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父亲就医3年,分老宅没我名,再住院喊我,我:找拿钥匙的人
我叫李春华,四十三岁,在县医院旁边开了家小饭馆,卖些家常炒菜和面条。我娘家在城北二十里外的李家庄,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我爹李茂才,今年七十一,身子骨原本还算硬朗,七十岁那年查出来膀胱癌,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绑在了县医院和老家之间。
我有两个兄弟。大哥李建国,在省城开了家五金店,生意做得不小,在省城买了房,户口也迁了过去。二哥李建民,在镇上中学当老师,端着铁饭碗,日子安稳。就我一个闺女,嫁在县城,男人跑运输,常年不在家。爹病了之后,两个哥哥一个在省城回不来,一个说学校请不了长假。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把担子压在了我肩上。大哥说,春华啊,你离得近,你先陪着爸看病,医药费我们出。二哥也附和,说老三你辛苦辛苦,哥记着你的好。
这一陪,就是三年。这三年里,我陪着爹跑了不下五十趟医院。从县医院到市医院,从市医院到省肿瘤医院。挂号、排队、交费、拿药、陪床、喂饭、擦身子、换尿袋。爹化疗那阵儿,头发一把一把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我守在他床边,一夜一夜地不合眼。他吃不下饭,我就变着法地熬粥、炖汤,一口一口地喂。他疼得厉害,我就握着他的手,听他骂天骂地,听他喊我娘的名字。我男人说我快把医院当家了,我笑了笑,没说话。为人子女,这个时候不扛,什么时候扛。
说实话,这三年里,我也没觉得多委屈。爹是我爹,他生我养我,我不伺候谁伺候。大哥和二哥虽然没出力,但医药费确实没让我掏。每次医院结算,大哥都把钱转过来。二哥偶尔来替我一两天,拎着水果,来了就坐在走廊里玩手机,也待不住。我从来不怪他们,各有各的难处。再说我是闺女,离得近,多跑几趟也是应当应分。
可我心里也不是没有过疙瘩。那疙瘩来自爹自己。每次大哥从省城回来,爹那眼神就不一样。他靠在床头,拉着大哥的手,说建国啊,你是老大,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得好好的。大哥说爸你放心,等你病好了,咱老李家还得靠你撑着。爹就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二哥来了,爹也高兴,问他学校的事,问他评职称顺不顺利。二哥说顺,爹就放心地点点头。我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他接过去吃两口,然后看着我,说春华啊,你辛苦了。就这一句,没了。
起初我不觉得什么。直到去年秋天,爹的病稳定了些,他说要把老宅的事安排一下。那老宅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是爷爷年轻时候盖的。虽然旧了,但地段好,就在村口大路边。这些年村里搞旅游开发,村口的地价涨了不少。有人出价十八万想买,爹没卖。那天他把我和大哥二哥都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被面上。他说,这老宅,留给你们三个。建国建民,你们俩一人一间半。春华呢,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按老礼儿,这宅子没你的份。但这几年你照顾我,我心里有数。这钥匙,就放你那保管着,等我不在了,你交给你大哥。
我愣住了。大哥和二哥也愣了一下。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哥先开口,说爸,春华这几年确实辛苦。要不这样,老宅卖了,给她分个几万块钱。二哥跟着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爹摆摆手,说,分什么卖什么,这宅子是祖宅,不能动。建国你等以后翻新一下,周末回来住住,算个念想。大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二哥也低下了头。
我坐在床边,手心里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凉凉的,硌得我手心生疼。我忽然想起这三年,想起那些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的夜晚,想起爹吐在我身上的药水,想起我背着他上楼下楼,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钥匙装进兜里,说好,我保管着。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老宅没我的名字。爹说的“心里有数”,不过是让我当个保管员。我那三年日日夜夜的伺候,在他眼里,终究比不过儿子传宗接代的份量。我不是不懂老礼儿,可人活到这个岁数,看见爹枕头底下那把早就被盘得发亮的铜钥匙,我心里那点热乎气,一天比一天凉。
今年开春,爹的病又犯了。这次比以往都重,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饭馆里炒菜,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到了急救室门口,大哥和二哥已经在了。大哥还穿着省城带回来的冲锋衣,二哥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我跑过去问怎么样了,大哥说医生在里面抢救。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爹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醒了,但很虚弱。医生说需要住院,可能要住很长时间。我问医生大概要准备多少钱。医生伸了个手指头,说得按十万准备。大哥脸色变了变,二哥也皱起了眉头。我没说话,转身去办了住院手续,先刷了自己的卡垫了一万。
爹住进了病房。他身上插着管子,床头放着监护仪,嘀嘀嘀地响。我给他擦脸,他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春华,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我眼泪刷就下来了,说爹你别胡说,能熬过去。他摇摇头,说我知道自己的身子。然后他看向大哥和二哥,说,建国,建民,老宅的钥匙呢?
大哥愣了一下,看向我。我也愣了一下。那把铜钥匙,我还真带在身上。自从爹给我之后,我一直挂在钥匙串上,从来没摘下来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然后说,在我这。爹说,你拿出来,给你大哥。
我站在那里,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把铜钥匙。凉凉的,跟去年一样。我没有立刻拿出来。我看着病床上的爹,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大哥和二哥。他们都在等我。我突然就笑了。
我把包拉链拉上,说,爹,钥匙我不给了。你找拿钥匙的人吧。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爹瞪大了眼睛,像没听清。大哥皱眉说,春华,你什么意思?二哥也说,爸都这样了,你别赌气。我摇摇头,说我不是赌气。你们听好了。这三年,我陪爹看病,跑了多少趟医院,熬了多少个夜,你们心里有数。我不求你们记我的好,但也不能把我当个只管出力不管名分的外人。老宅分的时候没我的名,住院了喊我来伺候。凭什么?
大哥脸色很难看,说春华,爸病了,你说这些干什么。我看着他,说哥,你们知道这三年我饭馆关门了多少天吗?我男人跟我闹了多少次吗?我闺女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我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爹能多活几年,为了你们在省城在镇上能安心上班。可到头来,我连个名分都没有。老宅没我的份,住院费我垫着,伺候人的活我干着。你们说,这公道不公道?
二哥叹了口气,说春华,你辛苦大家都知道。可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给儿子也是老规矩。你不能拿这事跟爸的病赌气啊。我冷笑一声,说老规矩?那老规矩还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呢。我泼出去了吗?我这三年泼在哪了?泼在医院的走廊里了,泼在爹的病床前了,泼在那些你们看不见的夜里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把我当回事。哪怕嘴上说一句,春华也有份,我心里也暖和点。可你们都没有。你们就等着我当那个傻出力的人。
爹躺在病床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春华,你……你这是不孝啊。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爹,我孝了三年了。从你七十岁到现在,我伺候了你一千多个日子。我不孝?你问问大哥,他回来陪过你几个整夜?你问问二哥,他给你端过几次尿盆?他们孝,他们倒是来啊。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在给这难堪的沉默打拍子。大哥的脸涨红了,二哥低着头不说话。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把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我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手伸出去,松了手。
钥匙从三楼掉下去,落在楼下的花坛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大哥说,哥,你不是有备用钥匙吗?用你的。这钥匙,谁拿谁管。我又对爹说,爹,你让我伺候你,可以。但以后,别再说分家产没我的份。我不稀罕那几间瓦房,我稀罕的是一个说法。
说完我拎起包,走出了病房。身后传来大哥的喊声,春华你回来!我没有回头。我一路走下楼,走到花坛边上。那把铜钥匙躺在泥土里,半截被草叶子盖着。我站了几秒钟,没有捡。我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外面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骑上电动车,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很多人会说我心狠,说我爹都躺在病床上了,我还跟他算账。可我真的不是赌气。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没有人问过我愿意不愿意,没有人说过一句春华你也有份。他们只觉得我该干,就像太阳该从东边出来。
我骑到饭馆门口,停下车,没进去。我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大哥打来的。还有一条微信,是二哥发的。他说春华,你回来吧,爸知道错了,他说老宅给你分一份。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累。我靠在卷闸门上,闭上眼睛。雨点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到底还是回了医院。不是我心软,是我知道,我如果真不回去,我后半辈子都会活在悔恨里。爹再偏心,也是我爹。他给了我一条命,我就欠他一份情。但这不代表我还会像从前那样,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大哥和二哥都在。他们看见我,都站了起来。大哥张了张嘴,没说话。二哥递过来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上面写着:李家庄老宅,由李建国、李建民、李春华三人共同继承,各占三分之一。下面是大哥和二哥的签名。
我看了看爹。他躺在床上,歪着头看我,眼里有泪。他嘴唇动了动,说春华,爹糊涂。我走到他床边,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我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又干又凉,像一片秋天的树叶子。我说爹,你好好养病,别的以后再说。
爹点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泪。大哥站在旁边,说春华,这几天我请假,我来陪爸。二哥也说,我也请了,咱们轮着来。我看了看他们,说好。三个人轮着,总比一个人死扛强。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些。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我不再是那个只出力没有名的傻闺女了。那把钥匙我后来没去捡。就让它躺在花坛里吧,被雨淋,被土埋,像一段翻过去的日子,再也不想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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