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平,954年三月的那一夜

显德元年(954年)三月,泽州高平,两军对峙。

二十四岁的后周皇帝柴荣亲征,迎头撞上北汉主刘崇与契丹联军。北汉兵不到三万,后周军号称数倍,但开战只一个照面,右军主将樊爱能、何徽就带着骑兵掉头跑了。一千多步兵当场解甲,跪在北汉阵前,山呼万岁。

阵脚大乱。柴荣身边的亲兵,不足五十人。

此刻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跟着溃兵往南逃,把这顶去年十月才从养父郭威手里接过来的皇冠,原样还给乱世;或者,赌上自己。

《资治通鉴》卷二九一记下了那一瞬间,柴荣"自引亲兵五十骑,直犯北汉阵",直直冲进敌阵。他身后一名年轻的禁军将领对同伴喊:"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主上如此危急,我们怎么敢不拼死!)说完策马杀入重围,把溃势生生打成了反攻。这个人叫赵匡胤。

那年赵匡胤二十七岁,是柴荣帐下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军官。他大概想不到,九年之后,自己会从这个柴荣亲手重建的体制里,兵不血刃地拿走整个天下。

高平之战赢了,北汉主力几乎被全歼。但真正震动五代的,是战后的一件事:柴荣下令,把临阵脱逃的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名将校,全部斩首。

五代军界从来没这么干过。"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这句出自成德节度使安重荣的名言,是这片土地五十年的政治常识。兵骄将悍,卖主求荣是家常便饭;主帅们连一个逃将都不敢杀,怕激起兵变、怕得罪军头。柴荣杀了,一口气杀了七十多个,还把几个求情的节度使一并训斥。

史家胡三省读到这段,在《资治通鉴》正文旁批了八个字:"五代以来,军法至此始行。"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这是一个信号:有人要跟五十年的乱世规矩,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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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十三年的八姓十四帝

柴荣要算总账的天下,叫五代十国。

从907年朱温篡唐,到柴荣继位的954年,中原四十七年间换了五个王朝、八个姓氏、十四个皇帝,平均每个王朝活不过十年。武夫杀文臣、士兵拥主帅、儿子弑父亲,比吃饭还平常。后唐明宗、末帝李从珂,后周太祖郭威,五代的开国皇帝,几乎全是被部下抬上皇位的。

注意一个细节:黄袍加身,并不是赵匡胤的发明。

950年,郭威率军北上御敌,行至澶州,士兵哗变,扯下一面黄旗裹在他身上,拥他为帝。这是正史记载里第一次成型的"黄袍加身"。郭威回师开封,推翻后汉,建立后周。而柴荣本人,恰恰是这场兵变的受益人。

柴荣本是邢州人,少年时家道中落,投奔姑父郭威,被收为养子。他做过小贩,跟着商人跑江陵、跑襄阳,贩卖茶叶为生,《新五代史》记他"以贩茶为生",一个五代开国皇帝,是唯一一个真正在街市上做过买卖的人。郭威的几个亲生儿子都在后汉末年的清洗中被杀光,951年郭威称帝,储位自然落到养子柴荣头上;954年正月郭威病死,柴荣继位,年三十三。

但他这个皇帝,坐得并不稳。

史载"时人以其非郭氏子,多轻之",因为不是郭威亲生,朝野上下,没几个人真把他当回事。北汉主刘崇听说后周换了新君,立刻联合契丹打过来,赌的就是新皇帝压不住场子。

高平之战,是天下给他的第一场考试。他考过了,用七十颗人头交了卷。

三、六年的改革清单

从954到959,柴荣只有六年。

六年里他做的事,列出来像一份治国清单:

改军制。 高平之战后,他下令检阅禁军,裁汰老弱,把天下骁勇之士尽数收编入禁军,亲自组建"殿前诸班"精锐,让中央禁军第一次在实力上压过藩镇。五代军队的私人化、骄横化,从他这里开始转向中央集权。后来赵匡胤能"杯酒释兵权",靠的正是这支被柴荣清洗、改组过的军队。

毁佛。 显德二年(955年),他下令废除未经朝廷批准的寺院三万余所,还俗僧尼六万余人,佛像铜器一律铸钱入官。这就是史上有名的"三武一宗"灭佛中"一宗"的由来。这件事后世口碑两极,但在当时,它本质上是一场财政革命,铜是五代最硬的通货,而天下铜器大半在寺庙,铸佛为钱,改革有了第一桶金。

均田。 他重新检括户口,均定田租,把隐田隐户从豪强节度使手里挖回国家账本。五代赋税全凭军头一张嘴,柴荣要把它变成一本可以核对的账。

定战略。 显德二年,近臣王朴献《平边策》,提出"先南后北":先取江淮富庶之地养国力,再北上收复幽云,一统天下。柴荣几乎全盘采纳,从此后周的军事行动都有了先后次序。

开疆。 显德四年,亲征南唐,取淮南十四州,逼得南唐去帝号、称藩臣;显德六年(959年)四月,亲征契丹,一个多月内连取瀛、莫、易三州和瓦桥、益津、淤口三关,幽云十六州,他拿到了最南边的一排,契丹为之震动。

然后,他死了。959年六月,北伐途中病倒,班师回开封,当月十九日病逝,年仅三十九岁。

他留下的太子柴宗训,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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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为什么是他:一个做过买卖的皇帝

五代不是没有强人:李克用、李存勖、刘知远、郭威,个个是枭雄。为什么改革偏偏从柴荣开始?

一个常被忽略的原因:他是五代皇帝里罕见的"既见过穷,又算过账"的人。

柴荣少年贩茶,跑过码头,见过秤杆上的斤两,也见过市井的烟火。这给了他两种五代皇帝普遍欠缺的能力。其一,他懂财政。毁佛筹钱、均定田租、整顿盐课酒曲,这些改革全是钱字当头,乱世打仗要钱,而他的钱,是自己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不是从百姓身上现抢的。其二,他没有武夫的偶像包袱。五代皇帝以"马上得天下"为荣,动辄纵容骄兵,柴荣却敢对兵将动刀,高平斩七十人,此后又多次以军法处决犯将,这在"骄兵"时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敢,因为他清楚:军纪不立,天下无解。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给了他五代皇帝中最高的评语:"其英武之材,可谓雄杰……然其失在于轻用其民。"英武是真,但太急于用民力,六年里他几乎年年用兵、年年大兴土木:扩建开封城、疏浚汴河、修筑河堤。三十九岁死在北伐路上,未必不是累死的。

柴荣自己说过一句名言:"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五代史阙文》)三十年,他只活够了第一个十年的五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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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被忽略的细节:一块木牌

959年四月,北伐途中,柴荣得到一块三尺木牌,牌上五个字:"点检作天子。"

殿前都点检,是禁军最高统帅,当时由张永德担任。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柴荣的表兄弟,论亲缘、论资历都在赵匡胤之上。柴荣见到木牌,默然良久。回京之后,他罢免了张永德,把殿前都点检一职,交给了自己一手提拔的赵匡胤。

四个月后,柴荣病死。次年正月,赵匡胤在陈桥驿被士兵们黄袍加身,回京"受禅",改国号宋。后周灭亡,柴宗训被废为郑王,年仅八岁。

这块木牌,是五代史上最大的疑案之一。

宋人笔记《湘山野录》《默记》等记载了这件事,但《旧五代史》《资治通鉴》均不载木牌,只记张永德被罢。于是有了两种读法:一种认为木牌是赵匡胤集团自导自演的政治谣言,为的是离间柴荣与张永德,给赵匡胤上位铺路,毕竟他是此事最大的获益者;另一种认为,五代谶谣遍地,此类"某氏作天子"的木牌屡见不鲜,柴荣只是按惯例防患于未然,谈不上被谁算计。

史料不足,难有定论。但有一条时间线值得玩味:柴荣罢张永德时,赵匡胤已是禁军将领;柴荣死后半年,赵匡胤兵变的流程,几乎复刻了郭威当年的全部剧本,黄旗裹身、拥兵还京、孤儿寡母"禅让"。

历史的循环在这里闭合:郭威用黄袍推翻后汉,柴荣是受益人;赵匡胤用黄袍推翻后周,柴荣的孤儿寡母成了受害人。而柴荣自己,就是在这一套循环里长大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赵匡胤对柴氏后人的处置。传说他立了一块誓碑,碑上刻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这块誓碑正史无载,仅见于宋人笔记,存在与否至今存疑。但有一个旁证:北宋一朝,柴氏后人确未遭公开屠戮。若誓碑为真,那或许是赵匡胤一生中唯一一次,对"篡位"这个原罪表达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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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争议:改革是柴荣的,还是赵匡胤的

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北宋的制度,全是抄后周的。

这话对一半。

柴荣留下的遗产清单确实惊人:禁军"殿前司—侍卫司"两司体系,是赵匡胤"三衙"的前身;"先南后北"的统一路线,被赵匡胤原封不动执行,赵普"雪夜访普"时给太祖出的主意,与王朴《平边策》几乎一字不差;开封城的扩建、汴河的疏浚,直接变成北宋汴京的底子;毁佛还俗省下的土地与人口,成为宋初财政的起点。说赵匡胤"捡漏",捡的正是这一整套地基。

但赵匡胤不是只会抄。

柴荣的改革方向是"强军强国",骨子里仍是武人逻辑,他设想的,是一个更强的军事帝国。赵匡胤在此基础上加了最要命的一笔:以文制武。杯酒释兵权、罢节度使、中枢分权(政事堂管政、枢密院管军、三司管钱,互不统属)、大举扩招科举,这些是柴荣没来得及做、甚至未必想做的事。柴荣要的是"明君",赵匡胤却顺势把武人政治的根给刨了。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柴荣提供了"强"的骨架,赵匡胤补上了"稳"的肌理。北宋能活三百年,两个人缺一不可。

这也带出五代史里最沉重的一问:如果柴荣不死,幽云十六州能不能拿回来?

柴荣北伐时已连下三关三州,幽州震动,史称"幽州之民,有望风归顺者"。他死在半路,北伐军撤了。赵匡胤即位后设"封桩库",攒钱想向契丹赎买幽云,未成;这笔钱最后被宋徽宗拿去和金人搞"海上之盟",酿成靖康之耻。那是另一个故事,却总让人想起柴荣差的那一步,他离幽州,只有一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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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结语:被捡漏的遗产

赵匡胤兵不血刃地拿走了后周的江山。

但他拿走的,不只是江山。他拿走的是一个被柴荣改造过的政治逻辑:军队可以成为国家的工具,而不是国家的老板;财政可以支撑战争,而不是盘剥农民;皇帝可以不再靠兵变上台,虽然他自己,是靠兵变上台的。

五代史有个残酷的规律:改革者往往死在改革完成之前,而他们的遗产,由背叛者继承。柴荣的六年,为赵匡胤的北宋打好了全部地基;赵匡胤的"宽仁"与"重文",让这地基上长出了三百年的王朝。

从沙陀人的后周,到赵家的宋,历史没有给柴荣他想要的三十年。但他把三十年压缩成六年,而这六年,替一个王朝撑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