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张建国每个周六晚上七点准时出门,穿他那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跟我说,跟几个老哥们儿聚聚,喝点小酒,打打牌,有时候玩得晚了就在外面开个房间睡,省得回来吵醒我。
我信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每个周六晚上,我一个人守着电视机,遥控器从1台按到50台,再从50台按回1台。
茶几上摆着他出门前给我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用保鲜膜蒙着。
他说,媳妇儿,你自己在家看会儿电视,困了就睡,别等我。
我每次都等到凌晨一点,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赶紧躺回床上装睡。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去卫生间洗漱,然后钻进被窝,身上带着一股子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烟味。
我闭着眼睛想,这烟味大概是在外面打牌时沾上的。
直到那天,我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李婶。
李婶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地说:“小周啊,你老公是不是每周六都去洗浴中心? 我上周六晚上遛弯儿,看见他进了城南那家金水湾,我寻思着那是洗浴中心啊,不是啥正经聚会的地方吧? ”
我手里的菜袋子差点掉地上。
嘴上说:“李婶你看错了吧,建国跟朋友聚会呢。 ”心里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张建国又穿他那件藏青色夹克出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回屋换了双平底鞋,拿上手机和钥匙,跟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一路往南,拐了两个弯,进了金水湾洗浴中心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冲他弯腰鞠躬,他熟门熟路地进去了,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看着那扇玻璃门,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冲进去,想揪着他问个明白,可我又怕,怕万一真是我想的那样,这个家就散了。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他就是来洗个澡,跟朋友约好了在这儿碰头呢。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个小时,脚麻了,就蹲下来歇会儿。
蹲累了,又站起来。
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我妈发微信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回了个“忙”,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数着对面洗浴中心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有勾肩搭背的年轻人,就是没有张建国。
我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画面,那些画面让我胃里翻腾,想吐又吐不出来。
第四个钟头的时候,天开始下毛毛雨。
我躲到旁边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屋檐底下,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已经湿了,沾着泥点子。
这双鞋是去年张建国在早市上给我买的,十五块钱,他说穿着舒服,我穿了一整个夏天。
第五个小时,我的腿已经站不住了,靠着墙根儿蹲着。
旁边有个流浪猫跑过来,冲我喵喵叫,我摸了摸口袋,没带吃的,它叫了两声就走了。
我看着它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六个小时,凌晨一点四十。
金水湾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张建国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出门时那件藏青色夹克,而是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几眼,嘴角挂着笑,那笑我太熟悉了,他每次给我发微信说“媳妇儿我马上到家”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他转身往东走了,没看见我。
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突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想通了之后的笑。
我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拿袖子擦了擦脸,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躺床上了,听见门响,翻了个身问:“你干啥去了? ”
我说:“睡不着,下楼走了走。 ”
他说:“哦,那赶紧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
我嗯了一声,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还摆着他出门前给我削的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发黄。
我拿起那块苹果,咬了一口,又酸又涩,但咽下去了。
第二天是周日,张建国睡到中午才起,说是昨晚跟哥们儿喝多了,头疼。
我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他呼噜呼噜吃完,说:“媳妇儿,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
张建国的手机密码我早就知道,他生日,他从来不防我。
趁他洗澡的时候,我翻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的一个群叫“老地方”,里面就三个人,张建国,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聊天记录里全是些“今晚几点”“老地方见”“带点好酒”之类的话,看着没什么不对劲。
但我查了他的转账记录。
每个月固定有一笔两千块钱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叫“金水湾休闲中心”的账户。
每个月,雷打不动,两千。
我算了一下,三年下来,七万二。
七万二。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不吃不喝要攒一年半。
张建国一个月挣八千,每个月给我四千五当家用,剩下的三千五他自己留着。
我一直以为他是抽烟喝酒花掉了,没想到全花在洗浴中心了。
我没声张,继续装傻。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真正让我彻底死心的,是三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我收拾衣柜,在张建国那件藏青色夹克的内兜里,摸到一张收据。
金水湾洗浴中心的收据,上面写着“至尊VIP会员充值,金额5000元”。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那天他跟我说公司加班,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我拿着那张收据,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
抖了好一会儿,我把收据叠好,放回内兜里,把夹克挂回衣柜,然后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张建国爱吃的。
他回来一看,高兴坏了,说:“媳妇儿,今天啥日子啊,整这么丰盛? ”
我说:“没啥日子,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 ”
他夹了块排骨,吃得满嘴油光,说:“还是我媳妇儿好。 ”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跟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的男人,我竟然一点都看不透他。
接下来一个月,我开始偷偷存钱。
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转两千到我妈的卡里,让她帮我存着。
张建国问过一回,说这个月家用怎么少了?
我说单位效益不好,降工资了。
他没再问,转头又跟哥们儿约周六聚会去了。
我还偷偷翻了他的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个女人的合影。
那女人看着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件红色连衣裙,靠在他肩膀上笑。
照片拍摄日期是去年冬天,地点看不出来,但背景里有个“金水湾”的招牌。
我把那张照片发到我手机上,然后删掉了他的浏览记录。
周六晚上,他又出门了。
我等他走远了,打了个车,直接去了金水湾。
这回我没在门口等,我进去,跟前台说找张建国,报了他的手机号。
前台查了一下,说:“张先生啊,他在三楼VIP包间,您直接上去就行。 ”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找到那间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建国的声音,还有女人的笑声。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包间里灯光昏暗,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和果盘。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手从女人肩膀上滑下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那女人倒是镇定,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说:“嫂子来了? 坐吧,我跟建国哥就是聊聊天。 ”
我没理她,看着张建国,说:“你每个周六都来这儿,就是跟她聊天? ”
张建国站起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他说:“媳妇儿,你听我解释,这是我同事,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 ”我打断他,“就是每个月花两千块钱在这儿包间里聊天? 就是穿着我给你买的夹克,来这儿搂着别的女人? ”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女人见势不妙,拎着包溜了,临走前还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说:“建国哥,你处理好了给我打电话。 ”
我看着她走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举到张建国面前:“这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
他看了一眼,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我笑了,“三年了,每个周六,风雨无阻,你管这叫一时糊涂? ”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我的腿,说:“媳妇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了,我发誓……”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伺候了八年的男人,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突然觉得心里特别平静。
我说:“张建国,你起来吧,别跪了,地上凉。 ”
他以为我原谅他了,赶紧爬起来,脸上堆着笑:“媳妇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 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每个月付两千抚养费。 你签个字,咱们好聚好散。 ”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儿:“你……你说啥? ”
“我说离婚。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每个月花两千块钱养别的女人,那我凭什么还给你当免费保姆? 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拿我的真心当驴肝肺,那我就不伺候了。 ”
他急了,一把抢过离婚协议,撕得粉碎,扔在地上:“我不签! 我不同意离婚! 你要是敢离,我就去你单位闹,让你丢人! ”
我看着他,没说话,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你撕吧,我复印了十份。 你闹也行,我手里有你在洗浴中心的消费记录,有转账凭证,有照片,还有你那个同事的微信聊天记录。 你要是想闹,咱们就闹到法院去,看到时候丢人的是谁。 ”
他彻底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
张建国没回来,后来听说他去找那个红裙子女人,人家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是窝囊废,连老婆都摆不平。
他又灰溜溜地回来,在门口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见他蹲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说:“媳妇儿,我错了,你让我进门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没让他进门。
我把他的衣服收拾了两大包,从窗户扔下去,说:“你走吧,爱去哪儿去哪儿。 房子我已经挂中介了,卖了分钱,孩子跟我,你要是不服,咱们法庭上见。 ”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抱着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年前他娶我的时候,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说这辈子一定对我好。
那时候我信了,现在想想,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离婚手续办了一个多月。
张建国一开始还想拖,后来我找了律师,把证据一摆,他怂了,老老实实签了字。
房子卖了,一人一半,孩子归我,他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
头两个月他还按时给,后来就开始拖,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我也懒得催,就当没生过这个爹。
离婚后我把工作辞了,用分到的钱在学校门口开了个小吃店,卖煎饼果子和豆浆。
起早贪黑干了半年,生意还行,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比上班强。
我妈帮我带孩子,每天早上送他去幼儿园,下午接回来,在小店里写作业。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摊煎饼,听见有人喊我。
抬头一看,是李婶,她买了个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说:“小周啊,你知道不? 张建国那个相好的,就是那个红裙子女人,听说是个骗子,骗了他好几万块钱,跑了。 张建国现在到处找她呢,班也不上了,人瘦了一大圈。 ”
我手上的铲子顿了顿,然后继续翻煎饼,说:“哦,是吗? 跟我没关系了。 ”
李婶叹了口气,说:“你说你当初多好的一家人,咋就闹成这样了呢? ”
我把煎饼果子包好递给她,说:“李婶,有些事儿,不是我想闹,是逼到那份儿上了。 他拿我的真心当草,那我就得让他知道,草也有扎手的时候。 ”
李婶走了以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秋天的风有点凉,我把围裙紧了紧,回屋继续干活。
晚上收摊的时候,我数了数今天的收入,三百六十块。
我把钱放进铁盒子里,锁好,然后去幼儿园接孩子。
儿子坐在我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画画得好。 ”
我说:“是吗? 画的什么呀? ”
他说:“画的妈妈,还有我,还有咱们家的小店。 ”
我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说:“儿子真棒,明天妈妈给你买一盒新蜡笔。 ”
他高兴地拍手,说:“妈妈最好了! ”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风从耳边吹过。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金水湾门口站了六个小时,想起张建国出来时脸上那个笑,想起我站在屋檐底下,一个人笑了好久。
现在想想,那六个小时没白站。
它让我看清了一个人,也让我看清了自己。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遇人不淑,是明知道遇人不淑,还舍不得走。
我把车停在楼下,儿子已经趴在我背上睡着了。
我把他抱下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天了,我摸黑往上走,儿子在我肩上嘟囔了一句:“妈妈,我爱你。 ”
我拍了拍他的背,说:“妈妈也爱你。 ”
进了门,我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心里特别踏实。
从今往后,我不用再等谁回家了,也不用再猜谁去了哪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金水湾门口,张建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我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梦里我走得特别快,特别稳,连头都没回。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儿子的小脸上。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去开店。
日子还得过,但日子是自己的了。
人这一辈子,最傻的事儿,就是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
等你想明白的时候,才发现,你早就该自己撑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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