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陪妻子回老家过年,酒桌坐满亲戚和乡邻,县长临时赴席,全场立刻换了脸色。岳父借着酒劲提高音量,拍着我肩膀让我给县长敬酒,说人家是父母官,我一个晚辈必须懂事。满桌人跟着起哄,妻子脸色发白,我手里酒杯冰凉。我刚要起身,县长却突然看向我,脸色猛地变了,酒杯停在半空。他认出我是谁了。
第一章 回乡过年,低座偏席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四十分。
车子从高速匝道拐下来,轮胎碾过路面上未化净的薄冰,发出细碎的脆响。李楠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窗缝里那点积灰。越往镇子走,路两侧的红就越密,灯笼、对联、挂在店铺门口的福字贴,还有地上没扫净的鞭炮碎屑。
“慢点开,这边骑电动车的不看路。”李楠说了一句。
我应了一声,脚从油门上松了松,方向盘在掌心里微微发紧。从省城到李家庄,二百四十公里,我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途在服务区停下加了一次油,李楠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红围巾,说给我爸买的。
她说的是“我爸”。我没纠正,只接过来放进后座。
车子拐进村口的水泥路,路面窄了半截,两边是刚贴上的春联,红纸黑字,有的墨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卷了边。李楠坐直了身子,往前面望了望,说:“到了。”
李守田家是一栋三层自建小楼,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楼顶立着太阳能热水器。院子很宽敞,铺了水泥,靠墙停着一辆银灰色皮卡。院门大敞着,门口已经坐了三四个早来的亲戚,有择菜的,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逗的。
车子刚停稳,李楠就推门下去了。我熄了火,松开安全带,手指在方向盘上多停了两秒,才推开车门。
冷气一下子灌进来,混着鞭炮爆炸后的硫磺味和农村灶台飘出来的油烟味。
“楠楠回来了!”一个穿红羽绒服的中年女人先看见李楠,嗓门又高又尖,笑着迎过来。李楠叫了声三婶,那女人已经拉住了她的手,眼睛却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嘴边的笑没变,眼神里那点打量却藏不住。
我走过去,跟三婶点了点头,叫了声三婶。三婶“哎”了一声,又转头冲院里喊:“大哥,楠楠他们到了!”
院子里的人多起来。我从后备箱往外提东西,酒、牛奶、茶叶、水果,还有给老人买的保健品。李楠在一边帮着接,三婶的几个孩子围过来看热闹。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盯着我手里的两瓶酒看了一会儿,转头跟他妈说了句什么。他妈拍了他一下,小声说:“别没规矩。”
我装没听见。
李守田从堂屋里出来,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嘴里叼着半截烟。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先落在李楠身上,脸上浮起一层笑,说了句“回来了”。然后那目光移到我身上,笑意还在,但淡了许多,像被门廊的阴影遮了一半。
“爸。”我叫了一声。
他“嗯”了一下,没多话,转身进了屋。李楠看了我一眼,我提着东西跟上去。堂屋里生着炉子,热烘烘的,炉子上的铁壶正冒着白气。李守田在沙发坐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
“路上堵不堵?”他问的是李楠。
“还行,中间有两段稍微慢点。”李楠放下东西,坐到他旁边。
我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提着酒和茶叶。岳母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蓝布围裙,看见我,笑着招呼:“峰峰来了,快坐快坐,东西放着就行。”我喊了声妈,把东西靠墙放好,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了。
李守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目光往我这边斜了一下,又收回去。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嗒嗒”响。李楠起身去提壶,我坐着没动。
“你工作忙不忙?”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抓着一把韭菜。
“还行,年前都收尾了。”我说。
李守田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忙点好,年轻人不能闲着。”
这话没什么毛病,语气却像是扎了根刺。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李楠提着水壶走过来,给李守田续上水,又给我倒了杯。她动作很轻,杯底落在玻璃茶几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不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了说话声。二舅一家到了。
二舅叫李守业,是李守田的堂弟,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他进门的动静比谁都大,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嚷嚷:“大哥,今年整了多少年货?”李守田站起来,脸上才真有了笑,跟二舅握了手,又拍着他的背,两人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二舅身后跟着表弟李成,二十来岁,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先看见李楠,笑着叫了声姐,然后目光扫到我,点了下头,叫“姐夫”,声音有点漫不经心。
我点头回应。
堂屋里人一多,就显得挤。李守田招呼大家坐,又让岳母烧水泡茶。我往边上挪了挪,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二舅。二舅一坐下就脱了外面的棉袄,露出里面的羊绒衫,手一摊,说:“今年生意难做,也就顾个温饱。”
李守田笑着摆手:“你那还叫温饱?镇上半条街都是你的。”
二舅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受用。他目光一转,落到我身上:“赵峰今年怎么安排的?还没升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笑了笑,说:“就那样,慢慢来。”
二舅嘴一撇,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再追问。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慢慢来,就是没本事。
李楠在一边剥橘子,剥好了递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橘子瓤冰凉的,放在嘴里没什么味道。表弟李成坐在对面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眼神里有那种年轻人对长辈话题的无聊和不屑。
“行了,别聊了,都去洗洗手,一会儿吃饭。”李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前襟。
晚饭不算正式,就是家里人先凑一桌。菜摆了两张桌子,堂屋一张,厨房外面一张。李守田、二舅、我、李成,还有两个本家的叔伯坐堂屋。李楠和几个女眷在厨房那边吃。
我坐在背对门的位置。这个位子一般留给辈分最低的人。没人安排我,我走过去时那里刚好空着,就坐下了。
二舅坐在李守田对面,两人喝的是自家酿的米酒。我也想倒一杯,李守田摆了下手:“你开车来的吧?别喝了。”
我说开了一天,不喝了。李守田“嗯”了一声,就把酒瓶放回自己那边。其实我晚上不出门,喝一杯也没事,但既然他说了,我就不碰。
菜是地道的农家菜。腊肉、土鸡、冬笋、炸豆腐、剁椒鱼头。味道很好,岳母的厨艺没得说。我夹了一筷子腊肉,咸香入味,肥而不腻。
“赵峰,你们单位今年效益怎么样?”二舅又开口了。
“还行,稳定。”我咽下嘴里的菜。
“稳定是多少?有没有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笑得不怀好意。
桌上几个人都看向我。我把嘴里的饭菜嚼完,筷子放下,说:“没细算过。”
二舅“嗐”了一声:“这还保密?都是自家人,你一个月拿多少钱,楠楠跟着你享福还是受罪,我们总得心里有数。”
话到这份上,已经不太好接了。李守田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不说话。他这种沉默比二舅的追问更让人难堪。
“够花。”我说了两个字。
二舅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叔伯碰了下胳膊,岔开了。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地挑刺。李楠从厨房那边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下,小声问我吃不吃辣椒酱。我说不用,她去拿了条热毛巾放在我手边。
这个动作让桌上的人多看了两眼。
李守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明天晚上,镇上有个饭局,你们也去。”
“什么饭局?”李楠问。
“你刘叔张罗的,说周县长可能要来。”李守田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眼神里的亮光也多了起来。
周县长。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二舅立刻坐直了身子:“周正?他今年真能来?”
“刘贵发说的,让我把家里酒准备好。”李守田笑了一声,夹了粒花生米进嘴里,“说是临时来走走,不一定公开。能到咱家坐坐,那是给面子。”
桌上气氛明显热了。二舅搓着手,开始盘算明天该穿什么。叔伯们也跟着议论,说周县长人不错,没架子,下乡来都是轻车简从。
我低头吃菜。没人问我的意见。这个饭局本来也轮不到我参与。
李楠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她没说话,只用力按了一下,像在提醒我别在意。
我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说:“明天我陪你。”
李楠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守田就起来了。我出门倒洗脸水时,看见他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听到几个词,什么“安排”“座位”“别出差错”。他背对着我,没发现我站在门口。
早饭很丰盛,有糍粑、腊八粥、炒腊肉、咸鸭蛋。岳母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李守田吃得不多,一直在看手机。
二舅一家也住在这里,刚吃过早饭就开始忙活。李成换了双皮鞋,站在院子里照手机前置摄像头,头发又梳了一遍。三婶带着几个女眷在厨房切菜,杀鸡、洗鱼、剁肉,刀案声混着油锅的滋啦声,整个院子像开了锅。
十点多,村支书刘贵发来了。四十五六岁,方脸,肚子微凸,穿了件黑呢子短大衣。他一进门就握住李守田的手,连声说:“老李啊,周县长刚才来电话了,说晚上准到!”
李守田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连说:“好!好!我这就安排!”
刘贵发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我,点了个头,没多问。李守田也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盘算一件多余的东西该放在哪里。
“赵峰,一会儿你去镇上买两瓶好点的酒。”李守田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递过来,“要五粮液,别买假的。去街东头那家烟酒行,就说我让去的。”
我接过钱,没动。
李楠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说:“爸,家里不是有酒吗?”
“家里那几瓶不够看。”李守田一摆手,“你去也行,赵峰一个人不认得路。”
李楠还要说什么,我拉了一下她的手,说:“我去。”
从村里到镇上开车十五分钟。路面不宽,迎面来的三轮车和摩托车不少。我把车停在烟酒行门口,进去按李守田说的拿了四瓶五粮液。老板一听是李守田让来的,多送了个礼袋。
回到院子时,已经快中午。院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堂屋里重新摆了桌椅。正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三个人,铺了崭新的红塑料桌布,上面的褶子都没压平。
李守田站在堂屋当中,指挥着李成摆碗筷,嘴里念念有词:“上位留出来,别放凳子……对对,靠墙那边留宽点……赵峰,你把酒放那边条桌上。”
我依言放好。
午饭很简单,就是早上的剩菜热了热。大家匆匆吃过,继续准备。李守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中山装,站在镜子前反复试。岳母给他掸了掸领子,说:“挺好,挺精神的。”李守田没说话,只整了整衣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灭。
二舅也换了衣服,深蓝色的夹克,头发重新梳过。李成换了一双亮面皮鞋,走路时鞋跟磕在地上“咔咔”响。
我身上穿的是从省城穿回来的深色羽绒服,里面是件灰色高领毛衣。李楠看了看我,说:“要不要换一件?”
“不用。”我靠在门框边,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李楠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
“赵峰。”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不去。”
我侧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冬天,树叶子还绿着,被风吹得沙沙响。
“没事。”我说。
傍晚时分,天暗了下来。院门口的灯笼亮了,红通通的光铺了一地。刘贵发先到了,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走到院门口张望。李守田跟着他,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来了来了!”李成从巷子口跑回来,手里还攥着手机,“一辆黑色帕萨特,挂着县里的牌!”
所有人同时朝巷口看去。
黑色帕萨特缓缓驶来,车灯照得水泥路雪白。它没有停在院门口,而是又往前滑了二三十米,才靠边停下。刘贵发和李守田赶紧迎上去,两个人几乎是小跑。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下来,穿着深蓝色的棉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定后,先跟刘贵发握了手,又转向李守田,微笑着说了句什么。
李守田连连点头,侧身把人往院子里让。
我站在堂屋门边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没动。
人越来越近。周正的脸在灯笼的光里慢慢清晰。方脸,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很专注。他一边走,一边和刘贵发聊着,李守田在旁边亦步亦趋。
经过我身边时,周正的目光没有停留。
他被人群簇拥着进了堂屋。
我站直身子,跟在人群后面,走了进去。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酒瓶开了,杯子里倒上了酒。周正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刘贵发,右手边是李守田。二舅坐在刘贵发旁边,李成挨着二舅。几个叔伯依次坐下。轮到我的时候,桌上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周正正对面,背对门的位置;另一个在靠门口的角落。
我选了背对门那个。
李楠坐在我旁边,位置也偏。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手指碰到酒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周正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感谢老李家的热情,都是乡里乡亲,不用拘束。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过一遍才说出口。
几轮酒下去,桌上气氛活络起来。二舅说个不停,从镇上的交通说到县里的规划,又从规划扯到自己的五金店,明显想往周正跟前凑。周正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不冷不热。
李守田见二舅抢了风头,有些不高兴,重重咳了一声。二舅住了嘴,端起酒杯跟李守田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干了。
李守田喝完酒,手往桌上一拍,目光转向我。
“赵峰!”
这一声不大,但穿过了满桌嘈杂,直直落到我耳朵里。
我抬头看他。
李守田脸上泛着酒红,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指了指周正,又指了指我,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给你周叔敬杯酒。”
桌上安静了一秒。
李守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县长是咱们的父母官,百忙之中到咱家来,你一个晚辈,连个态都不表?在省城上班的人,这点礼数都不懂?”
满桌人的目光扎在我身上。
李楠攥住了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掌心。她嘴唇发白,想说什么,被李守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爸,我不会喝酒。”我说。
“不会喝也得喝!”李守田的巴掌又拍在桌上,碗筷跳了一下,“人家周县长都坐在这儿了,你一个年轻人,连杯酒都不敬?你爸我在这个镇上活了半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二舅跟着起哄:“就是,赵峰,你这就不对了。县长都坐你对面了,你还端什么架子?”
李成也在旁边笑:“姐夫在省城待久了,可能看不上咱们镇上的人。”
李楠终于忍不住,叫了声“爸”。
李守田厉声打断她:“没你说话的份!”
我坐在那里,手指缓缓转着杯口。
杯子里,半杯米酒,冰凉。
满桌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二舅还在说,李成还在笑,刘贵发在打圆场,几个叔伯在交头接耳。李守田又提高了音量,说了一句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那只挨着杯壁的手,冰得发麻。
然后,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正。
周正也在看我。
他端着手里的酒杯,停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客套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收缩。
目光里翻涌着某种情绪。是不确定。是回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身体已经先一步感到了异常。
我站起来。
手里那杯酒,从指间一直冷到手腕。
满桌人都以为我要去敬酒,安静下来。李守田脸上浮出一丝满意,二舅已经准备好鼓掌起哄。
我迈出一步。
周正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深色的液滴落在红塑料桌布上,洇开一片。
他猛地站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没有动。他也站着。两个人隔着那张圆桌,隔着满桌狼藉和烟雾,对视。
周正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却像一把刀划开了满屋的酒气:
“赵组长?”
第二章 县长到场,全场变脸
这三个字像一粒冰掉进了滚油里。
没有炸开,反而让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二舅的笑卡在嗓子眼里,李成举着筷子停在那里。李守田还站着,脸上的酒红未退,但表情像被人拽了一把,僵在半空。
周正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悬在桌上,指节泛白。他嘴唇又张了一次,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
时间像被冻住了。
我听见炉子里的煤“啪”地爆了一声,壶盖“嗒嗒”地磕着壶沿。院子外面有鞭炮声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
“周县长。”我开口了,声音平稳,“赵峰。陪我爱人回来过年。”
我用了“周县长”三个字。周正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酒杯慢慢放回桌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刘贵发,刘贵发整个身子都是僵的,嘴巴半张着,脸色白得吓人。
周正又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干咳了一声,声音放得很低:“赵组长,您看这……我真不知道您在这儿,我……”
“坐吧。”我打断了他,语气没变,依然平静。
两个人都坐下了。
没有人再说话。满桌的菜冒着热气,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李守田还杵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嘴巴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周县长,您认得我家赵峰?”
周正没有回答他。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很小,喉咙却因为紧张而绷得发紧。
刘贵发坐不住了。他屁股在椅子上来回挪动,脸上的汗渗了出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小声说:“周县长,您看这……我们也不知道赵组……赵同志的情况,这酒……”
“不关你的事。”周正低声说,眼睛看着桌面。
刘贵发不说话了。二舅从刚才起就没再动过,他一只手还搁在桌上,指节旁放着一双筷子,筷头搭在碗边,像随时会掉下来。李成缩在椅子里,手机早收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碗。
李楠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也是凉的,像窗外渗进来的寒气。我反手握住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鸟。
李守田终于站不住了,他缓缓坐下去,身子前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恐惧。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赵峰,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句话在安静到极点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转头看着他。李守田的额头上全是汗,中山装的领口有些歪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衣边。他没有擦汗,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我。
“爸,我就是一个普通公务员。”我说。
这是实话。但在这个语境里,没人会信。
李守田的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想找烟。岳母从厨房走过来,怀里还抱着半篮子馒头,在门口停住了。她看看李守田,又看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赵峰。”李守田叫了我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你告诉爸,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说“爸”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叫法,而是一种虚弱的、带着点祈求的称谓。
我没有立刻回答。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腊肉的油脂凝成白色的小块,浮在盘底。我松开李楠的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像含了一口碎茶叶。
“爸,咱们先吃饭。”我说,“县长还在这儿,不能怠慢。”
这话一出口,李守田像被抽了一鞭子,慌忙站起来:“对对,吃饭吃饭,菜凉了吧?我让人热热。”
他说着就要往厨房走,被岳母拉住了。岳母看出了不对劲,小声问:“出什么事了?”李守田摆摆手,没解释,只让她去热菜。岳母看看我,又看看县长,脸上爬满了疑惑,转身进了厨房。
周正突然开口:“赵组长,这顿饭我本不该来的。刘支书说老李是我老相识,我这才……没想到惊扰了您。”
我看着他:“周县长,你说笑了。家宴,你肯赏光,是给老李家的面子。”
周正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扯出来的。他低下头,整了整衬衫袖口,那动作里透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安。
刘贵发已经开始擦汗。他没有手帕,就用巴掌在额头上抹,抹完又蹭在裤子上。李守田坐回原位,像是被抽了骨头,腰塌了下去。
二舅终于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脸:“赵……赵峰啊,二舅刚才喝了点酒,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二舅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心直口快,没坏心眼。”
我没看他,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二舅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风吹干的泥。
李成悄悄起身,想往外面走。二舅一把拽住他,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李成又坐了回去,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抠来抠去。
热菜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炖老母鸡、炒冬笋。岳母一个人忙前忙后,李楠起身去帮忙。她路过我身后时,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让我再说什么。
菜摆满了桌子,但没人动筷子。
周正坐着,面前的酒只抿了那两口,几乎没动。他不停调整坐姿,像是椅子上有刺。好几次,他像是鼓起勇气想说话,看到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组长,我敬您一杯。”周正忽然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但满桌人都听见了。
他的酒杯伸过来,悬在桌上,等着我的回应。
我没有端酒。
“周县长,今天家宴,不兴这个。”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在碗里,“我也是客,你是客,都一样。”
周正的胳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他把酒放下,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点菜,放进嘴里,嚼得极慢。
桌上重新有了些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汤匙在汤盆里转动的摩擦声,还有谁在清嗓子。但所有人都在假装,假装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李守田忽然拿起酒瓶,给我的杯子倒满。他手有些抖,酒洒了点在桌上。他也没擦,只把酒瓶放稳,低声说:“赵峰,爸敬你一杯。以前……是爸眼拙。”
我没端杯子。
李守田又说了句:“爸给你赔个不是。”
李楠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她没看任何人,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出来,但她忍住了。
我拿起那杯酒。
李守田立刻直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二舅也紧张地看过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把酒杯端起来,举到面前,看了看杯里微浊的米酒。
然后,我把它倒在了地上。
“爸,酒不能这么喝。”我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盘沿,发出清脆一声,“周县长还在这儿,您让他看着您逼晚辈敬酒,这不是让人家县长难做吗?”
李守田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正坐不住了,他“腾”地站起来,那张圆脸涨得通红:“赵组长,这……这怎么能是逼呢?是我考虑不周,我——”他语无伦次,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周县长,您先坐。”我看着他,语气不重,但足够让他停住。
周正又坐下了。他的白衬衫领子已经被汗浸湿了一条边,贴在脖子上。
李守田没有再说话。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从恐慌变成空洞,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慢慢坐下来,背驼着,像个缩了气的皮球。
刘贵发搓着手,试探着说:“赵……赵同志,您看周县长大老远来的,这顿饭……”
“刘支书,你觉得今天这个饭局还能吃下去吗?”我转头看他,目光平和,但话里的分量让他低下了头。
“我……”刘贵发哽住了。
堂屋里安静极了。院子外面又响起了鞭炮声,一阵接一阵,把屋里的沉默衬得更深。
我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二舅不敢与我对视,李成恨不得钻到桌底。几个叔伯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周正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像个做错了事等着训话的学生。
“周县长,这顿饭,您看是继续还是——”我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口子。
周正立刻站起来:“赵组长,我不该来的。我这就走,不给您添麻烦。”他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冲我深深鞠了一躬,“赵组长,今天的事,我周正记下了。以后——”他没说完,只重重地叹了口气,扭头朝院门口快步走去。
刘贵发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去。
院子里响起了车门开合的声音。帕萨特的引擎低低响起,车灯扫过堂屋的窗户,然后,越来越远。
我站在堂屋中央,目送那点光亮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过身,一屋子人还坐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
李楠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拉住我的手,没说话,只把脸贴在我胳膊上,轻轻蹭了一下。
李守田还坐在主位上,手指扣着桌沿,指节青白。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认出来了。
是怕。
第三章 岳父逼酒,全场起哄
李守田没有再说话,但整个堂屋都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气氛泡着。炉火还旺,热浪从墙角漫过来,烤得人后颈发紧。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嘎达嘎达”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我坐回刚才的位置。李楠挨着我,手一直没松开。二舅的酒杯倒了,米酒在红塑料桌布上晕开一块深色的印记,像谁在那里滴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李成缩在椅子里,眼珠乱转,却不敢往我这边看。
“都坐着干什么?吃饭。”我拿起筷子。
没有人动。
我夹了一筷子冬笋,放进嘴里慢慢嚼。笋很嫩,但凉了以后带着点土腥气。李守田终于也拿起了筷子,手指不稳,夹了两次才夹起一粒花生米。他放在嘴里嚼,像嚼一块蜡。
三婶在门口探了探头,小声问:“周县长走了?”没人理她。她又缩了回去。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周正刚才在酒桌上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李家庄。
我放下筷子,看着李守田。他脸上的酒红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灰色,像冻过头的白菜帮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那半碗汤早已没了热气。
“爸,我问你一句话。”我开口。
他猛地抬起头,像被点了名的小学生,眼里全是惶恐:“你……你说。”
“今天逼我敬酒这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跟你提过?”
李守田愣住了。他的目光闪了闪,像在犹豫什么。
“说。”我又说了一个字。
他吞了口唾沫,嗓子“咕”地响了一下:“是……是刘贵发提了一嘴。他说周县长不常来,让我拿你给县长敬杯酒,显得家里懂礼数,能拉近关系。”
“刘贵发还说了什么?”
李守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声音更低了:“他说你在省城上班,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城里人,给县长敬酒不算掉价。还说你……你平时话少、端得高,得趁这机会压一压你的性子。”
我听完,没有接话。李守田的每一句都在印证我的判断。
李楠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她在提醒我,控制情绪。其实我没有生气。从坐下那一刻起,我就没有真正动过怒。只是冷。冷得像手里那杯酒。
“刘贵发人呢?”我问。
“跟……跟周县长一起走了。”李守田说。
“他还会回来的。”我说。
这话刚落,院门口果然响起了脚步声。刘贵发推开门,站在门廊下,脸上的汗还没干,黑呢子短大衣的领子翻着,像跑回来的。他进门后先朝我赔了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组长,周县长让我回来跟您解释一下。”他站在堂屋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刘贵发这才慢慢挪进来。他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音,像踩着碎冰。他走到桌边,手撑在椅背上,没敢坐。
“赵组长,今天这事,全是我糊涂。”刘贵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要早知道您……我打死也不该张罗这个局。”
“你张罗这个局,本身没什么。”我靠着椅背,手放在膝盖上,“村里过年,请县领导吃个饭,算是基层惯例。但你让李守田逼女婿敬酒,想干什么?”
刘贵发额头的汗流了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说:“我……我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没想那么多。周县长平时不喝酒的,我寻思……寻思让您……”
“让我敬酒,周县长一高兴,就能记住你?”我替他把话补完。
刘贵发不说话了。他的喉结动着,像吞下了所有辩解。
“刘支书,你当了多少年了?”我问。
“十……十一年。”他说。
“十一年,不算短。”我停了一下,“基层工作不好做,我知道。但你不能拿别人做人情。”
刘贵发重重地点头,像鸡啄米:“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
李守田也站起来,弯着腰,像要说什么。我冲他摆了摆手,他才又坐回去。
堂屋里的其他人更是一声不吭。二舅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几下又赶紧停住。三婶在门外面走来走去,脚后跟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咚咚”地响。
“赵峰,今天这事……你想怎么处理?”李楠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点点陌生。那是第一次,她真正意识到丈夫比她以为的更加复杂。
“过年。”我说了两个字。
李楠愣了愣。
我起身,走到岳母面前。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峰峰,妈……妈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爸他……”
“妈,没事。”我尽量让声音软下来,“您去歇会儿,饭不吃了。”
岳母抬头看我,眼里滚出两滴泪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转身进了厨房。
我走回堂屋,扫了一眼众人:“都散了吧。二舅,你们去收拾一下西屋,别都杵在这儿。”
二舅“哎”了一声,如蒙大赦,赶紧招呼李成走了。几个叔伯也陆续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刘贵发还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
“你也先回去吧。”我对他说,“明天,我去村部找你。”
刘贵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干净了。他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转身出了门。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乱了一阵,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
堂屋里只剩下李守田、李楠和我。
李守田还坐着。他像一下老了十岁,背弓着,手指交叉着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那些凉透的菜。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斜对面。
“爸,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开口,语速不快。
李守田点了一下头,没敢抬眼看我。
“我在省纪委工作。”我顿了一下,“具体职务不便说,但你只需要知道,今天周县长那个反应,是对的。”
李守田终于抬起头。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想挤出一个表情,却失败了。
“我这次陪楠楠回来,就是想安安静静过个年。”我继续说,“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你以前怎么看我,我也不计较。”
“赵峰,我……”李守田想插话。
“听我说完。”我止住他,“但今天这个事,已经不光是咱家里的事了。周正、刘贵发,他们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因为他们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形势。”
李守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李楠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已经暖和过来了,贴着我,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爸,赵峰这些年不吭声,不是没本事。”李楠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他是不想让别人因为他的身份,对咱们家另眼相看。可您今天把他逼到这一步了。”
李守田的肩膀垮了下去。他“哎”了一声,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大红灯笼还亮着,风把它的穗子吹得翻飞。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的尾巴染成了暗红色,忽明忽灭。
“你今晚睡哪?”李楠在身后问。
“跟你一起。”我说。
李楠轻轻应了一声。
我转过身,对李守田说:“爸,明天中午,咱们重新吃顿饭。就家里人,不请人,不铺张。行不行?”
李守田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嘴角颤着,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行。都听你的。”
夜深了。我和李楠回到二楼的房间。那是她出嫁前住的屋子,陈设没怎么变,窗帘还是淡黄色的,床头的贴纸翘了边。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问。
“笑我爸。”她摇摇头,“他那个人,一辈子用眼睛看人,今天算是把眼睛看坏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靠过来,头枕在我的肩上。
“赵峰。”她叫我。
“嗯。”
“你今天倒那杯酒的时候,我挺怕的。”她说。
“怕我失控?”
“怕你再也不理这个家了。”
我搂住她的肩,没说话。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一蓬接一蓬,把夜空一次次点亮。她的头发上有油烟气,有寒风带进来的烟火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只属于她的味道。
“不会。”我说。
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信你。”
那晚我躺了很久。黑暗中,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更远的地方,有人还在放鞭炮,声音又闷又远。
我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周正认出我之后的每一个表情,刘贵发那不断擦汗的手,李守田弯腰时那种苍老。
这些画面交错在一起,像一盘没头没尾的棋局。
我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周正回去之后一定会调查我的来路。刘贵发明天会在村部等我。李守田一家,从今晚起,看待我的眼光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
而我最需要弄清楚的是另外一件事。
周正看到我时,那个“赵组长”三个字,为什么喊得那么笃定。
像他早就见过我的照片。
像有人提前告诉过他,我会来。
第四章 县长失神,气氛诡异
天没亮透,鸡叫了三遍。
李楠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凉得刺骨。窗外的天色是深灰的,像一块湿布蒙在村子上空。远处有狗在叫,叫得断断续续,像跟谁吵了半宿。
我摸到床边的衣服套上,拉开门,楼下一片安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混着炊烟味往里灌。我走到楼梯口,听见底下堂屋里有人小声说话。
“你就不能早点说?非得在酒桌上闹成这样。”是岳母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哪知道……”李守田的声音更闷,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他这些年,啥也不说。楠楠也没跟我透过底。”
“你逼他敬酒的时候,想过楠楠吗?”
李守田不说话了。
我站在楼梯口,停了几秒,转身回了房间。李楠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我。
“冷吗?”她问。
“还好。”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天光透进来,她的脸在灰白的光里显得憔悴。
“今天有什么打算?”她又问。
“去趟村部,找刘贵发。”
她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赤脚朝我走过来。她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下摆垂到膝盖。她走到我身边,从背后抱住我,额头抵在我肩胛骨上。
“赵峰,你答应我一件事。”她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
“别把他们怎么样。”她停了一下,“我是说,别因为今晚的事,记恨他们。他们……就是这个环境里的人。”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发丝乱糟糟地散在脸颊边,眼睛里有血丝,像没怎么睡好。
“我答应你。”我说,“但公事归公事。刘贵发那边有些情况,我必须问清楚。”
她点点头,松开手,去穿衣服了。
早饭是岳母热在锅里的。腊肉炒饭、白粥、腌菜、煮鸡蛋。我把碗里的粥喝完,又剥了个鸡蛋。李守田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他的眼皮有些肿,头发也没有梳,几缕灰白的发丝翘在耳后。他几次想抬头看我,又缩回去,反复多次。
“爸,一会儿刘贵发在村部吗?”我先开口。
李守田被我这声“爸”叫得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在在,他每天八点准到。昨晚走的时候还说今天一天都在。”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拿外套。李楠也跟了出来,在院子里拉着我的胳膊,小声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陪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朝院门走去。身后的堂屋里,李守田站在门边,望着我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车子一夜没发动,打火时声音有点闷。我把暖风打开,等水温上来。车窗上凝着一层薄霜,我用雨刮器刮了几下,视野才清朗起来。
村部不远,开车三分钟就到。一栋两层的灰白小楼,门口停着刘贵发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军绿色保温杯。我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
刘贵发正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像是准备去镇上。他看见我,脚下一绊,差点踩空台阶。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几张纸散在水泥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忙脚乱,像被人追着。
“赵、赵组长,您真来了。”他把文件胡乱叠好,夹在腋下,脸上堆出笑,“我正想把材料给您送过去呢。”
“材料?”我走到他跟前,没接他递来的烟。
“就是……就是昨天那饭局的事,我写了个说明。”他一只手在口袋里摸打火机,摸到了又放回去,“主动交代,主动交代。”
我看着他。刘贵发脸上的汗又冒出来了,额头上的褶皱里积着细密的汗珠,在冷风里亮晶晶的。
“去屋里说。”我抬了抬下巴。
刘贵发忙不迭地转身开门。村部的办公室不大,正中是一张暗红色的办公桌,桌上的文件堆成几摞,烟灰缸里堆着昨晚的烟头。墙角有个铁炉子,灭了。空气里残留着烟味和霉味,混着墙皮泛潮的气味。
刘贵发搬了把椅子给我,我没坐。他只好自己站在办公桌边,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像在等候发落。
“刘支书,昨晚的事,你想明白了没有?”我看着他。
“想明白了!全想明白了!”他拼命点头,“我不该让老李逼您敬酒,更不该张罗这个饭局。我、我这是旧习气,庸俗,庸俗至极。我今天就写检查,镇里,不,县里,我该向谁检讨就向谁检讨。”
“检讨的事先放放。”我打断他,“我问你,周县长昨晚来之前,你跟他提过什么人没有?”
刘贵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更白了:“我……我没提您。我压根儿不知道您是……”
“你确定?”
“确定!”刘贵发举起一只手,像在发誓,“赵组长,我要是说了半句假话,您现在就双规了我,我绝无怨言。”
“双规这种话,别乱用。”我语气平静。
刘贵发赶紧放下手,连连道歉。
我沉默了一下,走到窗边。村部外面的水泥坪上,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竹针一下一下地穿进毛线里。
“周县长昨晚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回来给您解释。还说……说让我好好表现,配合您工作。”刘贵发停了一下,“别的就没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以前见过我吗?”
刘贵发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跟他认识四五年了,没听他提过您。昨晚他认出您的时候,我也懵了。”
“他喊我‘赵组长’,什么职务都没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刘贵发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在试图回忆。片刻后,他低声说:“周县长这个人,记性好,认人准。但您的身份……我是真没跟他透露过。村里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要是我早知道您……”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意识到什么,眼睛瞪大了一些。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犹豫。
“说。”
“周县长昨晚来得特别晚。本来说是六点半到,结果拖到了快七点半。他到了以后,先把我拉到一边,问了我几句话。”
“问什么?”
刘贵发擦了擦脸,回忆着:“他问我,老李家的女婿是不是从省城来的。我说是。他又问,那人叫什么。我说叫赵峰,在省里上班,具体啥单位不清楚。他听完以后,点了根烟,站了好一会儿,才进的院子。”
我听着,手指轻轻叩着窗台边缘。
刘贵发补充道:“我当时还想,周县长怎么对一个女婿感兴趣。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来之前就得了消息。”
“谁的消息?”
刘贵发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周县长在县里有自己的圈子,他那个司机跟了他很多年,嘴巴很紧。我这种村干,够不着那个层面。”
我没再问下去。刘贵发站在那儿,弓着腰,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
“你把昨天饭局上所有在场人的名单列一个。”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没有点,“包括端菜的、帮厨的、院子里进出的。写完给我。”
刘贵发连忙拿过一张空白纸,坐下写起来。他写字时手还在抖,字迹歪斜,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我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照在水泥路上,把霜化成一层薄薄的水光。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窜出来,笑声很尖。
名单很快写好了。刘贵发双手递过来,上面列了十九个人,从主桌到厨房帮工,一个不落。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往外走。
刘贵发跟出来,站在台阶上,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赵组长,周县长……他是不是有麻烦了?”刘贵发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跟他很熟?”
“谈不上很熟,就是平时工作上有往来。”刘贵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就是……就是关心一下领导。”
“刘支书,你先把村部的工作做好。”我说,“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问的,别打听。”
他立刻闭了嘴,点头如捣蒜。
我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把刘贵发的话过了一遍。
周正在来之前就知道李家的女婿从省城回来。这不符合临时赴席的说法。他不仅知道,还可能知道得更多。所以他在酒桌上见到我的第一眼,才会那样长时间地端详。
他不是认不出,而是在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那么,是谁告诉他的?
我在省纪委工作,知道我来李家过年的人不多。除了李楠,就是单位里几个经办我探亲报备的同事。如果有人从这条线上把消息递到县里,那事情就复杂了。
但还有一种可能。
周正认的不是我,而是“巡视组长”这个身份。他们这个圈子里,对这种身份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像猎物对猎人气味的警觉。他一见到我,那种警觉就被触发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我都必须把这条线捋清楚。
车子发动,暖风重新吹起来。我挂挡,往镇上的方向开。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几个村民正围在一起说话,看见我的车,纷纷抬头。其中一个指指点点,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消息已经传开了。
回到李守田家时,院门口多了一辆黑色丰田。我一眼认出,这是县里常见的公务车,牌照尾号是“07”。
我推开车门,李楠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有些紧。她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县里来人了,周正让秘书过来的。”
“人呢?”
“在堂屋坐着,说要见你,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整了整外套,朝堂屋走去。还没进门,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他穿着藏青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笑。
“赵组长您好,我是周县长的秘书,小张。”他伸出双手,却没有真握,只做了个姿态。
我跟他握了手,示意他坐。
小张没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周县长说,昨晚在您岳父家,是他考虑不周,怕给您造成困扰。这是他个人写的一份说明,托我转交。”
我接过文件袋,没拆开。袋子是棕色牛皮纸的,封口的绳子系得很规整。
“周县长人呢?”我问。
“在县里处理公务,实在抽不开身。”小张停了一下,“他让我跟您约个时间,说想当面汇报一下。”
“不必了。”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你回去告诉周县长,我是回来过年的,不是来办公的。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往我这边跑。”
小张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恢复过来:“是,我一定转达。那……赵组长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了。你回吧。”
小张点了点头,冲李楠也鞠了个半躬,转身出了院子。丰田车的引擎声一响,慢慢倒出巷子,朝公路方向去了。
李楠走过来,看着桌上的文件袋:“你不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我把文件袋拿起来,夹在腋下,“这种说明,写给上面看的,不是写给我看的。”
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气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神里那层阴影还在。
“楠楠,我出去打个电话。”我说。
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我走到院子后面的桂花树旁,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我熟悉的声音,沉稳,带着点沙哑:“出什么事了?”
“有人认出来了。”我压低声音,“永阳县的周正。昨晚在岳父家的酒桌上,他当众叫了我‘赵组长’。”
对方沉默了一阵。我听见他在翻动什么东西,然后是打火机的“咔嚓”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周正?”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永阳的县长。他怎么会在你岳父家?”
“说是临时赴席,村干部安排的。”我靠在桂花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但我觉得不像。他见到我时,那种反应,不是临时认出来的。像已经等我半天了。”
“你怀疑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嗯。我这次回乡,走的探亲报备程序。能接触到这条信息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烟在燃烧,我几乎能听见烟纸蜷曲的细微声音。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我说,“周正最近有没有收到过省里任何人的电话。尤其是我的探亲信息报备之后。”
“明白。明天给你回复。”他停了一下,“峰哥,你自己当心。如果真是从咱们这边漏出去的,性质就变了。”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风从桂花树间穿过,冷得我后颈发僵。我站了一会儿,调整好表情,重新回了屋。
中午,按照约定,李守田让岳母准备了简单的一桌。只有我、李楠、李守田、岳母四个人。菜是热过的腊肉、煮豆腐、炒白菜和一碗蛋花汤。没有酒。
李守田坐在主位上,腰没再塌,但整个人都显得拘谨。他给我碗里夹菜,夹了三次,次次都像怕夹错。我接过菜,说了声谢谢。他脸上的褶子就松了松,像得到某种赦免。
岳母一直偷偷看我。她不敢问昨晚的事,也不敢多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李楠碗里添汤。李楠吃得很慢,筷子尖在碗里轻轻拨着米粒。
“赵峰。”李守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昨晚说,今天中午咱们重新吃顿饭。我让门口那帮人散了,没叫刘贵发。你看……还成吗?”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昨晚那种跋扈,空了很多。
“成。”我说。
李守田长长地松了口气,像个考了半辈子试的人,终于过了一道坎。他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又说:“那周县长那边……他今天让人送东西来了,我没敢看。要不要给你妈收起来?”
我摇摇头:“不用收。我处理。”
李守田“哎”了一声,不再多问。
午饭后,我上二楼打开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两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我扫了一遍,周正的字很工整,内容无非是反省自己不该在基层私人酒局上失了分寸,造成不良影响,愿意接受组织监督云云。
纸面干净,措辞老练。
但最后一段引起了我注意。他写道:“赵组长长期从事重要工作,基层同志缺乏识别能力,以致造成误会。本人愿以党性担保,绝无事先知情、蓄意安排等情节。”
这话太满了。
我在纪委待得久,见过太多这样的“担保”。越是大包大揽的保证,背后越是藏着不想让人触碰的东西。
我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李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我。
“喝点水。你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水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楠楠,你了解周正这个人吗?”我忽然问她。
李楠摇摇头:“不太了解。就听我爸说过,他以前在县里当过教育局长,后来提了副县长,再后来当了县长。对下面人还行。”
“你爸跟他有私交吗?”
“没有。”李楠回忆着,“就是过年走动过两次。刘贵发在中间牵的线。”
我又问:“你爸和刘贵发关系怎么样?”
李楠皱了皱眉:“刘叔那人,精得很。他有事求我爸,平时没少往家里跑。爸觉得他在村里说得上话,也乐意跟他处。他们那帮人,都一个毛病,看人下菜碟。”
“那你觉得,昨晚逼我敬酒,真是刘贵发的主意?”
李楠沉默了一下:“我不确定。但爸那个人,耳根软,最怕被人比下去。刘贵发要是怂恿几句,他肯定逞能。”
我点点头。这跟我判断一致。
“赵峰。”李楠忽然正色道,“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清亮,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显得格外认真。
“是。”我承认。
“能说吗?”
“还不能。”我说,“但不会瞒你太久。”
她没生气,只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上:“我知道你有你的规矩。我不问。但你得平平安安的。”
我把她搂紧了些。楼下传来岳母喊李楠帮忙的声音,她应了一声,起身出门。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省城的,没存名字。信息很短,只有八个字:
“已查。有人提前递过话。”
我盯着屏幕,眼神慢慢冷下来。
果然。
消息不是从探亲报备那条线漏出去的。是有人主动给周正递了话。这个人认识我,也认识周正,而且知道我在年前回了李家庄。
电话那头很快又追来一条:“递话的人,是从你们处里出去的。姓孙。”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回复。
窗外起了风。桂花树的枝条一下一下地抽在玻璃上,像谁在外面用指甲划。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几页文件“哗啦”作响。
孙守成。
我从省纪委下派前,最后一个和我有过工作交接的人。
那个整天笑眯眯、喜欢拍人肩膀的“老孙”。
他不该知道我会来李家庄。
除非,他从我出发前,就盯上我了。
我把窗户重新拉上,玻璃合死,风被挡在外面。屋里霎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铮铮”地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又补了一句话:
“周正当晚给孙守成回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没再犹豫,回了一个字:
“查。”
第五章 反向起身,全场死寂
那天下午,我在二楼的房间里待了很久。
李楠中间进来过一次,给我换了杯热水,又把窗帘拉开。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楼下来了几个堂叔伯,问我下不下去。我摇了摇头,她便下了楼,把门虚掩上。
我坐在床边的木椅里,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窗外的光从玻璃外斜射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坐在暗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孙守成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四十四岁,副处级,在省纪委信访室工作。我来巡视组之前,跟他打过半年多交道。这人表面热情,见谁都笑,酒量好,话多,但从不沾实质性工作。他经手的信访件不少,办结率也高,可件件都像泥牛入海,下面反映的问题到了他那里,十有八九没了回音。
我当初觉得不对劲,翻过他的台账。没有问题。程序上挑不出大错,每件都有批示、有转办、有回执。但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的完美,让我留了心。
后来我进了巡视组,有一批旧的信访件被重新提上来,其中三件涉及永阳县。巧的是,这三件都曾从孙守成手里过。更巧的是,他每次都批了同一句话:“已按程序转办。”
现在回想,那三件信访里,有一起指向永阳县某工程款被截留的问题。举报人不厌其烦地写了七封信,从三年前一直写到现在。最后一封我见过,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泡糊了,但最后一句我至今记得清楚:
“这笔钱,县里说给了,施工方说没收到。中间到底是谁吃了,你们来个人看一眼就能明白。”
我翻过那封举报信的后续处理记录。承办单位填的是永阳县信访办。办结意见写了八个字:“查无实据,建议息访。”
签字的,是信访办主任。周正当县长之前,就分管过这个口子。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李楠发来的:“下来吃饭吧,天黑了。”
我回了个“好”,起身把衣服拉了拉,关上门下楼。
堂屋里灯光明晃晃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李守田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下来,条件反射似地站了起来。我冲他压了压手,他犹豫一下,又坐回去,只坐了个沙发边。
“爸,我下来吃个饭,您不用起来。”我语气尽量温和。
他连连点头:“是是,习惯了。”
岳母把汤端上来,笑着说:“峰峰,都是你爱吃的。这腊肉是去年冬月腌的,你尝尝。”
我坐下,夹了一片。咸香,带着柏树枝熏过的味道。我夸了一句,岳母脸上的笑就绽开了,忙又给我夹了好几片。
李楠坐在我右手边,她吃得慢,偶尔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她爸。李守田的筷子一直只在那盘豆腐附近转,不往腊肉那边伸。我知道,他在让着我。这种被让着的感觉,反而让我有些不适应。
“爸,您也吃。一家人,不用这样。”我说。
李守田愣了一下,忙点头,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碗里。他嚼了两口,像想起什么,把筷子放下,说:“赵峰,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抬头看他。
“明天大年三十,按理说要拜祖宗。”他说得有些迟疑,“村里几家亲戚说想过来一起,热热闹闹的。你看……”
“来了多少人?”
“不多,就二舅他们,还有你三婶、几个侄儿。不会请外人。”他强调着,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想了想,点头:“行。但别铺张。”
李守田如释重负,脸上有了点笑:“哎,不铺张不铺张。”
晚上我回了房间,给省城那边回了一条信息,让他们继续查孙守成和永阳县之间的通讯记录。发完后,我把短信全部删掉,手机充上电。李楠洗漱完进来,头发披散着,身上带着香皂味。
“赵峰。”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嗯?”
“你明天要是还有事,我自己应付他们就行。”
我走过去,蹲下来,仰头看她。她的手指绞着被角,有些发紧。
“明天我没事。”我握住她的手,“陪你过年。”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带着点羞怯,又带着点欢喜。
我起身,坐到她旁边,把她圈进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摸着那些因常年握笔生出来的薄茧。
“赵峰,你会累吗?”她忽然问。
“什么?”
“总是这样藏着、防着、算着。会累吗?”
我沉默了片刻。她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最不设防的地方。
“习惯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更紧地靠着我。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像春天来之前的预兆。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李守田一早就起来张罗,堂屋里重新摆了桌子,但比前晚的小了很多。祖宗牌位前点了香烛,岳母把供果摆上,又对着牌位念念有词。李楠帮着炸年糕,油锅里的年糕条“滋滋”地响,满院子都是糯米的焦香。
二舅一家来得早,比前晚安静许多。二舅见了我,笑容热络却分明带着拘谨,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过来:“赵峰,二舅给你拜个早年。”
我握了握他的手:“二舅客气了,坐。”
李成跟在他爸身后,低着头叫了声姐夫。我应了,没多说什么。他站在一边,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三婶带着孩子进来,笑声倒是没减,只是目光碰到我时,会飞快地闪开,像怕灼了眼。
一屋子人笑着说着,声音却始终压着,像有人往堂屋里蒙了层布。李守田招呼大家入座,自己坐在了主位上,下意识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才端起茶杯,说:“今天过年,咱们自家人吃顿团圆饭。去年的不顺当都过去,来年都平平安安的。”
大家齐声应和,气氛稍热了些。李楠给每个人倒了茶,又在我身边坐下。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扑鼻,回味里带着点甘。
酒没摆。我以为李守田会照例摆上自家酿的米酒,但他只让岳母端了热汤。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我,咧嘴笑了一下,有些讨好的意味。
我动了动嘴角,回以一笑。他像是受到了鼓励,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外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短促,客气,像打招呼。
一桌人都停下筷子。
李守田脸上的笑僵住,看向我:“不会是……”
“我去看看。”我起身走到院门口。
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黑色帕萨特,另一辆是县里的越野车,车灯还亮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正从副驾驶下来,他穿了件深色冲锋衣,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我,他愣在车旁,手还扶着车门。
“赵、赵……”
“我是赵峰。”我主动说。
他“哎哟”一声,快走两步,差点被路沿绊了。他伸出双手来握:“赵组长,我是老宋,周正县长的老同事,在县里统战部工作。没打招呼就来了,实在冒犯、冒犯。”
我皱了皱眉:“宋部长,有事吗?”
“是这么回事。”老宋搓着手,嘴里呼出白气,“周县长托我来一趟,说今天大年三十,不敢打扰赵组长阖家团圆。但有一份材料,必须请您过目。”他说着,朝后面那辆越野车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递上一个塑料文件袋。老宋接过来,双手捧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材料?什么材料?”
老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周县长说,这是关于永阳县工程款问题的情况说明,还有……还有孙守成给他打过几次电话的记录。他说,您看了就明白。”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袋子外面套着个白色信封,口没封,能看见里面厚厚一沓纸。
“周正让你大年三十送这个过来?”我语气不变,听不出情绪。
老宋的汗流得更厉害了:“周县长说,事情不能等。过了年再送,怕误了您的事。他还说,他本想来当面汇报,又怕您嫌他……嫌他招摇。”
我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文件袋。老宋如释重负,连连拱手。
“你回去告诉周正。”我淡淡地说,“我收了材料,不代表我认可他的做法。今天过年,我不方便多留你。让他安静等着,什么时候需要他,我会通知。”
“是是是,我一定原话转达。”老宋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终于完成了件天大的差事。
两辆车子倒出去,车灯在巷子口扫过,很快消失。我拎着文件袋回到堂屋,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紧张、有讨好。
“没事。”我坐回原位,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李守田咽了口唾沫,没敢问。二舅更是一动不动,筷子上还夹着块年糕。
“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众人这才重新动起来,但桌上的声音明显轻了。连夹菜的动静都放得极小,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楠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角的文件袋。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她收回目光,给我碗里舀了勺汤。
我喝着汤,心里把那盘棋重新摆了一遍。周正急了。他选择在大年三十派人送材料,赌的就是我会在“过年”这个特殊节点上,不愿把事情闹大。他在试探我的底线,同时也在向上面递交一个“主动”的姿态。
这个姿态,是做给孙守成看的,还是做给我看的,抑或是做给更上面的人看的,暂时还不清楚。
但他急了,就说明这个“工程款”的问题,绝对不简单。
“爸。”我忽然开口。
李守田一惊,忙看过来:“怎、怎么了?”
“您跟刘贵发说过,我在省城干什么吗?”
李守田摇头:“没有没有。别人问起来,我都说你坐办公室的。别的话,我一个字没多说过。”
“那刘贵发,或者别人,打听过我吗?”
李守田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就前几天,你妈说你要回来过年,刘贵发跟我提过一次你,问你具体在哪个单位。我说不清楚。他当时还笑我,女婿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后来就没再提过。”
“具体是哪天?”
“腊月二十四。”李守田说。
腊月二十四。我回李家庄的前四天。
刘贵发打听我的工作单位,孙守成从我出发前就盯上了我。这两条线,在对向延伸。
外面又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密得像一锅炸豆子。屋里的红灯笼被震得微微晃动。火光从窗户外闪进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打出红色的光。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夜空被烟花撕开一道道口子,亮得刺眼。
我拿出手机,给省城那边发了一条信息:
“刘贵发。查他名下所有银行流水,近三个月。”
第六章 身份暴露,势利清零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村子里的鞭炮声就像约好了似的,东一拨西一拨地响起来。我在李楠的催促下换了她从柜底翻出来的一件新夹克。深色的,领子很挺,她说显得精神。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穿新衣服。”我照了照镜子。
“那不一样。”她踮起脚整了整我的领子,“今年你是我男人,也是赵组长。得让那些亲戚知道,楠楠没嫁错人。”
我笑了,握着她的手按了按。
早饭照例是岳母张罗的。桌上比往常丰盛,摆了好几样点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酒汤圆。李守田换上了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服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招呼我坐,又亲自给我盛了汤圆。
“赵峰,你坐这儿。”他指了指自己旁边那个位子。
那个位子以前是二舅坐的。现在他空出来,想给我。我摆摆手:“我坐哪都行。爸,您是一家之主,您坐主位。”
李守田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没有再让。
吃完早饭,来拜年的人陆陆续续到了。先是二舅一家,然后是三婶带着几个孩子。接着是本家的两个侄子,骑摩托车来的,进门就连声说“大伯新年好”。看见我,那问好的调子立刻多了几分郑重。
我一一回应,递烟递糖,像个普通的女婿一样。
但没有人真的把我当普通女婿了。
二舅坐了一会儿,犹豫半天,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想往我手里塞。我挡住了:“二舅,这不合适。我是晚辈,该给您拜年。”
二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包收回去也不是,递出来也不是,最后被三婶一把抽走,塞给李楠:“给楠楠的,给楠楠的。”李楠也不收,笑着推回去。
一屋子人正在拉扯,院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刘贵发来了。
他穿了件崭新的深色棉衣,手里提着两瓶酒,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冲李守田拱手,大声说:“老李,新年好!我来给赵组长拜个年。”声音响得整个堂屋都震。
李守田没接他的茬,只侧开身子。刘贵发的笑僵了僵,随即看到我,快步过来,腰弯下去:“赵组长,新年好,新年好。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我看着那两瓶酒,又看了看他。刘贵发的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像一宿没睡。他脸上的笑比哭还用力。
“刘支书,酒拿走。”我平静地说。
他的笑容像被冻住了。
“心意领了,礼不能收。”我补充道,“你是村干部,应该清楚这个规矩。”
刘贵发连连称是,把酒放在门边,搓着手,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李守田也没让他坐。他就那么站着,在热闹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最后还是李楠看不过去,端了把椅子过去:“刘叔,坐吧。”
刘贵发感激地点头,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张椅子。
我心里记着短信的事,但现在不是对质的场合。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挺直了腰,像随时准备接受问询。我移开目光,继续和几个亲戚说笑。
上午十点左右,我的手机震动。李楠正在身边,我起身走到后院。电话是省城打来的。
“峰哥,查到了。”
“说。”
“刘贵发,永阳县南庄镇李家庄村支书。他个人名下三张银行卡,近三个月流水看起来不算多。但两天前,也就是腊月二十六,他一个表侄女的账户上转进来一笔钱,二十万。当天下午,就被提走了。”
“表侄女叫什么?”
“姓何,在镇上的超市上班。她这个账户平时流水就千把块,突然多二十万,当晚又转出,很反常。”对方停了一下,“转出方是个人账户,户主叫孙守业。”
“孙守成的弟弟?”
“对。”
我手指收紧,捏着手机壳边缘。风吹过来,后院的桂花树沙沙响,像有许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转账路径能连上刘贵发吗?”
“现在只有账户关系,没有直接证据显示那笔钱最终到了刘贵发手里。但何某的账户在收到二十万之后不到两小时,刘贵发在镇上的一个茶楼,有笔现金存款记录,十九万。”
“时间对得上?”
“对得上。刘贵发存完钱,茶楼老板还给他微信转了一千块,说是茶钱。这笔转账也在记录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混着李家的炊烟,呛进喉咙里。
“你把所有流水整理一份,发我邮箱。先别声张。”
“明白。峰哥,这孙守成……”
“我知道。”我打断他,“等我的消息。”
挂断电话,我在桂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新夹克的袖口被风吹得乱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拽我。
孙守成通过自己弟弟的账户,给刘贵德的表侄女转了二十万。这笔钱最后变成十九万现金,进了刘贵德的口袋。而这一切,发生在周正来李守田家的前两天。
这个局开始清楚了。
孙守成买通了刘贵发,让他把“县长要来”这个饭局安排得热闹些。刘贵发拿到钱后,在酒桌上给李守田出了主意,逼女婿给县长敬酒。他们算准了我会顾及面子,不会轻易翻脸。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周正认出我。
认出来之后呢?有两种可能。
一种,周正也蒙在鼓里。他见到我,是真的震惊,真的害怕。那种反应刚好坐实了我的身份,把场面搅乱。
另一种,周正也知情。他配合孙守成,演了一出“意外认出”的戏。目的是当众逼我亮明身份,把我回李家庄的消息变成全县皆知的新闻。一个巡视组长隐秘回乡,被当众认出来,这个消息会以最快速度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他们的目的,不是巴结我,而是暴露我。
让我的暗访彻底失效。
我回了堂屋。屋里人还在说笑。刘贵发看到我进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到地上。我面无表情地走过他身边,回到座位上。李楠递过来一块糖,我含在嘴里,甜得发腻。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省城那边发来的邮件提醒。我打开手机邮箱,附件已经上传。文件不大,PDF格式,一共十页。
我没有打开,只锁了屏。这会儿不是看材料的时候。
刘贵发坐在对面,脸色已经不太对了。他不停喝茶,茶快喝完了,杯子还举在嘴边上。二舅逗孩子的声音小了下去,像察觉到什么。李守田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刘支书。”我忽然叫他。
刘贵发手一抖,茶杯“咯”地一声磕在盘子里,茶水晃出来,洒在大腿上。他慌忙站起来,袖子扫翻了一把瓜子。
“到外面。”我起身,朝院子走去。刘贵发跟出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他听见自己的棉衣下摆擦过门框,沙沙响。
院子里人少,几个孩子正蹲在墙根下点小鞭炮。我在桂花树旁站定,转过头,看着他。
“赵……赵组长。”刘贵发的声音颤得厉害。
“刘贵发,我问你几个问题。”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想清楚再回答。”
他拼命点头。
“腊月二十四,你是不是跟孙守成的人见过面?”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腊月二十六,你是不是收到一笔钱,十九万?”
刘贵发的腿软了。他伸手去扶旁边那棵桂花树,树皮被他抓得“沙”地一响。他的嘴唇张着,舌头像打了结,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赵、赵组长,我……我什么都说……”
“先别急着说。”我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先回村部,把事情经过写清楚。每一笔钱,每一个电话,每一个人,都写在纸上。写完,坐那儿别动,等我去。”
他像鸡啄米般点头,转身往院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赵组长,我是不是完了?”
我看着他。他额头上那道皱纹深得像刀刻,里面蓄满了汗。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贴在头皮上。
“看你自己。”我说。
刘贵发走了。背影又小又垮,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我回到堂屋时,屋里已经安静了许多。二舅抱着孩子,笑得有些僵硬。三婶在嗑瓜子,壳捏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送。李守田站起来,像想问什么,被李楠拉住了袖子。
“爸,没事。”李楠小声说。
李守田“哎”了一声,又坐下。他的眼睛不住地往我脸上看,像要从我表情里读出什么。我冲他笑了笑,他这才松了半口气。
中午,李守田让岳母把菜热了,一家人又坐了桌。刘贵发没来。二舅和几个叔伯也在。菜很丰盛,酒也摆上了,但没人主动倒。我拿起酒瓶,给李守田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口。
“爸,二舅,新年好。”我端起酒杯,朝他们扬了扬。
李守田慌忙端起杯子,二舅也赶紧跟上。几个叔伯连忙举杯,连李成都端起了面前的茶水。我仰头把那口酒咽下。酒是温的,辣味从喉咙直冲鼻子,像一根火线烧过。
这一口酒,把堂屋里那层无形的布扯开了一道口子。
二舅笑着说:“赵峰,二舅以前有啥不对,你多包涵。二舅就是个粗人,没文化,不会说话。”
我摆摆手:“二舅,一家人,不说这些。”
他连连点头,笑容自然了许多。三婶也凑过来敬茶,我叫她“三婶”,她应得格外响亮。
李楠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我回握了她一下。
傍晚,天边起了红霞。村里的鞭炮声比白天更密了,烟花开始在灰蓝色的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我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些光点腾空而起,又簌簌落下,像一场盛大的灰烬。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永阳县的,陌生号码。
我点开。
“赵组长,我是周正。材料您应该已经看了。今晚九点,我想单独见您一面。地点您定。我只有一个请求,给我一次当面说清的机会。”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九点半,镇政府南边河边。你一个人。”
对方秒回:
“好。谢谢您。”
我放下手机,看着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空熄灭。黑暗重新合拢,只剩满地的红纸屑,被风吹着打旋。
李楠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窗前,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又出事了?”她的声音贴在我背上,闷闷的。
“没事。”我转过身,把她圈进怀里,“今晚要出去一趟。你早点睡。”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被窗外的夜映得亮晶晶的,里面有担忧,也有信任。
“我等你回来。”
我点点头,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只有她坐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等我下班。那时我还不是谁。只是一个刚进省城机关的年轻人,每天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在冬夜里穿行。
那时她也会说,我等你回来。
如今我是赵组长了。可她还在等。
我松开她,拿起床头的外套穿上。手机、烟、打火机,一一装进兜里。
推开门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床边,冲我笑。那笑容像一捧温水,浇在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上。
我朝她点点头,转身下楼。
院子里,大红灯笼还亮着。远处的天又亮起来,新一拨烟花腾空而起,在头顶轰然炸开。我穿过那片红色的光,朝车子走去。
风很冷,呼吸都带着白气。
但我心里异常清楚。
今晚之后,有些事,该收口了。
第七章 酒席变阵,官场震动
九点二十分,我把车停在镇政府南边三百米外的岔路口。
这一段河堤没有路灯,远处镇街的灯火被一片杨树林挡住,只在天边晕出一层昏黄。我熄了火,没下车。挡风玻璃前是黑黢黢的河道,水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翻身。
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帕萨特从镇区方向开来。车灯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车子在离我二十米的地方停下,灯灭了。车门打开,周正下来。
他站在车旁,朝我这边看了看,整了整衣领,才迈步走过来。我在他走近时按下车窗。
“上车说。”
他点头,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来。车里的暖风已经关了,空气迅速冷下来。他呼出的白气在仪表盘微弱的背光里散开。
沉默了几秒。我先开口。
“周县长,材料我看了。”
“赵组长,我……”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喉咙里卡着东西。
我侧过头看他。车里的光很暗,只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颧骨高耸,嘴唇紧紧抿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
“我先听你说。”我说。
周正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把整个人都从胸口提了起来。他盯着前方的黑暗,慢慢开口。
“孙守成是去年秋天联系上我的。最开始是通过一个老同学,约我在市里吃了顿饭。饭桌上,他主动提起了永阳县的工程款遗留问题,说这事上面已经在关注了。我当成是提醒,没多想。后来他又陆续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东聊西扯,根本不提正事。”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直到腊月二十前后,他突然打电话来,说你们巡视组有人春节期间会在永阳地界活动,让我多留意。话没挑明,只说你姓赵,可能以探亲名义回来。他给了我一张照片,是你们单位内部活动时拍的,你在角落坐着,不太清楚。他让我记住你的脸。”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当时就觉出不对了。”周正继续说,“孙守成一个信访室的人,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县长递这种消息?但我没敢多问。他这个人,在圈子里风评不算好,可手腕多。我要是不接他的茬,他转手就能把火引到我身上。”
“所以你就来接了。”
周正没有否认:“是。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着,认出你,当众敬杯酒,既不伤面子,也不至于得罪谁。可没想到,饭局还没开始,刘贵发就撺掇老李闹了那么一出。”
他转头看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浊浊的,像浸了药的珠子。
“赵组长,我在基层干了快三十年,什么酒局都见过。可昨天那一出,我事先真不知道。刘贵发逼你敬酒,我第一反应是尴尬。等看清你的脸,我就知道坏了。孙守成给我设的套,不是让我认你,是让我逼你。”
“他为什么这么做?”我语气平淡。
周正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以我对孙守成这号人的了解,他不会为无谓的事费这么大劲。他让我当众把你认出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消息一旦传开,你在暗处做的事,就全摆在明面上了。”
他说得没错。这也正是我之前的判断。
“你收了孙守成的钱吗?”
周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整个人坐直了:“没有。一分都没有。赵组长,我周正再糊涂,也不敢收他的钱。”
“那你今天为什么主动送材料?把通话记录也交出来。这不等于把孙守成卖了?”
周正沉默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重起来,胸口在暗光里微微起伏。
“因为我知道,瞒不住。”他低声说,“你们既然能查到他,就一定能查到我。与其等着被找上门,不如主动说清楚。至于孙守成,他把我当棋子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一天我会把棋盘掀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边缘。河风吹过,车身微微晃动,像坐在船上。
“永阳县的工程款,到底怎么回事?”
周正像是早料到我会问这个。他叹了口气,从外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中央扶手上。
“这里面是近三年永阳县所有涉及工程款拨付的账目复印件。还有我手写的一份情况说明。赵组长,有些事,我在县长这个位子上看得见,却动不了。底下的账,早就被做成了筛子。钱从县里拨出去,到了镇里、到了村里,一层层像水渗进沙子里。”
“你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早报?”
周正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里像一道裂开的缝:“我报过。去年六月,我写了一份内参,送到市里。不到半个月,被人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还附了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别多管闲事’。落款没有,但我知道是谁的字。”
“孙守成?”
周正点了下头。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我握住方向盘,指尖冰凉。河水在远处“哗哗”地响着,像有人在黑暗中一锹一锹地铲沙。
“赵组长。”周正又开口,声音更低了,“我之所以今天求你见我,不光是为了交材料。我还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如果组织上认为我有问题,我周正绝无二话。但孙守成这个人,不能让他跑了。他在信访系统里截了太多信,埋了太多雷。永阳县不是他唯一伸手的地方。你们要查,就从那笔工程款往下挖,一定能挖到根。”
我没有接话。我摸出一支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车里亮了一瞬,照出周正满脸的皱纹和灰败的气色。他眼窝很深,像两天两夜没合眼。
我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烟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打着旋,被风从窗缝中抽走。
“你今晚回去,把手机保持畅通。不要和任何人提这次见面。”我说。
周正点头:“我懂。”
他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踩着河堤的碎石走回自己车里。帕萨特的灯亮起,掉头,慢慢朝镇区方向驶去。我坐在车里,直到那点红光完全消失,才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金属冰凉,棱角硌着掌肉。
我发动车子,没有回李家庄,而是开到了村口小卖部对面的一片空地上。熄火后,我拿出手机,给省城的人打了过去。
“峰哥,大半夜的。”对面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
“你听着,现在有几件事要办。”我压低声音,“第一,孙守成的通讯记录继续拉,重点查他和永阳县工程款相关人员的联系。第二,周正交了一个U盘,天亮之前会有人给你送过去,里面是永阳县工程款拨付的账目复印件。第三,刘贵发今晚在村部写材料,你明天派人来,走正常程序,先控制住他。”
对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峰哥,动刘贵发好办,但孙守成毕竟是咱们系统内的人。要动他,得你回来签字。”
“我知道。”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黑沉沉的夜色,“后天我就回去。在此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沿着村路慢慢开回李守田家。院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我把车停好,轻手轻脚地上楼。李楠还没睡,床头灯亮着,她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明显在打晃。
“回来了?”她看见我,把书放下。
“回来了。”我脱了外套,坐到床边。她伸手过来,摸我的脸。手指温热,带着被窝里暖暖的气息。
“外面冷吧?”她低声问。
我“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那一点暖意从皮肤渗进去,像冰壳裂开一道缝。
“赵峰。”她叫我。
“嗯。”
“你今晚去见了周正,对吗?”
我点头。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一些很严重的事?”
“嗯。很严重。”
她没有再问。只把被子掀开,拉着我躺下。我脱了外裤,把手机放在床头,躺进被窝。她像个小动物似地凑过来,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她的呼吸热热的,扑在我锁骨上。
“赵峰,我们明天回省城吧。”她忽然说。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动。
“你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吗?”她继续说,“回去吧。我陪着你。”
我搂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上有桂花香的洗发水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烟火味。
“好。”我说,“后天一早走。明天,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很快,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我醒着,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鞭炮声,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高速运转,直到天快亮时才合了会儿眼。
大年初二,天阴。我起得早,李楠也跟着起来。岳母已经烧好了洗脸水。李守田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停下动作,试探着叫了声“赵峰”。
“爸,早。”我应着。
他松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扫。昨夜风大,地上落了不少碎纸屑和桂花树的枯叶。他一下一下地扫着,像要把所有不安都扫进那堆垃圾里。
吃过早饭,我准备去村部。李楠跟到院门口,帮我整了整衣领:“我跟你一起去。”
我犹豫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很软,但很坚决。我点了头。
车子开到村部时,刘贵发正坐在办公室里,趴在桌上写字。听见车响,他抬头,从窗户里看见我们,脸色“刷”地白了。笔从指间掉下来,在纸上滚了一下。
我推门进去。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哗啦”一声刮过地面。
“赵……赵组长。”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写完了?”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李楠跟进来,站在门边,没出声。
刘贵发双手哆嗦着把一摞纸递过来。纸上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汗洇湿了,笔画糊成一片。我接过来,翻了几页。他写得很乱,但该说的都说了。孙守成的弟弟怎么找上他,怎么交代他设局,怎么分三次给他转钱,事成之后还承诺再给三十万。其中一句话,他反复出现了三次:
“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赵组长。”
我合上纸,看着他:“刘贵发,你写的这些,能对质吗?”
“能!”他站得笔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还有……还有他弟弟给我打的电话录音。我……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录了下来。我怕他们到时候不认账。”
我心中一动。这个刘贵发,看着老实,背地里也给自己留了后手。但此刻,这后手对我有用。
“录音在哪?”
刘贵发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旧手机,战战兢兢地递过来:“都在里面,我没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动。李楠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别把人逼得太狠。
“刘贵发,你今天就在村部,哪儿也别去。”我声音放低,“下午会有人来找你。你要做的,就是把刚才那些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靠住桌沿,腿脚发软。
我转身往外走。李楠跟出来,小声说:“你让人下午来,他会不会……”
“不会。”我知道她担心什么,“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配合。跑了,就是另外一条路。他不傻。”
李楠点点头,没再多说。风从村部门口吹过来,带着点雨星。天更阴了,远处的山脊被灰云吞掉半边。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我的手机震动。
是省城的号码。我接起来,走到车旁。
“峰哥,今早最新。孙守成昨晚打了好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是打给永阳县的副县长,还有一个打到了市里。听上去,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他当然察觉得到。”我冷笑一声,“刘贵发一失联,他就知道要坏事。现在只能加快。”
“那怎么办?”
“你今天就把人派到永阳县去,先把刘贵发控制住。至于孙守成,让他再急一急。人急了,就容易出错。”
“行。峰哥,你自己那边当心。孙守成不是没背景的人。”
我挂了电话。风更大了,把树上的枯枝吹得“嘎嘎”响。李楠站在不远处,头发被风吹乱,她用手拢了拢,看向我。
“赵峰,我们回家。”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回到李家时,院子里多了不少人。二舅、三婶,还有两个本家叔伯。他们正围着李守田说话,看我进来,声音都小了下去。我没有停,径直上了楼。李楠留在下面应付。
我进了房间,反手关门,从包里取出一部旧笔记本电脑。这电脑平时不上网,只在特定时候用。我插上U盘,点开里面的文件。账目一笔一笔地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跳出来,把我的脸映得发白。
我下拉速度很慢,几乎是一行一行地看。有些数字明显对不上。同一笔工程款,县里的拨付记录和镇上的支出记录差了将近一半。有几笔大额资金,拨付日期和实际到账日期隔了三四个月。中间的利息,没有人提。还有一笔款项,收款方是个陌生的公司,我没有在县里的供应商名单上见过。
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个公司名很眼熟。我把手机拿起来,输入“孙守业”三个字。搜索引擎弹出的第一条,是本地新闻,发布时间四个月前。标题写着:
“孙守业名下建筑公司中标永阳县南庄镇道路硬化工程。”
我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拉紧了。
孙守成的弟弟孙守业,不仅参与了永阳县的工程项目,而且其中标时间,恰好就在那三封举报信被压下之后。而那个道路硬化工程,就是举报信里反复提及的项目。
我合上电脑,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窗外响起了几声闷雷,像是要下雨。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翻滚的灰云,指尖微微发麻。
从省城到永阳,从信访系统到基层酒桌。这一条线,终于完整了。
孙守成利用信访系统的信息优势,暗中截留与永阳县有关的举报材料,给自己弟弟的公司谋取项目。周正作为县长,被架空、被利用,成了一个风箱里的老鼠。刘贵发是被钱买通的棋子。李守田被当成了一把逼我现身的刀。
而我,赵峰,一个巡视组长,被他们从暗处拽到明处。
我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但其实从出发那天起,就有人在暗处一路跟着我。他们怕我查到永阳,索性先下手为强,让我自己亮牌。
可是他们错了一步。
他们以为我会因为身份暴露而撤回,或者因为丢脸而乱了阵脚。
他们不了解我。我在纪委干了十六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局。越到这个时候,越要稳住。越是在明处,越要像暗处一样耐心。
雨点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地响。李楠在外面敲了敲门,喊我下去吃饭。我应了声,收好东西,拉开门。她站在门口,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你刚才在屋里看什么?”她问。
“一些工作上的东西。”我揽住她的肩,往楼下走。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人声有些闷。我坐下来,李守田小心翼翼地给我倒茶。二舅拿筷子的手比昨天稳了些。三婶也没再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满桌人都看过来。
“爸,二舅,三婶。”我依次看过去,“大年初三,我们就回省城了。”
李守田张了张嘴,似乎想挽留,最后只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二舅也点头:“对对,工作要紧。”
李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低头喝汤,汤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饭后,我上了楼顶。雨已经很小了,天还是阴的。我站在护栏边,看着整个李家庄在雨雾里若隐若现。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
“已到永阳。刘贵发已控制。孙守成家附近已布控。”
我删掉信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得让人清醒。李楠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手里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别淋感冒了。”她说。
我握住外套的领子,侧过头看她。她的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却很亮。
“楠楠,谢谢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你是我丈夫。”
风从雨雾里吹过,带着泥土和爆竹灰烬的气味。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静。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
但我知道,这场雨停之后,真正的风暴,才会从省城一直刮到永阳。
第八章 逐层清算,底线摊牌
正月初三,早上七点不到,雨还在下。
雨点不大,但很密,像无数根细针斜着扎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泡得枝叶低垂,红灯笼灭了,湿漉漉地贴在门柱上。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李楠站在门廊下,和岳父岳母说着话。岳母眼睛红红的,不住地往我这边看。李守田没打伞,站在雨里,帮我把最后一袋东西拎过来。
“赵峰,这个拿上,你妈做的腊肠,还有家里的霉豆腐。”他把袋子递给我,声音很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中山装的肩膀湿了半边。
我接过袋子,放进车里:“爸,你回去吧,别淋了。”
他没有动。嘴唇动了动,像憋着什么话。
“赵峰。”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一半,“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在酒桌上拍着桌子逼我敬酒的男人,此刻站在雨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一个答案。
“回来。”我拍了下他的胳膊,“这是我家。”
李守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岳母也走出来,站在门廊下喊:“楠楠,到了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李楠应着,拉开车门坐进来。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巷子。雨刷左右摆动,扫出一片清晰的视野。李家庄在雨里渐渐退远,像一幅被水泡软的年画。
驶出村口时,我拨通了省城的电话。
“我们现在往回走。十二点左右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刘贵发昨晚交代得利索。手机录音也交了,和书面材料对得上。孙守业在永阳的工地办公室,我们的人今天一早就去。但孙守成本人,昨晚出门后一直没回。”对方声音沉了沉,“电话也打不通。”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跑不了。他身份特殊,所有出城路口都有人。你把他最后出现的位置告诉我。”
“昨晚九点,他离开单位宿舍。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城东方向。今天凌晨,城东一家宾馆,他弟媳的身份证开了间房。”
“那就是躲着,没跑。”我说,心里反而定了。孙守成很精明。他知道自己出不了城,干脆先躲起来,等外面的人给他递消息。这是他的老毛病,遇事先缩头,再想对策。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先不抓,也别惊动。你以单位名义给他发条信息,让他今天下午回单位开一个紧急会议。他如果回复,就说明他还想赌一把。如果不回,再等六个小时,我到了再说。”
“好,峰哥你路上慢点。这雨大。”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了李楠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从上车到现在,她一直没说话。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雨声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你睡一会儿。”我轻声说。
她“嗯”了一声,侧过身子,面朝着我这边。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平缓下来。我伸过右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拨开一点,免得对着她吹。
高速上车子不多,雨时大时小。我开得不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盘棋下到现在,该收的线都收得差不多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李楠。其实这次回省城,我不全是为了处理孙守成。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事。
回去之后,我就要正式转岗了。巡视组这批任务结束,组织上已经找我谈过,想让我回省纪委监委主持第六监督检查室。那是个正处实职。我一直在犹豫。因为一旦接下,就意味着以后再没有“隐性”可言,只能在明处工作了。
本来想春节后再跟李楠商量。可这几天的事情,让我下了决心。
有些人,不怕在暗处。因为我从暗处查他,他疼。但有些人,你必须在明处打他,他才知道你一直都在。孙守成就是后者。
车子驶进省城的地界时,雨停了。天空裂开一条缝,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我轻轻叫醒李楠。
“快到了。”我说。
她揉着眼睛坐直,往窗外看了看,声音还有点迷糊:“到哪了?”
“过了收费站。快到家了。”
她“哦”了一声,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妈,我们到了,在路上呢。放心吧。……中午还没吃。……知道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慢慢松弛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回到住处,我把行李简单一放,换掉身上淋了雨的衣服。李楠去烧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雨后的城市有种被洗干净的味道,混着年味没散尽的炸物香,和垃圾车经过时湿漉漉的酸气。
手机响了。是省城的人打来的。
“孙守成回复了。说下午准时到会。”
“好。”我放下手机,转身进屋。李楠端着杯热水出来,递给我。我喝了一口,说:“我下午去单位一趟。”
“你还没吃饭。”她皱眉。
“事情急。你一个人吃,行不行?”我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行。但你包里带点饼干,我放了两块。”
我走过去,把外衣穿上。她帮我整理了一下后领,又把手机充电线塞进我包里。我握住她的手,停了一下。
“楠楠,晚上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隐隐的期待,也有一点紧张。她点点头:“我等你。”
下午两点半,我准时到了单位。省纪委的大楼很安静,春节留守的人不多。但今天不一样。我一进大门,就看见几个熟面孔。他们没多说,只冲我点头。我穿过门厅,上了楼梯,拐进三楼的小会议室。
推门进去时,孙守成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侧对着门,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肉极快地抽了一下,随即绽出笑来。
“赵组长!哎呀,您回来得这么早?年前听说您要回老家过年,怎么也不多歇几天?”他站起来,迎上前,伸出手。
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软,热乎乎的,像刚在口袋里焐过。
“老孙,坐。”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会议桌很长,暗红色的漆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孙守成坐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不住地瞟我。
“领导叫我来,是有任务安排?”他问。
我笑了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这十几秒的沉默里,孙守成明显不安了。他换了个坐姿,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
“老孙,你在信访室干了几年了?”我开口。
“八年了吧,加上借调的时间。”他的笑还维持着。
“八年,不短。应该见过不少举报信。”
他点点头:“是啊,什么信都有。有真有假,我们就是过滤一下,给领导分忧。”
“永阳县的工程款信访件,你看过吗?”我声音平得不带一丝起伏。
孙守成脸上的笑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那里。他的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说:“永阳?哪个永阳?信访件太多,我记不太清。”
我盯着他,没接话。时间像桌上的那瓶水,一点一点从瓶口往外漏。孙守成终于撑不住了,他舔了下嘴唇,笑容变得干涩:“赵组长,您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我配合,一定配合。”
“老孙,你弟弟叫孙守业吧。”
这话一出口,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笑容从嘴角消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南庄镇的道路硬化工程,你弟弟的公司是什么时候中的标?”我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他的声音干得厉害。
“去年三月。”我替他说出来,“在此之前一个月,你经手的三封关于永阳县工程款的举报信,全部做了‘查无实据’的处理。老孙,这个时间,太巧了。”
孙守成吞咽着唾沫。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细密一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抖了抖,又合上。
“还有一件事。”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刘贵发的笔录,字迹歪斜,但最下面几行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个人,你认识吧?”
孙守成扫了一眼,像被烫着了似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紧闭着嘴,不说话。
“腊月二十四,你通过你弟弟的账户,给他远房外甥女转了二十万。其中十九万当天取现,进了刘贵发的口袋。”我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孙守成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干裂,像刀片刮在水泥地上。
“赵组长,您这是从哪来的消息?我怎么可能给一个村支书送钱?二十万?我一个月才拿多少钱啊?”他摊开手,做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
我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这绝对是个误会。我弟弟是生意人,他的钱怎么花,我真管不着。那个什么刘贵发,我根本不认识。赵组长,您不能因为一些不实举报就怀疑一个老同志吧?”
他说完,喘着气看我。他的鼻翼翕张,眼睛瞪得很大。那种表情,和我在审讯室里见过的很多犯案者一样。先用愤怒掩盖恐惧,再用否认消耗时间。
“老孙。”我轻轻叫了他一声,“这些,你留着跟审查组的同志说。我只是今天有空,回来跟你聊聊。”
孙守成愣住了。他的嘴还张着,眼睛里的光却像被抽走了。片刻后,他猛地去抓桌上的手机。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别急。”我说,“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你跑不掉。但你有一个机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你如果现在说,算主动。等审查组找你,性质完全不同。”
孙守成的手在我掌下抖得厉害。他瞪着我,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在计算什么。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墙上的钟“嗒嗒”地响,像有水滴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他终于泄了气。手从我掌下抽出来,整个人瘫靠在椅背里。他把脸埋进双手,指头插进头发里,声音又闷又哑:“赵峰……赵峰你赢了。”
我没有说话。
孙守成抬起头,眼圈红着,脸上却不再有那套假笑了。他看着我,嘴角抽了抽,像想哭,又像想笑。
“我早该想到,你回来过年是假的。你是来查我的。”
“你想多了。”我说,“我真是回去过年。是你自己沉不住气。”
他一怔,随即苦笑,摇了摇头,嘴巴咧着,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那笑容慢慢变成了一连串的咳嗽。他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赵组长,我给永阳递材料,不是想害你。”他抹了把脸,“我就是……就是害怕。你在暗处,我在明处。我迟早被你抓到。我就想,逼你亮个相,让你也知道,我也是人,我也有办法。可……可人一急,就蠢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这个人,坏得不彻底,贪得不算多,却把手伸进了最不能碰的地方。他利用了规则,也最终被规则锁死。
“你把该交代的,都写下来。”我起身,走到窗前。雨后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在我手上,带着很淡的温度。
门开了。两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走进来,站在孙守成身后,没有出声。孙守成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裤脚一颤一颤地擦着皮鞋面。
“我写,我全写。”他低声说。
两个人把他带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里,一辆黑色公务车正慢慢倒进车位。孙守成被带上车。他没有回头。
我呼了一口气。胸口那团压了多天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一点。但我知道,距离真正结束,还有一段路。孙守成只是其中一环。他的嘴一开,永阳那边的口子,也会被撕开。周正能不能扛过这一轮,还要看他的造化。
天快黑了。城市里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雨后的街道染成红色、蓝色、金色。我走下楼梯,出了大门。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春的湿气。
我拿出手机,给李楠发了条信息:
“我这边结束了。回家。”
她秒回:“饭好了。等你。”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街对面的地铁站。路上行人很少,两旁商店的卷帘门大多关着。整条街像被抽掉了骨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可我知道,今晚之后,很多事会不一样了。
第九章 高位释然,格局收尾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透。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成一条条光的河流。我坐电梯上楼,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是红烧肉的味道。浓油赤酱,混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
我推开门。李楠正从厨房往外端汤,看见我,她抬头一笑:“去洗手,马上就好。”
我脱了外套,换了鞋。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冰凉,浇在手上,把一下午的疲惫都冲淡了不少。我洗了脸,走到餐厅坐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醋溜土豆丝、煎豆腐,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卖相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的。李楠盛了饭,坐到我旁边。
“吃吧,别看了。”她给我夹了块肉。
肉炖得烂糊,肥而不腻。我吃了一口,点点头:“手艺没退。”
她笑了:“我手艺一直就一般,是你饿了才觉得好吃。”
我低头扒饭。她也跟着吃,时不时往我碗里添菜。电视没开,餐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窗外的风声。这种安静,和前几天在李家庄的窒息截然不同。
“赵峰,你今天去单位,是见孙守成了吗?”她忽然问。
我抬头。她正看着我,目光平静而认真。
“是。”我承认。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只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吃完饭后,李楠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条从刘贵发手机上转出的录音又听了一遍。音质不好,杂音很大,但能听清孙守业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点轻佻和傲慢。他让刘贵发“把事办利索”,说“事成之后,还有三十万”。
我关了音频。窗外的霓虹光透过薄窗帘,在墙上投下零碎的色块。李楠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她轻声说,“我准备好了。”
我看着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她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柔和,眼里的认真像一汪水,能映出我的影子。
“孙守成,是我们单位信访室的人。”我慢慢开口,“他截了永阳县的举报信,给他弟弟的公司拿工程。又买通了刘贵发,设计了酒局。目的,是逼我亮身份。”
李楠的手指收紧了些,但没打断我。
“他以为我一亮身份,就查不下去。也怕我查到他的头上,所以先下手为强。”
“那你现在……危险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浮出来的。
“事情差不多结束了。”我握住她的手,“他已经被控制。后面就是程序。刘贵发也交代了。周正那边,组织上会查,该他担的他担,该还他的也会还他。”
李楠点点头,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坐着,许久没有说话。直到窗外的风变小了,远处的霓虹一盏一盏暗下去。
“赵峰。”她叫我。
“嗯?”
“你在酒桌上倒掉那杯酒的时候,我爸其实快崩溃了。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想给你跪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后来还说了什么?”
“他说,女儿嫁对了。说他自己白活了六十多岁,天天看人下菜碟,到头来不知道最该敬重的人就在眼前。”
我笑了一下:“爸那个人,就是太要面子。但人没坏心。”
李楠摇摇头:“我妈也这么说。以前你刚来我家,我爸觉得你话少、不热情,不像会来事的人。其实你不是不会来事,你是不想跟他们来那一套。”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暖着喉咙。我没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再解释了。
那晚我睡得早。梦很浅,像浮在水面上一样。我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走,两侧的门一扇扇关着。有人在尽头叫我,声音很熟,却听不清。我想跑过去,脚底像踩在棉花上。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李楠还睡着,手搭在我胸口。我轻轻挪开她的手,下床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环卫工人正用扫帚扫着地上的鞭炮屑。昨夜又有人放炮,红纸碎了一地,被风吹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很长。长到像把一年里所有的事都压缩进了这几天。
初五上午,我回了趟单位。走廊里多了一张新面孔,是个年轻人,见了我,站得笔直。我点了点头,进了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最上面是孙守成的供述提纲。我坐下,一页页翻过去。他的字从最初的工整变得潦草,到最后几页,几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写完的。
孙守成承认了截访、压件、传递消息、通过弟弟输送利益等全部事实。他还提到一个人,是我以前没料到的。
市里一位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曾经给永阳县打过招呼,把南庄镇道路硬化工程的内定名额给了孙守业。孙守成有这条线,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这份供述,今天上午就会转给市里。后面的事,就不归我直接管了。
我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很安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切成一条条光带。我拿出手机,给周正发了一条短信:“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组织会找你。态度比背景重要。”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过来:“谢谢赵组长。周正一定不隐瞒,不推诿,不假供。”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年味淡了,城市恢复了它本来的节奏。环卫车洒着水慢慢开过,水雾在阳光下升起一小截彩虹。
晚上回家,李楠已经把回李家庄时穿的厚外套洗好了,晾在阳台上。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看见我回来,说:“爸刚才打电话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
“你怎么说?”我走过去坐下。
“我说等天气暖和了,带赵峰回去吃你妈做的笋。”
我笑了:“好。”
李楠把叠好的衣服堆在一边,忽然正色道:“对了,你还欠我一件事。”
“什么?”
“你说过,昨晚回来要跟我商量一件事。”她看着我,“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是关于转岗的事。我拉过她的手,沉吟了一下,说:“组织上想让我回委里,主持第六监督检查室。正处实职。你觉得怎么样?”
她似乎并不意外。她垂眼想了一会儿,抬头时,眼里带着笑:“你想做吗?”
“我在考虑。”
“赵峰,你知道我嫁给你这些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她反握住我的手,声音很轻,“就是你不管做什么,都有你自己的节奏。我不懂你的工作,也帮不上什么。但我知道,你觉得对的事,一定不会错。”
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我倾身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没动,任我抱着。阳台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楼群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像无数个温暖的小盒子。
“楠楠,等天气暖了,我们回李家庄多住两天。”我低声说。
“真的?”
“真的。”我说,“回去听听你爸吹牛,吃你妈做的腊肠。”
她笑出了声。那笑声清凌凌的,像春天的雨打在瓦片上。
几天后,我正式签了转岗的文件。任命是内部公示,没有大张旗鼓。办公室换到了六楼,窗户正对着一排老香樟。春芽刚冒出一点黄绿的颜色,在风里轻轻颤动。
孙守成的案子进入了审理阶段。刘贵发被免职。李家庄的村部临时由镇里派人代管。周正如期接受了组织谈话。至于最终怎么认定,是组织的事。
二舅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支支吾吾的。他说,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老李家的女婿是省里的大领导。我说,不是大领导,就是个普通公务员。他在电话那头“哎呦”了一声,说:“赵峰,你现在说什么都像谦虚。”
我笑了,没再多解释。
又过了几天,李楠下班回来,提了一兜青菜和一条活鱼。她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超市打折,人挤人。对了,妈打电话说,家里的桂花树开始冒新芽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菜,放进厨房。
“等清明吧,清明回去。”我说。
她“嗯”了一声,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她的唇凉凉的,带着外面晚风的气息。
我站着没动,厨房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鱼在塑料袋里甩了一下尾巴,打在洗菜盆上,发出清脆一声。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能真正让所有人怕你,其实没什么意义。权势最大的用处,是让那些用权势压人的人,最终学会敬畏。可敬畏过后,日子还是日子。柴米油盐、身边人、一顿热饭,才是真的。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春天来了。
(全文完)
本作品为虚构创作,人物、事件、机构、地名等均为艺术设定,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职业行为与制度描述均经过艺术加工,不构成对现实规则、法律或程序的真实解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