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河南周口太康县,一场乡村夜戏落幕之后,一桩命案打破村庄的平静。
22岁女青年王云看完戏独自回家途中遭遇暴力袭击,身受重伤,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当年25岁的谢哲海,因为当晚出现在戏场附近被锁定为重大嫌疑人,公诉机关指控,谢哲海见色起意,欲对被害人实施强奸,遭到反抗之后持械行凶致人死亡 。
一纸判决被认定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此后二十余年,谢哲海大半人生都在高墙之内度过。
从被逮捕到服刑22年刑满释放,再到不停奔走申诉,整整26年,他在有罪与无罪之间苦苦挣扎。
直到2022年,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宣判,因证据不足,谢哲海改判无罪……
1996年5月30日夜晚,当地村子搭台唱戏,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纷纷前去看戏。
年轻的王云看完戏,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夜色昏暗,四下行人稀少,途中她遭遇袭击,头部遭到钝器重击倒在路边。
路人发现之后紧急把她送往村医处抢救,最终伤重不治身亡,作案工具是一根农家压水井的铁杆,案发次日被村民发现交给警方 。
案发当晚,谢哲海同样去到戏场看热闹,据他本人回忆,当晚他先在朋友家中喝酒,之后去看戏,后来回到朋友家睡觉,命案发生的时候自己并不在现场。
警方把侦查范围锁定当晚出现在戏场周边的青壮年男性,谢哲海进入侦查视线,经过排查之后,谢哲海被带走调查,1996年6月被正式逮捕 。
案件初期,谢哲海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经过多轮审讯之后,他做出了有罪供述,承认自己图谋和被害人发生关系,遭遇对方反抗,于是拿起压水井铁杆将人打伤致死。
这份有罪供述本身就矛盾重重,他前后一共14次笔录,口供反复变化,关于作案时间、击打部位、自己身上穿着的衣物,多次说法前后冲突,无法和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对应上 。
他供述行凶后裤子上沾有血迹,但是办案机关提取他的衣物,没有检出任何血迹物证。
他说自己当晚穿一件短袖,多名证人证明当晚看见他穿长袖白衬衫走向案发现场,这件关键的长袖衬衫,却始终没有被提取归案。
更关键的一点,现场勘查、物证检验全部完成之后,谢哲海才作出完整有罪供述,属于典型的“先证后供”。
除了口供,现场没有找到谢哲海的指纹、脚印、毛发等客观物证,没有任何直接实物证据指向他就是凶手 。
案子办理过程当中,检察机关、一审法院曾经两次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将案卷退回补充侦查,案件再次移送过来,并没有获取任何新的关键证据。
2000年2月,周口中院依然依据现有的口供等材料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谢哲海犯故意杀人罪,因欲行强奸遭反抗杀人,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
拿到判决书,谢哲海坚决不服,当即提起上诉,2000年6月,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从这一刻开始,29岁的谢哲海,开启漫长的牢狱生涯。
监狱里面的日子,灰暗而煎熬。罪名是强奸引发的故意杀人,在监狱当中这份标签让他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
从入狱第一天开始,他就没有放弃申诉,最初几年,他还在适应监狱的生活,之后,几乎每个月,他都手写申诉材料向上级部门递交。
在监狱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冤屈,坚持否认杀人罪行,希望能够推倒这份有罪判决。
服刑期间,因为日常改造表现,谢哲海获得多次减刑,2018年9月,已经51岁的谢哲海刑满走出监狱大门,算下来,他已经整整服刑22年零4个月 。
重获自由并没有迎来安稳的生活,外面的世界早已物是人非,二十多年的牢狱,让他与社会彻底脱节,没有积蓄,没有技术,与家庭关系也变得疏远。
为了活下去,他辗转各地打零工,干电焊、做流水线临时工,住廉价出租屋,即便要为生计奔波,洗刷冤屈依旧是他人生头等大事。
出狱之后,他立刻正式向河南高院提交申诉,希望撤销原来的有罪判决,2019年8月,他的申诉被驳回,法院认为原审判决事实清楚、定罪准确。
遭遇当头一棒,谢哲海并没有就此放弃,在律师的帮助之下,他继续向最高人民法院、河南省人民检察院递交申诉材料,一遍一遍陈述案件当中的重重疑点 。
转机发生在2020年,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经过复查,作出再审决定书,明确写明:原审认定谢哲海因强奸遭到反抗持械杀人,证据不确实、不充分,符合再审立案条件,决定对本案重新审理。
接到这份再审决定书,在外打工的谢哲海激动得几乎落泪,二十多年的坚持,终于看到一丝曙光 。
再审之路依旧漫长,又等待两年的时间,2022年11月,案件正式开庭再审。
法庭上辩护律师罗列全案疑点,没有实物物证,口供前后矛盾,口供与尸检、现场勘查多处冲突,证据链存在巨大缺口。
出庭检察员同样发表意见,认为原判认定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当宣告无罪。
2022年11月28日,河南省高院作出再审判决,判决书撤销原来一审、二审全部刑事判决与裁定,宣告谢哲海无罪。
当“无罪”两个字传入耳中,已经51岁的谢哲海情绪崩溃,半生的牢狱,26年的不停喊冤,终于等来一纸清白判决书。
拿到判决一周之后,常年为他操心卧病在床的老父亲离开人世,没能等到儿子彻底恢复名誉之后的团圆生活 。
无罪判决是法律上“证据不足,不能认定有罪”,不等于已经找到当年真正的凶手。
二十多年过去,案发现场早已物是人非,物证、证人记忆都已经消散,当年杀害王云的真凶,至今依旧没有归案。
被害人家属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们心中的伤痛同样没有得到慰藉,一边是蒙冤者失去二十二年自由,一边是被害人命案真凶悬而未破,这起案件留下双重悲剧。
拿到无罪判决之后,谢哲海正式提起国家赔偿申请,提出两千余万元的赔偿,同时要求公开赔礼道歉,恢复个人名誉。
被毁掉的青春、被割裂的家庭,是金钱也难以完全弥补的损失。
本案所有有罪认定,几乎全部依托被告人供述,缺少物证支撑,口供本身又漏洞百出。
谢哲海案的改判正是“疑罪从无”司法原则的落地,刑事审判当中,如果证据不能达到确实充分,不能排除合理怀疑,就不应当作出有罪认定,宁可放过,不能错判。
从入狱每月写申诉材料到出狱四处奔走,从申诉被驳回,再到艰难启动再审,蒙冤者想要推翻一份生效有罪判决,要耗费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
二十六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25岁的青年已是鬓角斑白的中年人,一纸无罪判决还给了他法律层面的清白,但被偷走的人生再也回不来。
王云的被害依旧是一桩悬案,司法既要防范冤案错案,守护普通人不被错误追责,也同样期盼,那些尘封悬案能够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