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老舞厅的舞曲,每天傍晚准点响起。舞池边上总晃着几张常年不变的面孔,刮风降温,逢年过节,只要场子开门,总能见到他们。有人胳膊扭伤吊上绷带,依旧准时出现在门口。
靠窗的卡座,何守义把搪瓷水杯搁在桌角。五十八岁的他,爱人已经走了四年,孩子定居外地。一百平米的房子,回去之后安安静静,走动都能听见回声。
他每天准时过来,屁股先落在那张坐了多年的木椅子上。老伙计凑过来,两人摆开象棋盘,棋子噼啪落在木板上。舞曲响起,他便起身走进舞池跳几曲。中场歇下来,他点上一根烟,对着身旁的老张轻声开口。
“花几块钱,混一下午人气,有人跟我斗斗嘴说两句话,好歹觉得自己还像个活人。”
不远处的角落,朱明远靠在椅背上。五十岁的他,在外省打了十六年工,岁数大了才回到老家。舞厅里大半的人,他都看不顺眼,可他还是天天来。
散场之后过道灯光昏沉沉,朱明远靠墙壁站着抽烟,烟雾慢慢散开。他侧过头,跟相熟的舞友低声说话。
“就算看着一堆不投缘的人,也比我一个人窝在床上刷手机强。”
舞池中央,周磊随着曲子来回挪动脚步。五十二岁的他,没有正经工作,生活依靠母亲的退休金,在这儿跳舞已经十四年。别的消遣一概没有。遇上合得来的女伴,整场只跟她跳;对方不来,便有不少女士主动过来邀约。
旁边几张卡座,几个闲坐的客人交头接耳,目光瞟向舞池里的周磊,小声议论,说他不肯踏实干活,靠着家里老人过日子。
音乐落在节拍上,周磊全然听不见周遭的闲话,整个人融进舞曲当中,脚步舒展流畅。
门口立柱边上,老葛斜靠着身子,左臂打着悬吊的石膏。前阵子摔了跤伤了胳膊,在医院住了整整七天,出院当天傍晚,直接就走到舞厅门口。胳膊使不上劲,下不了舞池,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门边,耳朵追着场内飘出来的旋律。
相熟的老哥路过,拍一拍他肩膀:“跳都跳不了,何苦天天跑过来。”
老葛嘴角扯出一点笑意:“过来闻闻这个味儿,心里才踏实。”
卡座的另一边,陈庆山慢慢坐下。二婚妻子重病的时候,是他守在病床前陪到最后。这件事舞厅里不少大姐都知道。他刚落座,两个中年大姐就端着水杯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你一言我一语拉起家常。
舞池边角,苏梅一身修身衣裤。没有人邀约,她就独自跟着音乐轻轻摆动身体。有男士上前伸手,她便随和地跟上对方节奏。一曲结束,几个男客走到一旁闲聊。
“跟苏梅跳舞,身上放松,一点不累。”
舞池的另一头,赵强带着自己姐姐走进场内,找到相熟的舞友,抬手比划。
“麻烦老哥,有空多带带我姐跳两曲。”
往后连着好几个月,再也见不到赵强的影子。只有他妻子,照旧每天来舞厅,独自坐在靠边的位置。
这天休息,她看见常跟赵强搭话的舞友,伸手把人拦住。
“你最近见过赵强没有?三四个月不着家,旁人说,跟着别的女人走了。”
话说完,她嘴角往上扬了扬,那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没过多久的一个傍晚,赵强重新出现在舞厅。他独自走到老卡座,左右转头,目光在场内来回扫,寻找愿意搭伴跳舞的女士。他妻子恰好从旁边经过,视线直直避开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舞池另一边,两人没有半句交谈。
场内音乐还在循环。有人落座下棋,有人站在门口听歌,有人在舞池来回舞动。没有人上前追问何守义家里有多冷清,也没有人打听朱明远在外打工受过什么委屈。没人问周磊为什么不去找份工作,也没人追问老葛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苏梅跳完一曲,回到椅子上坐下,默默喝水。陈庆山听身边大姐唠家里的琐事,安静点头应和。赵强坐在卡座,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继续在场子里游走。何守义下完一盘棋,抬手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等着下一首曲子响起。朱明远靠在椅子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满场来来往往的人影。
时间到了,人们便起身,拉开舞厅大门,各自消失在外面的夜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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