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样子
文/刘生
在上海一呆多年,睁眼就是摩天高楼、繁华街市、如山的文书,大自然的四季似乎淡忘了。暑前到常州郊区休养,这里与都市恰好是另一重天地:除了低矮无序的村舍就是连片的鱼塘及零星的菜园。一晃八月底,秋天了,我格外地想念故乡的秋天来。
我又梦见故乡的那条河了。
秋天里,响当河的河水瘦下去的时候,山就胖起来。苞谷秆在阴阳二坡站成一片片黄色的森林,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谁在远处翻一本旧书。老屋场的那棵柿子树叶子还挂在枝头,柿子开始由青变黄再变红,像过年时院子里的一串红灯笼。我站在江南暂住小楼的阳台上,八月末的风还带着暑气,可梦里已经是霜降前后的秦巴山区——故乡的秋意不像江南那么柔,一来就来得陡,像刀子一样,先割脸,再割心。
绿皮火车从安康站喘着气往东飞走,我把头抵在玻璃上,看大巴山的轮廓一点点矮下去,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道青灰色的疤,迅速消失。第一次离家,仅仅是从山里走到山外,在坝河边创业。这一次是我在中秋后的一天,真正意义上的离开故乡远行。父亲和妻子已在坝河边病逝,儿女在江苏。秋天本是丰满的,如果带着别离,一个人走,一种悲壮就涌上心头。那一刻,我竞然没有憋住泪水。
此时此刻,身在异地满眼却是故乡的秋天。
秦巴的秋是从雾开始的。九月刚开头,汉江每条支流里的湿气往山上爬,早晨推开门,院场像扣了一口冷锅。包心了的白菜在园子里蜷着,叶子上凝一层白霜,地上的霜踩上去发出低微的脆响。祖父在世时常说:“秋雾收庄稼,雾散见金山。”果真,等太阳爬过东梁,雾从沟底被撕成絮状,一缕缕挂在松梢,这时候满山才显形:栎树半绿半黄,漆树红得最早,像喝醉的汉子;千万朵山菊花从岩缝里炸出来,紫的、白的、赭石的,细看每一朵都朝着沟外张望。
故乡的秋天原本是多彩的。
坡上的活路是秋的天职。掰苞谷要赶在白露前,男人们挎竹筐,女人拿弯刀,娃们跟在后面捡漏下的棒子。苞谷壳糙手,一天下来掌纹里都是绿汁,洗不掉,像给手掌绣了青筋。我十岁那年跟父亲上坡(那时候上小学只有半天,下半天就下地干活),他教我辨“哑苞谷”——籽粒不满,摇起来没声响,这种要单独堆了喂猪。父亲的手像老树皮,满手掌的茧,他说:“秋不收,冬揭锅。”那时候不懂,如今在写字楼里对着书山和健盘,忽然就懂了:所谓秋,就是把春天许下的愿,一粒一粒收回仓里。
收完苞谷,该挖红苕了。红苕和洋芋的生命特征正好相反,洋芋怕暑热,四月就要收回来,摊开通风凉着。而红苕必须打霜前收回来,放在地窑里暖着。秦巴人把红薯叫红苕,土话里透着亲。秋雨一来,坡土酥了,锄头下去噗噗冒白气,红苕滚出来,上面还沾着蚯蚓粪。我在苏州、长沙、上海的街头吃过烤红苕,那叫一个香、甜。生产队的时候,好稻谷好麦子都上交国家粮仓,保证城市人吃饭,红苕和洋芋一样,实际上、是我们农村人的主粮。烧红苕、蒸红苕、煮红苕、红苕干、红苕粉,变着花样吃也是红苕。土地承包后的一段时间里,红苕主要是喂猪的,要卖才一毛钱一斤。而都市烤红苕是十五元一斤 (这才是真实的城乡差别)。 据说武汉一个烤红苕的母亲供了一个大学生。
收苞谷挖红苕,故乡的秋天是饱满的。
秋深了,山会退色。十月下旬,栎叶落尽,橡子砸在瓦上或青石板上,笃,笃,像有人敲门。这时候该打柿子。父亲踩着木梯上树,拿长竹杆 (竹杆顶头划开,夹一小木棍 ), 网兜套住枝梢,一拧,柿子落进兜里。软的做柿饼,硬的泡坛子。柿饼要削皮挂檐下,等北风抽干蜜汁,表面起霜,掰开有冰糖纹。有一年我带去学校,同宿舍的关中娃说“这柿饼咋黏手”,我笑他没见过秦巴的秋——我们那儿的秋天是会甜的,甜到粘牙,甜到你想家时想得牙疼。
现代中国,商品极大丰富,在各大城市的水果超市都能买到陕西主产区的特产。比如:富平的柿饼;陕北的红枣;洛川的苹果;周至的弥猴桃……。秦巴山区的柿饼因为稀少,更令人怀念。
最难忘是夜里。秋虫叫得比夏夜稀疏,却更尖利悦耳,像谁在墙根磨针。月亮升起来,汉江支流转个弯,水面浮一层银鳞,对岸崖壁上的栈孔黑着,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那是千年前的路,商旅背盐巴进川,背生漆出山,秋雨一淋,石孔里长出蕨类,如今只剩风穿过。我常抱膝坐在院坝,看星子一颗颗钉上天幕。秦巴的星空低,低到好像踮脚能摘到星星,银河成斜斜一道,像晒在竹竿上的白布。祖父说每颗星是去世的那个人。我问他那你老了会变哪颗?他指最亮的那颗说:“变最懒的那颗,不动弹,天天看你妈煮饭。”后来他走了,那年的秋天特别长,我趴在异乡的阳台上,果然看见一颗星整夜没挪窝,天亮才淡下去。
故乡的秋天渗进了祖孙灵魂。
都市小区的银杏黄了,保洁员刚扫过,落叶堆在垃圾桶边,像一堆碎金。外卖电瓶车碾过去,叶子贴在地上,再起不来。我忽然想起老家坡上的银杏——北山那棵老树,三人合抱,秋来,一树小扇子哗哗落,铺一地金黄。故乡立刻庄重起来。
三千字,写不尽故乡秦巴大地的秋。还有岩蜂在石缝里封蜜,还有霜降后白萝卜裂嘴甜,还有冬至前最后一拨野菊被羊啃了,留一截苦茎在风里抖。还有儿时母亲纳的鞋垫,千层底,面上绣“平安”二字,秋深了换上,脚心先暖,再暖到胸口;还有父亲编的背篓,桐油刷过,装过苞谷装过我,最后装了行李,送我出山。
此刻江南的晚风里,已有桂香混着一点樟树的苦。我泡一杯女娲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像坡上被秋雨淋湿的栎叶。手机天气显示常州21度,体感舒适。可我知道,千里外的大巴山,汉江支流正升起晨雾,露水压弯了狗尾草,祖父那颗“懒星”大概又上岗了。
这就是秋天的样子
故乡的秋天,不是词典里“秋季是春夏冬之间的季节”,不是朋友圈九宫格里额济纳的胡杨、婺源的晒秋、北京香山的红枫……故乡秋天的样子,是秦巴山区某一道梁上,雾散时第一缕光打在苞谷垛上,金黄挂满屋檐;是游子在他乡忽然闻见的柴火味,是新挖的红苕、是起霜的柿饼、是一句“到了打电话”的嘱咐……。
游子眼里的秋天是什么样子的呢?江南的秋比较软。桂花还没谢完,梧桐就黄了一条街,像水墨画洇了水;而北国的秋太硬,高粱红透,雁阵潦草,风刮过来不带任何商量。只有故乡秦巴的秋天,是处在其中又恰到好处的那种——有南方的潮润,也有北方的刚烈;有盆地的忧闷,也有高山的冷峻。它不会一下子把你冻透,而是先从脚踝凉起,再凉到膝盖,等你发觉时,秋已坐在你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故乡的秋天,就像初唐四杰王绩的《野望》中写的那种田园风光: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闭上眼,听见老家屋瓦上,一颗橡子落下来,笃的一声,把整个秦巴的秋天,轻轻放在我的心口上。
(全文约3000字。2025.9.22初稿于上海浦东,2026.8.30三稿于江苏常州)
【作者简介】
刘生, 《大地诗刊》创始人;风华诗刊社特刊主编、龙风文化发展中心龙一社执行主编;ACC国际文学诗刊(中国)主编;新诗路中国年度诗人300家编委;2020年获评年度中国浪漫主义诗派十大代表人物;习诗也写小说散文。作品刊发于《延河》《特区文学》 《青年文学家》《扬子晚报》《澳门晚报》《安康日报》《汉江文艺》 《平利文学》 以及加拿大、比利时、哥伦比亚,阿尔巴尼亚等海内外主流报刊,大量诗作入选中国年度和比利时《阿尼图斯》 国际诗集等诗歌选集。入选香港诗人招小波主编的中国《当代诗人诗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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