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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疆烽火

嘉靖三十八年腊月,杭州城。

一个叫汪直的徽州商人被押赴刑场。临刑前,他见了儿子最后一面,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金簪塞到孩子手里,长叹一声:

"不意典刑兹土!"

—— “没想到,我会死在这片土地上。”

说完引颈就刃,神色自若。

这个被朝廷钉在 "倭寇王" 耻辱柱上的人,从头到尾,是个中国人。

汪直是徽州歙县人,原本是正经做海上生意的商人。他最早落脚在浙江双屿港 —— 当时东南沿海的大港、贸易码头,这里中外商船云集,码头上堆满丝绸瓷器,各种口音混在一起,跟个国际自由港一样。汪直在这里发家,慢慢的做大做强起来,手底下又有船又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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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迹双屿港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浙江巡抚朱纨发兵,一把火烧了双屿港,港口填了,船烧了,严厉禁止海贸。汪直没了落脚的地方,只能带着残部逃到海上。

从这一天起,一个商人,被朝廷的海禁政策逼成了 "寇"。

说起来也不奇怪。明朝从朱元璋那会儿就禁海,不许民间出海做生意。可沿海百姓靠海吃海,一禁海,饭碗全砸了。活路没了,有人去走私;走私被剿,就武装起来;武装到一定份上,朝廷就叫你 "寇"。

古人有句话讲得明白:

"市通则商,市禁则寇。"

海路通着,你是商人;海路一堵,你就成了盗匪贼寇。

汪直跑到日本长崎的平户,在那里立了地盘,自称 "徽王",号令三十六岛。手下的船队,大得能跟朝廷水师掰手腕。据说连日本诸侯都敬他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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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户海商船队

还有件事更有意思 —— 日本后来打仗用的火枪,最早就是汪直这帮海商从葡萄牙人手里带过去的。一个中国商人,在日本落了脚,还间接改变了日本的战争方式。

可汪直终究是个商人,不是天生的反贼。他后来跟朝廷谈招安,胡宗宪答应了,把他骗上岸,好酒好肉招待了一阵子,转头就押到杭州杀了。

临刑那根金簪,就是他留给儿子最后的东西。

像汪直这样的 "倭寇头目",不是个例。

嘉靖年间朝廷查过有名有姓的头目,十有八九是中国人,有人统计过占了九成。《明史・日本传》里说得更直白:

"大抵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

十个人里,真正的日本人不到三个,剩下七个,是跟着他们的中国人。

那真正的日本人又是些什么人?多是日本战国时代的浪人和破产武士,国家乱没饭吃,被中国商人雇来当打手。他们使的倭刀确实锋利,又带来了火枪,所以格外难缠 —— 大多连甲胄都没有,却能横行一时,不是因为多能打,是因为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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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AI绘图)

可最可怜又可恨的还不是这些真倭,而是 "假倭"。

冯梦龙在《喻世明言》里写过,有些被裹挟的中国人被剃了头发冒充日本人,开战时推在最前面当炮灰,真倭跟在后面坐享其成。这些人里有破产的渔民、失业的工匠、走投无路的百姓 —— 不是天生的贼,是被活路逼到了那一步。

嘉靖年间有记载,倭寇袭扰沿海地区,常常有本地匪寇带路;到后来干脆是本地人借 "倭寇" 的名头纠集同党作乱,烧杀抢掠同胞,作为令人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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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的百姓

这场乱最后怎么平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戚继光、俞大猷他们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戚继光的鸳鸯阵、狼筅专门对付倭刀和火枪,硬是把这帮不要命的打服了。

另一样更釜底抽薪 —— 隆庆元年,朝廷在福建漳州月港开了海禁,允许民间合法出海通商。

有正经营生能赚钱了,谁还去拼命?

徐阶有句话讲得最透:

"海波平则倭寇靖,商路通则军饷足。"

海禁一开,闹了几十年的倭患,像退潮一样散了。月港后来商船云集,白银源源不断流入,被人称作 "天子南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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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开港

汪直临刑前那根金簪,和月港码头上堆积的白银,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海禁堵着的时候,靠海吃饭的商人成了 "倭寇",百姓成了炮灰,沿海千里无人烟;海路放开了,商人还是商人,白银哗哗地流进了官家府库。

"倭寇" 这两个字,翻开来看看,一半是刀光,一半是断了的活路。它不是一场简单的 "中日之战",更像是海禁政策逼出来的一场悲剧。

倭寇的来路讲清了,可这场乱子对泉州人来说还远没完。嘉靖四十一年,倭寇三次打到泉州府城脚下,府城的兵早就垮了,最后是靠谁守住的?下一篇,我们讲讲泉州人怎么守住自己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