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子摆满了菜,我妈忙活了一整天才做出来。
我端上最后一道鱼,婆婆王秀兰已经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没人等她。
八仙桌总共坐了十二个人,爷爷李国富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叔叔李建国一家,右手边是我们一家。公公去年走了,座位空着,婆婆坐了我爸的位置。
“林悦,你坐下吃吧。”爷爷抬了抬手。
我在李浩旁边坐下,他给我递了双筷子,没说话。
吃到一半,爷爷放下酒杯,咳嗽了一声。全桌安静下来,连最小的堂妹都放下了筷子。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每年年夜饭都是这样,总要等菜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小明今年创业,做得挺好,”爷爷看了堂弟李小明一眼,“年轻人有干劲,不错。”
李小明赶紧站起来端酒:“谢谢爷爷夸奖,我敬您。”
爷爷摆摆手让他坐下:“你那个铺子,租在闵行,地方偏了,流量不够。我想着,林悦手上那套南京西路的商铺,反正是空着的,不如给小明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套商铺是李浩外公留下的遗产,当年说好归我们这小家庭的。李浩跟我说过,七年前外公走的时候,当着一家人的面讲得清清楚楚。
“林悦,你说呢?”爷爷看着我。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爷爷说得对,”我笑了笑,“放着也是放着,小明有需要就拿去用。”
李浩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看他。
“诶,这就对了,”爷爷满意地点点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不过爷爷,”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向叔叔李建国,“叔叔,有件事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想问一句。”
李建国正在剔牙,听我说他抬起头。
“您当年答应过给我的那450万股份,什么时候过户?”
01
八年前嫁进李家,我是带着聘礼来的。
我爸做了一辈子建材生意,攒了点钱。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结婚那天他塞给我一张卡,说这是四十万,到了婆家别让人看不起。
我没听他的。
那四十万我给李浩拿去还房贷了。他在公司上班,一个月万把块钱,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我说没事,咱们年轻,慢慢还。
可李家从来不缺钱。
叔叔李建国是搞机械加工的,名下有个厂子,年产值几千万。我们结婚那年,他刚拿下松江的一块地,建了新厂房。
请客那天他喝多了,拍着李浩的肩膀说:“兄弟,你爸早些年帮我在电线杆上拉客户,没有他哪有我今天。你放心,叔叔亏待不了你们。”
李浩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我是在厨房里听到这句话的。婆婆让我去端菜,我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看着叔叔红着脸说那些好听的话。
三个月后,叔叔厂里要扩股。他打电话给李浩,说想让林悦也入一股,算是对我爸当年帮他的感谢。
李浩跟我商量,我说可以,但得写清楚。
叔叔说写什么,咱们一家人,不兴那些。
他嘴上说不兴写,但后来还是签了个东西。那天他让我去厂里拿文件,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等了又等,最后他让会计拿了张纸过来。
“你签个字,这就算是股份确认了。”会计说。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拿15%的股份,折合现金价值450万。叔叔已经签了名,还盖了章。我心里踏实了,签了名字。
可之后就没动静了。
每年春节叔叔都会提一嘴,“林悦那股份,我记着呢,等厂子再稳定稳定就办过户。”头两年我信了,第三年我开始有点急,但李浩不让我提,说这样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婆婆王秀兰倒是说过一句:“你急什么,叔叔还能骗你不成?”
我就没再提了。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么多年在李家,我早就学会了看脸色。爷爷重男轻女,婆婆偏心堂弟,李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要是闹,那就是我不懂事。
可我把那套商铺让出去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还是断了。
那是李浩外公留给我们的。老人家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林悦,这个家就你是个明白人,房子我给你,别让旁人算计了去。”
外公走了还不到八年,房子就要让给别人了。
02
年后第二天,我去给邻居陈阿姨拜年。
陈阿姨住在同栋楼的一楼,早年和李浩外公是战友。她拉着我在客厅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林悦,听说你们家要把房子给小明开店?”
我愣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小明去年不是在闵行开过一个店吗?”陈阿姨压低声音,“关了呀,欠了装修队十几万跑路了,还是你叔叔拿钱填的。”
这个我倒不知道。
“我女婿在闵行做建材,听说了这事。”陈阿姨摇摇头,“这孩子心大,不是个做生意的料。”
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李浩已经在客厅看电视。我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
“叔叔那股份,你还记得吧?”
李浩没看我:“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
“他都答应过,还能赖了不成?”李浩换了个台,“你别想太多。”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中午,婆婆让我去超市买酱油。我经过小区门口时,看见叔叔的车停在那里。他正在打电话,车窗开着。
“秀兰姐,你让我再想想,那笔钱不是小数目。”叔叔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年厂里资金紧,你也知道。”
我放慢了脚步。
“不是我不给,是现在给不了。”叔叔又说,“再等等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回话。挂了电话,他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林悦?”他挤出一丝笑,“去买菜?”
“嗯。”我点点头。
“那股份的事你别急,”叔叔咳嗽了一声,“等过完年,咱们好好谈谈。”
“好。”我说。
他发动车子走了。
我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转角,心里忽然有点发凉。叔叔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股份的事,每次都是我先开口,他才回应。
这次我自己都没提,他倒先说了。
说明婆婆跟他通过电话了。
他们知道我想问什么。
03
年还没过完,李浩的沉默却比春节的鞭炮声更刺耳。
从大年初一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夹菜、喝酒、陪爷爷笑,但那笑容挂脸上,像件不合身的旧衣服。我和他之间隔着两个人,他堂弟李小明坐他旁边,一边敬酒一边喊“哥”,喊得亲热。
我坐在对面,把一块红烧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初二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哗哗流着,窗外下着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屋子里暖黄的灯光照在瓷砖上,水汽升起来,黏黏的,带着洗洁精的味道。
李浩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
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拖鞋踩在地砖上,停住,又往前走了一步。我继续洗碗,没回头。手指碰到温水里的瓷碗,滑腻腻的。
“林悦,”他说,声音很低,像怕被客厅里的人听见,“那商铺的事,要不你就让了吧。”
我没回头,只是把洗好的碗放回架子上。水流声停了,整个厨房突然静下来,只剩雨声,和电视里传出的笑声。
“让给小明?”我擦了擦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
“他到底是自家人,”李浩往前走了半步,我能感到他的影子压在我背上,“我爷爷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不能为了一个商铺闹得难看。”
我转过身看他。他穿着过年的新毛衣,藏蓝色的,袖口有点起球。头发刚剪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些。但他不敢看我,视线一直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吊兰上,吊兰的叶子黄了一半,耷拉在花盆边上,像一条废弃的抹布。
“你觉得我是在闹?”我问。
“不是这个意思。”他声音更低了,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只是觉得没必要弄成这样。”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十年前在浦电路外企做销售,穿西装打领带,挺帅气的。那会儿他说话有底气,眼神亮,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大男孩。现在他衬衫领子有点褪色,手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子。他从外企换到民营厂,又从办公室调到了车间。
他累了。可我也累了。
“李浩,”我慢慢说,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记得我爸怎么走的吗?”
他愣了一下,终于抬眼看我。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点发红。
“肝癌走的,”我说,“但他病倒之前,被他亲哥哥骗走了全部积蓄。他查出病那天,连住院押金都交不起。我陪他站在医院缴费窗口,他翻遍了口袋,只有八十多块钱。”
“林悦……”
“我妈跪着去求她大伯借钱,”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大伯说没钱,转头就给自己儿子买了辆新车。那年冬天,我骑自行车满城借一万块钱,借了一个星期,借不到。”
厨房里很静。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爷爷在看什么节目,偶尔笑几声。那种笑声,热热闹闹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是你妈那种女人,”我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不想跪着活。”
李浩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他转身走出厨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大概是,“你变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雨还在下。窗台上那盆吊兰被风吹了一下,枯黄的叶子晃了晃。我伸手把花盆往里推了推,手指碰到花盆边缘,凉凉的。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变得跟我妈一样。
04
初三早上,婆婆王秀兰起得很早。
她在厨房里煮粥,锅盖掀开又盖上,动静比平时大。我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坐在马桶盖上打开手机。
律师姓郑,是上个月同学聚会时加了微信的。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发了条信息:“郑律师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股权确认的法律问题。”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郑律师没回,大概还在过年。
客厅里,李小明来了,携着一股冷风和烟味。他进门就说:“爷爷新年好,奶奶新年好,大伯娘……”他冲我笑笑,“排嫂好。”
他喊我“排嫂”,这是沪语里对堂嫂的叫法,发音有点怪,听起来不太亲热。
“小明,”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我妈早上煮了汤圆。”李小明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低头摆弄。
爷爷拄着拐杖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李小明,脸上笑了笑:“小明来了。”
“爷爷,”李小明站起来,声音挺响,“我琢磨着那个商铺的事,想让您给掌掌眼。”
爷爷点点头:“你爸跟你说了吧,那商铺的事定了。”
定了。两个字,轻飘飘的。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李浩从卧室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走到沙发边坐下。
“林悦啊,”王秀兰叫我,“你来盛粥。”
我走进厨房。锅里的白粥冒着热气,蒸汽扑在脸上,有点烫。我拿起汤勺,一下一下搅着粥。
“你这孩子,怎么不答话?”王秀兰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
“来了。”
粥盛好,端上桌。大家都坐下了。李小明坐在爷爷右边,手机放在桌上,亮着屏幕。我瞥了一眼,好像是个外卖平台的界面,上面有数字跳动着。
“那个商铺,”爷爷喝了口粥,“我打听过了,市口不错,就是租金一直没涨。”
“是啊爷爷,”李小明接了话,“您说现在的年轻人谁还逛实体店啊,都去线上。我要做的项目,就是把线上和线下结合起来。”
我听他说着,心里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李浩无意间提起过,说李小明在闵行开的那家奶茶店赔了十六万,李建国替他补的窟窿。
“你那边的计划书,”爷爷说,“写好了拿给我看看。”
“写了写了,”李小明点手机,“我发给您。”
“发给我干什么,我又看不懂。”爷爷摆摆手,“你跟你爸商量就行。”
李浩一直没出声。他夹了根油条,慢慢嚼着。王秀兰给爷爷夹菜,又给我夹了一块腐乳。
“林悦啊,”王秀兰笑着说,“小明这孩子有想法,你就帮帮他。”
我咬了一口油条,没说话。
“妈,”李浩终于开口了,“这事再说吧,先吃饭。”
“说什么再说,”王秀兰放下筷子,“你爷爷都开口了,这是大事。”
“妈……”
“好了,”爷爷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这事我来处置,你们别吵。”
粥很烫,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蒸汽模糊了视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窗外有风声,还没开春的上海冷得很,风吹得窗玻璃嗡嗡震。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当年也是这样,被一家人围着,听说我大伯要“借”钱做生意,大家都说“一家人帮帮忙”。他点了头,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林悦?”
李浩碰了碰我的胳膊。
“嗯?”
“粥冷了吧?”
我低头看了看碗,粥面上浮着一层白膜。
“我去厕所。”
我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把门锁上。手机响了,是郑律师的回复:“新年好。你说的是什么事,方便讲吗?”
我打字很快:“我老公的叔叔口头承诺过给我450万公司股份,有签字的确认函,但不给兑现。这种情况能起诉吗?”
郑律师回得很快:“要看确认函的内容和签署时间。口头承诺有书面确认的话,基本可以认定为有效承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外的声音好像很远。李浩在说话,王秀兰在笑,李小明在讲他的创业计划。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
这个家,八年了。
八年。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了,从前挺好看的双眼皮也微微下垂。
“林悦,”我小声说,“你不能再输了。”
当晚,我拨通了郑律师的电话。
05
正月十五,元宵节。
爷爷定了聚餐,说是一家人难得都在,要吃顿好的。地点在李浩公司楼下的本帮菜馆,包厢已经订好了。
我出门前,在玄关换了双新买的矮跟鞋。李浩站在门口等我,表情闷闷的。
“你今天别多说话。”他说。
“哪种多说话?”我问他。
“就……那商铺的事,”他声音压低了,“爷爷都说了,你就点头吧。回头我再跟叔叔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补偿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挺认真的,是真的觉得“商量补偿”是多大一个让步。
“走吧,”我拿起包,“别让爷爷等。”
餐厅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李浩一路没怎么说话,音响播着九十年代的老情歌,收音机里信号不好,歌词断断续续的。
包厢在二楼,推开门,人已经到齐了。
爷爷坐主位,身边是王秀兰。李建国坐在爷爷右手边,拿着手机在看。李小明坐在另一侧,听到开门声抬头,冲我笑了笑。
“来了来了,”王秀兰站起来招呼,“坐坐坐,等你们点菜呢。”
我坐下,正好面对李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蓝的羽绒马甲,头发梳得油亮,看着倒不像个公司出了状况的人。
菜点完了,凉菜先上。李小明给爷爷倒酒,是一瓶五粮液,用瓷碗装着,酒香散开来。
“爷爷,”李小明端起酒碗,“我敬您。祝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爷爷喝了口酒,脸色不错。他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林悦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桌上的动静都静了下来,“我今天要说件事。”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
“小明做生意,缺间铺子,”爷爷直截了当地说,“你把南京西路那间商铺过给他吧。”
话音刚落,全家人目光像刀子一样戳过来。王秀兰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李浩低下了头。李小明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的,”我说,“商铺给堂弟。”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王秀兰笑起来:“哎呀,这孩子懂事,”
“叔叔,”我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向李建国,“您答应过给我的那450万股份,什么时候过户?”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李建国端着酒碗,动作僵住了。他的脸原本是红润的,慢慢变得铁青。王秀兰的笑容停在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只是惊讶,还有一点慌张。
“林悦!”王秀兰一拍桌子,“你在说什么话?!”
“我在说叔叔答应过的事,”我看着李建国,“2018年6月,叔叔当着您的面,还有您,”我看向李浩,“说过的话。”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秀兰站起来,声音尖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王阿姨,我没跟您说话,”我声音很平静,“我问叔叔。”
李建国把酒碗放下了。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冷。
“小林,”他说,语气尽量柔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叔叔公司也不宽裕……”
“叔叔,”我按下手机录音键,声音不大,但包厢里静得发慌,“我录了一段当年的对话,您要听听吗?”
录音响起。李建国的声音清清楚楚:“小林,你爸帮了我,我给你公司15%股份,值450万。这个你放心,叔叔说话算话。”
王秀兰的脸白了。
李小明冷笑一声,身子往椅子上一靠:“爷爷,这是啥录音啊,叔叔随口说的话也能当真?”
“口头承诺,”爷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的沙哑,“不算数。”
“那这个呢?”
我慢慢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一张A4纸,右下角写着“股权确认函”四个字,底下是李建国签的名字和手印。
“这是叔叔自己签过字的确认函。”我看着李建国,“您还按了手印,上面写着‘自愿将上海浦东德仁贸易有限公司15%股权转让给林悦,对应人民币肆佰伍拾万元整,无条件执行。’”
鸦雀无声。
李浩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全是我不认识的东西。
李小明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份确认函,嘴唇抿得发白。
王秀兰抓着桌沿,指甲陷进桌布的纹路里。
李建国看着我,脸已经成了青灰。他没再说什么求情的话,停了很久之后,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口饮尽。
“这个事,”爷爷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改天再说。”
“不必改天,”我站起来,“我就想听叔叔当着我婆婆、当着我老公、当着我堂弟的面,给我一个准话,我那份450万的股份,你什么时候给?”
包厢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李建国坐在那里,嘴动了动,没出声。李浩拉了拉我的袖子,轻声说:“林悦,你坐下。”
我没看他,只看着李建国。我等了八年了,不想再坐下了。
06
包厢里那顿饭谁都没吃进去。
李建国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肉抖动了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林,你非要这样?”
我没回答,站在他面前没动。手机握在手里,录音键已经关了,但那确认函还摊在桌上,他的签名和手印都在。
“行。”李建国端起酒碗,又放下去,“你给我几天时间。”
“多久?”
他把椅子推后,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三天。”
王秀兰坐在一边,脸色铁青,好几次张嘴要说什么,都被爷爷一个眼神按住了。
爷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都别吵了。这顿饭吃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李小明跟上去扶他,在门口转过头,满脸不客气地说:“排嫂,你可真行。”
我看着他笑了笑:“谢谢。”
当天晚上回到家,李浩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频道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洗了澡,坐在卧室里打开手机。郑律师回了我几条信息,问我情况如何。
我回了几个字:“当面说了,他答应三天内给。”
郑律师:“建议你给他一个明确时间节点。口头承诺三天容易拖。”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李小明发来的信息。我点开,是一张照片,南京路那家商铺门口,门锁着的,铺面上贴着招租电话。
下面一句话:“排嫂,你搞得叔叔下不了台,以后你们家还想不想过了?”
我没回。
接着手机就响了,是王秀兰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悦,”她的声音很急,但不是发怒,带着点哀求,“你回家来,我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那股份,”她压低声音,“你叔叔说了,他愿意给,但是要你保密。”
我心里的警报猛地响了。
“为什么保密?”
王秀兰在那头停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林悦,这钱……是你叔叔私下答应的,你爷爷不知道。你要是闹大了,老爷子那边不好看。”
我握着手机,思考着她的话。
“王阿姨,这股份是叔叔当面承诺的,爷爷那天也在。”
“在是在,但他没听清。”王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知道的,你爷爷耳朵不好,他那天以为你叔叔说的是别的意思……”
“我已经等了八年了,”我说,“不用保密。”
“林悦,”
“王阿姨,谢谢您打电话来。”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窗外是上海的夜,高架上车灯汇成一条光河。远处楼上有灯光在闪,一间一间,大家都在自己的家里。
我拿起手机,给郑律师发了条消息:“郑律师,如果对方在三天内没有履行,我可以起诉吗?”
郑律师很快回复:“可以。不过建议先发律师函,正式告知。”
“帮我写一份。”
发完这条,我看了很久手机屏幕。刚才那通电话,王秀兰的态度太奇怪了。她一直在说服我“保密”,好像股份的兑现条件不是钱,而是“不要让人知道”。
为什么?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手机亮起来,是李浩的声音,他说:“林悦,你还不睡吗?”
我没回答。
他走进卧室,站在床边,影子落在墙上。
“我妈刚才打给我了,”他说,“她说你不太好说话。”
“是吗?”
“她说那股份的事,叔叔答应给了就算了,你就别再追究别的了。”他停了停,声音很轻,“林悦,收了钱,这件事就翻篇吧。”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
灯光刺眼,李浩眯着眼站在那,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李浩,你妈为什么那么着急要让叔叔保密?”
“什么?”
“你说呢?”
他愣了愣,张了张嘴,最后说:“这……叔叔在公司面子重要吧。”
我看着他,想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但我马上按住了。
不会的。
“好吧,”我说,“那等叔叔三天后给我。”
李浩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合上的时候,我又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
王秀兰的号码。
我又想起下午在包厢里她的表情,不只是惊讶,还有一丝慌张。那种慌张,不是一个无辜的婆婆该有的。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必须查清楚。
07
李建国的承诺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三天了。
他说三天内给股份。三天到了,电话没响。
我坐在客厅,手机攥在手里。窗外是上海早春的灰蒙蒙的天,老宅那棵腊梅还没谢,香味隔着窗都能闻到。
早上七点,李浩从卧室出来。
“林悦,你起这么早。”
我没接话。
他走到我面前,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看。没未接来电。
“叔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拖一拖正常。”
“正常?”
“你别这么冲。”他坐下,点了根烟,“昨天我妈跟我说,想找你谈谈。”
“你妈?”
“她那天在酒店,说实话有点失态了。”李浩吐了口烟,“你妈也觉得,股份的事过去这么多年了,突然拿出来说,影响不好。”
“那是你妈,不是我。”
他看我一眼。
“林悦,你别让我为难。”
嘴角一扯。八年了,每次都是这句话。
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站起来。
“我去问问律师,三天了,股份什么时候到位。”
“林悦!”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夹着那根烟,脸色很难看。
“你能不能不闹了?”
“我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我叔叔已经答应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兑现过承诺?”
李浩一愣,没说话。
我拿好包,准备出门。手机响了。
是李建国。
“喂,小林,你今天下午来公司一趟,我们谈谈。”
“好。”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李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我到了李建国公司。写字楼不大,三层,在市郊的一个园区里。
前台认识我,笑了笑。
我进了电梯。
敲开办公室门,李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得出来在等我。
“坐。”
我坐下。
他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很久。
“小林,股份的事,我承认我当年答应过。”
我没说话。
“但那几年公司不好做,你爸帮了我,我心里一直都记得。”
“嗯。”
“你现在要,我不赖账。”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这是我让会计准备的,股权转让协议。”
我拿起文件,一封一页看。
协议只有两张纸,内容很简单。甲方李建国自愿将公司15%股份转让给乙方林悦,签字生效。
“签了就行。”他说。
我放下文件,没急着签。
“叔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
“当年你答应给我股份,是谁出的主意?”
李建国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我婆婆王秀兰,她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婆婆?她怎么会知道。”
“那天在酒店,她特别紧张。”
“她那个人,见不得家里闹。”李建国点了根烟,“你妈就是怕家丑外扬。”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飘。
我拿起股权协议,放在包里,站起来。
“谢谢叔叔,我回去仔细看看。”
“行,你看好了,什么时候签?”
“签好我会联系你。”
走出写字楼,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冷。
出租车经过一家早餐店,我下车,买了杯热豆浆。
手机响了。
是婆婆。
“林悦,你下午跟建国见面了?”
“嗯。”
“你们谈得怎么样?”
“挺好的。”
婆婆沉默了一下。
“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浩子也来。”
“好的。”
挂断电话,我喝了口豆浆。
杯子很烫。
晚上六点,我到婆婆家。
一进门,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王秀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来了啊,坐。”她头也没回。
李浩已经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
我坐下,看了一眼电视。新闻频道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
“妈,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们坐。”
我站起来,还是走到厨房门口。
“妈,股份的事,叔叔今天找我谈了。”
婆婆炒菜的手一顿。
“哦。”
“他说给我股权转让协议。”
“那你收下了吗?”
“收下了。”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翻炒的动作,手上的锅铲很稳。背对着我,腰板笔直。
“妈,当年叔叔答应的股份,您知道吗?”
她沉默。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的声音。
“知道。”她说。
我愣住了。
“你爸帮建国的时候,我跟你爸说过一句话,说建国发达了,不能忘了你爸。”
“后来呢?”
“后来你爸没了,建国提出给股份。”她转过身,看着我,“是我让他给的。”
“为什么?”
“你是我儿媳妇,你爸帮过我们,不能让你吃亏。”
话很好听,滴水不漏。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她这么好,为什么当年不催着叔叔兑现?
这三年我一直照顾爷爷,她一句话都没提过。
“吃饭吧。”她端出菜,放在桌上。
晚饭吃得很沉默。
李浩偶尔聊几句单位的事,婆婆笑着接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着。肉很烂,味道不错。
吃完饭,李浩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婆婆看电视。
“妈,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
“问吧。”
“您当年让我照顾爷爷,是不是因为叔叔答应给我股份?”
电视剧插播广告。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林悦,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问。”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股份是你叔叔主动给的,跟我没关系。”
“那您当时知道叔叔答应给我股份,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她一愣,“我不是,”
话没说完,她顿住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手擦了擦围裙。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股份不是也没给吗。”
李浩从厨房出来。
“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婆婆站起来,“我洗个手,你们早点睡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浩坐下来。
“怎么了?”
“没事。”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婆婆撒谎了。
她前面承认知道股份的事,又否认跟这件事有关。
但打电话要我保密也是她。
她的慌张,和那天在酒店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闺蜜小陈吃饭。
小陈是律师,我跟她咨询过股份的事。
“你那婆婆,我觉得有问题。”她夹了口菜,“当年承诺股份的事,她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婆婆和你叔叔,关系怎么样?”
“挺好吧,毕竟是亲戚。”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一起策划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策划什么?”
“比如,叔叔答应给你股份,你婆婆用这件事稳住你,让你照顾爷爷。”
“没有别的意思。”她又夹了口菜,“我这当律师的,什么案子没见过,很多家庭纠纷都是这样。”
小陈说得云淡风轻。
但我心里起了波澜。
晚上回到家,李浩在看电视。
我坐在一旁,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一天魂不守舍的。”
我看着他。
“李浩,你说,你妈和叔叔,关系到底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当年叔叔创业,我妈借给他五万块。”
“五万?”
“嗯,后来叔叔还了。”
“什么时候还的?”
“十几年了吧。”
我靠在沙发上。
五万块,十几年前。借过,还了。
但股份承诺,是最近五年的事。
如果婆婆当年借了叔叔五万,她完全可以开口让叔叔给我兑现股份。
可她没做过这件事。
反而在酒店紧张成那样。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手机响了,是李小明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李浩看了一眼手机。
“谁?”
“堂弟。”
“他打给你干嘛?”
“不知道。”
电话响了五六声,挂了。
然后短信进来。
“林悦,劝你识相点。股份的事别闹太大。”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有根刺。
李浩凑过来看,我按灭了屏幕。
“他说的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给他。
他看完,默默放下手机。
“这小子,我找他,”
“不用了。”我说。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
上海三月的夜还是凉。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物业查了监控。
婆婆那台雷克萨斯,三天前晚上九点,驶进了叔叔公司的园区。
我心里一动,又查了四天前的。
四天前,叔叔公司的园区门口,婆婆的车也出现过。
我拿出手机,拍下画面。
晚上七点,我又去了婆婆家。
进门时她在看电视。
“妈,叔叔的事,我想跟您坦白说。”
“你说。”
“叔叔答应给我股份这件事,您当年到底知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催他兑现?”
“催什么,你们一家人,催不催不一样?”
“不一样。”我说,“您信不信,如果股份没在协议上,叔叔永远都不会给我。”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我查了,您前天晚上去了叔叔公司。”
婆婆一下子站起来。
“你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林悦,你这行为太过分了!”
“我只想知道真相。”我重复了一遍,盯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发抖。
李浩这时推门进来。
“怎么了?”
婆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李浩看着我。
“你来干嘛?”
“查点事。”
“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监控截图。
“你妈前天晚上去了叔叔公司。”
李浩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
“你疯了?”
“我没疯,是你妈在撒谎。”
“我妈没撒谎!”
“那她为什么去叔叔公司?”
“你管她去哪!”
“你帮她隐瞒什么?”
“我没有隐瞒!”
“那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被我噎住,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墙上挂着一副全家福。穿着红毛衣,笑得很得体。
那照片是两年前拍的。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好媳妇。
08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回卧室。
手机亮着,屏幕上还是那张监控截图。
婆婆的雷克萨斯停在叔叔的园区门口。
我翻来覆去地看。
副驾上坐着一个人。模糊的侧脸。李浩。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关掉手机,黑屏上映出自己的脸。
第二天一早,李浩从卧室出来时,我已经坐在客厅了。
“你没睡?”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睡觉啊,还能去哪。”
“你妈去叔叔公司那天,你在车上。”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监控画面里,副驾坐着的人,是你。”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站起来,“那辆车在全市七个路口都有抓拍。最新的一套系统,车牌号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僵住了。
“李浩,你跟我说实话。”
他没动。
“你到底知不知道股份的事?”
像一面镜子碎了,声音在我耳朵里炸开。
“我知道。”
我愣在原地。
“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年叔叔说给你股份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
“她说这事不能说。”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林悦,我妈她也不容易。”
我脑子嗡嗡响。
“你妈她,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不是骗。”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股份承诺是假的。”我慢慢说,“对不对?”
他沉默。
我笑了。
“你们全家,都在骗我。”
“林悦,”
“别叫我名字。”
我走到玄关,拿起包。
“我出去透透气。”
门在我身后关上,声音很响。
外面的风冷得刺骨。
我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
然后按了电梯。
先去了公司,李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
我直接推门进去。
他抬起头。
“小林,你怎么来了?”
我掏出股权协议,放在桌子上。
“这份协议,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皱眉。
“那我问您,股份的事,您和我婆婆,什么时候商量的?”
“你婆婆?”
“对。”
他的脸色变了,眼神飘向别处。
“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偶尔提起。”
“提起什么?”
他没说话。
“五年前,我婆婆是不是跟您说过一句话,股份可以先答应,但不用急着给。”
李建国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我都查过了。”我慢吞吞说,声音沙哑,“我婆婆那台车,五年前去过多少次您公司,我能查出来。你们的电话通话记录,只需要申请调查。”
他张了张嘴。
“小林,”
“说。”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你婆婆她,”
“她什么?”
“她当年跟我说,你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肯定会好好照顾爷爷。”
我盯着他。
“所以股份是诱饵?”
“不是诱饵。”
“那是什么?”
他沉默。
“是一个条件。”他终于承认,“股份,是让你照顾爷爷的条件。”
我靠在椅子上,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全部是假的。根本没有450万的承诺。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照顾爷爷。
婆婆不需要付钱,不需要感恩。
股份承诺,是她们控制我的工具。
“那李浩呢?”
“什么?”
“李浩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建国沉默。
“一直都知道。”
我闭了闭眼。
“股份的事你爸当年答应过的,是真的。但你婆婆想让它变成条件。”
我没说话。
“所以,”我说,“股份本来就是我的,你们用假承诺骗我做了五年白工。”
李建国没说话。
“这公司,您自己想好。”我站起来,拿起股权协议,“这东西现在既然到我手里了,那我签了。股份,是我的。五年的照顾费,我问你,你们欠我多少?”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李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我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痛眼睛。
手机响了,是李浩。
“林悦,你回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妈说,”
“你妈说,你妈说。你说过你妈说的还不够吗?”
电话那头沉默。
“股份的事,我确实知道。”他终于承认,“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以为你这么多年了,不会计较了。”
“李浩,”我慢慢说,“你知道被人当棋子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意思?你和你妈商量好了一个五年的骗局。让我信,让我当傻子。”
他没说话。
“你妈当年跟我爸说过的话,你爸到现在还记得。但你们全家,从来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林悦,”
“别说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朋友介绍的私人调查公司。
花了三千块,查了婆婆和叔叔过去三年的通话记录和银行往来。
结果很快出来了。
每条记录,都指向一个结论。
股份的事,是婆婆一手策划的。
她的目标是让我照顾爷爷五年。
而叔叔,只是执行者。
而李浩,一直在旁观。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李浩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饭一口没动。
“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把包放好。
“林悦,你打算怎么办?”
“起诉。”
“起诉?”
“对。”
“你疯了吗,这是家里的事!”
“这不是家里的事了。”我看着他。
“先是你妈骗我,你和叔叔配合。五年,都没人提过一次。”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想让全家都丢人的。”
“丢人的不是我。”
“那股份是叔叔的,你起诉他,这个家就完了!”
“早就完了。”
他愣住了。
“你听我说,”
“我听了八年,该听的都听过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直忍着的情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我蹲在地上,哭得无声无息。
手机响了,是小陈。
“林悦,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控制住声音。
“查清楚了。”
“怎么样?”
“股份是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起诉。”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我帮你。”
09
起诉书递上去那天,李建国打电话来我直接没接。
他换了个号码打,李浩接的。
“林悦,叔叔找你。”
“跟他说,有代理人。”
“你,”
我把手机拿过来,直接挂断。
律师函发到了李建国公司,三天后,法院调解。
调解室在一栋老楼里,走廊很窄,墙皮有点脱落。
我到的早,坐在长椅上等。
李浩站在门口抽着烟,没看我。
婆婆也来了,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怨。
叔叔李建国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了一眼等着的我们,低头跟着律师快步走进了调解室。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态度温和但说话干脆。
“案情我们看了。核心争议点,是李建国先生十年前口头承诺给予林悦女士15%公司股份,至今未兑现。”
李建国的律师开口:“我当事人承认有过口头约定,但约定时间是十年前,当时公司经营状况不稳定,无法预期能够履行。而且这份所谓承诺并没有法律效力。”
“没有法律效力不代表没有证据证明。”我律师小陈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前,“股权确认函上白纸黑字写明了15%股份的约定,还有李建国的亲笔签名和指纹。另外我们还有录音证据,李建国在录音中亲口承认股份承诺的真实性。”
李建国脸色有点难看。
调解员翻了翻文件。
“这些证据确实有效。”
李建国不甘心:“可这些约定也不是我主动提出的,是我大嫂王秀兰建议的,”
王秀兰猛地抬头,想站起来,又坐下了。
她看了叔叔一眼,眼睛里要喷火似的。
“是您自己签的字。”小陈冷静地补充,"我们建议调解期间,各方就具体履行方案进行协商。"
调解室安静了几秒。
调解员打破沉默:“股份价值450万,现在公司估值上涨后已经涨了不少。李建国先生,您愿意怎么处理?”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股份可以给,但分期。”
我坐在那里,手攥着包带。
脑海里想的不是股份,是那张全家福。穿红毛衣,笑容灿烂。
五年了。全家人,一起演戏。
“林悦,”调解员看向我,“你能接受分期吗?”
“可以接受分期,但必须按期打款,如果逾期超过三十天,我有权要求一次性全额付清。”
李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拟协议吧。”
调解只用了半天时间。
走出调解室时,阳光很好。
王秀兰从我身边走过,站住了。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林悦,你赢了。”
“赢什么?”
“股份。法庭。以后你婆婆我,见你都抬不起头。”
“我从头到尾,要的不是这个。”
我问了一句:“妈,如果当年您直接跟我说,照顾爷爷,您给我股份,我不会拒绝的。为什么一定要骗?”
她没回头。
脚步声远了。
李浩站在调解室门口,看着我走过来。
“林悦。”
我停下。
“你满意了?”
“什么?”
“股份拿回来了,我妈也低头了。你赢了,你高兴了?”
“李浩。”
“嗯?”
“你是在怪我吗?”
他顿了顿。
“不知道。”
我看着他。八年的夫妻,站在这个法院走廊里,像是陌生人。
“李浩,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没有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
“林悦,还有个事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你丈夫李浩,他在股份承诺这件事上,是什么角色?”
我停住了脚步。
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李浩还站在调解室门口,低着头看手机。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手机屏幕亮着,最新的一条消息,是陈律师发来的。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李小明。
我点了进去。
然后我看到了三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屏幕上,李小明跟李浩聊天记录。
李小:哥,妈那边也劝好了。股份那事,别让她再挖了。你要是露了馅,我这边说好了?
李浩的回复是一条语音。我打开外放,听筒里传来李浩然的声音,语气犹犹豫豫的:“那事,我知道了。当年你们跟我妈说的,我都记得。别担心,她不会再提了。”
李小:行,那嫂子那边,你安抚着点。别让她查到妈那儿去。
我盯着屏幕,手抖得厉害。
原来李浩早就全知道。
他跟李小明、王秀兰一起,演了五年戏。
我笑了笑,眼泪落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浩发来的消息。
“林悦,你到家了吗?”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包里,发动了车。
引擎声盖住了什么声音。
车窗外,法院大楼的灯还亮着。
我踩下油门,驶进夜色里。
10
调解协议签完那天,我从法院出来,手里捏着那份分期支付的股权转让书。
李建国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侧过身时看见我,立刻挂断了,挤出个笑:“小林,叔叔说话算话,你放心。”
我没说话。
他走远了,我站在台阶上,三月的风还凉。包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李小明的微信头像,但我没备注他。点进去,是几张截图。发消息的人是个陌生号码,没留一个字。
截图里是李小明和李浩的聊天记录。
2023年夏天。李小明说:“哥,妈那边怎么说?股份的事拖太久了,林悦不会起疑吧?”
李浩回:“她没怀疑,你放心。”
李小明又说:“那我和建国叔说好了,五年之内不给她股份,等爷爷过了再说。你让她安心伺候爷爷就行。”
李浩发了个“嗯”。
手指滑动往下翻。还有更早的。
2022年3月,李小明:“哥,妈说了,只要林悦不闹,股份可以一直拖着。她说她有办法。”
李浩:“什么办法?”
李小明:“让建国叔写个承诺书,口头的就行,反正不签字。到时候就说公司资金紧张。”
李浩:“行,听妈的。”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手里的手机屏幕反光。我换了个方向,蹲下来,把那些截图一张张看完。
一共十七张。从2022年3月到2024年12月,跨度近两年。
李浩每个字都回了。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好”,有时候是“别让她知道”。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车站在马路对面,一辆公交车正离站。我攥着手机,没动。
一个中年妇女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走开了。
我拨了李浩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甚至带着点关切,“调解结束了?顺利吗?”
“顺利。”我说,“你在哪?”
“在家。”他顿了顿,“妈也在这,说等你回来吃饭。”
“好。”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窗外的行道树往后倒,新发的嫩芽绿得刺眼。
到了小区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花坛里的月季还没开,枝条上全是干枯的旧叶子。有只流浪猫蹲在不远处看我。
我上楼,用钥匙开门。
客厅里,王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水果。李浩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马上开饭。”
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袖子卷着,手里端着一盘蒜蓉虾仁。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
“李浩。”我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股份是骗局的?”
他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他把盘子放下,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僵硬,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王秀兰站起来:“林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妈,你先别说话。”李浩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
王秀兰愣住了。
他看着我说:“你看了什么?”
“你和李小明的聊天记录。”我掏出手机,“2022年3月,你说‘行,听妈的’。听什么妈?听王秀兰的,让她想办法拖我五年?”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早就知道股份是假的。”我说。“你妈和叔叔合伙骗我,让我去照顾爷爷。你没说。你还帮他们。”
他没回答。但他也没否认。
这个沉默比什么都真。
王秀兰冲过来,扯住李浩的胳膊:“李浩,你别犯傻!妈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谁?”我看着王秀兰,“为了让我白干五年,然后一脚踢开?”
“谁要踢开你了?”王秀兰声音一下高了,“你是儿媳妇,照顾老人不是应该的吗?要不是你不肯生二胎,我至于,”
“够了。”李浩打断她。他看着我,眼眶发红。“是。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点点头。
“那就是真的。”我说。
手不抖,声音也不抖。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我在这家住八年,换季给他妈买衣服,深夜陪他爷爷去医院,他加班我煮了汤送到公司。到头来,他看着他妈算计我,一句话都没替我说过。
“林悦,”李浩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
“不用说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抓起包。
“林悦,你去哪?”王秀兰跟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层又灭了。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11
一年后。
浦东那家店,我盘下来的时候没人看好。位置偏,租金高,前店主打的是烘焙,一年就倒了。
我改成了面馆。早上卖葱油拌面,中午做汤面和小炒。用我外婆传下来的配方,酱油和猪油的比例自己调。开业头三个月,每天只卖出去几十碗。
第五个月,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开始来吃午饭。有个女孩连着来了一周,吃完跟我说:“姐,你这面比我家楼下那家好吃。”
第十个月,门口开始排队了。
儿子上幼儿园大班了。每天下午四点,阿姨去接他,然后带到店里来。他坐在靠墙的小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喊一声:“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我围着围裙走过去,给他讲。讲完继续回厨房煮面。
爷爷去年十一月走的。李浩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正揉面。沾着手粉接了电话,听他说完了,回了句“知道了”,挂断继续揉。
我没去葬礼。
不是赌气。就是觉得,去了也不知道站在哪。我不是李家的人了。从去年三月那天出了门,我就没再回去过。
面已经揉好了,我把它盖上布醒着。
厨房里热,蒸汽糊了窗玻璃,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我拿抹布擦了一下,露出对面楼的墙面和一小块灰扑扑的天。
王秀兰后来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春天,语气软了些,说爷爷想见我。第二次是入秋,问儿子要不要回去过中秋。我说好,那天让李浩来接孩子,送了回来,我没进门。
李浩每周六接儿子出去玩半天。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商场。送回来的时候,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两眼,没话找话地说“瘦了”或者“长高了”。
我都不接茬。
有一次儿子跑进来喊:“妈妈,爸爸问我能不能来家里吃饭。”
“不行。”我在厨房说。
儿子噘嘴走了。
晚上哄他睡了,我坐在客厅喝一杯水。窗外是别人的灯火,楼上有人在吵架,楼下有狗在叫。这些都是声音,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截图。2023年春天,李小明说“五年之内不给她”,李浩回“嗯”。
我把截图删了。
没必要留着。
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中午忙的时候,我一个人煮面、浇头、收银,转得像陀螺。请了个帮忙的小伙子,川渝来的,手脚麻利。他说:“林姐,你一个人撑这么大个店,真行。”
我说:“不撑也不行。”
他笑。
晚上打烊以后,我坐在店里算账。租金、人工、进货、水电,一笔笔写完,合上本子。数字还算漂亮。
有时候我会想起父亲。
他当年也是被亲戚坑了,一句话没说,自己扛着。我妈跟着他吃了半辈子苦,临终前跟我说:“你爸傻,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我不傻。
那450万的股份,我拿了一部分。当初调解协议写的是分五年给完,现在才第二年。李建国每次给钱都拖,拖到月底,拖到下个月。陈律师帮我去要,他就在电话里抱怨:“林悦不是开面馆了吗?又不缺钱。”
我不管。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儿子周六从李浩那回来,带了一袋子零食。我检查了一下,拆开一包薯片给他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妈妈,爸爸说他错了。”
我没停下手里的活。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他做错了事,你不原谅他。”
我蹲下来,看着儿子。他眼睛像李浩,圆圆的,黑黑的。
“要吃牛肉干吗?”我问。
他点点头。
三月底的上海,玉兰花开了。街边的行道树换了新叶,浅绿色的,嫩得能掐出水。
面馆门外的那棵玉兰正盛放,白花瓣挤满枝头,风吹过来落一地。我扫了,第二天又落。
有个老客说:“林老板,这树真好看。”
我说:“是好看。就是扫着累。”
他笑。
周末中午最忙的时候,外面忽然下雨了。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没什么声音。店里的客人吃完了走,新客人还没来,难得静了一会儿。
我靠在门框上看雨。玉兰花被打落了不少,铺在人行道上,湿漉漉的。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的微信:“李建国那边第三期款项到了,比上次准时。”
我回了句:“谢谢。”
雨还在下,空气里有泥土和花的味道。
儿子从店里跑出来,站在我身边。他伸手接雨,手心接了水就漏了,又接,又漏。
“妈妈。”他头也不抬,“这个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嗯。”
“掉下来去哪了?”
“流到地上,再到河里,再到海里去。”
“那它还会再回来吗?”
我看着那些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就不见了。
“可能吧。”我说,“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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