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兵团司令,最后不是带兵冲出去的。
一九四九年一月,陈官庄一带炮声压下来,杜聿明集团已到最后时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后来被俘,第二兵团司令官邱清泉死在突围路上,黄维也早在双堆集被俘。
只有第十三兵团司令官李弥,没了影子。
这不正常。
他手里原有一个兵团,战到最后,却成了一个不敢露面的逃亡者。多年后,华山县一桩调查里,那个最刺眼的物件,不是军旗,不是手枪,而是一只军粮麻袋。
李弥本是云南人,黄埔四期出身,在国民党军中一路升上来。到淮海战役时,他任第十三兵团司令官,驻在徐州以东一带。
十一月二十八日晚,徐州守军开始撤退。杜聿明带着邱清泉、李弥、孙元良等部往西南走,几十万人、机关、车辆、辎重,挤在冬天的路上。
李弥心里先算的不是总退路。
他算自己的退路。
徐州淮海战役烈士纪念馆和徐州市档案资料里,留下过他对部下布置行军路线的话,大意是绕过其他兵团右翼,走到别人前头去。那句话很直:“这次撤退就看谁跑得快。”
这就是他的第一步。
跑在前面。
可战场不是算盘。解放军追击很快,宿县被切断,徐州集团退路被掐住。十二月四日,杜聿明集团被围在陈官庄、青龙集一带,风雪、饥饿、炮火,把几十万人越压越小。
李弥兵团也被困住了。
空投粮食少,抢粮成了日常。杜聿明回忆过,空投场收来的粮食不多,各部官兵到处冲抢,尤其李弥第十三兵团,怨声很大。
饭没了。
队伍也散了。
一九四九年一月六日,解放军对杜聿明集团发起总攻。四天后,淮海战役结束。六十万人民解放军,在五百多万支前民工和大量小车、粮草、弹药支援下,打掉国民党军五十五万五千余人。
这场仗里,小推车推的是胜利。
李弥后来要靠别人推的,却是自己的命。
一月七日前后,李弥的司令部驻地已保不住。他对身边人说,要去找杜聿明商量办法,带着少数亲信离开。
这句话落下,他的兵团还在阵地上。
他走了。
走着走着,又迷了方向,最后摸到第九军第三师师长周藩的营地。周藩是湖南酃县人,抗战时打过昆仑关、滇西战事,淮海战役中任第十三兵团第九军第三师少将师长。
此时的周藩也被困在永城东北一带。
屋里没有大地图上的威风,只有败兵、饥饿和炮声。李弥要活,周藩等人也要活。阵地外,解放军政治攻势不断,宽待俘虏的喊话传进来,许多国民党官兵已经放下武器。
李弥提出,先递条子,谈条件。
这不是投降的决心。
这是拖时间。
夜色压下来,谈判的人出去,李弥换上伤兵衣服,带着护卫汪新安,离开营地。
第二次。
他又把部队甩在身后。
一个兵团司令,身上没有了司令官的样子。他伪装成伤病,隐姓埋名,往解放区外钻。汪新安是砀山人,带他到了堂兄汪涛家。
汪涛家并不安稳。
前院住着支前民工和担架队,送粮的人、抬伤员的人来来往往。李弥躲在屋里,听见院中车轮声和脚步声,心里清楚,这地方待久了,迟早出事。
他又找下一根绳子。
这根绳子叫高大荣。
高大荣住在华山县高寨区高李庄,和汪家有亲戚关系,又曾是黄埔军校学员。李弥见到他后,亮出身份,请他设法送自己出去。
这时的李弥已经拿不出兵,拿得出的是许诺。
他给高大荣画了一张空头支票:以后国民党若打回来,想做生意,就给一艘轮船;想当官,就给一个团长。
一艘船。
一个团长。
在兵荒马乱的乡间,这样的话足够重。高大荣动了心,找人在区里弄路条,又觉得不保险,干脆伪造县政府大印,给李弥做出一张更像样的通行凭证。
路条在手,李弥还不敢大摇大摆走。
他先被送到一个商人朋友那里,藏进密室。屋门关上,外头还是解放区的检查、盘问、行人和车队。
最后一关,靠的不是军衔。
是麻袋。
那个商人趁着向青岛运送军粮的机会,把李弥装进麻袋,混过检查站。一个曾经统兵数万的中将司令官,就这样缩在麻袋里,成了车上一件“粮食”。
他没说话。
麻袋出了关,路到了青岛。李弥再从青岛乘船辗转回到南京,后来又被蒋介石任命为新组建的第十三兵团司令官。
逃出来的人又有了番号。
可原来的第十三兵团,已经在淮海战场上覆灭。
高大荣、汪涛、汪新安这些帮他逃跑的人,也没有等来那艘轮船和那个团长。到一九五二年,华山县有人揭发当年“麻袋运人”一事,公安机关追查后,高大荣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汪涛、汪新安等人也受到相应处理。
空头支票,到这里撕开了。
李弥往后去了闽西、云南,后来又进入缅甸、老挝、泰国交界地区活动。一九五四年撤往台湾。一九七三年,他病逝于台北。
从陈官庄到青岛,路并不长,却足够把一个人的底色照出来。
淮海战场上,人民群众的小车推着粮食、弹药和伤员,推向胜利;另一边,李弥躲过炮火,藏过民宅,拿许诺换路条,最后钻进麻袋,被当作军粮运出检查站。
麻袋口一扎,兵团司令官就剩一个逃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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