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石家庄,冷风刮得人脸生疼。李芸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楼下,抬头望了眼三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心里七上八下。钥匙在口袋里攥得发烫,手心全是汗。
她跟丈夫陈建军说的是回娘家过年。娘家在保定农村,坐大巴得三个钟头。实际情况是她跟赵明远去了三亚,在亚龙湾的酒店里腻了七天。赵明远是她公司合作方的销售经理,两人好了快两年。这事儿她自认瞒得滴水不漏。
楼道里弥漫着别人家炖肉的香味,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块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气息,混着八角、桂皮、香叶的卤香,从一楼到六楼一路飘散,钻进她的鼻腔。她听见二楼东户传来小孩挨骂的哭闹声,五楼有人在阳台打电话,扯着嗓子跟电话那头的人讨要工钱。这些市井的声响让她忽然有些恍惚,三亚的沙滩和酒店露台上的鸡尾酒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
李芸深吸一口气,蹬蹬蹬上楼。她算好了,陈建军单位放假晚,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他该去超市采买年货了。北国超市年前最后两天营业,人山人海,光是排队结账就得一个钟头。这个点他不在家。她要赶在他回来之前把行李放好,把从三亚带回来的海南特产摆上桌,再给他发条微信说“老公我到家啦,给你带了好东西”。
其实这趟三亚之行去得并不心安。赵明远提前一个月订好了机票酒店,天天在微信上催她,说三亚的春节如何如何温暖,亚龙湾的海水如何如何蓝。她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点了头。跟公司请假时她撒了谎,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要提前回去。赵明远那边倒是简单,他单身,没儿没女,父母在东北早不跟他往来了。他说走就走。
飞机是腊月二十四傍晚的。起飞前她给陈建军发微信:老公,公司临时派我出差,过两天直接回保定,你别等我了。陈建军秒回: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她看着那条回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不重,但隐隐作痛。她把手机关了。
在三亚的七天,赵明远对她极尽温柔。他带她去免税店买包,带她出海浮潜,在酒店的阳台上给她拍照,说要把她拍成电影明星。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露台的躺椅上看星星,赵明远握着她的手说:“芸芸,跟他离了吧。我娶你。”
李芸没应声。她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背对他。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赵明远是认真的。可这份认真让她感到恐惧。她从未想过离婚,从未想过离开陈建军。陈建军就像她身体里的一根骨头,不显眼,但撑着整个人。她之所以跟赵明远在一起,图的是那种偷来的刺激,那种被人追逐、被人渴望的虚幻感。说白了,她贪心,又怯懦,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丢。
正月初七那天下午,他们从三亚飞回石家庄。赵明远想送她回家,她坚决不让。两个人在机场到达大厅僵持了很久。赵明远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消息。”李芸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她站在出租车候车区排队,冷风灌进领口,从三亚带回的那点热气瞬间散尽。她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
陈建军打了三十二个电话,母亲王桂芬打了十七个。微信消息密密麻麻。最新的一条是陈建军两天前发的:李芸,你到底在哪儿。再往上一条:妈接来石家庄过年了。再往上一条:你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李芸的心猛地坠了下去。她颤抖着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发自腊月二十五,九宫格照片,有海、有沙滩、有酒店的无边泳池,配文:三亚的冬天,治愈一切。下面有同事的点赞,有朋友的评论,还有她妈的留言:你不是说回保定吗?李芸当时忘了屏蔽母亲。
她站在石家庄正定机场的出租车等候区,冷风吹得她全身发僵。她拨了陈建军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关机。她拨王桂芬的电话,响了一声,也被挂断。
完了。全完了。
李芸打车回市区。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操着本地口音,一路唠唠叨叨,说今年春节在家憋了七天,哪儿也没去。李芸一句也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嗡嗡响,手指机械地刷新着微信。陈建军的朋友圈停在腊月二十六,转了一条关于春节食品安全提醒的文章,再无更新。王桂芬的朋友圈停在腊月二十五,发了一桌子菜的照片,配文:闺女不回来,给外孙女包点饺子。李芸放大那照片看,背景是她家的客厅。
她妈来石家庄了,住在家里。陈建军把丈母娘接来一起过年。而这个家的女主人,正在三亚和情人逍遥快活。
出租车下了高速,进了市区,街边的红灯笼和福字晃得她眼晕。很多店铺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休假,初八营业”的纸条。路上行人不多,一个环卫工人在扫鞭炮的红纸屑,一下一下,动作单调。李芸透过车窗望着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忽然觉得一切变得陌生。
到了小区门口,她拖着行李箱下车。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她站在单元楼下,仰头看三楼那扇窗。窗户黑着,但阳台上晾着雨桐的粉色羽绒服,在风里微微摆动。
她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也许家里没人,也许陈建军带孩子出去了,也许她妈已经走了。也许事情没那么糟,她可以编个谎,说公司组织去三亚团建,手机坏了,朋友圈是同事拿她手机瞎发的。这个谎漏洞百出,但人在绝境中总会抓住最细的稻草。
李芸蹬蹬蹬上了楼。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她摸到玄关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在地上。
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她丈夫陈建军,她妈王桂芬,还有她十岁的女儿陈雨桐。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饺子,还有她妈从老家带来的那口熟悉的红双喜搪瓷盆,里头装着炸丸子,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电视里正重播着昨天的晚间新闻,声音不大不小。
“妈……你们怎么……”
王桂芬放下筷子,脸色铁青:“腊月二十八你妈来闺女家包饺子,不行吗?”
陈雨桐跳下沙发扑过来:“妈妈!姥姥说你去三亚出差了,三亚好玩吗?有没有给我带贝壳?”
李芸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她猛地看向陈建军,他坐在那里没动,手里还拿着半个饺子,指节发白。他脸上的表情很怪,像笑又不是笑,像哭又不是哭,就是那么直勾勾盯着她脚边的行李箱。那箱子轮子上还沾着三亚凤凰机场特有的红土泥。
“先让孩子吃完饭。”陈建军的声音很平,平得没一点起伏。他把那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面粉,“雨桐,去洗手,作业还没写完呢。”
雨桐还想说什么,被王桂芬一把拽进里屋。砰一声,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他俩。电视里广告声热闹得刺耳,李芸想把它关了,脚却像钉在地上挪不动。她看见陈建军的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像好几天没睡过觉。茶几上除了饺子,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陈建军以前几乎不抽烟。
“妈怎么来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抖得不像话。
“小年那天我把她接来的。”陈建军走到电视前,没关,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一档,“想着你回娘家,妈一个人过年冷清,接过来热闹。腊月二十六接到你公司电话,说你们放假了。我打你手机,关机。打妈电话,妈说你没回去。”
李芸感觉全身的血都往脚底板涌,脑袋里像有群蜂在嗡嗡叫。她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然后我看了你的朋友圈。”陈建军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递过来,“你屏蔽我了,忘了屏蔽咱妈。”
屏幕上是一张李芸的自拍,戴着大墨镜,身后是碧海蓝天。配文:三亚的冬天,治愈一切。发布时间腊月二十五。李芸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没心没肺。她突然想把手机砸掉,想把自己那张笑脸撕碎。
王桂芬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条鸡毛掸子。李芸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半步,她妈从小打她就用这个。王桂芬当年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管教学生和她都是出了名的严。李芸挨过无数回,每次都鬼哭狼嚎。
“妈。”陈建军伸手拦住王桂芬,“别当孩子面。”
王桂芬气得直哆嗦,指着李芸的鼻子:“你还要不要脸?建军哪点对不起你?啊?雨桐才十岁!你跑出去跟野男人鬼混!”
李芸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解释,可铁证如山。三亚的阳光、沙滩、酒店的水床、赵明远锁骨上的那颗痣,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忽然变得那么恶心。
陈建军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卧室里雨桐写字沙沙的声音。雨桐在写寒假作业,语文练习册,铅笔划在纸上,一笔一画。李芸能想象出女儿低头认真写字的样子,马尾辫散在肩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极了陈建军专注时的神情。
“你没回保定老家,你也不在公司。大过年的,电话打不通,朋友圈发三亚。”陈建军慢慢走到她跟前,捡起地上的钥匙串,放在鞋柜上,“李芸,你当我傻?”
“我没有……”
“别说了。”他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饺子凉了,我给你热热。不管怎么样,年得过。”
李芸盯着他的背影,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下了:“建军,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
陈建军的脚步顿住,没回头。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李芸看见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总喜欢在洗过澡后亲那颗痣。现在那颗痣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你跟那个人多久了?”
李芸不说话,只是哭。
“一年?两年?”他声音开始发抖,“我他妈天天加班加点,想着多挣点钱给你和雨桐换大房子。你倒好,拿我当什么?绿帽子戴着去逛超市?”
王桂芬靠在门框上抹眼泪:“建军,这死丫头对不起你。你说怎么办,妈都站你这边。”
“妈。”陈建军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可他还是走过去把王桂芬扶到沙发上坐下,“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李芸还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凉的地砖。地砖是去年换的,哑光灰,她和陈建军一起去建材市场挑的。老板说这款耐磨防滑,家里有小孩合适。陈建军蹲在地上比划尺寸,后脖上那颗痣正对着她。那时候雨桐在旁边跑来跑去,摔了一跤,陈建军赶紧扔下尺子去扶。李芸站在那儿,觉得这日子虽然平淡,却踏实。
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踏实的呢?可能是陈建军升了职,加班更多了,回家越来越晚。可能是雨桐上了小学,每天作业做到九点多。可能是她自己在公司里被那些年轻女孩围着叫姐,心里发慌。可能是赵明远第一次夸她漂亮,她心里像被投进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涟漪。
“吃吧。吃完再说。”陈建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热了饺子端出来,放到她面前,又去倒醋。醋瓶空了,他打开壁橱拿新的。他动作很慢,拆包装,拧瓶盖,倒进小碟子。然后他把筷子摆好,像平常无数个晚上一样。
“吃吧。吃完再说。”
李芸哪里吃得下。可她还是拿起筷子,一个饺子一个饺子往嘴里塞。韭菜鸡蛋馅的,她妈调的味。韭菜是陈建军腊月二十六那天去菜市场买的,鸡蛋是王桂芬从保定带来的土鸡蛋。李芸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吃完饺子,陈建军把碗筷收进厨房,哗哗的水声冲了很久。李芸还坐在桌边发呆,王桂芬坐在对面瞪着她,眼眶也是红的。李芸发现母亲老了很多,白发从染过的发根里钻出来,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那个男的是谁?”王桂芬压低声音,“我不问建军,我问你。”
“妈……”
“你不说也行。明天我跟你回保定,你爸那儿你自己交代。”
李芸猛地抬头:“别告诉我爸!他有心脏病!”
“你现在知道你爸有心脏病了?”王桂芬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在三亚搂着野男人快活的时候想过你爸吗?想过雨桐吗?”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雨桐探出小脑袋:“妈,姥姥,你们吵架了?”
“没有。”陈建军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雨桐,走,爸带你放烟花去。小区门口有卖的。”
雨桐欢呼着跑出来。陈建军给她裹上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巾,从鞋柜上拿起钥匙。经过李芸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今晚我跟雨桐睡。妈睡客房。你睡主卧。”说完就拉着女儿出门了。
门关上的瞬间,李芸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她想到雨桐仰着脸问她三亚好不好玩,想到陈建军眼下的乌青,想到母亲花白的鬓角,想到那个赵明远,此刻也许正躺在自己租的公寓里刷手机。她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
王桂芬没劝她,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李芸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说:“你跟你爸一个毛病,心比天高。”
李芸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李建国当年也是,在村小学当老师,总觉得屈才,闹着要调到县城。折腾了好几年,把家里积蓄花得差不多,最后也没成。那段时间王桂芬一个人扛着家,种地、养猪、带两个孩子。李芸小时候不懂,现在忽然觉得母亲的命从头苦到了尾。
夜里十一点多陈建军才领着雨桐回来。小姑娘困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放完的仙女棒。陈建军把她抱进次卧,哄睡了才出来。李芸坐在主卧床边,像等着宣判的犯人。她洗过澡,换了睡衣,头发还没干透,贴在脖子上,凉丝丝的。
陈建军没进主卧。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开了瓶啤酒,对着嘴灌。李芸走出去,挨着他坐下。他没躲,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说吧。怎么开始的。”
“去年五一。公司团建,他坐我旁边。”
“他叫什么?”
“赵明远。合作公司的销售。”
“有家庭吗?”
李芸犹豫了一下:“没有。离过婚。”
陈建军又灌了一口:“你图他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新鲜。”
“新鲜。”陈建军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没盐的肉,“七年之痒,十年之痒。我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成了你的腻味了。”
李芸泪又掉下来:“建军,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他断了。彻底断了。”
“什么时候断的?”
“从三亚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以后不再联系。”
“他同意?”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李芸抓住他的手,“建军,你信我一次。我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
陈建军把手抽出来。沉默了很久,他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易拉罐变形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信不信先放一边。爸那边怎么办?实话实说还是编个谎?”
李芸怔住了。她爸妈感情极好,她爸又是老派知识分子,在村里教了三十多年书,最看重脸面。她爸当了一辈子先进工作者,家里挂满了奖状。要是这事儿传出去,她爸那心脏真不一定扛得住。
“说我在公司加班,没回成家?”李芸自己都觉得蹩脚。
“撒谎这事儿你比我在行。”陈建军站起来,“早点睡。”
这一夜李芸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客房隐约传来她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风箱漏气。主卧的床很大,她一个人躺在中间,觉得四面八方都空荡荡的。她翻了翻手机,赵明远发来两条微信:到家了吗?没事吧?她没回,直接删了对话框,拉黑。然后她又翻到陈建军的朋友圈,发现他把头像换了,以前是一家三口的照片,现在换成了雨桐的单人照。李芸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眼前全是陈建军看她的眼神,那种从深处碎裂开来的、勉强拼凑起来的平静。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李芸就起了。她轻手轻脚去厨房熬粥,小米淘了三遍,水加得恰到好处。又煎了几个鸡蛋,热了花卷。陈建军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他昨晚还是睡了书房。
“吃早饭吧。”李芸尽量让声音自然些。
陈建军点了点头,洗漱完坐下。雨桐和王桂芬还没醒,屋里很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李芸给他盛粥,手有点抖,洒出几滴在桌面上。陈建军抽了张纸巾擦掉,没说话。
吃完饭陈建军去上班。他在市政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年底有图纸要交付。本来今天该放假了,他主动要求值班。出门前李芸叫住他:“建军,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炖点排骨。”
“嗯。”
门关上了。李芸站在玄关,觉得这声“嗯”像一堵墙。她收拾完厨房,王桂芬起来了,冷着脸去叫雨桐起床。李芸想帮忙,被母亲支开:“你去把雨桐的床单被罩换了。”
换床单时李芸发现女儿枕头下压着一张画。画上四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还有一个老人在旁边笑。大人脸上写着“爸爸”“妈妈”,小孩是“我”,老人是“姥姥”。画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希望爸爸妈妈每天都很开心。李芸把画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腊月三十一早,陈建军开车载着一家子回保定。他请了假,说陪老人过年。路上王桂芬坐副驾,李芸和雨桐坐后排。雨桐闹着要听广播里的相声,陈建军就调到交通台,两个主持人在那儿贫嘴。李芸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华北平原,心里像压着块石头。高速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喜鹊窝架在树杈上。
到了村口,远远看见她爸李建国站在老宅门口张望。老头穿着藏青色羽绒服,戴个毛线帽,背有点驼。车刚停稳他就迎上来:“可算到了,饺子都快凉了。”
雨桐跳下车喊姥爷,李建国笑得满脸褶子,一把抱起外孙女。抬头看见李芸,眼神里有点疑问,但没说什么。王桂芬挽住他胳膊:“闺女公司临时有事,加了好几天班,大年夜才赶回来。走,进屋吃饭。”
李芸跟着往里走,陈建军从后备箱搬下年货,跟在她身后。他离她半步远,不远不近,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着枝丫,树杈上挂着几根干枯的叶子。李芸记得小时候这棵树结的石榴又大又甜,她爬到树上摘,摔下来磕破了膝盖,陈建军第一次来她家时还拿这事取笑过她。
年夜饭很丰盛。李建国下了厨,做了拿手的红烧鱼和扣肉。开饭前他拿出一挂鞭让陈建军去放,雨桐捂着耳朵在门口又跳又叫。李芸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恍惚觉得跟往年没什么不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家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稍一用力就会碎成两半。
吃饺子的时候李建国给陈建军倒酒:“建军啊,又辛苦一年。芸芸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陈建军笑了一下:“爸,您放心。”
李芸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韭菜鸡蛋馅,跟石家庄那盘一模一样。她鼻子一酸,借口去厨房倒醋,躲在灶台边抹眼泪。王桂芬跟进来,压低声音:“你哭什么?该哭的是建军。”
“妈,我……”
“你爸那儿我帮你兜着。但我不保证能兜多久。你自己作的孽,得自己还。”
李芸没说话。她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对全家的伤害远不止陈建军一个人。母亲一辈子好强,最恨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要是村里人知道她闺女干出这种事,母亲恐怕连门都不敢出。
初一早上李芸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她躺在老宅的木板床上,旁边雨桐还在熟睡。陈建军睡在隔壁,跟她爸一个屋。她妈跟她挤一张床。一大家子像来串门的亲戚,各睡各的。
她摸出手机。好多条微信,大部分是拜年群发。她刷着刷着,手指停住了。赵明远发来一条短信,很长。大意是说,他尊重她的选择,但希望她幸福。如果陈建军对她不好,他随时都在。
李芸心里一阵翻腾。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全部删除。然后打开记事本,写了一段话:
“我错了。错得离谱。不管他原不原谅,我该做的都得做。从今天开始,我每天给他做饭,接送孩子,周末陪他去买菜。我要把这个家一点点补起来。”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把最后一句改成:“我要把我欠的债还清。用一辈子。”
起床后她主动去厨房帮王桂芬烧火。农村土灶,她很多年没用了,笨手笨脚的。王桂芬在一旁笑话她:“在城里当少奶奶当惯了吧。”李芸没顶嘴,认认真真把火烧旺。灶膛里的火舌舔出来,映红了她的脸。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她就坐在灶前烤红薯,母亲在案板上切菜,父亲从学校回来带回半截粉笔给她在地上画画。那时候穷,但一家人整整齐齐。
陈建军从院里进来,看见她在灶前忙活,脚步顿了顿。他手里拎着个水桶,说:“水缸满了,我去喂鸡。”
“我也去。”雨桐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丫跑过来。
“穿鞋!”李芸和陈建军同时喊出来。雨桐吐吐舌头,跑回去套上棉鞋。李芸和陈建军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头。
大年初二,村里有庙会。雨桐闹着要去。陈建军说好,李芸赶紧说自己带她去。陈建军没争,说:“妈也去逛逛吧,我在家陪爸下棋。”
王桂芬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叹了口气跟着出门了。
庙会上人头攒动,卖糖葫芦的、套圈的、唱大戏的。雨桐骑在姥爷脖子上,开心得不得了。王桂芬把李芸拉到一边:“建军对你还跟以前一样?”
“妈,他跟我说话都少了。”
“你就别指望他马上给你好脸色。换了你,你能当没发生过?”
李芸沉默了。她看着人群里陈建军远远地站着,手里给雨桐拿着气球,跟这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头笑一下,笑得礼貌而疏离。李芸认出那是村里的老支书,跟陈建军握了手,拍着他的肩说有空去家里喝酒。陈建军应了声好。
回家的路上雨桐睡着了,李建国背着她。李芸和陈建军并排走在最后。田埂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有小孩在放二踢脚,咚咚两声,惊起一群麻雀。
“我联系了个装修队。”陈建军突然开口。
李芸一愣:“装修队?”
“年后把主卧旁边的书房改成小雨桐的房间。她大了,该分房睡了。”
“那书房……”
“我搬去书房睡。”
李芸站住了。陈建军往前走了两步,也停下来,没回头。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很单薄,棉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建军,我们……”
“李芸,”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你跟他在一起的样子。我做不到当没事人。”
“我知道。我不逼你。你睡哪都行,家还是你的。”
陈建军没说话,抬脚走了。
李芸站在田埂上,眼泪被风吹得冰凉。她想起结婚那年,也是冬天,陈建军骑着自行车带她走这条路,骑得飞快,她在后座尖叫着抱紧他的腰。那时候他回头冲她喊:“老婆,以后每年过年我都带你回家!”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她把他当作天,当作地,当作这辈子最稳妥的依靠。什么时候开始不满足的呢?是从雨桐出生后吗?那时候陈建军刚跳槽到设计院,忙得昏天黑地,她一个人带孩子,心里委屈。是从她升了行政主管之后吗?那两年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而陈建军只会画图,闷头闷脑。还是从赵明远出现开始?那个男人会说话,会来事儿,会夸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他像一束光,照进她平淡乏味的日子。
可她忘了,光也会灼伤人。
初五返程。李建国站在村口送他们,风吹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拍了拍陈建军的肩:“建军,这个家交给你了。芸芸要是犯浑,你告诉我,我打断她的腿。”
陈建军笑着应了。李芸在旁边听着,知道她爸什么都不知道。这种全家一起帮她撒谎的感觉,比挨打还难受。
回石家庄的路上,雨桐一直在后座玩她姥爷给买的拨浪鼓,咚咚咚,敲得人头疼。陈建军专心开车,王桂芬靠在椅背上打盹。李芸看着窗外,路边的地里已经有农民在翻土,准备开春播种。她想起父亲每年开春都会蹲在田头看墒情,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手裂得全是口子。
到了石家庄已是傍晚。陈建军把车停好,搬东西上楼。李芸牵着雨桐跟在后面。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手有点抖。门开了,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靠垫歪着,茶几上有没倒的茶水,空气里浮着几天没人住的那种清冷味道。
陈建军放下东西开始打扫卫生。李芸抢着干,他没让:“你带雨桐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我上班。”
“明天初六,你就上班?”
“跟人调了班。”
李芸没再问。她给雨桐洗了澡,哄睡,出来看见陈建军已经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擦得能照出人影,沙发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瘦了一圈。
她走过去,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陈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
“冷,进去吧。”
“建军,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但我还是得说。”李芸裹紧睡衣,“我断了。手机里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以后我每天下班就回家,周末哪也不去。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说话,我都在。”
陈建军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半天才说:“雨桐今天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要离婚。”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的事。爸爸和妈妈只是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李芸捂住嘴。陈建军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
“我睡书房。不用给我留门。”
“建军……”
“李芸,我需要时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先让我一个人缓一缓。”
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李芸听见了。那么轻的一下,却像一堵墙轰然落下。
接下来的日子像白开水一样平淡。陈建军早出晚归,李芸下了班就回家做饭。雨桐开学后,她每天接送,晚上辅导作业。周末一家三口去超市买菜,去公园放风筝,表面上跟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但李芸知道,陈建军再也没在主卧睡过一晚。他的枕头和被子都搬进了书房,衣柜里的衣服也分出一部分,整整齐齐码在书架旁边的小柜子里。
有次半夜她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她轻轻推开门缝,陈建军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是没做完的方案。她找了条毯子想给他披上,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出来。她怕自己的靠近会让他更痛苦。
三八妇女节那天,公司提前下班。李芸去花店买了一束花,又去菜市场买了陈建军爱吃的带鱼。她琢磨着晚上做顿好的,也算是给自己壮壮胆,想跟他再好好谈一次。
到家时天还亮着。她打开门,愣住了。
陈建军在厨房里炒菜,穿着那件旧围裙。客厅里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38”两个数字蜡烛。雨桐在沙发上包礼物,用彩纸折得歪歪扭扭。
“妈妈!节日快乐!”雨桐跑过来献宝似的把折纸塞到她手里。
陈建军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带鱼马上好。”
李芸站在玄关,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拼命忍住,蹲下来抱住女儿。雨桐咯咯笑:“妈妈,爸爸今天请假了,给我做好吃的,说给你过节。”
李芸抬头看向厨房。陈建军正低头翻着锅里的带鱼,油花噼啪响。他的侧脸被热气模糊了,看起来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心疼。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那晚吃完饭,雨桐回屋睡了。李芸在厨房洗碗,陈建军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水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李芸的手指泡在热水里,皮肤微微发皱。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们经常这样,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工作,聊同事,聊什么时候要孩子。那时候话题很多,说也说不完。
“今天……”陈建军先开口,“我去你公司接你,想给你个惊喜。结果看见那个男的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李芸手里的碗差点滑脱。她关掉水龙头,猛地转头。
“赵明远去公司找过我?”
“嗯。他好像在等你下班。我到了之后,他就走了。”陈建军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拉黑他了。建军你相信我!”
“我知道。”陈建军转过身,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我要是不信你,我就不会做这顿饭。”
李芸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赵明远居然跑到她公司去。他到底想干什么?她都已经拉黑他了,他为什么还不罢休?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他看见我就走了。”
“建军,我明天去公司问清楚。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他出现。”
陈建军走到她跟前,难得地伸出手,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太温柔,温柔得李芸差点站不住。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炒菜留下的温度。
“李芸,我这些天想了很久。你问我怎么才能过去,我也不知道。但我看着雨桐,看着这个家,我知道我不能放手。”
“我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陈建军收回手,“从今往后,咱们重新开始。过去的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
李芸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陈建军僵了一下,慢慢抬起胳膊,回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李芸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进她的头发里。她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快而有力,像开春后解冻的河。
那一晚,陈建军搬回了主卧。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李芸侧过身,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他的鼻梁高而挺,呼吸渐渐平稳。
“建军,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
“嗯。”
“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什么都告诉你。”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不问了。都过去了。”
李芸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他没躲。他的手臂结实而温暖,像很多年前一样。窗外有春天的风,暖暖的,带着点泥土的腥气。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砰响,彩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一闪一闪。李芸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的那个黄昏。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愿意用所有去换那个下午从没发生过。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闭上眼,听着陈建军逐渐平稳的呼吸,觉得自己正在一条冰河上行走。冰面还在,但裂痕密布,每走一步都听得见细碎的声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也不知道冰层能不能重新冻得结实。
她只知道,她得继续走。为了身旁这个男人,为了隔壁熟睡的女儿,为了这个差点被她亲手毁掉的家。
开春后,李芸换了工作。她辞了原来的公司,去了城西一家小企业,工资少了一截,但离赵明远的活动范围很远。陈建军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变着法儿给她带好吃的。李芸的新公司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年久失修,每天爬六楼。她跟同事关系处得不错,有个叫周丽的大姐跟她坐对桌,中午常拉着她一起去楼下吃面条。周丽离过婚,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每天笑呵呵的。李芸有时候想,自己比周丽强得多,至少家还在。
有天周末,一家三口去公园放风筝。雨桐的风筝线缠在树上,陈建军爬上去解。李芸仰着头看,阳光打在他背上,她忽然发现他后脑勺有了几根白头发。她算了算,陈建军今年四十了,他们结婚十三年。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白头发的呢?可能是去年冬天,也可能是更早以前。她以前竟从没注意过。
雨桐在旁边拍手:“爸爸好厉害!”风筝解下来,飘回天上。陈建军从树上跳下来,脸上出了汗,眼睛亮晶晶的。他冲李芸笑了一下:“中午想吃什么?”
那一刻李芸有种恍惚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还是很多年前,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在田埂上飞驰的冬天。
“吃面。”她说,“你做的炸酱面。”
“行,回家。”
陈建军把风筝线交给雨桐,走到李芸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李芸愣了一下。这是那件事之后,他第一次主动牵她。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层薄茧。李芸紧紧回握,十指交缠。走着走着,她轻声说:“建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风筝在天上飘着,雨桐在前面跑,笑声撒了一路。公园里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一个卖氢气球的老大爷从旁边经过,冲他们喊:“给孩子买个气球吧,五块钱一个。”雨桐回头看,陈建军掏了五块钱,挑了个喜羊羊的。雨桐乐得蹦蹦跳跳。
李芸抬头看天,蓝得透亮。她心里那层冰似乎薄了一点,阳光照进去,照见水底沉着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变成光,变成暖,变成寻常日子里的柴米油盐。
她知道路还长。但至少,他们还在一条路上。
这就够了。
四月里一个周末,李芸独自回了趟保定。王桂芬在村口接她,母女俩一前一后往家走。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毛茸茸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王桂芬说:“你爸不知道。你以后好好的就行。”李芸点了点头。
进了家门,李建国正在院里翻土,准备种点豆角。见女儿回来,他直起腰笑:“怎么不把雨桐带来?我想她了。”李芸说下次带来。李建国又弯腰翻土,一锹一锹,翻得极认真。李芸站在旁边看,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臂上的皮肉也松了,但他干活的样子还是那么专注。她想帮忙,李建国不让:“你歇着,坐车累。”
午饭是王桂芬做的打卤面。李芸吃了两大碗。她很久没吃过母亲做的面了,自从上次之后,她每次回家都觉得亏欠。吃完饭李芸把从石家庄带回来的糕点摆出来,李建国尝了一块,说太甜,又递回给她。王桂芬在一旁笑:“你爸就爱吃那几样老点心,你下回买槽子糕就行。”
李芸应了声。她看着父母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母亲纳鞋底,父亲看报纸。他们结婚快四十年了,没说过什么情啊爱啊,可彼此间的默契和依赖,比什么都牢靠。李芸想,她要的其实就是这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把这一切丢了。
回石家庄之前,李芸去了一趟村东头的娘家老屋。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土坯墙,木格窗。现在荒废了,院子里长满杂草,一棵老槐树歪斜在墙边。李芸站在门口往里看,阳光从破碎的窗纸里照进去,落在地上。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每天晚上母亲在油灯下做针线,她和弟弟趴在炕沿上听父亲念书。那些遥远的、贫穷的、温暖的日子像一页页泛黄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掏出手机,给陈建军发了条微信:在村里,晚上到家。陈建军很快回:路上注意安全。李芸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什么都没多出来。她把手机收好,踏上了回石家庄的大巴。
五月里,李芸的公司组织体检。她查出甲状腺有结节,不算严重,但医生建议定期复查。李芸拿着报告单回了家,陈建军坐在沙发上看图纸,她犹豫着把单子递过去。陈建军接过来看了看,起身就去打电话。他有个同学在省二院做医生,问得很详细。挂了电话他说:“问题不大,下个月我陪你做个详细检查。”李芸点了点头。她看着陈建军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医生嘱咐,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那一刻她鼻子发酸。这个男人,不声不响的,把什么都扛了。
六月里雨桐参加了学校的舞蹈比赛。她跳了支蒙古舞,穿红裙子,头上戴着小串珠。李芸和陈建军坐在家长席上,给女儿录像。雨桐在台上笑得灿烂,动作虽然不标准,但特别卖力。陈建军侧头对李芸说:“像你,干什么都拼。”李芸一愣。她很久没听陈建军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轻松的、平常的。她笑了一下:“像你,闷头闷脑往前冲。”
比赛结束,雨桐得了个二等奖,高兴地抱着奖杯不撒手。回家的路上她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搂着奖杯。陈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对李芸说:“咱们丫头长大会有出息的。”李芸点点头。她想起女儿枕头下那张画,心里又疼又暖。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知道。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守护这个家。
七月初的一天晚上,李芸加班回家晚了,陈建军热了饭在锅里温着。她掀开锅盖,是她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米饭。她坐在餐桌前吃,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这顿饭以前吃过无数回,可从没像现在这样,每一口都嚼得出味道。她吃完了去刷碗,看见陈建军在书房里整理雨桐的暑假作业,把数学和语文分门别类放好。他的背影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还没睡?”李芸站在门口。
“给雨桐列个计划表。这丫头假期光玩不行。”
“我来吧。”
“没事,你累了一天,去洗澡。”
李芸没动。她走进去,从背后轻轻抱住陈建军。陈建军僵了一下,没推开。他的背宽阔而温暖,有淡淡的肥皂味。李芸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听见他的呼吸深了一拍。
“建军,我去医院复查了,结节没变化。”
“嗯,我陪你去时医生也这么说。”
“以后我都听你的。什么事都跟你商量。”
陈建军放下笔,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像一口井。李芸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他老了很多,可也变得更沉稳了。她抬起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硬硬的胡茬。陈建军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李芸,我不是没想过离婚。”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拽出来的,“那些天我在书房里,翻来覆去想。我想离婚,又不甘心。想原谅你,又做不到。后来有一天,雨桐敲门进来,说她做了个噩梦,梦见我们不要她了。她抱着我哭。那一下我就知道了,这个家不能散。”
李芸眼泪涌出来,说不出一句话。
陈建军继续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雨桐。你能回来,能改,我认。但是李芸,这事儿在我心里扎了根。我偶尔还会想起来。你得给我时间。”
李芸拼命点头。
陈建军伸手抹掉她的眼泪:“别哭了。咱们慢慢来。”
那一晚他们躺在床上,陈建军从背后抱着她。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很轻,但很确定。李芸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脖子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丝。
七月下旬,李芸在菜市场碰见赵明远了。她跟周丽去买菜,正蹲在摊子前挑茄子。赵明远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瘦了,下巴尖了不少,穿着件黑色T恤。李芸站起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赵明远看见她,步子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
“李芸,你换手机号了?”
“赵明远,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李芸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你躲我小半年了。”
周丽看出不对劲,往前站了站:“芸芸,这谁啊?”
“一个以前同事。”李芸拉着周丽要走。
赵明远拦住她:“李芸,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亲耳听你说一句,咱俩真的完了?”
李芸抬头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心动的男人,此刻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身上带着水果摊和鱼腥气混杂的味道。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点受伤,带着点不甘。可李芸心里再没什么波澜了。她想起去年在三亚的海边,他单膝跪在沙滩上,开玩笑说:“李芸同志,嫁给我吧。”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玩,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现在想来,从头到尾,她爱的不过是一种虚幻的、不负责任的浪漫。
“完了。早就完了。”李芸说,“赵明远,以后别再来找我。我有老公,有孩子,有家。”
赵明远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李芸拉着周丽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坚定。出了菜市场大门,周丽忍不住问:“那是谁啊?怎么感觉你俩有事儿?”
李芸想了想,说:“一个过去认识的人。以后不想再见了。”
周丽是个通透人,没再追问。中午吃饭时她给李芸碗里夹了块排骨:“妹子,我看你最近状态好多了。人这辈子哪有不犯错的,能回头就行。”李芸点点头,把排骨吃完。
八月初,陈建军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三天。走之前他把冰箱塞满了,又给李芸和雨桐订了每天的早餐外卖。李芸笑他:“我不是小孩了。”陈建军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你比孩子还让人操心。”李芸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接话,但心里暖暖的。
那三天她每天按时上下班,接了雨桐回家做饭。晚上陈建军打视频过来,雨桐抢着跟爸爸说话,把自己画的水彩画举到镜头前。李芸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日子虽然平淡,却有种久违的踏实。陈建军挂电话前对她说:“早点休息。”就四个字,她回:“你也是。”两个人隔着屏幕笑了笑。
陈建军回来的那天晚上,李芸做了一桌子菜。雨桐在客厅画画,听见门响就冲过去。陈建军抱了女儿,又抬头看李芸。李芸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随意别在耳后。他放下雨桐,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李芸打开,是一支口红,色号是她常用的那种。
“在会场旁边的商场买的。我看你上次那支快用完了。”陈建军说。
李芸握着小盒子,眼睛发潮。她不知道陈建军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口红快用完的。那支口红她每天早上出门前涂,晚上回来已经淡了。他居然看见了。
“谢谢。”
“谢什么,做饭吧,我饿了。”
晚饭吃得热闹。雨桐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说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从新疆来的,会跳脖子舞。陈建军认真听,还问人家学习怎么样。李芸给父女俩夹菜,自己慢慢吃。饭后陈建军主动去洗碗,李芸给雨桐检查作业。这样的场景以前也有过,但那时候她总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她才明白,这世上没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每一点好,都值得记在心里。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陈建军带李芸和雨桐去了趟正定。雨桐想看赵云故里,陈建军就开车带她去。古城墙上的风吹得人衣角翻飞,雨桐戴着草帽跑在前头。李芸和陈建军并排走,手偶尔碰到又分开。走到一处城垛边,陈建军指着远处的塔说:“高中时候我来过这里写生,老师让我们画古建筑。我画了一下午,结果交作业时发现画错了角度。”李芸笑出声来:“你高中就来过正定?”陈建军点点头:“从保定骑车来的。骑了五个小时。”
李芸看着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男人身上还有好多她不知道的事。结婚十三年,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其实并没有。她了解他的生活习惯,了解他的口味喜好,却很少去听他讲从前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着另一个陈建军,年轻的、莽撞的、骑五个小时自行车来画古建筑的少年。
“后来呢?”她问。
“后来天快黑了,我就在城墙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骑回去,被我妈骂个半死。”
“你妈……”李芸顿了一下。陈建军的母亲三年前去世了,得的是胰腺癌,从发现到走只有四个月。那段时间陈建军瘦了二十斤,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李芸那时候忙工作,只在葬礼上请了三天假。后来陈建军很少提他母亲,但每年清明都会一个人回老家上坟。
“我妈要是还在,今年该六十六了。”陈建军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她一直喜欢你。说你这姑娘爽利,会疼人。”
李芸低下头,心里像被揪了一下。陈建军的母亲对她一直很好。她们最后一次通电话,老太太还叮嘱她注意身体,别老熬夜。那时候李芸已经跟赵明远好上了。她忽然觉得羞愧难当。老太太在天上看着吗?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媳妇做出那种事?
“建军,对不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道歉。
陈建军偏头看她,目光柔和:“都过去了。谁也别提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雨桐吃剩的巧克力,剥开塞进她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李芸喉咙一紧。她挽住陈建军的胳膊,靠在他肩头。风从城墙上吹过,带来远处农田里玉米叶的沙沙声。
十月底,李芸的生日。她三十五了。这天她原本没指望有什么庆祝,陈建军一大早就去上班,雨桐也上学了。她照常起床,发现餐桌上放着一碗长寿面,还有一张贺卡。贺卡是雨桐做的,画了个大蛋糕,旁边写着:妈妈生日快乐,我永远爱你。面的汤头是陈建军昨晚熬的鸡汤,面还是温的。李芸坐下把面吃了,连汤喝光。
中午陈建军发来微信:晚上我接雨桐,你去老地方。李芸知道“老地方”是解放路上那家川菜馆,他们谈恋爱时常去的。那家馆子在巷子里,很不起眼,但味道好。他们以前每周去一次,点一盘辣子鸡、一份水煮鱼、两碗米饭,吃完了沿着马路溜达。后来结婚、生孩子、上班,就很少去了。
晚上七点,李芸到了那家川菜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胖了,也老了。他居然认出她来:“妹子好几年没来了吧?你对象呢?”李芸说一会儿到。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路灯亮起来,铺了一地金黄。她想起二十四岁那年,陈建军在这里跟她求婚。那时候没有钻戒,只有一枚银戒指。他紧张得说话结巴:“李芸,我、我挣得不多,但我能给你一个家。”她当时笑得不行,把手伸过去让他套上戒指。
门响了。陈建军进来了,身后跟着雨桐。雨桐跑过来抱住她:“妈妈生日快乐!”陈建军提着个蛋糕盒子,笑着走过来:“路上堵,晚了点。”李芸说:“不晚。”她看着陈建军把蛋糕放在桌上,又去跟老板打招呼。老板拍拍他的肩:“好几年没见,孩子都这么大了。”陈建军递了根烟过去,两人聊了几句。李芸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时光轻轻裹住了。
点菜还是老几样。辣子鸡、水煮鱼、麻婆豆腐。雨桐吃不了辣,陈建军又加了个蒸蛋和清炒西兰花。李芸看着陈建军给女儿夹菜,嘴里说“慢点吃”,自己还没动筷子。这个画面她见过一万遍,可今天看觉得特别清晰。她忽然明白了陈建军那句“慢慢来”的含义。有些东西不用刻意修补,日子本身就有修复力。你好好过,日子就好好过你。
吃完蛋糕,雨桐在饭馆门口追一只流浪猫。李芸和陈建军站在路边等。陈建军忽然说:“三十五了,想要什么礼物?”李芸想了想说:“想回保定看看我妈,给我爸买双鞋。”陈建军说:“那算给咱爸妈的,不是给你的。”李芸笑了:“那我要你陪我去趟北京,看升国旗。”陈建军愣了愣:“就这?”李芸点点头:“就这。”
陈建军把她搂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行,下个月就去。”
路过的行人有的侧目,有的笑。李芸脸有点红,但没躲。她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年轻时候,又不一样。年轻时的甜是轻飘飘的,像棉花糖,入口就化。现在的甜是沉甸甸的,像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粥,喝下去胃里舒坦。
十一月中旬,他们真的去了北京。李芸请了一天假,加上周末,凑了三天。陈建军提前订了酒店,就在前门附近。雨桐第一次来北京,兴奋得整夜睡不着,在酒店床上蹦来蹦去。凌晨四点多,陈建军把母女俩叫起来,裹上厚衣服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十一月的北京凌晨,冷风如刀。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有旅行团打着小旗,有年轻情侣依偎着取暖。李芸拉着雨桐,陈建军护在她们身后。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天边泛起蟹壳青。国歌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李芸看着国旗在风中展开,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她侧头看陈建军,他站得笔直,目光凝在旗杆上,神情庄重。
雨桐小声说:“爸爸,妈妈,我长大也要当解放军。”陈建军摸摸她的头:“好,那你得好好学习。”李芸笑。她忽然觉得,这趟北京之行不单是为了看升旗,更是为了找回某种东西。那种平凡人过日子最需要的东西——希望。
从北京回来后,李芸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她跟陈建军的关系也一点点在回暖。他不再睡书房了,虽然偶尔还是话少,但比以前自然很多。李芸知道他心里还有刺,但她不急。她学会了耐心。以前她是个急性子,什么都想快,工作想快,升职想快,连感情都想快。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事快不得,得像熬中药一样,小火慢炖。
十二月初,李芸在公司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接起来,对方说是赵明远的朋友,赵明远住院了,想见她一面。李芸问什么病,对方支支吾吾,最后说是胃出血,在省人民医院。李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方便过去。你替我带个好。”对方还想说什么,李芸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李芸把这事告诉了陈建军。陈建军正在给雨桐削苹果,手没停,说:“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李芸摇了摇头:“我不去。去了算什么?”陈建军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那就不去。”李芸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第二天,李芸把赵明远的号码彻底拉黑,连同那个朋友的一起。她知道这样做有些冷血,可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再回头只会让伤口重新裂开。她没跟陈建军再提这事。陈建军也没问。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提,不碰,不翻旧账。
十二月底,石家庄下了场大雪。李芸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雨桐乐疯了,嚷着要堆雪人。陈建军翻出厚手套和围巾,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一家三口在楼下堆雪人,陈建军滚了个大雪球,雨桐负责装饰,李芸拍照。隔壁楼的小孩也加入进来,最后雪人堆得比雨桐还高,黑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李芸拍了很多照片。晚上她翻着手机相册,发现陈建军在雪人旁边给雨桐系围巾的一张,父女俩笑得特别像,眼睛弯成月牙。她把这张设成了手机壁纸。以前她的壁纸是明星,后来是她自己的自拍,再后来是风景。现在她换了。丈夫和女儿的笑容,比什么都好看。
元旦那天,李芸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和面剁馅。她要包三鲜馅饺子。陈建军和雨桐还没起,屋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密的,像筛面。李芸擀皮、包馅、捏褶,一个个饺子整齐地排在案板上。她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心里七上八下。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快完了。现在一年过去,她还在厨房里包饺子,丈夫和女儿还在屋里睡着。这个家还在。她还在。
她以前觉得“过日子”三个字太俗,柴米油盐,琐琐碎碎。现在她明白了,能把这些琐碎的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大的本事。陈建军就是这个本事的人。他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是每天早起做早饭,送孩子上学,下班买菜,晚上检查作业。他把一颗心全部放在了家里。可她呢?她有过不知足的时候。人一旦不知足,心就会野。心野了,就会做出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来。
她庆幸,庆幸陈建军没有放弃她。庆幸她妈没有把她赶出家门。庆幸雨桐还小,很多事还不懂。庆幸这条冰河虽然裂了,但还没有碎。她要用剩下的日子,把那些裂痕一点点填平。用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来填。
煮饺子的时候陈建军起来了。他走到厨房门口,揉着眼睛问她:“几点起来的?”李芸说:“五点半。你再睡会儿。”陈建军没去睡,伸手拿起擀面杖:“我帮你擀皮。”李芸说不用。陈建军说:“我擀皮,你包。以前不都这样。”李芸愣了一下。以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在出租屋里包饺子,就是他擀皮她包。那时候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后背贴前胸,转身都困难。可一点都不觉得挤。
“好,你擀皮我包。”李芸笑着应了。
陈建军洗了手,开始擀皮。他擀的皮中间厚边缘薄,一个个圆得像用模子刻出来的。李芸包得也快,两手一捏就是一个小元宝。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演练了千百遍。雨桐在卧室喊:“妈妈,什么这么香?”李芸冲屋里喊:“饺子熟了,快起来。”雨桐披着头发跑出来,睡眼惺忪地抱了李芸的腰。
外面的雪还在下,整个世界白得发亮。李芸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饺子一个个浮起来,圆鼓鼓的,挤挤挨挨。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三亚的海滩,不是免税店的包包,不是别人的甜言蜜语。就是这样一个下雪的早上,丈夫擀皮,女儿在旁边捣乱,锅里的水汽把窗户糊得朦胧一片。
她关了火,把饺子盛出来。陈建军摆碗筷,雨桐去叫姥姥。王桂芬元旦前又来石家庄了,说想外孙女。李芸知道她妈是来看她的,嘴上不说。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气腾腾的饺子,新年的第一天。李芸夹了个饺子放在陈建军碗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笑容让李芸想哭。她低头吃饺子,三鲜馅,自己调的味。咬下去有虾仁的弹,有韭菜的鲜,有鸡蛋的香。她慢慢嚼着,像在嚼这过去的一年,有苦有涩有酸,可最后嚼出了甜味。
吃完早饭,陈建军带着雨桐下楼扫雪。王桂芬在厨房帮李芸收拾碗筷。母亲忽然说:“今年过年回保定吧。你爸念叨你们了。”李芸说好。王桂芬又说:“建军是个好人。你以后要是再对不起他,我第一个不饶你。”李芸把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说:“妈,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李芸站在阳台上,看见陈建军和雨桐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笑声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飘上来。她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她用手指在那团雾里画了一个家。一个方框,里面三个人。爸爸、妈妈、孩子。笔画简单,却画得她满心虔诚。
她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陈建军心里那根刺会一直在,也许雨桐长大后会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但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逃了。她要用一辈子的好,来弥补那一时的错。
冰河还没完全解冻。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腊月二十八又快到了。石家庄的冷风依旧,但李芸不再害怕那个日子。因为今年,她哪也不去。她就在家里,跟丈夫、女儿、母亲一起,包饺子、贴春联、看春晚。窗外也许还会有人放烟花,也许还会下雪。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回来了。心也回来了。
她的行李箱早扔了。那个沾着三亚红土泥的箱子,去年冬天就被她丢进了垃圾站。连同那七天,连同那段荒唐的、自私的、不堪的过去。
有些错误需要一辈子来偿还。但有些日子,值得一辈子来珍惜。
李芸把冰箱里的韭菜拿出来,开始摘菜。陈建军和雨桐在客厅贴窗花。雨桐喊:“妈妈,你看我贴的歪不歪?”李芸走过去看,窗花贴得有点歪,但红艳艳的,喜气洋洋。她说:“不歪,好看。”雨桐仰着脸笑。陈建军站在凳子上调整挂历,回头对李芸说:“今年的挂历是雨桐学校发的,上面有她的画。”李芸凑过去看,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冬天的树,枝头挂着红果子。雨桐在旁边补充:“老师说这张画最好看,印在挂历上了。”
李芸摸摸女儿的头:“真棒。”她回到厨房继续摘菜,听见客厅里父女俩的笑声。窗外有风,但屋里暖融融的。她忽然想,所谓家,不过就是有人等你回来,有人陪你吃饭,有人在冬天的晚上跟你一起贴窗花。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李芸低头摘韭菜,嘴角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很轻,像冬天的阳光落在脸上。不热,但暖。
腊月二十八的早晨,石家庄又下雪了。李芸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雪片子不大,但下得密,一层一层铺在楼下的冬青上,像撒了糖粉。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发出的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四个字:早点回来。
那是给陈建军的。他今天还要去单位一趟,年底最后几个图纸要归档。他说中午前能回来。李芸没催他。她知道他做事有分寸,说中午就是中午。
厨房里王桂芬已经在忙活了。猪肉白菜馅,面是昨晚就和好的,饧了一夜,筋道。王桂芬擀皮,李芸包。雨桐在旁边凑热闹,手上沾了面粉往自己脸上抹,扮成小花猫。王桂芬笑骂:“这丫头随你妈,小时候就爱瞎闹。”李芸抬头看了她妈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一阵柔软。
这一年,她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去年这个时候,她妈提着鸡毛掸子要打她,眼睛红得吓人。现在她妈坐在她家厨房里包饺子,还能笑出来。李芸有时候觉得,母亲对她的原谅并不比陈建军来得容易。只是当妈的心,再硬也硬不过对儿女的挂念。
“妈,今年过年咱们回保定吗?”李芸问。
“回。你爸都念叨好几个月了。”王桂芬手下不停,一张张饺子皮飞出来,“雨桐放寒假了,早点回去,多住几天。”
“行。等建军回来,看看他时间。”
“他今年还那么忙?”
“比去年好多了。他们部门新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不用老加班了。”
“那就好。”王桂芬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去年那一出,把建军累得够呛。这半年我看他白头发又多了。”
李芸手上一停,捏饺子的动作滞了滞。她看着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低声说:“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王桂芬把擀面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着李芸,“闺女,妈跟你说句实在话。建军这种男人,你打着手电筒都找不着第二个。他闷,不会说好听的,可他把心都掏给你了。你往后多心疼心疼他。”
“我记着了。”
雨桐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举着沾满面粉的手往李芸脸上抹:“妈妈,我给你化妆。”李芸也不躲,任女儿闹。王桂芬在旁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李芸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厨房里,装着一种很结实的东西。那种东西,她曾经差点把它砸碎。现在,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里。
中午十一点半,陈建军回来了。他拎着一袋橘子,一箱牛奶,还有一条活鲤鱼。鱼在袋子里扑腾,尾巴甩得啪啪响。雨桐欢呼着跑过去:“爸爸,我要吃糖醋鱼。”陈建军把东西放下,换了鞋,笑着摸摸女儿的头:“糖醋鱼得让你妈做,我做的不好吃。”雨桐转头看李芸,眼睛亮晶晶的。李芸说:“行,年三十给你做。”
陈建军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的饺子,愣了一下:“包这么多了?”李芸说:“妈手快。”陈建军脱了外套,洗了手,站到案板旁:“我也来。”王桂芬把擀面杖让给他:“你们小两口包,我去歇会儿。”说完解了围裙去了客厅。
厨房里就剩他们俩。陈建军擀皮,李芸包。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像这样过了几十年似的。窗外雪还在下,透过厨房的小窗户能看见对面楼顶一片白。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把玻璃熏得模糊。李芸侧头看陈建军,他低着头,额前有几根头发滑下来。她伸手帮他把头发别上去。陈建军抬了抬眼,冲她笑了一下。
“回来路上滑吗?”李芸问。
“还行。雪扫得挺及时。”陈建军说,“路过北国超市,想起你爱吃砂糖橘,就买了点。”
李芸喉咙一酸。他总是这样,不经意间一句话,就让她心里翻涌。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包饺子。过了会儿,她说:“今年过年回保定,我爸想雨桐了。”陈建军说:“行,我后天开始放,初七上班。咱们初二回去,多住几天。”李芸点了点头。
饺子下锅的时候,雨桐跑进来喊:“妈妈,爸爸,外面雪停了!可以堆雪人了!”陈建军说:“先吃饺子,吃完再下去。”雨桐鼓着腮帮子,虽然不乐意,还是乖乖坐到了餐桌前。
一家人围坐吃饺子。王桂芬调了蒜泥醋,李芸给每个人盛汤。雨桐吃了八个,满嘴油光。陈建军吃得慢,一个一个细嚼。李芸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他站在沙发前,手里捏着半个饺子,脸色铁青。那时候的他,眼神像碎了玻璃。现在,他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饺子,眉间舒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不是没发生过。只是他选择把它埋起来。埋得很深,深到不再轻易示人。她欠他的,比她以为的更多。
吃完午饭,陈建军带雨桐下楼堆雪人。李芸收拾完厨房也跟了下去。雪果然停了,天色灰白中透出一点点光。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几个雪人,大小不一,丑的俊的都有。雨桐跑过去跟邻居小孩玩,陈建军滚了个大雪球,李芸帮他把雪拍实。两个人并排蹲在地上,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雨桐这两天老说想去滑雪。”陈建军说。
“那就去。附近新开了个滑雪场,开车四十分钟。”
“明天去?”
“明天你不是还得去单位半天?”
“上午去,下午就回来。早点出发,下午到滑雪场,能玩到天黑。”
李芸笑了:“你这安排得挺满。”陈建军也笑:“你不是总说我不浪漫吗?这回带你浪漫浪漫。”李芸用手肘杵了他一下:“谁稀罕。”语气是嗔怪的,可心里甜得发紧。
雪人堆好了。陈建军把围巾摘下来给雪人系上,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两根树枝插在两侧当胳膊。雨桐拍手叫好,拉着李芸要拍照。李芸掏出手机,把父女俩和雪人框在镜头里。陈建军笑得有点傻,雨桐做着鬼脸。李芸按下快门,又拍了好几张。晚上回屋翻看照片,她发现陈建军在最后一张里没看镜头,正侧头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让李芸心尖一颤。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转头看身旁已经睡着的陈建军。他呼吸均匀,面孔在台灯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安静。她轻轻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极轻,怕吵醒他。陈建军动了动,没醒,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李芸关了灯,缩进被子里,挨着他睡了。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果然去了单位。李芸和王桂芬在家收拾行李,准备后天回保定。雨桐在客厅看电视,抱着她的玩具熊。王桂芬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这次回去,你爸可能会问你们的事。”李芸一愣:“问什么?”王桂芬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去年那事虽然瞒着他,但他能感觉出来。今年你们回去,多跟他说说话,让他安心。”
李芸点了点头。她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在村小当教书匠的老实人。他从前最疼她,小时候走夜路去邻村看电影,她走不动了,父亲就把她架在脖子上。后来她到石家庄上大学,每次回家父亲都去村口接,风雨无阻。结婚那天,父亲把她的手交给陈建军,眼眶红得厉害,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她差点把“好好过日子”这五个字丢了。
正月初二,一家四口开车回保定。高速上车不少,陈建军开得稳,雨桐在后面跟王桂芬闹着玩。李芸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倒退的杨树。那些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她降下一点车窗,风又冷又新鲜。陈建军说:“别吹感冒了。”她关上窗,冲他笑了一下。
到村口时已经快中午了。李建国照例站在老宅门口张望。他穿了件新棉袄,是李芸年前寄回来的。雨桐第一个冲下车,跑过去抱住姥爷的腿。李建国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把外孙女抱起来。李芸和陈建军从车上下来,手里提满了年货。王桂芬在后头喊:“慢点,别把鸡蛋打了。”
进了堂屋,饭菜已经摆上桌。李建国炖了鸡,又蒸了碗扣肉。老人家忙活了一上午,就等着一家子回来。陈建军跟他喝了两杯,李芸在一旁给雨桐剥虾。王桂芬说:“你爸今年还给你留了半只羊,走的时候带上。”李建国摆摆手:“哪有半只,就一条后腿。”陈建军说:“爸,我们冰箱小,放不下。留着您和我妈慢慢吃。”李建国瞪眼:“给雨桐吃!长身体。”雨桐抬头笑:“谢谢姥爷。”李建国就乐了,又给外孙女夹了块鸡腿。
饭后李芸帮王桂芬刷碗。李建国把陈建军叫去下棋。雨桐在院子里追鸡,笑得嘎嘎响。李芸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陈建军和父亲坐在炕上下象棋,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棋盘上的棋子油亮油亮的。陈建军支着下巴思考,父亲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棋。这个画面让李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妈,我爸跟建军最近常联系吗?”她问。
“常联系。隔三差五打电话。”王桂芬把碗擦干,放进碗柜,“你爸比我还惦记他。有回夜里睡不着,跟我念叨,说建军这孩子仁义,就是太闷了。生怕他心里存着事儿。”
李芸没说话。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陈建军闷,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去年的事,他除了跟她说过几句,再没跟谁提过。就连他最好的朋友刘达,估计都不清楚内情。他把所有痛都自己扛了。
“妈,我后悔。”李芸忽然说。
王桂芬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我后悔去年那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李芸声音低下去,“我现在每回看建军对我好,心里都跟刀割似的。他越好,我越难受。”
王桂芬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女儿的手:“悔也没用。人得往前走。你往后对他好点,把日子过回来,比啥都强。”
李芸点点头。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抹了抹手,转身出去。院子里雨桐还在追鸡,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李芸叫住她:“别把鸡吓着了。”雨桐嘻嘻哈哈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李芸搂着女儿,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汗味,心里踏实了一点。
初五那天,村里来了个戏班子,在村广场搭台唱河北梆子。雨桐没听过,闹着要去。李芸带着她和王桂芬去凑热闹。陈建军和李建国在家下棋,说一会儿再去。广场上聚了不少人,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带着小孙子小孙女。李芸碰见几个小学同学,有的带着孩子,有的肚子又大了。寒暄了几句,各自散去。她拉着雨桐找了个位置坐下,台上正唱《大登殿》,锣鼓敲得震天响。雨桐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王桂芬在旁边跟几个老姐妹聊天,不知说到了什么,笑声传出去很远。李芸坐在小板凳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忽然觉得,这村子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些土墙,那些杨树,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变的只有她。她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往外跑的小姑娘了。她开始明白,根在哪,心就在哪。
戏唱到一半,陈建军来了。他挤过人群,走到李芸身边,递给她一串糖葫芦。李芸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陈建军说:“爸也来了,在后头跟人说话。”李芸回头,看见她爸站在人群外,正跟村支书说着什么。两个老人互相递烟,脸上带着笑。李芸忽然有些恍惚。如果去年的事让父亲知道了,这笑容还能不能保住?她不敢想。
“想什么呢?”陈建军问。
“没什么。就觉得挺热闹的。”李芸说。
陈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岳父在人群外冲他们招手。他说:“走,过去。”李芸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人群外走。雨桐跑在前头,像只撒欢的小狗。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芸帮李建国打洗脚水。她蹲在地上,把父亲枯瘦的脚按进热水里。李建国的脚上全是裂口,脚趾甲又厚又黄。李芸一下一下搓着,鼻子泛酸。李建国拍拍她的头:“行了行了,别洗了,我自己来。”李芸说:“爸,让我洗一次吧。”李建国就没再争,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
“芸芸,”李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跟建军好好的。”
李芸手上一顿。她抬头看她爸,李建国还是半闭着眼,像在说梦话。她又低下去,继续洗脚,应了一声:“嗯,好好的。”
初六中午,李芸和陈建军准备回石家庄。王桂芬往车上塞了一堆东西,大白菜、红薯、冻豆腐、两瓶香油。李建国站在车前,跟陈建军说了几句。李芸站在旁边听,都是些家常话。最后李建国说:“建军,你妈走得早,你爸也不在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有啥事跟爸说。”陈建军笑:“我知道,爸。”李建国又转向李芸:“你也是,别老跟你妈顶嘴。”李芸说:“我哪敢啊。”大家都笑了。
车开出村口时,李芸从后视镜里看见父母还站在路边,越来越小。她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去城里上学,父母也是这样站在路边送她。那时候她哭,父母也抹眼泪。现在她不哭了,心却比哭还酸。陈建军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李芸用力回握他。
回到石家庄后,日子重新流动起来。雨桐开学前一天,李芸带她去买了新书包和新文具。雨桐挑了个带宇航员图案的,说以后要当宇航员。李芸说:“当宇航员得数学好。你数学怎么样?”雨桐吐舌头:“我努力。”李芸笑。陈建军在旁边付钱,说:“回家先把乘法口诀背熟。”雨桐哀嚎一声。
开春后,陈建军的单位分了套福利房,位置在开发区,比现在的房子大。李芸起初不太想搬,说是雨桐上学远了。陈建军说:“那房子学区好,雨桐以后上初中方便。”两人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决定搬。装修的事陈建军全包了,说李芸上班忙,不用操心。李芸知道,他是想给她一个更踏实的家。那个家在开发区,有更大的厨房,有雨桐自己挑的粉色墙纸,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陈建军说,阳台上可以放两把椅子,天暖和了坐着喝茶。
搬家那天是五月初。几个朋友来帮忙,陈建军的发小刘达也来了。刘达是个货车司机,嗓门大,能侃。他拍着陈建军的肩膀说:“你小子行啊,又换大房子了。”陈建军笑:“贷款压得喘不过气。”刘达说:“有压力才有动力。不像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看了眼李芸,笑嘻嘻地说:“嫂子,你可得多管管他,别让他累着了。”李芸笑着应下。
搬家后第一个周末,李芸在新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请刘达他们来温锅。几个男人在客厅喝酒,李芸在厨房忙完,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刘达喝多了,开始讲陈建军年轻时的糗事。说他们上高中时翻墙出去看录像,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陈建军红着脸让他别说了。李芸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雨桐也跟着起哄:“爸爸翻墙?爸爸还会翻墙?”陈建军把女儿抱过来:“别听你刘叔叔瞎说。”刘达不干:“我瞎说?你问他,那次是不是他在墙头上卡住了,我拽了半天才拽下来。”满屋子人笑成一片。
李芸看着陈建军窘迫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轻松。这半年多来,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不是不爱,是不敢放肆。现在,在这间新房里,在朋友们的笑声里,那层纱似乎破了一道口子,透出了光。
五月底,李芸去见了心理医生。这是她犹豫了很久才做的决定。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个人说说。很多话不能跟陈建军说,不能跟母亲说,更不能跟同事说。她在医生那里哭了两个小时,从下午谈到天黑。医生说她没有病,只是需要释放。李芸问:“我是不是特别坏?”医生摇头:“人都会犯错。你选择回来,说明你有良知。”李芸苦笑:“良知值几个钱?”医生说:“良知无价。你丈夫还跟你在一起,说明他看到了你的改变。你要相信他。”
从诊所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建军的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李芸快步走过去,上了车。陈建军没问她谈了什么,只是递过来一杯热奶茶:“饿不饿?想吃什么?”李芸捧住奶茶,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她说:“回家吃面吧。你做的炸酱面。”陈建军发动车子:“行。”
那天晚上李芸吃了两碗炸酱面。陈建军看她吃得香,又去给她煎了个荷包蛋。李芸把汤都喝了。收拾碗筷时,陈建军突然说:“下个月雨桐生日,我想给她办个小型生日会,请几个同学来家里。”李芸说:“行啊,我来布置。”陈建军点头:“我负责做饭。”两人相视一笑,像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雨桐的生日在六月十二号。那天刚好是周六,李芸一早就起来布置客厅,彩带、气球、纸花挂得到处都是。陈建军在厨房里炸鸡翅、烤披萨。请了六个小朋友,叽叽喳喳闹翻天。雨桐穿了条新裙子,粉色的,转起圈来像朵喇叭花。李芸在一边切蛋糕,陈建军给孩子们倒果汁。许愿的时候,雨桐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李芸问她许了什么愿,雨桐不肯说,只笑。
晚上客人都走了,雨桐拉着李芸进了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画。还是那四个人,爸爸、妈妈、她、姥姥。李芸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去年换床单时发现的那张。雨桐又拿出一张新的,上面画了一家五口,多了个姥爷。画里每个人都在笑,连太阳都长着嘴。
“妈妈,我许的愿是,咱们家永远不分开。”雨桐仰着脸说。
李芸蹲下来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把雨桐抱得紧紧的,说:“不会分开。永远不分开。”
七月初,陈建军老家来电,说是他父亲的老房子要拆迁。陈建军请了假回去处理。李芸说:“我陪你去。”陈建军想了想,说:“好。”雨桐送到王桂芬那儿,两口子开车去了邢台。陈建军的老家在邢台下面的一个小县城,他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
到了地方,李芸跟着陈建军进了那间老房子。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墙上还贴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陈建军在屋里站了很久,没说话。李芸也不催他。她看见墙上有张黑白照片,年轻的陈建军父亲站在一辆拖拉机前,笑得憨厚。陈建军说:“我爸这辈子不容易。我还没好好孝顺他,人就走了。”李芸握住他的手。陈建军把手抽出来,反手把李芸的手握住。两人十指交扣,在空荡荡的老屋里站成了两个影子。
下午办完手续,陈建军带李芸去吃了当地有名的驴肉火烧。两人坐在街边的小店里,咬着火烧,喝着鸡蛋汤。陈建军忽然说:“这房子没了,我就真没根了。”李芸说:“你有家。有我跟雨桐。”陈建军看着她,眼睛发红。李芸又说:“咱把爸的照片带回去,放在咱家。逢年过节上柱香。”陈建军点头。
回石家庄的路上,陈建军话多了起来。他讲他爸怎么教他骑自行车,怎么为了他上重点中学去求人。李芸听着,不时应和。她发现陈建军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像一座积压已久的仓库。现在,他愿意打开门,让她进去了。她小心翼翼,怕弄坏里面的东西。
八月中旬,李芸的公司组织年度体检。她又查了甲状腺,结节没变化。拿着报告单出来,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很大,她出了点汗。手机响了,是陈建军。他问体检怎么样。李芸说:“都正常。结节没长大。”陈建军说:“那今晚出去吃。庆祝一下。”李芸笑:“这有什么好庆祝的。”陈建军说:“你身体好,就是最大的事。”李芸在电话这头抿着嘴,心里比太阳还暖。
晚上两人去吃了烧烤。烟熏火燎的小摊上,陈建军给她剥毛豆,递烤串,忙前忙后。李芸说:“你光顾着我,自己都没吃。”陈建军笑笑:“我吃过饭了。”李芸不信,硬把一串羊肉塞他嘴里。陈建军嚼着,眼睛弯起来。他们喝了点啤酒,脸都红了。李芸说:“建军,咱以后每年都去北京看升旗吧。”陈建军说:“行。”李芸又说:“我还想带雨桐去趟草原。她还没见过草原。”陈建军说:“明年暑假去。”李芸把啤酒杯举起来:“那说好了。”陈建军也举杯:“说好了。”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李芸觉得那一声,像某种承诺的落款。
九月初雨桐上了五年级。开学第一天,她赖床不起。李芸叫了好几遍,陈建军直接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雨桐闭着眼睛刷牙,迷迷糊糊。李芸在后面给她梳头。陈建军煎好了鸡蛋和火腿。一家三口忙忙乱乱出了门。到学校门口,雨桐忽然回头说:“爸爸,妈妈,你们晚上谁来接我?”陈建军说:“我来。你好好学习。”雨桐背着重重的书包跑进校门,头也不回。李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陈建军拍拍她:“走了,上班。”李芸这才回过神来。
那天下午,李芸提前下班去接雨桐。其实陈建军说过他来接,但李芸想去。她站在学校门口的人群里,看着一批一批孩子涌出来。雨桐看到她,眼睛亮了,小跑过来:“妈妈,你不是不来吗?”李芸说:“我想你了。”雨桐不好意思地笑:“才一天没见。”李芸牵起她的手:“一天也是想。”
母女俩慢慢往回走。雨桐叽叽喳喳说着新学期的见闻。李芸静静听着,偶尔搭一句。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芸低头看,两个影子靠得紧紧的。她忽然想,等雨桐长大了,会不会还记得这个下午。记得妈妈推掉工作来学校接她,记得她们一起走过的这段路。也许不记得了。但没关系。有些爱不需要被记住。它存在过,就足够。
晚上陈建军回来,听说李芸去接了孩子,没说什么,只是笑。吃饭时雨桐忽然问:“爸爸,你为什么不给我找个妈妈?”李芸和陈建军都愣住了。雨桐又说:“我们班张子涵说他爸爸给他找了个新妈妈。”陈建军反应过来,说:“因为你有妈妈呀。”雨桐看看李芸,说:“对哦。”李芸低头吃饭,眼眶热了。她想,如果去年的事没被她妈撞见,如果她继续错下去,雨桐是不是就要问出“爸爸为什么不要妈妈了”这种问题。她不敢想。
饭后她拉着陈建军进了卧室,关上门。陈建军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李芸抱紧他,脸埋在他胸口。陈建军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搂住她:“怎么了?跟孩子似的。”李芸闷声说:“我以后天天去接雨桐。”陈建军笑:“那得看你下班早晚。”李芸说:“我就去。”陈建军拍她的背:“好好好,你去。”
十月,李芸的父亲身体不太好了。李建国一直有心脏病,入秋后犯得频繁。王桂芬打电话来说,你爸住院了,在县医院。李芸连夜赶回去。陈建军不放心,带着雨桐也跟去了。到医院时李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李芸叫了声“爸”,眼泪就下来了。李建国睁开眼,看见是她,扯了扯嘴角:“哭啥,我没事。”
陈建军在走廊里跟医生聊了很久。出来说,问题不算严重,但要注意静养,不能劳累。李芸守了父亲两天两夜,王桂芬怎么劝她都不肯休息。陈建军去买了张折叠床,让她好歹躺一躺。李芸不躺,趴在父亲床边眯了一小会儿。陈建军看着心疼,但没说什么。他知道李芸为什么这么熬。她在赎罪。虽然没人怪她,但她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李建国出院那天,李芸给他买了把新轮椅。李建国不愿意坐,说自己能走。陈建军在轮椅旁蹲下说:“爸,您现在不能走远路,坐这个省力。”李建国看看女婿,又看看轮椅,到底坐下了。李芸推着他在医院的院子里慢慢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李建国说:“芸芸,爸拖累你了。”李芸说:“您说什么呢。我小时候您背我走那么远的路,现在换我推您。”李建国笑了,笑得眼角发潮。
从保定回来后,李芸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更沉默了,也更勤快了。每天下班就回家,周末哪里也不去。陈建军看在眼里,有些担心。有天晚上,他把李芸拉到沙发上看电视,剥了个橘子递给她。李芸接过来,没吃。陈建军说:“你最近太累了。周末咱带雨桐去公园转转。”李芸说:“不想动。”陈建军说:“那就在家。我给你们做火锅。”李芸点点头。
陈建军果然做了火锅。周六上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羊肉片、毛肚、豆皮、各类蔬菜。底料是他自己炒的,花椒和辣椒炸香了,满屋子飘味儿。雨桐坐在餐桌旁等着,口水都流出来了。李芸从卧室出来,看见一桌子丰盛的食材,愣了愣:“怎么弄这么多?”陈建军围裙还没解,笑着说:“想吃就吃。咱家吃得起。”李芸鼻子发酸,坐过去拿起筷子,夹了片羊肉放进锅里。
那顿饭吃得满头大汗。雨桐吃得直吐舌头,嚷嚷着“太辣了”,却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陈建军给李芸涮毛肚,火候恰到好处。李芸吃得嘴边全是红油。她抬头看陈建军,他正低着头往锅里下面条。一个男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就为了让她吃顿好的。她想起去年那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陈建军慌了:“怎么哭了?太辣了?”李芸摇头,又点头。陈建军去给她倒水。雨桐在旁边说:“妈妈,你哭起来好丑。”李芸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李芸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这世上最好的味道,就是他给我下的那碗面。
十一月,石家庄的冬天又来了。第一场雪下得早,雨桐在学校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陈建军接到电话赶去学校,抱着女儿去了医院。李芸正在开会,手机静音。开完会看到未接来电,她打过去,陈建军说雨桐没事,擦伤,已经回家了。李芸请了假往家赶。进门时雨桐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腿上缠着纱布。李芸冲过去,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雨桐说:“妈妈我没事,就是破了点皮。”陈建军在旁边说:“医生给消毒包扎了,三天换一次药。”李芸慢慢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半天没松开。
晚上躺在床上,李芸对陈建军说:“我是不是个不称职的妈妈?”陈建军说:“你是最好的妈妈。”李芸说:“我连她摔了都不知道。”陈建军说:“我不是在吗?这个家不是还有我吗?”李芸侧过身去,陈建军也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呼吸相闻。陈建军伸手摸摸她的脸:“别多想了。雨桐皮实着呢。”
李芸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蹭了蹭。陈建军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她小声说:“建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陈建军沉默了。李芸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很久,陈建军说:“说没说过不重要。我知道就行。”李芸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眼泪渗进他指缝。陈建军慢慢收紧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晚他们贴得很近,像冬天里互相取暖的两只动物。窗外北风呼啸,雪花打在玻璃上啪啪响。李芸在陈建军的呼吸声里慢慢睡着。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冰河上,冰面突然裂开。她往下掉的时候,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她抬头,是陈建军。他对她说:“别怕,我拉着你。”她拼命点头,紧紧抓住那只手。
醒来时天已大亮。陈建军不在身边。李芸披了衣服出去,看见他在厨房里给她热牛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李芸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这个画面她要记一辈子。
腊月又到了。那天晚上,李芸做了个决定。她把陈建军和雨桐叫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陈建军打开,里面是一张心理咨询的结课证明,还有一封李芸手写的信。信上写得很长,有她对那件事的悔悟,有她对陈建军的感谢,有她对雨桐的承诺。结尾写着:从今以后,我李芸的命就是这个家的。陈建军看完,把信叠好,放回信封。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雨桐在旁边问:“爸爸,信上写的什么呀?”陈建军说:“写的妈妈爱我们。”雨桐拍手:“妈妈本来就爱我们呀。”李芸笑着把女儿和丈夫一起搂住。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冰河终于彻底解冻了。河水哗哗地流着,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河底沉着的东西已经化开,变成了养料,滋养着岸边的水草。而她和陈建军,就是这河里的两条鱼。游得慢,但一直朝前。
腊月二十八又来了。这一次,李芸哪儿也不去。她上午跟陈建军去超市买了年货。下午回家贴春联。陈建军站在凳子上,李芸在下边递胶带。雨桐在旁边玩气球。王桂芬在厨房里炸丸子。李建国打来电话,说年货都准备好了,初二等他们回去。
年夜饭是李芸和陈建军一起做的。红烧鱼、糖醋里脊、清蒸虾、猪肉白菜饺子。雨桐说想吃拔丝地瓜。陈建军不会,李芸现学现做,结果糖熬过了火,发苦。雨桐尝了一口说:“妈妈做的最好吃。”李芸笑:“嘴真甜。”陈建军把苦的挑出来,又去厨房重新做了一盘。李芸看着他忙活,忽然觉得这日子比蜜还甜。
零点钟声敲响时,外面的烟花响了。雨桐跪在窗口看,李芸和陈建军站在她身后。漫天的流光溢彩,映在三个人的脸上。李芸轻声说:“新年快乐。”陈建军说:“快乐。”雨桐大声喊:“新年快乐!我们永远在一起!”
李芸低下头,发现陈建军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回握过去,两只手在烟花的光里扣得死紧。
她知道,她终于走过了那片冰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