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接到儿子电话时,正把阳台上晒得焦脆的干辣椒往玻璃罐里装。玻璃罐口窄,她捏着辣椒柄一根一根往里塞,指缝里沾着红亮的辣椒籽。儿子陈浩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飘出来,压得很低:“妈,林瑶她爸走了,刚没的。”

周敏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一根干辣椒“啪嗒”掉回竹筛里。她攥着玻璃罐的塑料盖,指节都捏白了,半天没拧上去。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好几个问号:这礼该怎么随?人要不要去?去了,会不会显得男方家上赶着?不去,又会不会坑了儿子?

她稳了稳神,把手机往耳朵边又贴了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

“就今天下午,人在家走的,林瑶哭着给我打的电话。”陈浩的声音也发紧,“妈,你跟我爸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过来一趟。林瑶她妈现在整个人都垮了,家里乱得很。”

周敏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却站在阳台没动。竹筛里的红辣椒晒得发亮,风一吹,呛得她眼睛发涩。她跟老陈结婚三十年,红白喜事随过不下几十份,可唯独亲家公这一档,她心里没底。

倒不是舍不得钱。是前两个月议婚的时候,两家闹过一点不痛快。林瑶妈妈刘桂芬提过,想让婚房加上女儿的名字,彩礼也想再往上添两万。周敏当时没接话,只说房子是老两口攒了半辈子钱买的,贷款还没还完,加名字得等以后再说。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后来还是陈浩两头哄,彩礼定了个中间数,加名字的事暂时搁下,婚期订在年底。周敏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憋着口气:女方家要是再步步紧逼,她这个当婆婆的,也不能太软。

她揣着手机往客厅走,老陈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脚边放着个搪瓷茶缸。

“老陈,跟你说个事。”周敏在他对面坐下,把玻璃罐往茶几上一放,“林瑶她爸没了。”

老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抬眼瞅她:“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儿子刚打来的电话,问我们能不能过去一趟。”

老陈皱了皱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什么去?婚还没正式办呢,酒席都没摆,算哪门子亲家?”

周敏心里那点犹豫,被他这句话勾得更乱了。她伸手拿起茶缸,盖子掀开又扣上:“话不能这么说,俩孩子都订婚了,彩礼也给了两万定金,人家姑娘迟早要进咱们家门的。”

“迟早是迟早,现在是现在。”老陈摆了摆手,语气很笃定,“按老规矩,没办婚礼就不算正经亲戚。咱们随个礼就行了,人就别去了,去了反倒显得咱们上赶着。”

“上赶着”三个字,正戳在周敏的痛处。她想起议婚那天,刘桂芬端着茶杯,不紧不慢说“我女儿条件也不差”的样子。要是这次巴巴地跑过去吊唁,对方会不会觉得她家怕了?会不会借着这个由头,再在彩礼、婚房上提新要求?可转念一想,要是不去呢?林瑶刚没了爸,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陈浩作为未婚夫,肯定得在跟前守着。要是她这个未来婆婆连面都不露,林瑶心里会怎么想?刘桂芬又会怎么想?以后真成了一家人,这根刺会不会扎一辈子?

她越想越乱,干脆拿起手机进了卧室,给姐姐周兰打了个电话。周兰比她大三岁,一辈子在人情世故上摸爬滚打,家里大小事周敏都习惯问她一句。电话响了三声才接,周兰的声音带着点厨房的烟火气:“敏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姐,跟你说个事。”周敏坐在床沿上,声音压得低低的,“陈浩他对象她爸没了,刚走的。你说我跟老陈,要不要过去吊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是周兰拔高的声音:“这还用问?当然得去啊!”

“可俩孩子还没办婚礼呢。”周敏犹豫着说,“老陈说没办酒就不算正经亲戚,去了显得咱们上赶着。前阵子议婚那点不痛快,你也知道……”

“你糊涂啊!”周兰打断她,语气很严肃,“议婚那点摩擦算什么?能跟人命比?”

周敏捏着手机,没吭声。周兰在那头叹了口气,语速慢了下来:“敏,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亲家过世,你省下的是几百块礼金,欠下的是你儿子一辈子的话柄。”

“什么话柄?”

“你想啊,林瑶她爸走的时候,是她这辈子最难受、最需要人的时候。你们家作为未来公婆,连面都不露,她心里能没疙瘩?她妈能没想法?”周兰顿了顿,“以后俩孩子真结了婚,吵架拌嘴是难免的。万一哪天闹别扭,林瑶一句‘我爸走的时候你们家都没人来’,你儿子怎么接?”

周敏的心猛地一沉。她顺着周兰的话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陈浩那孩子实心眼,对林瑶是真上心。真要是因为今天这点犹豫,让儿子以后在岳母家抬不起头,她这个当妈的,后悔都来不及。

可她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那……随多少礼合适?去了会不会太掉价?毕竟前阵子……”

“掉什么价?”周兰嗤了一声,“你是去送老人最后一程,不是去求着她们家嫁女儿。礼数到了,腰板就硬。真要是不去,那才是理亏,以后人家说你不懂事,你连反驳的份都没有。”

周敏被她说得脸上发烫。她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发愣。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儿子订婚时收的定金收据,两万块,是老陈从银行卡里取的现金,当时还特意换了新钞。她拉开抽屉,指尖碰到那张薄薄的收据,又缩了回来。钱是小事,人情是大事。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可一想到刘桂芬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她就觉得这步迈出去,有点难。

正纠结着,手机又响了,是陈浩打来的。周敏赶紧接起来:“儿子,怎么了?”

“妈,我刚问了林瑶,她家那边现在是她舅舅在主事。”陈浩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我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家准备的,她……她没提礼金的事。”

周敏愣了一下:“没提?那她提什么了?”

“她就哭着问我,能不能明天一早就请假过去。”陈浩叹了口气,“说她妈现在站都站不稳,她一个人撑不住。”

周敏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她本来以为,女方家会借着这个由头,明里暗里提要求、要礼数。可林瑶半句没提钱,只提了人。这反而让她心里那点算计,显得格外小气。人家姑娘没拿你们当外人,没跟你们算礼金多少,你们倒在家里算来算去,算去不去、算随多少、算会不会掉价。算到最后,寒的是谁的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儿子,你别着急。妈明天跟你一起过去。”

“真的?”陈浩的声音一下子亮了点,“我爸呢?他也去吗?”

周敏看了一眼卧室门口,老陈还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不小。“你爸单位那边事多,就不去了。”她顿了顿,“妈去,代表咱们家。”

挂了电话,周敏就开始翻抽屉找现金。她平时习惯在家里放几千块应急,用信封装着,塞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来数了数,有三千多。她捏着钱,又开始犯难:随多少合适呢?普通街坊邻居白事随礼,三百五百都有。关系近点的亲戚,八百一千也常见。可这是准亲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随少了,显得寒酸,人家背地里会说男方家小气。随多了,她又心疼——老两口一个月加起来也就七千来块收入,房贷还要还,儿子婚事还得花钱,每一分都得掰着花。

她坐在床边,把钱数了又数。最后抽了八张崭新的百元钞,捏在手里掂了掂。八百,不多不少。按本地规矩,白事随礼讲究单数,可她问过身边人,亲家这一辈,八百也说得过去,不算失礼,也不算充大头。她又想起姐姐说的,不能空手进门。除了白包,总得再买点什么。花圈是肯定要的,再买点烧纸、香烛,按本地最低标准来,两样加起来也就两百块上下。八百加两百,总共一千块。差不多是老两口月收入的七分之一。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一想到儿子以后要在人家面前做人,她又觉得这钱不能省。

她找了个白色的信封,把八百块钱整整齐齐装进去,又用钢笔在信封正面写了个“奠”字。写完了觉得字不好看,又撕了重写。写第三遍的时候,老陈推门进来了,看见她手里的白信封,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真要去?”

“嗯。”周敏没抬头,继续写着字,“我明天跟陈浩一起过去。”

“你是不是疯了?”老陈走过来,伸手就要拿信封,“跟你说了没办婚礼不算正经亲戚,你非凑这个热闹干什么?随五百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还跑过去,不嫌丢人?”

周敏把信封往怀里一收,抬头瞪他:“丢什么人?人家姑娘爸没了,哭着喊我儿子过去撑着,我这个当未来婆婆的连面都不露,那才叫丢人!”

“你就惯着他吧!”老陈气呼呼地坐在床沿上,“你等着吧,这次你去了,下次她们家指不定还有什么事等着你。议婚的时候那副样子你忘了?我看你就是上赶着让人拿捏。”

周敏手里的笔顿了顿。她没忘。她甚至能想起那天在饭店,刘桂芬指尖敲着桌面,说“我养这么大的女儿,不能受委屈”时的表情。可她更记得,儿子刚才在电话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那是她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他以后要跟那个姑娘过一辈子,要叫那个哭着的女人一声妈。她今天退一步,不是怕了谁,是给儿子铺路。

她把写好的白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站起身来:“你不去就不去,别拦着我。”

老陈气得哼了一声,甩门出去了。客厅里电视声音被调得很大,吵得周敏心里发慌。她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风一吹,干辣椒的味道又飘了过来,辣得她眼眶发烫。她不知道明天去了,刘桂芬会是什么脸色,也不知道这一趟去得值不值。可她知道,有些路,当父母的,得替孩子先迈出去。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周敏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她侧过身,看见老陈背对着她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还在赌气。她没叫他,轻手轻脚爬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穿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袋也重,她拿梳子拢了拢头发,又觉得不妥,把头发别到耳后,显得精神点。

儿子陈浩七点半开车到楼下接她。周敏拎着手提包下楼,包里装着那个写好的白信封,还有昨晚翻出来的两百块零钱,打算到地方再买花圈和烧纸。陈浩穿着黑色外套,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是没睡好。他接过周敏手里的包,低声说了句:“妈,辛苦你了。”

周敏摆摆手:“说这话干啥,走。”

车开出小区,周敏才想起来问:“林瑶那边,她妈现在怎么样?”

“昨晚哭了一夜,林瑶守着,说天亮还要去殡仪馆那边张罗。”陈浩握着方向盘,声音闷闷的,“她舅舅帮着联系了灵车,今天先设灵堂,明天出殡。”

周敏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心里那笔账,又翻出来算了一遍。白包八百,花圈烧纸两百,总共一千块。一千块,对老两口一个月七千的收入来说,不是小数目。她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其实也想过:随三百行不行?行,省下五百块,够吃半个月菜。可她又想到姐姐周兰那句话——你省下的是几百块,欠下的是你儿子一辈子的话柄。人家姑娘爸走了,哭着问你能不能请假过来,半句没提钱。你要是真按街坊邻居的标准随三百,那不是在打人家脸吗?八百这个数,她掂量来掂量去,觉得正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不让自家太吃力,也不让女方家觉得被轻看。

车开到半路,陈浩忽然开口:“妈,林瑶昨晚跟我说,她妈想把这边的丧事办完,就跟我商量婚礼的事。”

周敏心里一紧:“婚礼?这时候提婚礼干啥?”

“她说她爸生前就盼着看她出嫁,现在人没了,她妈的意思是……要不把婚期提前,让她爸走得安心点。”陈浩说完,沉默了几秒,“我没敢答应,也没敢拒绝,就说等你过去了再说。”

周敏坐在副驾驶上,半天没接话。她心里翻了个个儿。婚期提前?本来定在年底,要是提前,那婚房装修、酒席预订、彩礼尾款,一堆事都得跟着往前赶。钱从哪来?老两口攒的那点,加上儿子自己的积蓄,本来照着年底的节奏是够的,提前两三个月,就紧巴了。可这话她不能现在说。人家爸刚没,你在这儿算钱,那还是人吗?

她叹了口气:“先别想那么远。今天先把人送走,婚礼的事,等过了这阵子再坐下来商量。”

陈浩“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车到了地方,周敏才发现,林瑶家的老房子在一条巷子深处。巷口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布在风里翻卷着,几个穿素色衣服的中年人进进出出,没人高声说话。周敏让陈浩先把车停在巷口,自己下车,在路边的一家小店里买了花圈和烧纸。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从里间搬出一个花圈,又拿了两捆黄纸、一把香。周敏数了数钱,花圈八十,烧纸香烛一百二,正好两百。她付了钱,抱着花圈往回走,心里那笔账又过了一遍:八百加两百,一千整。

走到灵棚前,周敏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往铁盆里烧纸。是刘桂芬。她比议婚那天瘦了一圈,头发也没梳利索,几缕灰白的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周敏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亲家母。”

刘桂芬手里的纸顿住了,慢慢回过头。看见周敏站在灵棚门口,怀里抱着花圈,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难为你们跑一趟。”

周敏鼻子一酸,赶紧把花圈递给旁边帮忙的人,走上前,蹲下身,也拿起一叠黄纸,往火盆里添。火舌舔上来,纸灰扑了她一脸。她没躲。

两个人蹲在火盆前,谁都没说话。纸烧完一叠,刘桂芬才哑着嗓子开口:“老林走得急,连句话都没留下。瑶瑶哭得不行,我这当妈的,都不知道该先顾哪头。”

周敏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人走了,咱得把活着的人照顾好。瑶瑶还年轻,你可得撑住。”

刘桂芬点点头,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这时候,林瑶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棉袄,头发扎得松垮垮的,眼睛肿得像桃。看见周敏蹲在母亲身边,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走过来。周敏站起身,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瑶走到她面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姨,谢谢你来。”

周敏心里一酸,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傻孩子,跟阿姨还说啥谢。你爸走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有事别硬扛,跟陈浩说,跟我们说。”

林瑶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抽回手,反而轻轻攥了攥周敏的手指。周敏感觉那手指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她心里那点原先的计较、那点“怕上赶着”的别扭,在这一刻全散了。

她帮着张罗了一上午,端茶倒水、招呼亲戚、看着人来人往。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刘桂芬坐在一张桌上,一人端着一碗素面。刘桂芬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灵棚外发呆。周敏也没催她吃,只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到她碗里:“吃点,别垮了。明天出殡,还有得忙。”

刘桂芬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半晌,说了句:“老林生前就念叨,说瑶瑶找的这家人实在。今天看你这趟来了,我就知道,他没看错人。”

周敏端着碗,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刘桂芬会说出这句话。议婚那天的不痛快,她以为对方会记一辈子,谁知道人家心里,早就翻篇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面,没接话,但眼眶烫得厉害。

下午出殡前的空当,周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老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陈“喂”了一声,语气还是有点闷。周敏压低声音说:“我这边都安排好了,明天出殡,我送完就回去。”

老陈沉默了几秒,才说:“行吧。礼随了?”

“随了,八百。”

老陈在那头叹了口气:“行,你看着办吧。别太累着。”

挂了电话,周敏站在墙根下,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昨晚在卧室里数钱的情景。三千多块现金,她抽了八张,装进信封,又觉得不放心,把信封举到灯下照了照,怕有折痕。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八百块,不是随给死人的,是随给活人的。是随给林瑶的,让她知道,她还没进门,婆家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是随给刘桂芬的,让她知道,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也是随给她自己的——她这辈子要强,不愿让人说半句闲话,更不愿让儿子以后在岳母家抬不起头。

她正想着,林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阿姨,喝点水吧。忙了一上午,你都没歇过。”

周敏接过来,杯壁烫着掌心,暖意顺着手指往上爬。“瑶瑶,”她抿了一口水,看着林瑶,“你爸走了,有些事阿姨本来不该现在说。但阿姨想跟你说句心里话。”

林瑶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以后你跟陈浩过日子,有啥难处,别憋在心里。彩礼的事、婚房的事,咱两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没有过不去的坎。”周敏顿了顿,“你爸不在了,你妈就你一个依靠,你得好好的,她才能撑住。”

林瑶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闷闷的:“阿姨,以前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其实……她其实心里一直觉得,陈浩是个好孩子。”

周敏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揽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别说了。都是一家人,说那些干啥。”

天快黑的时候,周敏才从丧事现场出来。陈浩送她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停在楼下,周敏解开安全带,忽然问了一句:“儿子,你跟我说实话,林瑶她妈,有没有跟你提过彩礼尾款的事?”

陈浩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她这两天哭都哭不过来,哪有心思提那个。”

周敏点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她推开车门,又回过头:“明天出殡,你早点去,帮林瑶多分担点。她一个姑娘家,撑不住。”

陈浩“嗯”了一声,看着母亲下车,忽然又叫住她:“妈,今天……辛苦你了。”

周敏摆摆手,头也没回:“说啥辛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上了楼,推开家门,老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进来,老陈没说话,只往茶几上努了努嘴。周敏顺着看过去,茶几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旁边还搁着一碟醋。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老陈。老陈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吃吧,刚热的。跑了一天,别饿着。”

周敏没说话,走过去坐下,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还是热乎的。她嚼着饺子,心里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出殡那天,周敏天没亮就起了。她没叫老陈,自己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深灰色外套,又往包里塞了一包纸巾。昨天在灵棚烧纸,烟灰呛得她嗓子发紧,夜里咳了好几回。

陈浩五点半到楼下,车灯在灰扑扑的晨雾里亮得发白。周敏拉开车门坐进去,看见儿子眼睛肿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她没问,只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杯递过去:“喝口热的,别空着肚子。”

陈浩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递回来。车慢慢开出小区,巷子两边早起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远处灵棚顶上的白布在风里一鼓一鼓地响。

到了地方,人已经来了不少。刘桂芬站在灵堂前,腰板比昨天挺得直些,只是脸色蜡黄,像一夜没合眼。林瑶挨着她站着,手里攥着一块白布,指节泛青。周敏走过去,没多说话,只朝刘桂芬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了林瑶身后。她知道自己今天来,不是走个过场。出殡这天,人情最重,谁在场,谁不在场,人家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起灵的时候,唢呐声猛地响起来,尖锐得像要划破天。林瑶身子一抖,眼泪刷地下来了。陈浩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接过白布,低声说了句:“我来。”

周敏站在人群里,看着儿子把白布往肩上一搭,腰微微弯下去,替林瑶扛起了那根出殡的杠。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她护在身后的儿子,今天真的长大了。

队伍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纸钱撒了一路。周敏跟在后面,脚下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鞋底沾满了黄纸屑。她没低头看,只盯着前面林瑶的背影,那姑娘一步一踉跄,全靠陈浩在旁边扶着。

送完最后一程,回到灵堂,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刘桂芬被两个亲戚搀着,坐在堂屋的条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烧纸的铁盆。周敏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铁盆里没烧尽的纸角往里拨了拨。

“亲家母,后事办完了,你可得顾着点自己。”周敏说。

刘桂芬抬起眼,眼里没有泪,却像蒙着一层灰:“周敏,老林这一走,我这心里……空得厉害。”

周敏点点头,没接话。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轻,不如就这么陪她坐一会儿。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过了好一阵,刘桂芬忽然开口:“瑶瑶跟我说了,你们家陈浩这几天一直守在她身边,今天出殡,你也是一大早赶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先前还担心,老林走了,你们家会不会……会不会觉得瑶瑶拖累你们。毕竟婚礼还没办,名分还没定。”

周敏转头看她:“亲家母,这话就外道了。俩孩子都订婚了,瑶瑶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她爸走了,我们不来,谁还来?”

刘桂芬嘴唇抖了抖,伸手在周敏手背上拍了两下,没再说话。周敏心里清楚,这一步,她迈对了。不是因为她随了多少钱,也不是因为她买了花圈烧纸,而是因为她在最该出现的时候,站到了对方面前。

丧事办完的第五天,周敏正在家里洗床单,陈浩打来电话,说林瑶她妈想请他们一家吃顿饭,商量婚礼的事。周敏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不想商量,是怕这顿饭又像上次议婚那样,吃得满桌子尴尬。可她还是应了下来:“行,你问问你爸,看他去不去。”

老陈坐在客厅里,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去就去吧,人家请了,不去又该说咱家摆谱。”

周敏心里暗笑,这老东西,嘴硬了一辈子,到底还是知道轻重。

饭局定在第二天中午,就在林瑶家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周敏提前半小时到,看见刘桂芬已经坐在包间里,手边放着一壶茶,正低头摆弄茶杯。

“亲家母,来这么早。”周敏走过去坐下。

刘桂芬抬头,脸上比前几天多了点血色:“在家待着也闷,不如早点过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是些家常话。周敏发现,刘桂芬其实挺好说话,只是以前被彩礼和婚房的事架在那儿,两个人都端着,谁都不肯先松口。

过了一会儿,陈浩和林瑶也到了。老陈最后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往桌角一放,有点不自在地说了句:“路上顺便买的。”

周敏瞟了他一眼,没拆穿。这水果是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转了三圈才买的,她出门时在阳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饭吃到一半,刘桂芬放下筷子,看着周敏和老陈:“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说说婚礼的事。”

包间里安静下来。刘桂芬接着说:“老林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瑶瑶的婚事。他总说,等女儿出嫁那天,要亲手把她交到女婿手里。现在他人不在了,这婚礼……我想着,还是得办,但不能大办。”

她看向林瑶,眼里有泪光:“瑶瑶跟我说,她不想铺张,简简单单就行。我寻思着,婚期就定在两个月后,酒席从简,彩礼尾款……你们看着给,多少都行。”

周敏愣住了。她没想到刘桂芬会主动松口,更没想到彩礼尾款的事,对方会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老陈也愣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

周敏清了清嗓子,说:“亲家母,婚礼从简,我们没意见。但彩礼尾款,该给的还是得给。俩孩子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能因为老林走了,就让瑶瑶受委屈。”

刘桂芬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林走了,家里就剩我跟瑶瑶两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只要陈浩对瑶瑶好,比什么都强。”

周敏鼻子一酸。她想起议婚那天,刘桂芬那副寸步不让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瘦了一圈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那这样,婚礼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彩礼尾款,我们按之前说好的数给。婚房的事,等以后贷款还完了,再加瑶瑶的名字。”

刘桂芬眼睛一红,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林瑶坐在旁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陈浩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周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两家人中间那层一直端着的架势,算是彻底放下了。以前谁都不肯先低头,现在倒好,一顿饭下来,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让的步也让了。

回家的路上,老陈开着车,忽然冒出一句:“你那天非要去,是对的。”

周敏扭头看他,故意问:“哟,你咋想通了?”

老陈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头:“我这两天寻思,要是那天你没去,今天这顿饭,人家能跟咱们这么掏心窝子说话?有些事,人在的时候不觉得,人一走,全露出来了。”

周敏没接话,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又过了两天,陈浩和林瑶去民政局领了证。周敏没去,只在家里包了一锅饺子。老陈问她为啥不跟着去,她说:“领证是他们俩的事,我去了,反倒让孩子不自在。”

晚上陈浩打电话回来,说领完证去林瑶家吃了顿饭,刘桂芬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给周敏蒸了碗鸡蛋羹,让陈浩带回来。周敏看着那碗黄澄澄的鸡蛋羹,上面撒着几粒葱花,还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这亲家母,手艺不错。”她说。

老陈凑过来也尝了一口,咂咂嘴:“比你蒸的嫩。”

周敏白了他一眼,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你还吃。”

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就着一碗鸡蛋羹,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窗外天黑得早,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周敏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林瑶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阿姨,谢谢您那天来送我爸。”

周敏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傻。”

放下手机,她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腾起一层白雾,模糊了窗玻璃。她透过那层雾,看见客厅里老陈正弓着背,把茶几上的瓜子壳往垃圾桶里扫。

她关上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手,朝客厅喊了一声:“老陈,明天陪我去趟超市,给瑶瑶她妈买点补品。她一个人住,别亏了身子。”

老陈在客厅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列个单子。”

周敏没再说话,只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架。碗沿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日子落回实处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