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1年,常州。
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在病榻上躺了半个多月,高热不退,牙床肿得连粥都咽不下。朋友从杭州赶来,给他送来几贴凉药。老人看着药碗,苦笑着摇头:“我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
七月十八日,他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说:“我平生未曾做一件亏心事,死也不怕了。”又让家人把他在海南写的一卷诗稿取来,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两句,对儿子说:“这两句,是我的绝笔。”
那两句是:“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当天夜里,他闭上眼睛,再没醒来。
他叫苏轼。生前被贬三次,最远贬到海南岛。可就是这样一个“失败者”,死后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里最温暖的一盏灯。他的诗、词、文、书、画,活了将近一千年,而且还会继续活下去。
苏轼的起点,高得让人仰望。
他出生在四川眉山一个书香门第,父亲苏洵是当时著名散文家,弟弟苏辙也是神童。父子三人,后来全进了“唐宋八大家”,史上叫“三苏”。搁现在,就是一家出了三个院士。
嘉祐二年,二十一岁的苏轼进京赶考。这一届科举,后来被称为中国历史上“最卷的一届”。主考官是欧阳修,考生里有曾巩、曾布、程颢、张载、章惇——哪一个拿出来都是改写中国思想史的人物。
欧阳修读到苏轼的卷子,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给了第二名。后来拆开一看,不是曾巩,是苏轼。欧阳修大喜过望,对儿子说:“三十年后,天下人只知苏轼,不知我欧阳修了。”
那时的苏轼,风华正茂,出口成章。皇帝宋仁宗回宫后跟皇后说:“我为子孙找了两个宰相。”说的就是苏轼和苏辙。
可谁能想到,这个被皇帝钦点为“未来宰相”的天才,后半生会一路被贬,贬到天涯海角。
一、从眉山到凤翔,他把每个岗位都干成了“标杆”
苏轼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凤翔府签判。签判相当于现在的“办公室副主任”,管文书、档案、日常事务,典型的基层岗位。苏轼干得极其认真。他改革了凤翔的“衙前役”,让穷苦百姓不再被强行拉去当差;他写了一篇《思治论》,给朝廷提改革方案,条条切中时弊。
可他在凤翔也暴露了自己的一个“毛病”:太会说。他看不惯的人和事,不管对方是谁,张口就来。他的上司陈希亮是个古板的老头,苏轼年轻气盛,处处跟人家顶嘴。陈希亮也不客气,当众给他难堪。苏轼一气之下,在陈希亮建的凌虚台上写文章发牢骚,把老头气得够呛。
后来苏轼才明白,陈希亮是在故意磨他,怕他少年得志,日后吃大亏。可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这一生,栽的跟头几乎全跟“太会说”有关。他的才华像一把没有鞘的刀,走到哪儿都光芒四射,也走到哪儿都伤人伤己。
二、乌台诗案,他第一次尝到了“文字狱”的滋味
元丰二年,苏轼被调到湖州当知州。上任后,他按惯例给皇帝写了封谢恩表。这封表被新党官员翻来覆去地抠字眼,硬是从里面读出了“怨愤朝廷”的意思。然后他们又把苏轼这些年写的诗全部翻出来,一句一句对号入座,说他“讥讽新政”“诽谤圣上”。
苏轼被抓回汴京,关进御史台。御史台又叫“乌台”,所以这案子叫“乌台诗案”。
他在牢里待了一百多天。有几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写了绝命诗,托狱卒带给弟弟苏辙,说:“与君世世为兄弟,再结来生未了因。”苏辙收到诗,哭得昏天黑地。
最后,王安石出面求情,说:“岂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宋神宗才放了他,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没有实权的小官。
苏轼出狱那天,天上下着小雨。他走出牢门,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押送的差役说:“劳驾,先去喝碗羊汤。”差役都愣了。这人心真大。
三、黄州,他在这里活成了“苏东坡”
黄州是苏轼人生的分水岭。
初到黄州,他穷得叮当响。俸禄微薄,又刚经历抄家,身上没什么积蓄。他在东坡弄了块荒地,自己开垦种地。白天干活,晚上写诗。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东坡居士”。从那以后,世人不再叫他苏轼,叫他苏东坡。
那几年,他写了《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寒食帖》。这些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天花板之作。但苏轼当时写它们时,并不是在“创作”,他只是在排遣。
他站在黄州城外的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起起落落,跟江水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他在《赤壁赋》里写:“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这些东西,你不需要当官也能拥有。它们是免费的,是老天爷留给他这种“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的。
他还发明了东坡肉。黄州猪肉便宜,没人吃。他买来,慢火煨着,加酱加酒,炖得酥烂。他一边吃肉一边写信给朋友,说“此味极美,但不可告之权贵,怕他们来抢”。
从黄州开始,苏轼不再是一个被贬的官员,他变成了一个能在任何环境里找到乐趣的人。他把“流放”过成了“隐居”,把“苦日子”过成了“诗日子”。
四、惠州和儋州,他越贬越远,越远越疯
好日子没过几年,朝廷又想起了他。旧党上台,他回京,升到翰林学士,离宰相一步之遥。可没多久,新党又上来,他再次被贬。这一次是惠州,今天的广东。
在惠州,他吃到了荔枝,高兴坏了,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政敌们一看:这家伙贬到广东还这么开心?不行,继续贬。于是他被贬到了儋州,今天的海南岛。
在宋朝,海南岛就是“天涯海角”,是流放犯人的终极目的地。被贬到那里的人,基本等于判了“死缓”。
苏轼到了儋州,发现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苦。没有肉吃,没有药买,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先住在官舍里,后来被人赶出来,只能自己搭草棚。他在草棚里读书、抄书、写诗。他开始教当地的黎族孩子读书识字。他给海南培养出了第一个举人。
有一年端午,他给弟弟苏辙写信,说自己“已无复还之理”,但他不遗憾。他说:“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天地之间,我站得正,就什么都不怕。
苏轼在海南待了四年,直到六十五岁那年,他才被允许北归。
现在回头看,苏轼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年轻时的苏轼,追求的是功名,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是奔着当宰相去的。可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一生三次被贬,离皇帝最远的时候,也是他离自己最近的时候。
黄州让他学会了“不较劲”。惠州让他学会了“会享受”。儋州让他学会了“无所谓”。他用了三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被流放的人”,活成了一个“把流放活成风流的人”。
他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句话不是自嘲,是和解。他最后明白了,他一生的“功业”,不是那些官衔,不是那些奏折,而是他在最苦难的日子里,为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开出的那些花。
他是那种“世界想让我倒下,我却偏要活成风景”的人。他一辈子不设防,不记仇,不装。他在每一块流放地里,都活成了当地的传说。
最后用他在黄州写下的一句词收尾,那是他一生最好的注脚: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头看那些苦难的日子,不过是一场风雨。而他,早就从风雨里走出来了。
关注我,下期咱们聊一个真正“从风口上摔下来”的人——林则徐。他虎门销烟,成了民族英雄;可转眼间,他被当成罪臣流放新疆。他的悲剧,比苏轼更沉重。下期见。#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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