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礼进行到尾声,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花了两个小时化的新娘妆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河。台下的宾客们面面相觑,我妈急得在台下直跺脚,我爸干脆把脸埋进了手里。
司仪举着话筒,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无助:“那个……新郎,要不你先安抚一下新娘?”
沈煜站在原地,头顶的灯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他穿着我亲手挑了三天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花,一米八几的个头在台上站得笔直。他只是看着我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里面映着我哭花妆的脸,满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我也想停。真的想。
可只要一看到他微微弯腰要来扶我的动作,看到他西装裤下那两条大长腿,我脑子里就自动蹦出二十多年前的画面——一个头发还扎着小揪揪的男孩,光着屁股蛋儿蹲在巷子口的水泥地上,捏着一只绿色塑料小青蛙,冲我咧嘴:“苏糖你看,它一跳会翻跟头!”
然后小青蛙蹦起来,他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开裆裤里的小屁股直接和水泥地来了个亲密接触。他没哭。他举起小青蛙冲我晃,两颗刚换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我没事!摔不疼!”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法把“沈煜”这两个字和任何威严、高大、让人脸红心跳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了。
哪怕此刻他是我合法的丈夫,哪怕他穿着定制的西装,哪怕他刚刚在婚礼上深情地念完了一封他自己写的、把我念哭了的信——可他在我眼里,依旧是那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捏着绿色青蛙,在梧桐巷的夕阳里冲我傻乐。
我扶着桌子勉强站直,深吸一口气,冲他伸手:“你过来。”
沈煜走过来,低头看我。他眼睛里带着笑,嘴角也带着笑,整个人都带着那种“青梅竹马到老”的松弛和温柔。
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用力到在他脸颊上掐出两个浅浅的红印:“沈煜,你欠我的。”
“什么?”他问。
“你欠我一个正经的新婚夜。”我吸了吸鼻子,“因为你三岁那年,穿着开裆裤在我面前摔了个屁股蹲儿,导致我这辈子看你的第一眼和无数眼,都是那个画面。”
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我活了二十六年听过的最响亮的笑声。
我妈捂着脸坐下了。我爸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司仪直接把话筒杵到了地上。
而沈煜,我的新婚丈夫,弯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待会儿洞房,我穿着西装裤,你慢慢看,看到你忘掉为止。”
我笑着踹了他一脚。
可我俩都知道。我忘不掉的。
那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在我心里住了二十四年。
而这一切,要从我家那台二十四寸的长虹彩电开始说起。
一
九八年的夏天热得邪门,梧桐巷两排老槐树的叶子都被晒卷了边,知了趴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喊,喊得人心烦气躁。
我妈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砸在砧板上的声音哐哐响,我在客厅的地板上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正对着电视看《新白娘子传奇》。白素贞被法海关进雷峰塔那集,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袖子擦得湿漉漉的,怀里的洋娃娃被我掐得变了形。
那一年我三岁,刚学会自己上厕所,穿的是我妈给我缝的碎花小裙子,裙摆上印着向日葵,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颗会移动的太阳。
我正哭到“许仙你为什么不救她”的关键时刻,我妈在厨房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苏糖!去隔壁把沈煜叫过来吃饭!你沈阿姨加班,你爸出差,今晚就咱仨!”
我吸溜着鼻涕“哦”了一声,电视里白素贞正在大唱“千年等一回”,我舍不得挪窝,磨蹭了半分钟,直到我妈第二声“苏糖”带着菜刀的余韵传过来,我才从地上爬起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就往外跑。
梧桐巷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老巷子,两边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上面挂着不知谁家晾的床单和裤衩,风一吹就呼啦啦地飘。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蹲着一只黄猫,见人就翻肚皮,我给它起名叫橘子。
沈煜家住我家隔壁,两栋楼之间只隔着一道两米宽的墙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我光着脚丫子跑到他家楼下,扯着嗓子喊:“沈煜!沈煜!我妈叫你去我家吃饭!”
喊了三声没人应。
我有点纳闷,沈煜这人不爱出门,他和他爸一样,闷葫芦一个,但每次我叫他吃饭他都会第一时间从窗户里伸出脑袋。今天没动静,我绕到楼侧面,发现他家一楼那扇对着巷子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传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个子矮,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窗台,就搬了墙根底下两块红砖摞起来,踩上去扒着窗沿往里面看。
然后我看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沈煜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光着上身,下面就穿了一条——
开裆裤。
白色的,棉布的,屁股后面印着一只蓝色小象。他正弯着腰,试图把自己塞进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屁股撅得老高,开裆的地方正好对着窗户的方向,两条白白的小腿在空气里蹬来蹬去。
他手里捏着一只绿色塑料小青蛙。
他嘴里还哼着歌。跑调版的《黑猫警长》。
我扒着窗沿,整个人呆住了。
我妈说沈煜比我大两岁,男孩嘛,都五岁了,早该穿正经裤子了。可我眼前这个光着屁股、撅着腚、哼着歌、跟一只塑料青蛙较劲的男孩,怎么看都像是刚从动画片里蹦出来的角色。
我正发愣,沈煜终于从沙发缝里把小青蛙解救了出来,举在头顶欢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
他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小青蛙举起来,冲我咧嘴笑了。两颗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个酒窝,眼睛细细长长的,像巷口那只晒太阳的橘猫。
“苏糖!”他叫我,声音清脆,“你看,青蛙!”
他把小青蛙往地上一摔,那玩意儿不知道什么原理,居然真的“呱”地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啪”地落在了他脚边。
他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开裆裤的裆部随着他蹦跳的动作一开一合,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屁股蛋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就在左边屁股瓣的正中间。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太过精彩了,我妈后来回忆说,我回家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鞋子(其实没穿)都没换(其实也没穿)就冲进厨房,拽着她围裙喊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妈!沈煜的屁股上有颗痣!”
我妈说她那会儿正在往排骨里倒酱油,听了这话手一抖,半瓶酱油全进了锅。
“什么痣?”她问。
“就是屁股上!”我比划着,“左边!圆圆的!像巧克力豆!”
我妈沉默了三秒,然后放下酱油瓶,擦了擦手,蹲下来把我拉到跟前,表情严肃:“苏糖,你告诉妈妈,你什么时候看见沈煜屁股了?”
“就刚才!”我理直气壮,“他站在窗户边,穿开裆裤,蹦蹦跳跳的,我就看见了!”
我妈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憋着,嘴角抽了两下,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摸摸我的头:“行吧,看就看了,妈待会儿去跟沈阿姨说一声,让她赶紧给沈煜换正经裤子。”
那天晚上沈煜来我家吃饭,穿了一条崭新的蓝色短裤,两腿并得紧紧的,走路都小心翼翼,像怕裤裆里藏了什么宝贝。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我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我趴在桌子上看他,越看越觉得他左边屁股蛋上那颗痣长得真圆,像我妈给我买的M&M豆里的棕色那一颗。
他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瞪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羞愤七分警告,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
我嘿嘿乐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那是我和沈煜的初见。
准确地说,是我单方面把他看光了的初见。
二
梧桐巷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你可以记住每一片树叶从绿变黄再从黄落光的过程。我三岁到七岁那四年,几乎每天都是在沈煜家和他家之间跑来跑去度过的。
沈煜他爸沈建国是机械厂的技术员,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手很巧,能用废铁皮给我和沈煜做小风车。沈煜他妈林秀芳在巷口的裁缝铺帮工,缝纫机踩得飞快,给我做过好多条小裙子。
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经常顾不上我。我爸是跑长途货运的,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所以从我有记忆起,我家就和我沈阿姨家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大人不在,娃就去另一家吃饭。
沈煜五岁半那年,终于被他妈强制性地脱掉了开裆裤,换上了正经的蓝色小短裤。我为此遗憾了好几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乐趣。但很快我就发现,穿不穿开裆裤对沈煜来说没太大区别,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够好笑的。
他走路喜欢踢石子,踢着踢着能把自己绊一跤;他吃饭喜欢含着一口饭跑去看电视,好几次被噎得翻白眼;他背《咏鹅》能把“曲项向天歌”背成“曲项向地歌”,然后理直气壮地跟我争:“鹅的脖子弯下来难道不是朝着地的吗?”
我上了幼儿园中班那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记到现在的事。
那天下午放学,我妈还没下班,沈阿姨接我和沈煜一起回家。路过巷口小卖部的时候,沈煜说要买冰棍。沈阿姨给了他两毛钱,他挤进人堆里,踮着脚尖对着冰柜挑了半天,最后举着两根绿豆冰棍跑出来,一根自己嗦着,一根递给我。
“给你。”他把冰棍塞到我手里,绿豆的,冒着凉气,外面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笑脸。
我接过来舔了一口,甜丝丝的,绿豆沙沙的口感在舌头上化开,凉飕飕的特别舒服。
我们并排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煜走在我左边,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嗦冰棍的声音“嘶哈嘶哈”的,吸得特别响。
“苏糖。”他忽然叫我。
“嗯?”
“等我长大了,天天给你买冰棍。”他嗦着冰棍说,语气特别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
我扭头看他。他嘴唇上沾了一圈绿豆冰的绿色汁液,像长了绿色的胡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里面映着落日的金光。
我乐了:“行啊,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把这句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成语说得磕磕绊绊,然后低头舔了一口冰棍,又抬起头来冲我笑。
那个笑和他三岁时趴在窗户边冲我咧嘴笑一模一样,缺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了,酒窝还在,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在金色的夕阳里暖烘烘的。
我盯着他的嘴看了两秒,突然说:“你嘴上都是绿的。”
他用手背一抹,擦得嘴角都红了:“现在呢?”
“还有一点。”
他又抹。
“还有。”
他又抹。
我嫌他抹不干净,伸手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了一下,冰棍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腕上,凉凉的。
沈煜愣住了。他站定在原地,看着我,耳朵尖一点点变红,从耳根红到耳尖,红得像我妈晾在阳台上的那条红围巾。
“你……”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袖子脏了。”
我低头一看,绿莹莹的一滩。我“哎呀”一声,赶紧在裙子上蹭:“都怪你!”
他嘿嘿笑了,笑得特别傻,然后把自己还没嗦完的冰棍递到我嘴边:“给你吃,赔罪。”
我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把他剩下的半根绿豆冰棍啃得只剩个棍。他盯着那根光溜溜的木棍看了半天,表情十分复杂。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买冰棍的两毛钱,是他攒了一个礼拜的零花钱。他本来想买一根自己吃,一根留着第二天再吃,结果都进了我的肚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之后,沈煜多了个习惯——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卖部门口转悠一圈,有零花钱的时候就买根冰棍,没零花钱的时候就站在那儿看看冰柜,跟小卖部老板聊几句天。
我问他看不看冰柜有什么用。
他说:“万一哪天又掉两毛钱呢。”
我当时觉得他傻透了。后来想,他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就在身体力行地践行“天天给你买冰棍”这句诺言。
只不过九八年的两毛钱冰棍,到了二零年变成了两根三块钱的可爱多。这都是后话了。
三
我七岁那年夏天,沈煜九岁,上三年级,我一年级。
整个暑假我们俩都在梧桐巷里疯跑,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从老槐树下爬到隔壁院子的墙头上,逮蚂蚱、捉蜻蜓、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沈煜晒得黑得像块炭,我倒是白一点,但头发被我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看起来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八月中旬的某一天,沈煜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他家楼下,背着手,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苏糖,”他说,“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呀?”我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头都没抬。
“你站起来。”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他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个用硬纸板折的小房子。房子的屋顶是红色的,墙壁是蓝色的,上面还用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苏糖的房子”五个字,字旁边画了一朵向日葵。
“生日快乐。”他说。
我愣住了。
我压根忘了那天是我生日。我妈上夜班,我爸在外地,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两块钱让我自己去买包子吃,连“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说。
我盯着那个纸房子看了半天,眼睛有点发酸。
“你做的?”我问他。
“嗯。”他耳朵又红了,“我用我妈裁缝铺的废纸板剪的,颜色是我用彩笔涂的,花了好几天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你当生日礼物。以后你要是没地方去了,就住这儿。”
我“噗”地笑出来:“这房子还没我巴掌大,我怎么住啊?”
“就是个意思嘛!”他急了,“等我长大了给你盖真的!”
我笑着把纸房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觉得它比任何商店里卖的洋娃娃都好看。纸板边缘剪得毛毛糙糙的,涂的颜色也出了界,但屋顶上那朵向日葵画得特别认真,每一片花瓣都涂了黄色,花心是棕色的,旁边还画了几颗瓜子。
“沈煜,”我说,“谢谢你。”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跑:“你等着!还有!”
他蹬蹬蹬跑上楼,过了两分钟又蹬蹬蹬跑下来,手里举着一根绿豆冰棍,包装纸已经拆了,正在往下滴水。
“给!”他把冰棍递到我面前,“买的绿豆的,你最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沙沙的凉意在嘴里散开。沈煜站在旁边看着我吃,笑出了一口白牙。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红砖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嗦着冰棍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穿白色短袖、蓝色短裤、膝盖上还有块没结痂的伤疤的男孩,大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沈煜,”我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媳妇,就找我吧。”
沈煜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发际线,连耳朵尖都烧起来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劈叉了。
“我说真的。”我嗦了一口冰棍,慢悠悠地说,“反正你屁股我都看过了,你还能找别人吗?”
“苏糖!”他整个人都要炸了,“你再提那件事我跟你急!”
我哈哈笑着跑了,举着冰棍在梧桐巷里狂奔,沈煜在后面追我,嘴里喊着“你给我站住”,但跑了两步他自己也笑了,笑声在窄巷子里回荡,惊飞了老槐树上一只正在打盹的麻雀。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纸房子睡觉,梦里沈煜真的给我盖了一栋大房子,红色的屋顶蓝色的墙,墙上画满了向日葵。他站在房门口冲我笑,穿的不是开裆裤,是一身白色的西装。
我睡醒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大概是口水,也可能是梦里笑出来的眼泪。
那个纸房子我留了整整十年。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还难受了好一阵子。沈煜知道后,花了一个周末又给我折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用快递寄到我在外地上大学的宿舍里,包裹里还塞了根绿豆冰棍——当然是化了的,弄得我整个快递盒里都是黏糊糊的绿豆汤。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沈煜从穿开裆裤和碎花裙的小屁孩,长成了穿校服背书包的小学生,再长成了穿牛仔裤插裤兜的中学生。
小学六年,我和沈煜都是同一个学校。他比我高两级,所以我上一年级的时候他三年级,我三年级的时候他五年级。学校不大,就一栋四层的教学楼加一个黄土操场,课间操的时候全校都在一个操场上做操,我总能隔着几百号人看到沈煜的身影。
他做操特别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伸胳膊的时候胳膊伸得笔直,踢腿的时候腿踢得老高,跟旁边那些敷衍了事的男生形成鲜明对比。我经常在转体运动的时候故意转错方向,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有一回我在做操的时候被班主任逮住了,说我“转体动作不标准,东张西望思想开小差”,罚我站到队伍最前面领操。我站在前面羞得满脸通红,做操做得比平时认真一百倍。沈煜在后面的队伍里看着我,我偷偷回头瞪他,他冲我做了个鬼脸,把舌头吐得老长,逗得我差点在领操台上笑出来。
放学我们俩一块回家,路过巷口小卖部的时候,沈煜照例进去买两根冰棍。零花钱涨了,冰棍的品种也多了,从绿豆的到奶油的到巧克力的,但沈煜永远给我买绿豆的,说“你第一次吃的就是这个”。
我嗦着冰棍走在梧桐巷的夕阳里,问他:“沈煜,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他差点被冰棍噎死,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你问这个干吗?”
“问问呗。”我踢着路边的石子,“你都五年级了,我们班好几个女生说五年级有男生谈恋爱了。”
沈煜的脸又红了。他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结巴,一结巴耳朵就红,红得特别明显,想藏都藏不住。
“没、没有。”他说。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觉得我们班那个刘婷婷怎么样?她长得挺好看的,头发特别长。”
“不怎么样。”
“那王雨桐呢?她学习好,每次考第一名。”
“也不怎么样。”
“那你觉得谁好看啊?”我追着问。
沈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团金光里,眼睛被光晃得微微眯起来,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粉。
“你。”他说。
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
我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这回轮到我了。
“我说你好看。”他别过脸去,看着巷子口的老槐树,耳朵红得能滴血,“行了,赶紧回家,阿姨该等着了。”
他先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后面有狗在追。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梧桐巷尽头越变越小,手心里的冰棍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沈煜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也不太一样了。
从那天起,我们再一起放学回家的时候,中间总是隔着半米的距离。走得太近我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走得太远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半米不远不近的,刚好够我偷偷看他的侧脸。
他睫毛真长。鼻子真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点。
这些细节我以前都没注意过。或者说,以前注意了,但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从那一天起,它们全都变得特别了。
特别到我上课的时候会走神,盯着窗外操场上的篮球架发呆,脑子里却全是沈煜说“你好看”时的侧脸和他红透了的耳朵尖。
五
初中我和沈煜没在一个学校。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实验中学,我按学区划到了三中。两所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
开学前一天晚上,沈煜跑来找我,站在我家楼下喊我的名字,跟小时候一样扯着嗓子:“苏糖!苏糖!”
我从窗户探出头:“干吗?”
“你下来!”
我穿着拖鞋跑下楼。沈煜站在老槐树底下,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他把塑料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新的绿色塑料青蛙,跟他小时候玩的那只一模一样,小卖部两块钱一个的便宜货,塑料壳上还有没处理干净的毛边。
“你买这个干吗?”我哭笑不得。
“纪念。”他说,“你不是老提那件事吗,送你个纪念品,省得你总说我欠你的。”
我拎着那只青蛙晃了晃,青蛙肚子里有个小弹簧,一晃就“呱呱”叫。沈煜被我晃得脸都绿了:“你行了啊。”
我笑着把青蛙揣进口袋,抬头看着他。他长高了好多,我还不到他下巴,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路灯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还是亮的,跟五岁那年扒着窗户冲我举青蛙时一样亮。
“沈煜。”我叫他。
“嗯?”
“上了初中,你要是敢喜欢别人……”
“什么?”
“我就把你屁股上有痣的事写到学校公告栏上。”
沈煜的脸瞬间黑了。他抬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把我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苏糖,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说挺好的啊。”我理直气壮,“这叫把柄,懂不懂。”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我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宠溺,和几分“我认了”的认命。
“行了,回去吧。”他说,“明天开学,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我转身往楼里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煜还站在老槐树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他看到我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然后一口气跑上三楼,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他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我的窗户。我“唰”地把窗帘拉上,心跳得像擂鼓。
口袋里的绿色青蛙在我跑上楼的时候“呱”叫了一声。
我想起他三岁那年光着屁股蹲在客厅地上研究青蛙的样子,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初中三年,我和沈煜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住校,两个礼拜才回家一次,我骑自行车上下学,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家,时间卡得死死的。但我们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他宿舍一楼有公共电话,晚自习之后排队打,一个人最多五分钟。
每次接到电话他就说三件事:今天吃了什么,作业多不多,以及——“苏糖,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前三句都是铺垫,最后一句才是正题。
有一回他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轮到他的时候电话卡快没钱了。他急匆匆地在电话里说:“苏糖,我卡快没钱了,长话短说,第一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第二作业多得我手要断了,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捂着话筒在讲悄悄话:“第三,我好想你。”
电话断线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头的忙音,整个人愣住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没谁。”我把话筒挂回去,“打错了。”
我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沈煜说想我。他说他想我。他说了好多次“你今天有没有想我”,但从来没有直接说过“我好想你”。
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荡了很久都停不下来。
我把他送我的那只绿色塑料青蛙从抽屉里翻出来,捏了一下。青蛙“呱”地叫了一声,塑料外壳冰冷,可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开始掰着指头算他下次回家的日子。还有十二天。
六
高中我和沈煜终于又在一个学校了。他考上了本校高中部,我中考超常发挥,踩线进了实验中学的录取分数线。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沈煜比我还要高兴。他在我家楼底下转了三圈,然后举着一根绿豆冰棍跑上来按门铃。我开门的时候,他满头大汗,冰棍都快化完了,滴得他手指缝里全是绿汤。
“恭喜!”他把冰棍递给我,“我就知道你行!”
我接过冰棍嗦了一口,绿豆沙沙的凉意让我觉得这个夏天都变甜了。
“沈煜,”我说,“我们又是校友了。”
“嗯。”他看着我笑,“又是校友了。”
“你高二我高一,你罩着我啊。”
“那必须的。”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去揍他。”
“拉倒吧,”我翻了个白眼,“你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
“我杀过蚂蚱。”
“那是你踩死的。”
我俩站在楼道里笑成一团,我妈打开门探头出来:“你俩吵什么呢?进来吃西瓜!”
沈煜进了我家,坐在客厅里吃了两块西瓜,籽吐得特别豪放,崩得茶几上到处都是。我一边啃西瓜一边看他,他晒黑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坐在我家沙发上腿都伸不开,膝盖顶着茶几边缘。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我问他。
“上个月量的,一米七八。”他抹了把嘴,“怎么了,够不够高?”
“够够够,你再长天花板都装不下你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啃西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白色的T恤被照得有点透,隐约能看到肩膀的轮廓。我赶紧把视线挪开,低头专心啃我的西瓜,啃得脸都快埋进瓜皮里了。
高中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忙得多。实验中学的重点班抓得紧,我基础本来就比别人弱,高一上学期跟得特别吃力。数学考过两次不及格,物理更是惨不忍睹,分数拿出来能把我妈气晕过去。
沈煜读理科,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胜在稳定。他每天晚自习下课都会来我们班门口等我,给我带一盒热牛奶或者两个肉包子,然后陪我走回女生宿舍。从教学楼到宿舍那条路不长,十来分钟,但他总能在这十来分钟里把我不懂的数学题讲明白。
有一回月考我又考砸了,数学卷子上的红叉多得触目惊心,我趴在课桌上哭了一场,眼睛肿得像核桃。晚自习下课后我没出教室,不想见人,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
“苏糖。”门口传来沈煜的声音。
我抬头,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冲我晃了晃:“出来。”
我磨磨蹭蹭地走出去。他把我带到操场旁边的看台上坐着,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个哆嗦。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上带着洗衣粉的香味和他自己身上的味道,暖烘烘的。
“哭什么。”他说。
“考砸了。”我吸着鼻子。
“多砸?”
“数学四十八。”
他沉默了两秒:“确实有点砸。”
我“哇”地又要哭,他赶紧摆手:“我错了我错了,四十八怎么了,我高一上学期还考过三十九呢。”
“真的假的?”
“骗你干吗。”他摸摸鼻子,“我物理考过三十九,全班倒数第三。后来不也赶上来了吗。”
他打开那袋东西,里面是两杯热奶茶和一份关东煮。他把奶茶插好吸管递给我:“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难受。”
我捧着热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在嘴里嚼着,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沈煜坐在我旁边,胳膊搭在看台的栏杆上,仰着头看天。那天晚上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片夜空。
“沈煜。”我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学理科?我是不是该转文科?”
“你转文科了将来想干吗?”
“不知道。”
“那就不转。”他说,“你看,你现在不会,只是因为还没弄懂。不是因为你笨。你中考都能超常发挥考上这学校,说明你智商没问题,你就是没找到方法。”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星光:“我帮你。数学物理我都能帮你。你只要别自己放弃就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鼻子忽然又酸了。
“沈煜,”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在夜色里很淡,却很暖:“你说呢?”
我没说话。他也沒再追问。我们俩就那么坐在看台上,一个喝奶茶一个喝关东煮的汤,安静地待了半个多小时。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楼快锁门了。沈煜送我到楼下,把外套重新披在我身上:“穿着,明天再还我。”
“你不冷吗?”
“我皮糙肉厚,没事。”
他冲我摆摆手走了。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他走路的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手会跟着甩,跟没上发条似的晃。
我裹着他的外套上楼,钻进被窝,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洗衣粉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梧桐巷夏天傍晚的空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三岁,光着脚丫子跑到沈煜家窗户底下,扒着窗沿往里看。沈煜站在客厅里,穿着白色西装,回过头来冲我笑,笑容跟小时候一样干净明亮。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我的手太小了,够不到他的手,他就蹲下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暖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
“苏糖,”他说,“你终于来了。”
我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操场上有早起跑步的学生在喊号子。我把沈煜的外套抱在怀里,心跳得又重又响。
七
高二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笑出声的事。
那年十二月,沈煜他们班搞元旦晚会,每个节目都要表演才艺。沈煜这种平时闷声不响的人居然报了个节目——吉他弹唱。我听说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沈煜会弹吉他?我怎么不知道?”
他室友陈鹏是他的发小兼我的情报来源,在电话里笑得直打嗝:“他为了这个学了快半年了,天天在宿舍练,把我们整个楼层的人都练得会唱《童话》了。”
“他要唱《童话》?”
“对,他说要唱给一个人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元旦晚会那天晚上,我偷偷溜进了他们班的教室。高二(七)班的教室被布置得花花绿绿的,黑板上用彩带贴了“元旦快乐”四个大字,课桌围了一圈当观众席,中间空出来当表演区。
我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缩着脖子,生怕被沈煜发现。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站在中间,抱着一把民谣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发抖。我看出来了,他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说:“我给大家唱一首《童话》,送给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教室里开始起哄。男生吹口哨,女生捂嘴笑。沈煜的耳朵“腾”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耳尖,跟煮熟的虾一样。
他拨了弦。前奏响起来,教室里安静下来。
“忘了有多久,再没听到你,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他一张嘴我就想笑。不是因为他唱得不好听——说实话他唱得还真不错,声音偏低沉,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是因为他弹吉他的姿势太紧绷了,肩膀耸着,脖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像只被按了暂停键的乌龟。
我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旁边的女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忽然抬眼,往教室后面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我的那一瞬间顿住了,然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愣了半拍,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弹出一个跑调的音。
教室里有人笑了。沈煜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慌乱再变成了……我形容不好,就是那种“你怎么在这”和“被你看到了好丢人”的混合体,特别精彩。
他没有停,继续唱完了整首歌。但后面的几句明显跑调了,他自己越唱耳朵越红,最后一句“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被他唱得像是在牙疼。
唱完之后他放下吉他鞠了个躬,同学们鼓掌起哄,我缩在最后一排鼓掌鼓得特别起劲。沈煜下了台之后脸色还没缓过来,我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在走廊拐角等着。
过了一分钟他追出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怎么来了?”
“我来听你唱歌啊。”我理直气壮,“听说你学了大半年,我必须来捧个场。”
他抓了抓后脑勺,表情又窘又好笑:“那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就不惊喜了。”我歪着头看他,“不过沈煜,你最后那几句是不是跑调了?我听到有人笑了。”
他的脸“腾”地又红了:“你还好意思说!我看到你突然出现,我吓一跳,手一滑就……”
“就怎么了?”
“就弹错了呗。”他把头扭到一边,像小时候每次害羞时那样,盯着走廊窗户上的霜花看。
走廊里很安静,教室里的喧闹声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外面的夜景。
“沈煜。”我轻声叫他。
“嗯。”
“那首歌,是唱给我听的吧。”
他转回头看着我。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你猜。”
“我猜是。”
他没说话,但他的嘴角翘起来了,酒窝露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笑了。冬天的走廊里很冷,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沈煜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手好凉。”他说。
“嗯,我没戴手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开自己的手,握住了我的。
他的手很大,把我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暖暖的。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指尖按琴弦磨出来的。
“这样就不凉了。”他说。
声音特别轻,像怕被走廊尽头路过的同学听到。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腔。他手心有汗,我手心也有汗。我们都没说话,就这么站在冬天走廊的拐角,手牵着手,听着隔壁教室里元旦晚会的喧闹声。
窗外飘起了雪。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走廊窗台的霜花上。
八
高三那一年兵荒马乱的。刷题、考试、排名、家长会,每个环节都像在打仗。我和沈煜见面的时间更少了,他住校我走读,唯一的交集是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偶尔能碰上。
每次碰到他就把自己的鸡腿或者红烧肉夹到我盘子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然后端着空了大半的餐盘回自己那桌。他同学起哄,他就低着头扒饭,假装听不见。
高考前一个月,我焦虑得睡不着觉,凌晨三点给他发短信:“沈煜,我睡不着。”
过了五分钟他回:“我也没睡。要不要出来走走?”
“宿管不让。”
“那就打电话。”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躲进厕所里,捂着话筒跟他说话。夜很静,静得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苏糖,”他说,“别紧张。你想想中考那会儿,你不是也觉得自己考不上吗?最后不也考上了吗?”
“那是超常发挥。”
“高考也能超常发挥。”
“万一发挥失常呢?”
“失常了也没事。”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闷闷的,带着困意,但很温柔,“复读我陪你复读。你去哪个学校我就报哪个学校的隔壁。”
“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他说,“苏糖,你听好了。不管你考成什么样,我都在。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我想起他三岁那年说“我没事摔不疼”,五岁那年说“天天给你买冰棍”,七岁那年说“给你盖真的房子”,九岁那年说“你好看”,十四岁那年说“我好想你”,十七岁那年握着我的手说“这样就不凉了”。
他说过的每句话都算数了。
“沈煜。”我吸了吸鼻子。
“嗯。”
“以后咱俩要是没在一起,那肯定是你变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苏糖,你是不是傻。我能往哪儿变。我屁股上有颗痣你知道,我幼儿园尿过床你知道,我高中的时候半夜翻墙出去给你买奶茶被教导主任抓了你也知道。我这辈子的黑历史全在你手里攥着,我变心?我敢吗?”
“你翻墙买奶茶?什么时候的事?”
“高一,你月考之前那次。你说你想喝奶茶,但宿舍锁门了出不去,我就翻墙去给你买。”
“我怎么不知道?”
“废话,被你知道了那还叫翻墙吗。我翻墙回来的时候被教导主任逮住了,写了两千字检讨。奶茶我藏在裤兜里带进去的,到你手里还是热的。”
我在电话这头愣住了。
高一那年秋天有一次晚自习后我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喝奶茶”,第二天中午我桌上就多了一杯珍珠奶茶,温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同学买的,问了一圈没人承认,就稀里糊涂地喝了。
原来是他。
“沈煜,”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怎么这么?”
“这么好。”
他笑了:“那你得好好珍惜我。”
“行,等我高考完了,一定好好珍惜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挂了电话。我在厕所里坐了很久,心跳得又重又响,脸上热得发烫。
那年六月,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沈煜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理工大学。两所学校隔了两条街,骑车十五分钟。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骑着自行车从城西冲到城东,顶着大太阳骑了四十分钟,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我家楼下。我下楼的时候他正蹲在树荫底下喘气,自行车歪在一边,车筐里放着一束花。
向日葵。五朵,用旧报纸包着,花瓣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了。
“你从哪买的?”我问他。
“路过花店顺手买的。”他站起来,把花递给我,耳朵红红的,“恭喜,大学新生。”
我接过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向日葵没什么香味,但那明晃晃的黄色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沈煜,”我说,“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
“又没事。”他说,“隔两条街,骑车十五分钟。我买了辆新自行车,后座我加了个软垫子,专门载你的。”
我看着他。他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比高中又高了一点,肩膀更宽了,下巴上冒出了一点点胡茬的影子,整个人从那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少年。
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没变。左边酒窝,眼睛弯成月牙,满眼都是亮亮的光。
“沈煜。”我抱着向日葵,认真地叫他。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来接我放学。”
“行。”
“周末要带我去吃好吃的。”
“行。”
“我生气了你得哄我。”
“行。”
“我要是哭了,你得给我擦眼泪。”
“行。”
“一辈子都行?”
他看着我,笑容慢慢收起来,变得认真。他伸手把我额头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微微发烫。
“一辈子都行。”他说。
九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离开家就能独立,结果开学第一个月就手忙脚乱——衣服洗不干净,食堂饭太难吃,宿舍室友作息不一样,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沈煜开学第二天就骑着那辆新自行车来我学校报道了。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我的宿舍楼,在楼下按喇叭,喇叭声特别响,整个宿舍楼都能听到。
我从窗户探出头:“你干吗呀!”
“下来!”
我穿着拖鞋跑下楼,他跨在自行车上,单脚撑着地,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我妈包的饺子,让我给你送过来。”
我接过袋子,还是温的。里面是满满一饭盒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一个个包得圆滚滚的,边上捏了花褶。
“你骑车骑了多久?”我问他。
“十五分钟,我说了嘛。”
“十五分钟就到了?”我嘀咕,“你不是说两条街吗?两条街要骑十五分钟?”
他摸摸鼻子:“可能是我骑得慢吧。”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辆自行车其实二十分钟就能到我学校。但他每次都会提前出门,绕路经过一家花店,给我买一朵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只是路边摘的一把野花,别在车筐前面,晃晃悠悠地骑到我宿舍楼下。
第一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宿舍里躺着,室友都去上课了。我给沈煜发了条短信,说“我发烧了”。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我宿舍楼下,宿管阿姨不放他进女生宿舍,他在楼下急得团团转。最后是让我们宿舍的室友下来拿了药和粥上去。
粥是皮蛋瘦肉粥,从学校北门那家我常去的粥铺买的,用保温杯装着,送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烫的。药是退烧药,感冒冲剂,还有一盒润喉糖,沈煜在短信里写:“先喝冲剂,再吃药,如果喉咙疼就含颗糖。粥趁热喝。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翻墙进去。”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捧着保温杯喝粥,眼泪噼里啪啦地往粥里掉。室友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苏糖你怎么了?烧得更厉害了?”
“没有,”我吸着鼻子,“粥太好喝了。”
后来我病好了,沈煜骑车载我去吃火锅庆祝。十二月的晚上特别冷,他给我买了条围巾,红色的,毛茸茸的,裹在脖子上像只松鼠。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羽绒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他的腰挺细的,但很结实。我搂着的时候总觉得特别安心。
“沈煜。”我在风里喊。
“什么?”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他侧了侧头,看不到我的表情,只能听出我声音里的笑意。他也笑了,自行车拐过一个弯,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苏糖!”他也喊。
“干吗!”
“生日快乐!我提前说了!”
“我生日还早呢!”
“我怕到时候忘了!先说了再说!”
我搂紧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后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但坐在沈煜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冷过。
十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了老家,沈煜也回了。
梧桐巷还是老样子,两排红砖楼被粉刷过一次,颜色鲜亮了些,但那些缠绕的电线和晾衣绳依旧在楼与楼之间织着巨大的网。巷口的老槐树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底下的黄猫换了好几代,现在蹲着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不怕人,见了我主动凑过来蹭裤腿。
我和沈煜并排走在巷子里,夏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葱香味。
“变了。”我说。
“什么变了?”
“巷子。感觉比以前窄了。”
“没变,是你长大了。”沈煜说,“你小时候觉得巷子宽,因为那时候你个子矮,看什么都大。”
我想了想,有道理。
路过他家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仰头看他家那扇窗户。一楼的窗户,铁栏上缠着几根枯了的爬山虎藤。我小时候就是扒着这扇窗户看到沈煜穿开裆裤玩青蛙的。
“沈煜,”我指着那扇窗户,“你还记得你三岁的时候吗?”
他的脸立马黑了:“苏糖,你信不信我——”
“你什么?”
“我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告诉你妈。”
“你说啊,我妈早知道了。”我得意地晃脑袋,“倒是你屁股上那颗痣,我妈还不知道呢。”
沈煜深吸一口气,表情介于想笑和想掐死我之间。他瞪了我几秒,然后伸手把我拽到他身边,用胳膊夹住我的脖子:“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打算拿这事儿说事了?”
“对。”我被夹得呼吸困难,但还是坚定地说,“我能说到咱俩八十岁。”
他松了手,低下头看着我。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睛里有一小片金色的光。
“八十岁?”他重复了一遍。
“嗯。八十岁。”
“你就这么确定八十岁的时候我还跟你在一块儿?”
“不然呢?”我反问他,“你还能跑哪儿去。”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笑,笑得特别特别温柔。然后他牵起我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
“走。”他说。
“去哪儿?”
“去巷口买冰棍。绿豆的。”
我们牵着手往巷口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蹲在树底下的橘白小猫“喵”了一声,跟在我们后面走了两步,然后又蹲回去舔爪子了。
小卖部还在,老板换了人,原来的王大爷退休了,现在是他儿子在经营。冰柜倒是换了一个更大的,里面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雪糕。但我还是只拿了绿豆的。
沈煜付了钱,两根绿豆冰棍,他一根我一根。我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凉意从舌尖一路窜到喉咙,绿豆沙沙的口感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俩蹲在巷口的路牙子上嗦冰棍,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地铺展着,美得不太真实。
“苏糖。”沈煜叫我。
“嗯。”
“毕业了你想干吗?”
“当老师。”我说,“教语文。”
“那挺好。”
“你呢?”
“我学计算机的嘛,找个写代码的活呗。”
“那不还是对着电脑。”
“不然呢,我还能做什么。”
我嗦着冰棍想了想:“你还能给我盖房子。”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冰棍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你还记着这事儿呢?”
“当然记着。”我理直气壮,“你说过的。七岁那年给我用纸板折了个房子,说等我长大了给我盖真的。”
沈煜把冰棍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了,然后偏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还有我的影子。
“行。”他说,“盖。”
“真的?”
“真的。等我攒够钱,给你盖栋房子。红色屋顶,蓝色墙壁,墙上画满向日葵。”
“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废话,我给你的礼物,我设计的,我当然记得。”他把冰棍棍儿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向日葵后面还得画几颗瓜子,你以前说画了瓜子才像真的。”
我看着他。他蹲在路牙子上,嘴角还粘着一点绿豆冰的绿色汁液,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嘴角。他怔怔地看着我。
“苏糖。”他说。
“嗯。”
“我们在一起吧。”
夕阳正好沉到最后一线,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琥珀色。梧桐巷里的风停了,知了也安静了。我和他蹲在路牙子上,手心里还攥着冰棍的木棍。
我说:“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不一样。”他认真地看着我,“我说的是在一起。男朋友女朋友那种。”
我笑出了声:“沈煜,你是不是傻。我三岁就看光你屁股了,你现在才来问我要不要当女朋友?”
他耳朵又红了:“那、那不是以前小不懂事吗。”
“那你现在懂事了?”
“嗯。”
“那你觉得咱俩这算怎么回事?这些年你送我花给我买奶茶送我生日礼物骑车载我满城跑,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彻底沉默了。半晌,他低声说:“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咬了一口冰棍,慢悠悠地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我就觉得是什么意思。”
沈煜愣了两秒,然后他“腾”地站起来,把我从路牙子上也拽了起来。他双手捧着我的脸,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苏糖。”他说。
“干吗。”
“我想亲你。”
“你手里的冰棍化了我一手。”
他低头一看,绿豆冰棍的水顺着他手指缝往下淌,滴了我一袖子。他赶紧松了一只手把冰棍棍儿叼在嘴里,空出来的手继续捧着我的脸,然后弯下腰,凑近。
冰棍的木棍从他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他吻了我。
他的嘴唇冰凉,带着绿豆冰棍的味道,沙沙的,甜甜的。他的手很热,贴在我脸颊上微微发抖。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闪过好多画面——三岁的他光着屁股蹲在地上玩青蛙,五岁的他举着冰棍说天天给我买,七岁的他给我折纸房子,十四岁的他在电话里说好想你,十七岁的他在走廊里握着我的手……
二十四年。从三岁到二十七岁,他贯穿了我整个人生。
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回吻他。
梧桐巷的夕阳终于落了下去,路灯亮起来,把两个蹲在路牙子上嗦冰棍的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砖墙上,晃晃悠悠地融在了一起。
十一
大学毕业后我们留在了省城。沈煜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我考了教师资格证,在一所中学教语文。
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平米,但被我们收拾得挺温馨。阳台上我养了几盆绿萝,沈煜在客厅角落支了个电脑桌,上面摆着他的机械键盘和两只显示器,还有一只绿色塑料青蛙。
对,就是高中毕业那年他送给我的那一只。后来被我带到了大学宿舍,毕业的时候沈煜来接我,看到我收拾行李,从箱底把那只青蛙翻了出来。
“你居然还留着?”他惊喜地说。
“你送我的东西我哪样没留着?”
他把青蛙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我:“那带回咱们的新家吧,放我电脑桌上。”
于是那只绿色塑料青蛙就在他电脑桌上安了家,每天陪他写代码,青蛙肚子里的弹簧一碰就“呱呱”叫,我路过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捏一下。
同居生活比我想象中要……日常。就是那种“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日常,没什么惊天动地,但特别踏实。
沈煜每天早上比我早起半小时,给我煮粥或者热牛奶,然后骑车送我上班——他换了辆电动车,后座还是加了软垫子。路上会经过一家早餐铺,他有时候停下来买两个肉包子塞给我,说“路上吃,别饿着”。
我下班比他早,就买菜回家做饭。说实话厨艺很一般,炒的菜要么咸了要么淡了,但沈煜从来不挑,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有一回我炒了个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咸得我自己都咽不下去,沈煜面不改色地吃了两碗饭,吃完还竖大拇指:“有进步,比上周强。”
我拿筷子敲他:“你这叫昧着良心说话。”
他嘿嘿笑:“真的,比上周那个糊了的强。”
我俩就这么鸡毛蒜皮地过着日子,从春天过到冬天,从冬天过到下一个春天。中间吵过几次架——其实也算不上吵架,就是拌嘴。有一回为了周末去哪儿玩,我说去爬山他说去逛街,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最后我气呼呼地回卧室躺在床上装睡。过了十分钟他端着一杯热奶茶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戳我的脸。
“爬山。”他说。
“什么?”
“去爬山。听你的。”
我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真的?”
“嗯。但是爬完山你得陪我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成交。”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我靠在他肩膀上喝奶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好哄——我也好哄,一杯奶茶就行了。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窝在沙发上追剧,沈煜在写代码。窗外雪花飘得很大,路灯把雪照得发亮,一片一片的,像在下一场羽毛。
“沈煜。”我喊他。
“嗯?”
“下雪了。”
他摘下耳机走过来,站在窗前往外看。雪落在对面楼顶,白茫茫的一片。
“真下雪了。”他说。
“你还记得高中有一次元旦晚会吗?那天也下雪了。”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记得。你跑来听我唱歌,我在走廊里牵你手。”
“那天你的手都在抖。”
“我紧张嘛。”他靠着窗台,看着我,“第一次牵你手,能不紧张吗。”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腰。他比我高好多,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沈煜,”我说,“我们结婚吧。”
他愣住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户上化成细细的水痕。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你……”他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结婚吧。”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傻,像三岁那年扒着窗户冲我举青蛙时的笑容一样傻。
“苏糖。”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抢了我的词。”
“什么?”
“我本来打算过年回家的时候,在你家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跟你求婚的。”他揉了揉鼻子,“我都想好了。买一束向日葵,拿个钻戒盒子,单膝跪地,跟你说……苏糖,嫁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结果你提前说了。”
“那怎么办?”我笑着问他,“要不你当没听见,重新来一遍?”
“那不行。”他把我搂紧了,“你说了,就算数。”
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地传下来:“苏糖,你什么时候想的?跟我结婚?”
“刚想的。”我说,“刚才下雪了,突然就想了。”
“就这?”
“就这。”我仰起头看他,“怎么,不够隆重?”
“够。”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提的,什么时候都够隆重。”
我们就在那场雪里抱了很久。窗外的雪越积越厚,路灯的光透过雪幕变得朦胧。客厅里电视剧还在播着,男女主角在雪地里告白,音乐背景声悠扬地传过来。
沈煜忽然松开我,转身跑到他的电脑桌前,把那只绿色塑料青蛙拿过来。
“给。”他把青蛙塞进我手里。
“干吗?”
“求婚信物。”他一本正经地说,“钻戒还没买,先用这个代替。等我明天去给你买真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只褪了色的塑料青蛙,肚子上的弹簧早就不好使了,按下去也不怎么响了。它的绿色外壳被磨得有些发白,边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但那双画上去的眼睛还在,乌溜溜的,傻乎乎地看着我。
我捏了一下青蛙的肚子。
“呱。”它嘶哑地叫了一声。
“它老了。”我说。
“嗯,二十多年了。”
“跟我一样。”我笑着举起青蛙,“都老了。”
沈煜握住我的手,把青蛙和我的手一起包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还是那么暖,掌心的茧比高中时候更多了,是敲键盘磨出来的。
“没老。”他说,“在我这儿,你永远三岁。”
“三岁?光着脚丫子扒窗户那个?”
“对。那个最好。”
我笑着把青蛙抱在胸前,鼻子有点酸。
“沈煜。”我说。
“嗯。”
“明天去买钻戒,要带向日葵的。”
“为什么要带向日葵的?”
“因为当年你送我的第一束花就是向日葵。”
他笑了:“好。带向日葵的。红色屋顶蓝色墙壁,墙上画满向日葵和瓜子。”
“那是房子。”
“房子也一起给你盖。”
我们在那场大雪里又吻了一次。窗外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贴在一起,分不开。
十二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秋天。九月,天高云淡,特别适合结婚。
筹备婚礼的过程兵荒马乱的。试婚纱、订酒店、选喜糖、写请柬,每件事都要操心。沈煜全程积极配合,我说什么他都点头:“行,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唯一一次他提了要求,是婚礼上用的花。
“要用向日葵。”他说。
“司仪说用玫瑰比较好看。”
“不行,得用向日葵。”他特别坚持,“咱俩的婚礼,必须向日葵。”
我看着他,想起那年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把一束蔫了吧唧的向日葵送到我楼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听你的。向日葵。”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我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后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我妈在旁边帮我整理头纱,絮絮叨叨地说着“嫁出去了嫁出去了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妈,”我打断她,“沈煜家就在咱家隔壁,什么别人家的。”
我妈愣了下,笑了:“也是。从小看到大的,知根知底。”
“他的黑历史我都知道,以后他敢欺负我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把他三岁穿开裆裤的事说出来。”
我妈笑得直拍大腿:“你呀,都结婚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那不然呢。”我理直气壮,“我这辈子就靠这个拿捏他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我挽着我爸的手走进会场。红毯两边坐满了亲戚朋友,我的视线穿过那些模糊的笑脸和举起来的手机镜头,准确无误地落在红毯尽头的那个人身上。
沈煜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那儿,胸口的红花别得端端正正的。他看着我走过来,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离他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就看清了——他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我爸把我的手递到他手里,说了一句“好好对她”。沈煜握紧我的手,用力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差点把胸花甩下来。
我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和鼻子,忽然有点想哭。但下一秒,他吸了吸鼻子冲我笑,那笑容里左边酒窝一深,眼睛一弯,整个人瞬间从“深情新郎”变成了“梧桐巷里那个傻小子”。
我就笑出来了。
司仪在台上说了一堆话,我和沈煜互相念了誓词。他写的誓词特别朴实,没用什么华丽的词藻,就说了一句:“苏糖,从小到大我答应你的每件事都做到了。以后答应你的每件事也一定会做到。”
我捏着他的手,指尖掐进他掌心里。
然后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沈煜从伴郎手里接过戒指盒打开,里面两枚素圈银戒指,旁边别着一小朵干枯的向日葵,明黄色,小小的,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台下有人“哇”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那朵干向日葵,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沈煜把戒指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套在我无名指上。他的手有点抖,戴了好几下才戴进去。我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圈圈套在自己手上,和他手指上那枚一模一样,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沈煜弯下腰凑过来,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看着他那双熟悉的、弯弯的眼睛,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蹦出那个画面——三岁的沈煜,光着屁股蹲在客厅地上,回头冲我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酒窝深深的。
我“噗”地笑了出来。
沈煜的嘴停在我面前三厘米的地方,整个人愣住了。
我笑得停不下来,婚纱的裙摆被我抖得直晃。台下宾客面面相觑,我妈在台下急得直跺脚,我爸把脸埋进了手里。
沈煜看着我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会这样”的、带着满满宠溺的笑。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苏糖,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司仪还等着呢。”
“你等我笑完。”我扶着桌子喘气,“让我先笑完……”
“笑完了吗?”
“还没有……等一下……我再笑十秒……”
他单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
台下已经炸了锅。我听到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还有人吹口哨。
我深吸了三口气,终于勉强止住了笑。抬头看着沈煜,他的脸近在咫尺,睫毛长得能扫到我眼睑上。
“沈煜。”我说,声音还在抖。
“嗯。”
“你三岁的时候真可爱。”
他笑了:“现在呢?”
“现在也可爱。”
“那能亲了吗?”
“能了。”
他低下头吻了我。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我妈终于把手从脸上拿开了,我爸开始在台下抹眼泪。
婚礼结束后很久,那段“新娘笑场”的视频还被亲戚们反复转发。标题起得五花八门——“新婚夜新娘笑到抽筋因为新郎小时候穿开裆裤”“从小一起长大的夫妻婚礼现场笑翻全场”……我妈把视频发了朋友圈,配文:“养了二十六年的闺女,嫁给了隔壁穿了五年开裆裤的臭小子。”
沈煜他妈林秀芳在底下评论:“亲家,你这么说我可不乐意了啊。”
我妈回:“你自己儿子小时候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林秀芳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我和沈煜在沙发上头靠着头刷这些评论,笑得前仰后合。那天晚上洞房的时候,沈煜换了睡衣出来,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又笑了。
“又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就是想起你小时候……”
“苏糖。”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你看着我的脸。”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头发软软地耷拉在额前,眼睛亮亮的,眉目间带着成熟男人的轮廓,但那笑起来的酒窝还是和二十多年前一样。
“现在看清楚了吗?”他问。
“看清楚了。”
“还笑吗?”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看着他从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长成现在这个坐在我床边、是我的丈夫的男人。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穿着睡衣,素着脸,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开心。
“不笑了。”我说。
“真的?”
“真的。以后都不笑了。”
“谁信。”
我伸手捏他的脸:“我认真的。以后不拿你穿开裆裤的事儿笑你了。”
“那拿什么笑?”
“拿你唱歌跑调的事儿笑。”
“苏糖!”他作势要扑过来,“你跟我过不去了是吧?”
我哈哈笑着往被子里缩,他扑上来把我连人带被子抱住,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笑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惊得窗外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闹了一阵之后他安静下来,搂着我躺好。被子盖住两个人,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温暖。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过来:“苏糖。”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从小看到大,还愿意嫁给我。”
我伸手戳他的腰:“你是不是傻。”
“不傻。”他说,“我聪明着呢。三岁就把你看上了。”
“拉倒吧,你三岁的时候还穿着开裆裤玩青蛙呢。”
“那我也看上你了。”他一本正经,“你扒我窗户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姑娘挺好看。”
“你记着呢?”
“记着呢。记了二十四年。”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沈煜,你肉麻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搂紧了我。窗外梧桐巷的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床头柜上放着那只绿色塑料青蛙,它安静地蹲在那儿,褪了色的塑料外壳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它的肚子里装着弹簧、装着二十多年的时光,也装着两个从穿开裆裤和碎花裙一路走来的小孩,终于走到同一个屋檐下的所有故事。
我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明天醒来,沈煜还是那个沈煜。会给我煮粥、会骑车送我上班、会在我生气的时候端奶茶来哄我、会在路过花店的时候给我带一朵向日葵。
而我,大概还是会偶尔在某个瞬间,看着他突然笑出来。
然后他会无奈地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纵容和宠溺,问一句:“又想起那件事了?”
我会点头。
他会叹气。
然后他会握住我的手,像过去二十四年里的每一天那样。
尾声
后来我们的婚礼视频在网上火了,标题写着“青梅竹马新婚夜笑到抽筋,只因新郎三岁穿开裆裤被新娘看光”。
评论区里有人说“太甜了”,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从校服到婚纱”,还有人说“从小一起长大真的能结婚吗不会觉得像兄妹吗”。
我挑了最后那条回复:“不会像兄妹。因为他三岁穿开裆裤的样子实在太深入人心了,这辈子看他都有滤镜。喜剧滤镜。”
下面一溜“哈哈哈哈哈”和“你老公不打你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打游戏的沈煜,他戴着耳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偏过头来,摘下一只耳机:“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继续。”
他“哦”了一声,把耳机戴回去,继续打游戏。
我低头看手机,那条评论底下又多了几条回复:“哈哈哈哈哈这也太真实了”“从小看他穿开裆裤确实没法把他当哥哥看”“笑死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搞笑版吧”。
我笑着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搂住沈煜的脖子。
他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撞了墙:“苏糖!我打BOSS呢!”
“哦。”我没松手。
他叹了口气,干脆放下手柄,反手把我拉到前面来,让我坐他腿上。
“干吗?”他问。
“没事,就想抱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左边有个酒窝,眼睛弯弯的,从三岁到二十七岁一点都没变。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客厅的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梧桐巷里的老槐树静默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煜。”
“嗯。”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
“最庆幸三岁那年扒了你家的窗户。”
他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最庆幸的,是三岁那年穿的是开裆裤。”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
“看了又怎样?”
“看了就得负责。”他笑着捏我的脸,“你看,你不是负责了一辈子吗。”
我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笑出了声。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了,客厅里的灯亮起来。那只绿色塑料青蛙安静地蹲在电脑桌上,肚子里的弹簧早已不响,但它那双画出来的眼睛,还在乌溜溜地看着一切。
看着两个从梧桐巷里跑出来的小孩,终于跑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跑到了同一个往后余生里。
番外
很多年后,我和沈煜带着我们的女儿回梧桐巷过年。
女儿四岁,扎两个小揪揪,穿着碎花裙子,跟当年的我一样光着脚丫子在巷子里跑。她跑到沈煜家楼下那扇窗户前,踮起脚尖往里看。
“妈妈!”她喊,“这窗户里面有什么呀?”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往窗户里看。沈煜家的老房子早就租出去了,现在住着一家三口,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我对女儿说,“就是妈妈小时候在这里看到了爸爸。”
“看到爸爸干什么?”女儿仰着小脸问。
我看了沈煜一眼。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举着两根绿豆冰棍,冲我和女儿晃了晃。
“看到爸爸穿着开裆裤,蹲在地上玩青蛙。”我说。
女儿瞪大了眼睛:“爸爸穿开裆裤?”
“嗯,他小时候就住这儿。”
女儿转头冲沈煜喊:“爸爸!妈妈说你看过开裆裤!”
沈煜的脸“腾”地红了,冲我比了个“你等着”的口型,然后举着冰棍走过来,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别听你妈瞎说。走,吃冰棍去。”
“爸爸,开裆裤是什么?”
“就是……就是小孩子穿的裤子。”
“那爸爸为什么要穿?”
沈煜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梧桐巷的夕阳照在我们三个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老槐树底下的橘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我们脚边蹭了蹭。
沈煜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跟二十多年前一样暖和,指尖有薄薄的茧。
“苏糖。”他叫我。
“嗯?”
“这下好了。”他笑着说,“从今天起,咱们女儿也要拿我穿开裆裤的事儿笑我了。”
“那多好啊。”我握紧他的手,“子承父业。”
“什么子承父业!”
“意思就是,你的黑历史可以传下去了,以后咱家就靠这个当传家宝了。”
“苏糖!”
我笑着拉着他的手往巷口走去。女儿在他怀里嗦着冰棍,绿豆沙沙的,嘴角沾了一圈绿色。
夕阳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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