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像催命似的。
我当时正埋头对一笔报销单,没工夫理会。
等抽出手机打开公司大群,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又凉又烫。
马莉莉拍了我桌上的保温饭盒,发到了那群聊里,配了一句话:“天天带饭,是有多穷?”
后面跟了一长串笑脸和捂嘴笑的表情。有人跟了一句“这年头谁还带饭啊”,底下又是一片附和。我握着手机,指尖发麻。
我没有在群里回话。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饭盒里装的,是我爸给我留的最后一分体面。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分体面被好些人惦记着。
而一周之后,人事部那张调令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公司又炸了锅。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反转成那样。
01
四月的天,中午已经有了热气。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得后脖颈发凉。
我端着保温饭盒去茶水间热饭,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围在微波炉旁边,见我进来,声音顿时矮了半截。
我没吭声,站在队伍末尾等着。前面的人热好饭陆续走了,轮到我的时候,背后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哟,大小姐的御膳来了。”
我装作没听见,把饭盒放进去,按下加热键。
微波炉嗡嗡转着,我盯着里面那圈转盘发呆,心想着今天后厨做的到底是什么菜。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每天都不重样,荤素搭配合适,汤是汤水是水的。
这份“工作餐”,是我爸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安排的。
我离家出走那天,他把话撂得很重:“有本事你就别回来。”我也把话撂得很重:“我不靠你,也能好好活着。”可我活了三个月,他还是找到了我的地址,找到了我上班的公司。
第一天,楼下保安喊我出去取东西,我以为是什么快递,结果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拎着保温袋站在街边。
他看见我,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没多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排骨、清炒芥蓝,还有一盅老火汤。
我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之后,天天如此。我从来没在公司提过这事,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可偏偏有人不让我安分。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把饭盒取出来,盖子一掀,热气腾起来,红烧狮子头的香气铺了满屋。
坐在工位上,我刚夹起一颗圆滚滚的狮子头,马莉莉就踩着高跟鞋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外卖咖啡,在我桌边停下。
“哇,好香啊。”她的语调夸张得像在演广告,“杜欣怡,你这饭真是自己做的?不像啊。”
我没抬头,回了句:“家里送的。”马莉莉“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家里送的啊,还以为你自己做的呢。听说你住的是城中村的单间,不像有灶台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旁边的同事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没有再接话。
以前,她这种带钩子的话,都是绕着走的。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这是我家的后厨做的。我家开酒楼的。”
茶水间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马莉莉也笑了,她歪着脑袋,一字一顿地问:“你家开酒楼啊?哪家?给我推荐推荐呗?”
我看着她那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心口有点发闷。
我低下头,把一颗狮子头夹开,说:“以后有机会,请你去尝尝。”这句话,我后来才知道,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中午休息的时候,刘高阳端着椅子挪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别在意,马莉莉那人就那样,嘴欠。”我冲他笑了笑:“没事。”他又看了看我的饭盒,小声说了句:“你这饭一看就不便宜。”我没接话,把剩下的饭菜收进饭盒里,拧紧了盖子。
午后的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压低了的电话声。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握着笔,在一堆报销单据上签字。
窗外的光斜斜打进来,落在桌面那叠单据上来回。
我随手翻了翻,发现其中一张单据上,供应商的签字笔迹和前面几页不太一样。
我多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那天傍晚下班,我走出写字楼大门,穿过一条街再拐个弯,在公交站台等车。
站台边上那棵老梧桐树刚冒出嫩芽,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身后几个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聊着奶茶和隔壁公司的新来的主管。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但那个号码我一记就是三个月。
上头只有几个字:“饭吃完了吗。”我没回,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我夹在人堆里上了车,靠着车窗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我盯着玻璃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心里忽然没由来地发酸,可又觉得踏实。
那天我知道,我回不回那条信息,那个男人明天还是会送饭来的。他是我爸,他认死理,我也是。
02
第二天中午,我在茶水间门口听到马莉莉的声音:“我跟你们说,她昨天亲口说的,家里开酒楼的,你们信吗?”
有人接话:“不信,看她那样子就不像。”
“就是,开酒楼的还天天挤公交?”
“她那饭盒几十块钱一个,淘宝上到处都是。”
马莉莉压着嗓子笑:“我是说她吹牛不打草稿,还挺有意思的。本来大家还能做个好同事,她非搁这儿演什么富二代。”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指尖在杯壁上攥了攥,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茶水间里几个人看见我,瞬间噤声,脸色各异地散开。
马莉莉靠在洗手台边,对我扬了扬下巴:“大厨今天做的什么菜?”
我拧开杯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说:“鲍鱼捞饭。”
马莉莉“哈”了一声:“鲍鱼?这公司里可没人见过鲍鱼长什么样。”我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那改天带一个来给你开开眼。”
她没想到我会接这种话,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又笑开:“杜欣怡,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我没理她,端着水杯转身出了茶水间。
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装”。
我坐回工位,胃里有点发紧,但手稳得很。
我打开电脑,继续处理上午没弄完的供应商归档材料。
这份工作是我自己投简历找的,入职三个月,没动用家里任何关系。
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认真干活,别人怎么看,无所谓。
可马莉莉这种人不会因为你干活认真就放过你。
她需要个靶子,我不幸成了她眼里的那个。
下午两点,马莉莉在公司大群发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我昨天工位上那个保温饭盒,角度刁钻,光线惨白,把饭盒拍得跟地摊货似的。
配文是:“诸位,这就是咱们杜经理的盛筵,据说是某酒楼后厨特供。一份好几百呢。”
群里哗然。有人在底下跟“哈哈哈哈”,有人发了个擦口水的表情,还有人@了我:“杜大厨,求蹭饭。”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表情包,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手机在手里震得跟筛子似的,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进来。
有真开玩笑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跟着阴阳怪气的。
我翻到群成员列表,盯着马莉莉那个红色的大头像看了几秒钟,然后手指飞快地打字:“这是我家酒楼后厨做的,一份成本就好几百。”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三四秒。
紧接着,满屏的“哈哈哈”跟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有人回复:“成本好几百?那勺子得是金子做的吧?”马莉莉在最底下补了一句:“人家家里开酒楼的,你们别笑,小心不招待你们。”又是一连串的哄笑。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呼了一口气。
刘高阳从对面探过头来,小声问:“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没事,该干嘛干嘛。”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马莉莉那句话里带着钩子,“開酒樓的”四个字被她念得跟“捡破烂的”一个味儿。
她不信我,也不打算让我好过。
下班前,行政经理刘姐把我叫到小会议室,委婉地说:“小杜啊,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同事之间,还是和气生财嘛。”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刘姐”。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里那个供应商归档文件夹,找到了昨天多看一眼的那张单据。
我把它和同期的另一张单据放在一起比对。
甲方签字处,两个名字不同,但那笔迹,落了笔的力道和收尾的弧度,隐隐约约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头浮起一个猜测:马莉莉在供应商合同上动了手脚。
这个猜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把两份单据各自截屏,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晚饭照旧是那个保温袋。
这回里面装的是椒盐排条、干煸四季豆、牛腩炖萝卜,汤换成了一盅玉米排骨汤,还附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天热了,多喝汤。”我把纸条压抽屉最里头,白纸黑字,看了好几遍,才合上抽屉。
03
马莉莉没有收手。第二天中午,她组织了七八个人围在公共休息区吃饭,声音放得格外大,聊的自然是“那个天天带饭的人”。
“你说她天天吃得那么丰盛,怎么人还瘦巴巴的?”
“谁知道呢,是不是怕胖不敢吃啊?”
“我看她是舍不得吃,专门带来显摆的。”
马莉莉夹起一块外卖红烧肉,慢悠悠地嚼着,说:“别这么说人家,人家那顿饭好几百呢,是咱们这种十几块钱的外卖能比的吗?”又是一阵笑。
我坐在工位上,一口一口吃完了饭盒里的莴笋炒肉片,然后不紧不慢地把饭盒合上,去茶水间洗了手。
洗手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那张脸,眉目平平,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
我对自己说:不生气,她们不配。
那天下午,我借着整理合同归档的名头,翻出了过去半年经马莉莉签字的供应商合同。
这些合同零零散散有十来份,涉及四家不同公司。
我逐页核对报价和付款条款,发现其中两家公司的价格明显偏高,单价高出市场均价接近四成。
更奇怪的是,这两家公司,在工商登记系统里查不到任何经营痕迹。
我心里那股猜测越来越按不住。
傍晚下班,我绕了半条街,拐进一家不起眼的打印店,把白天用手机拍下来的合同关键页打了一份纸质版。
出了打印店,我站在路边,手里的纸摸着比想象中沉。
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最里面那层。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父亲的号码。
我按了接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来他沙哑的声音:“饭,还合口味吗?”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觉得嗓子发紧,顿了半晌才憋出两个字:“还行。”
他又说:“你妈在边上。她说你瘦了。”
我妈没跟我通过电话。
我妈的性格跟我爸一个样,从来不肯在嘴上认软。
但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比什么都管用。
我深深吸了口气,说:“你跟她说我挺好的,没瘦。”
他“嗯”了一声,又说:“钱够不够花?不够我给你打,你跟我说就行。”
我说:“够。”
那边沉默了一阵,我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等着。
好久,他说:“周五晚上回来吃饭。”不是问,是命令。
我咬着嘴唇,几乎要答应他,可脑子一转,我改了口:“周五晚上不行,我有事。”
“什么事?”他的嗓子一下子硬了,“加班?有什么事比回家吃饭重要?”
我没跟他说真话,只说:“下周再说吧,我先挂了。”我挂了电话,靠着墙站在玄关,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照着头顶。
我闭了闭眼睛,想起包里那叠合同纸,又想起马莉莉在群里发的那些阴阳怪气的字,心里有一团什么东西,慢慢烧起来了。
周四上午,马莉莉在公司走廊里拦住我。
她抱着手,歪着头说:“杜欣怡,周五年会聚餐,大家都说你家里开酒楼,要不就定你家呗?给我们安排个包间?”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四周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等我的反应。
我不知道是被她逼到了墙角,还是不想再退让,平静地回了一句:“行。周五晚上,福满楼总店,我安排。”马莉莉挑了挑眉,转身朝几个同事挤眉弄眼地笑了笑。
她说:“大家听好了啊,杜经理请客,福满楼总店,千万别迟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暖昧的笑声。
我等她走远了,才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很短,就十个字:“周五晚,留个包间。家里人的局。”那边过了半晌才回了一个字:“好。”
我合上手机,站在走廊的窗前往外看,往去的车流在楼下交汇成一条灰色的河。
我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年我还在读大学,我爸的生意刚起步。
有天傍晚他来学校接我回家吃饭,在校门口看见几个同学冲我挤眉弄眼地喊“酒楼小老板”。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等上了车,才问我:“在学校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说没有。
他说:“闺女,以后谁要是瞧不起你,你告诉爸,爸让你吃最好的。”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最好的。现在我懂了。是被人看轻的时候,还有个人惦记着给你留饭。
04
周五白天,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马莉莉把“晚上去福满楼”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有人当真,有人看热闹,还有人偷偷来问我“你定的真是福满楼吗”。
我谁都没多说,只笑了笑说:“去了不就知道了。”
中午吃饭,我的保温盒里装的是红烧鸽子和芦笋炒百合。
刘高阳端着外卖在旁边坐下,小声说:“你真要请大家去福满楼?”我嚼着一根芦笋,点了点头。
刘高阳想了想说:“那里消费可不低。万一他们也觉得你只是嘴上说说,到时候怎么办?”我说:“我说了请,就一定请。”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我一边处理手头的报表,一边把之前比对过的供应商合同又偷偷过了一遍。
那几家空壳公司的付款时间点和时间间隔,我都用红笔在心里标了记号。
快下班时,我做完手头最后一项工作,关掉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
刘高阳从对面抬头看我:“你真走?”我说:“真走。”
我拎起包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也要来。”刘高阳愣了一下:“我?”我说:“嗯,你是我朋友。”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必须的,我还没吃过海鲜呢。”
傍晚六点半,我站在福满楼总店门口。
这间店我从小混到大,前厅后院、厨房仓库,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大门是那种老式的红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牌匾,“福满楼”三个大字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泛着金。
我站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旁,看马莉莉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从街角拐过来。
到了,她抬头看着那块牌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过来:“哟,到了啊,还真的福满楼。”她打量着我,语气里带了刺:“杜欣怡,这顿饭可不便宜,你确定你请得起?”
我没有理她,抬腿迈进了门槛。
大堂里有跑堂的伙计迎上来,刚要开口喊“大小姐”,我冲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他顿住了,看了一眼我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群叽叽喳喳的同事,立刻明白了什么,改口喊了一句:“晚上好,几位贵宾,包间订了吗?”我说:“订了。我姓杜。”
伙计点点头,领着人往二楼走。
我没立刻跟上去,站在前台边,等在门口东张西望的人。
刘高阳最后一个赶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半天那块牌匾,转头看我:“杜欣怡,你老实交代,这到底是不是你家的店?”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包间门一推开,里面圆桌上的菜已经摆齐了。
冷盘、热菜、汤品,层层叠叠。
鲍鱼、花胶、海参、东星斑,一样不少。
这桌菜我没特意交代过,但厨房里的人都认得我,他们知道我来了,就会拿出最好的来招待。
这个规矩在我小时候就有了。
一整桌人,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
马莉莉往前走了一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回头看我,脸上的笑意已经绷不住了:“杜欣怡,你这是把几个月的工资都砸这桌上了吧?你真舍得。”还是那样的语气,带了刺,带了酸,带着不甘不忿的审视。
我没有回答。
包间的门被敲了两声,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魁梧,头发花白,胸口别着一枚“行政总厨”的铭牌。
他走到我身边,朝满桌的人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侧过身,双手垂在身前,恭恭敬敬地弯腰唤了一句:“大小姐。”
整个包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口的嗡嗡声。马莉莉手中那双镶着银边的筷子滑了一下,“啪”的一声掉在了转盘上,溅起几滴琥珀色的汤汁。
05
那声“大小姐”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安静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推。所有人都愣在原地,马莉莉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瞬。
总厨又说:“杜总吩咐了,今晚的单子他签了,让您和各位同事吃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落在每个人耳朵里,跟炸雷一样。
桌面上的鲍鱼和花胶,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解释。
那碟精致的椒盐排条、那盅老火炖汤,不过是眼前这位“行政专员”顿顿的中午饭而已。
刘高阳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说:“杜欣怡,你真……真在这儿吃饭啊?”我没回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大家坐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同事们一个个坐了下了,动作小心翼翼,连说话声都低了几分。
马莉莉还站着,她手里那只筷子已经被人捡起来放回了转盘上。
她的视线从满桌的菜移到我脸上,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来:“杜欣怡……你藏的够深的。”
我说:“我没有藏着,我只是没到处说。”一句话堵得她脸色更加难看。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原先想着来看笑话的人,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夹菜的幅度都收着,跟端着碗吃食堂似的。
只有刘高阳放得开,吃得满嘴油光,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这红烧肉绝了!”
我笑了。
那是那几天里,我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饭快吃完时,我借口去洗手间,起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没有推门,但透过那道缝,看到了那个坐在红木大班台后的男人。
他背对着门,在看窗外。
他的背影比我离家那年矮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爸,我回来了。”他没有回头。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包间之前,我先去了趟前台,跟收银说了一句:“今晚的单,别让我爸签。”收银愣住:“可杜总已经打过招呼了……”我说:“那也不行,我自己来。”
我刷了卡。
那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没觉得心疼,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那是我入职这三个月攒下来的工资,加上一点私房钱,刚好够。
我爸教会我的一个道理:自己选的路,就算跪着也要走完。
可他也教会了我另一个道理:该护住的人,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护住。
散场的时候,同事们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过。
有人真诚地道了谢,有人点着头一声不吭。
马莉莉走在最后,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下台阶,消失在街角的灯光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夜风裹着初夏的闷热扑上来,刘高阳站在我旁边,问:“你想什么呢?”我说:“我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他挠挠头:“她还能怎么样?”我没答他,只是看着马莉莉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浮起一道影子,像一条被你踩了尾巴的蛇,不会就这么溜走的。
06
马莉莉确实没有消停。
第二天是周六,公司群里安安静静的。
到了下午两点多,有人在群里转了一条链接,本地的生活论坛,标题写得劲爆:“福满楼大小姐装成打工人,混进公司天天带饭立人设,把同事耍得团团转。”底下配的图,正是我那个工位上的保温饭盒,以及我昨天在福满楼包间里被人偷拍的一张侧脸。
评论区的画风不用看也知道。
有人说“有钱人就这么爱玩平民游戏”,有人说“哗众取宠”,还有人扒出“福满楼”的招牌,阴阳怪气地说“这波炒作到位了”。
我一条条划过去,越看越生气,又越看越冷静。
我退出帖子,打开公司的员工群,马莉莉没有在里面说话,但我知道这条帖子是从哪儿来的。她昨天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原来藏着这把刀。
周一大清早,我刚到公司,刘姐就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她的表情很为难,说:“小杜,高层那边收到了举报信,说你入职时隐瞒了真实身份,涉嫌欺诈。”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心里那口气沉沉地坠着,但手是稳的:“刘姐,我确实没跟公司提过我家里的事,但这和我的工作能力有关吗?”
刘姐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公司有公司的流程,领导那边需要你给个说法。”我说:“好,我等着。”
出了会议室不到一小时,马莉莉路过我的工位,停下来,压低声音说:“杜欣怡,被人查的滋味怎么样?”我没有回头,盯着电脑屏幕:“等到你把那些空壳公司的账目说清楚的时候,你也尝得到。”
马莉莉的脸色变了一瞬:“你什么意思?”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沉默了一瞬,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两家空壳公司供应商往来的所有单据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我决定做一件事:给所有供应商打电话。
我没用公司的电话,用的是我自己的手机。
第一家,对方接起来听说我是福满楼的,语气立刻软了。
第二家更直接,听到我问“和马莉莉有合作多少年了”,那人沉默了好几秒,才问了一句:“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公司行政部的人,在做合同归档调查。
那人“哦”了一声,说:“你们公司吗……该查查,该查查。”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我挂了电话,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当天下午,人事总监李建国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年近五十,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我进公司三个月,和他没打过几次照面,但他看我的目光,总让我觉得有那么点不一样。
他示意我坐下,推过来一杯茶:“杜欣怡,说说你的情况吧。”
我坐在他对面,端起那杯茶,想了想,把我和父亲的关系、离家出走的经过说了。
但没提他是我爸的同学。
我说得很平淡,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李建国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我讲完,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入职登记表上填的紧急联系人,空白。”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父亲,我很熟。”我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比刚才温和了几分:“你爸跟我通了个电话,让你别担心。他说,他的女儿,他信得过。”
我没有哭。但那一瞬间,我手里的茶杯很暖,暖到了骨头里。
07
李建国让我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交给他。
我没有犹豫,把近半年来马莉莉经手的供应商合同复印件,以及我电话核实的记录,一起放进了文件袋里。
交过去的时候,李建国翻了两页,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这些东西,分量不轻。”
周三下午,公司召开了一次临时高管会议。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据说里头吵得很凶。
马莉莉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锁着牙关,一言不发。
李天磊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挂着汗,看到我站在走廊拐角,他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开了。
晚上八点多,公司大群弹出一条通知:因销售部主管马莉莉涉嫌严重违纪,暂停其职务,等待调查结果。
群里那晚特别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发表情包。
但我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手机屏幕,屏息等待着后续。
第二天下午,李建国办公室里。
他把我那份材料摊在桌面上,说:“三家公司里有两家是空壳公司,合同价格虚高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涉及金额保守估计几十万。这事已经报给董事会了,审计组下周进场。”我点点头,说:“那就好。”
李建国看着我:“你爸那天跟我说,你从小脾气就犟,但他信你不会给他丢人。——他一直都被你这个脾气气得牙痒痒,但也心疼得很。”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他女儿。”
周五上午,公司贴出了调令。
白纸黑字,盖着人事部的红章,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马莉莉严重违纪,撤去销售部主管职务,调仓库任理货员。
公告贴出来的时候,我正从茶水间出来。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看到我,自动让出一条道,有人小声喊了句:“杜欣怡来了。”
我走过去,在公告前站了两秒,没有多看,转身回了工位。手机震了一下,刘高阳发来一条消息:“她完了,真的完了。”我没有回复。
我坐回工位,打开微信。
朋友圈里,马莉莉发了一条动态:“人在做,天在看。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后悔的。”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到一边。
我没有觉得痛快,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这办公室不大,可这三个月里,我看清楚了很多张面孔。
笑是一回事,转过身去的脸色是另一回事。
下午下班,我刚走出写字楼大门,迎面看到马莉莉站在台阶下。
她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的,手里提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她的私人物品。
看见我,她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杜欣怡,你满意了?”那声音很平静,透着一股埋得很深的冷意。
我站在她面前,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我没什么满不满意的,”我说,“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明白。”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脚步有些碎。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影子慢慢消失在拐角。
风又吹过来,下了一场很小很小的雨。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饭盒在楼下老地方。”我抬头望向街道对侧,那辆黑色轿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
08
马莉莉调走后,公司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那些曾经跟着哄笑的人,现在路过我的工位时,目光总会绕开。
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点拘谨。
还有人在我桌上放了一盒水果,没留名字。
我没吃,让刘高阳拿去前台分了。
刘高阳问我:“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一边啃着别人送来的苹果,一边一本正经地说:“他们当初笑你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我说:“他们跟我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刘高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又啃了一口苹果,嘟囔了一句:“那你打算在这儿干一辈子?”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照旧带饭,照旧去茶水间热饭,照旧坐在工位上慢吞吞地吃完。
那个保温饭盒里的菜依旧天天不重样,有时候红烧肉,有时候清蒸鱼,有时候是炖得烂烂的牛腩萝卜。
同事们再也不敢多嘴了。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又敬又畏,像隔着一层玻璃。
有人背后说“她一开始就是来看看世面的”,也有人小声嘀咕“人家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这些议论我都听见了,但我不在乎。
真正让我觉得不太对劲的,是一次午休时路过会议室。
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尖尖的,是销售部的一个小姑娘,她说:“你们知道吗,马莉莉在仓库那边找到什么了,她好像要翻盘。”
我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透过门缝,我看到几个脑袋围在一起,一张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照片在桌上传来传去。
我虽不好拦下来看内容,但那种藏不住的火药味还是钻进了我的鼻子。
我没有问。
回到工位,我给刘高阳发了条消息:“你知道马莉莉在仓库发现了什么吗?”他过了很久才回:“好像说,仓库的账目有问题,她要拿这个跟公司谈条件。”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仓库的账目有问题,谈条件。
如果马莉莉手里真握着什么筹码,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那种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咬你一口。
我打开电脑,把曾经那个文件夹又打开了一遍。
那些合同、单据、记录,静静躺在“备份”两个字后面。
我犹豫了一下,把这些文件压缩打包,发到了一个备用的邮箱里。
不是怕什么,只是习惯做好万全的准备。
下班前,李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摘下眼镜说:“马莉莉今天来了一趟。”我抬起头看他。
李建国说:“她拿了一份仓库出入库的记录来,说要谈条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
“她以为那是一张翻身牌,”李建国说,“可她不知道,那份记录的经手人签字栏里,签的是她自己当年的名字。”
我愣了一瞬:“她自己的名字?”李建国“嗯”了一声:“马莉莉当年在销售部的时候,所有虚报损耗的单子,都是她自己签的名。她可能自己都忘了。可白纸黑字,赖不掉的。”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费尽心机想要翻盘,翻出来的却是一把插在自己背上的刀。
李建国又说:“今天下午,法务部的通知已经拟好了。她这算主动把最后一条退路也堵上了。”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高楼一个亮起一盏灯,像极了我小时候看过的万家灯火。
那时候我还住在家里的老宅子里,每到这个点,父亲都会在楼下喊一句“吃饭了”,声音穿过两层楼板,闷闷的,带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了闭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李总,我想请几天假。”李建国问:“有安排?”我说:“回家一趟。”
他笑了,点了点头,说:“你爸等这天等很久了。”
09
请假的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出租屋里的东西,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出了门。我没告诉父亲,也没叫车,就坐公交车回的家。
那辆公交车的终点站在老城区的边缘,下车走两百米,就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酱油和糖在油锅里炙烧过的香气。
福满楼总店的后厨,天不亮就开始熬高汤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门还是那扇红漆木门,只是新刷了一层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晨光正好,门楣上的“福满楼”三个字沐在金黄色的光里,那块匾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挂了几十年了。
我推门进去,迎面撞上端着蒸笼的胖厨。
他看到我,愣在那里:“大……大小姐?”
厨房里“哗”地热闹起来。
有人喊了一句“大小姐回来了”,掌勺的、切菜的、洗菜的,一屋子人都探头来看,满脸是笑。
我在后厨门口站了两秒,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小马扎上的男人。
我爸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棉布衬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抬头看我。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老了一些,两鬓花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又亮又硬,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在他面前,说:“爸,我回来了。”他端茶杯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他把茶杯放到灶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嘴里才蹦出一句:“饿不饿?”我说:“饿。”
他站起身,走进灶台后面,掀开一只大锅盖,白气腾一下涌上来,他拿一只碗给我盛了一碗白粥,又夹了几块腐乳放在旁边的小碟里。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先垫垫肚子。”那碗白粥比他想象的烫。
我端起碗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很足,是他熬的。
他煮了一辈子的粥,煮给别人吃,也煮给自己吃。
我没有说话,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他也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我,目光很沉,很稳。那目光像一盏旧灯,暖暖地笼罩着我。
中午,刘高阳给我发来消息,说公司那边定了:马莉莉被正式解除劳动合同,今天下午办完交接手续走人。
我回了一个字:“嗯。”刘高阳又补了一句:“她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你的工位,什么也没说。”我没有回第二条消息。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后厨门口的竹帘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
我坐在后厨那把小马扎上,觉得这三个月像做了一场长梦。
在这个梦里,我被人笑过、被人看轻过,也被人用力地保护过。
我证明了一件很笨的事:不靠家里的招牌,我也有本事把自己养活。
我也明白了一个更笨的事:父亲爱我,跟我的本事没有关系,跟那块招牌也没有关系。
他只是一个执拗的老头,想给闺女做饭吃而已。
那天晚上,我在福满楼的账房找到了正在对着账本发呆的父亲。
我站在门口,他没有发觉。
我咳了一声,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深深浅浅的。
我说:“爸,新的行政部主管的人选定了,下周就有人入职了。”他“嗯”了一声,又回头看向账本。
我顿了顿,说:“我打算去新店那边帮帮忙,从店长做起。”
他的笔尖停住了。
那支笔悬在账本上方,像是在等什么消息落定一样,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福满楼,早晚是你的。你想从哪儿干起都行,自己选。”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看账本,可我分明看到他那握着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我站在门口,笑了,眼眶烫烫的。
10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
行政经理刘姐接过了我的交接清单,一项项核对,最后在签字栏里落下笔。
她抬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说:“小杜,以后要是哪天想回来了,随时说一声。”
我笑着道了谢。
刘高阳帮我搬着纸箱下楼,箱子不重,里面只有几本书、一个水杯,和一盆养了三个月的仙人球。
我把它递给他,说:“送你了,好好养。”刘高阳愣住:“这……这不是你养了好久的吗?”我说:“养得挺好的,给你了。”
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盆球,一脸舍不得的样子:“那你以后还会来看它吗?”我说:“会啊,我常来。”他挤出一个笑:“那我请你吃饭,来福满楼。”我说:“行,报我的名字,给你打八折。”
他说:“才八折?”我笑了:“已经是亲情价了。”他咧着嘴笑了,抱着那盆仙人球站在公司门口,目送我走下台阶。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阳光照着他头发有点发黄,那模样有点傻,但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我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我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回过头,只是问了一句:“都办完了?”我说:“办完了。”
他发动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一路往城西开。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帧一帧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了刚入职那天的自己。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不对,二十七了。
三个月前,我抱着同样的纸箱去报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靠自己活一次。
现在纸箱空了,可我怀里有什么东西是满的。
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暖的,又像是有重量的。
下午三点,黑色轿车停在了福满楼新店的门口。
店面还在装修,门口堆着木板和油漆桶,几个工人弯腰忙活。
我推开车门,迈出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爸也下了车,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把钥匙:“这是新店的钥匙。里头还没收拾完,你看着办。”
我接过那把钥匙,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渗进手心。
我想起了那个跟他在家里吵架、摔门而出的傍晚。
那时候我对他说:“我不会靠你的,我自己能行。”他说:“行,你别后悔。”我说:“我不后悔。”
现在我明白了,我行不行,和靠不靠他,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在新店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把那把钥匙在手里转了又转,然后走到门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身后,传来父亲干哑的声音:“丫头,晚上回家吃饭。”我站在门里背对着他,没能马上开口。
等回过头来时,只看到他已经上车了,车窗缓缓摇起,那辆黑色轿车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开走,驶向街的尽头。
我站在门口,又站了许久。
手里那把钥匙的金属边缘有一点硌人,我握得紧紧的,转身走进新店里去了。
尘灰在光柱里飞着,空荡荡的店面里还闻得见油漆和木屑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包放下,搬起一摞空纸箱,开始打扫。
那天傍晚,我在新店里收拾了两个多小时,把地上的碎木板一根根捡干净,把窗台抹了一遍。
夕阳从玻璃门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很长的一条影子。
手机响了,是个没备注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没有人说话,但能听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很熟,很密。
是他在炒菜。
我轻声说:“爸,我晚上想吃辣子鸡。”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他嗓门闷闷地回了一句:“家里没有鸡。”我说:“那我买回去。”他“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新店的门口,望着街上渐渐亮起的路灯,忍不住笑了。
然后锁上门,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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