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把行李箱拖进屋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一袋从娘家带回来的炸酥肉。塑料袋油乎乎的,她把袋子搁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嘴里喊着:“志强,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播着本地新闻,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缺氧的鱼。茶几上摆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有半口没喝完的粥,勺子斜插在里头,干了的米粒粘在勺柄上。沙发上的靠垫歪七扭八,她走之前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团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男人就是不会收拾。
厨房里没有烟火气,灶台冰凉,锅是空的。她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比她走那天少了很多——原来塞得满满当当的蔬菜、鸡蛋、速冻饺子,现在只剩几瓶酱料和两个蔫掉的苹果。垃圾袋换了新的,垃圾桶里只有一个牛奶盒,干干净净。
不对劲。
她从初四走的,到今天正月十二,走了整整八天。跟谁走的她没说,邻居问起来只说是回娘家。其实她去了西安。情人刘伟在那边的工地干了一年,春节不回来,她在电话里哭了三场,对方终于松口说“那你来吧”。她买了硬座票,坐了六个多小时火车,下车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但见到刘伟的那一刻,所有委屈都没了。
他有车了,一辆二手的白色捷达,在西安的城墙根底下带着她转了三圈。他给她买了一条围巾,大红色的,说衬她。他们去了回民街,吃了羊肉泡馍和柿子饼,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窗户正对着钟楼。晚上外面霓虹灯亮起来,刘伟搂着她说:“红梅,你等我两年,我把这边的活干完,就回去接你。”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机调了静音,八天里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丈夫陈志强打来过两次,她都没接。后来发短信说“妈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吃”,她看了一眼,删掉了。
客厅的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她原本没注意到,是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时看见的。纸被电视遥控器压着半截,露出“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响。
纸上的字是电脑打印的,丈夫的名字已经签了,正楷,一笔一画,下面还按了手印。日期是初六,她走后的第三天。财产那一栏写着:房子归她,存款平分,孩子跟着她,他每个月付抚养费。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是蓝黑色的,她认得那是志强的笔迹。
“红梅,我等你回来签。你不接电话我知道是啥意思,这半年我都知道。我不怪你。照顾好小宇。”
她蹲在地上,把那行字看了七遍。
眼睛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起来,冲进卧室。衣柜空了半边,志强的衣服不见了。床头柜上他们结婚时的合照还在,相框落了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露出底下两个人的脸。照片里她笑得没心没肺,志强搂着她的肩膀,嘴角咧到耳朵根。
那是十年前了。
她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翻到通话记录。八天里,志强打了四个电话,发了三条短信,都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吃没吃饭、路上小心。她一个都没回。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攥着手机,蹲在卧室地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认识刘伟是前年的事。那年志强工地上摔伤了腰,躺了三个月,家里断了收入。她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多,小宇要交补课费,志强要吃药,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扣。她急得满嘴起泡,后来在抖音上刷到刘伟的工地视频,点了赞,对方私信问她“大姐哪儿人”,一来二去就聊上了。刘伟比她小五岁,离过婚,说话热乎,隔三差五给她发红包,五十、一百,最多的那次转了五百,说“天冷了买件衣裳”。
她收了。心里不是不别扭,但钱是真的。后来见了面,吃了饭,喝了酒,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她告诉自己这就是逢场作戏,找个说话的人,不算什么。但刘伟说“我爱你”的时候,她信了。
这半年她借口加班、回娘家、同学聚会,出去见了刘伟七次。志强从来不问。她以为他傻,以为他不在乎。现在才明白,他是不想拆穿。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客厅,又看了一遍离婚协议。下面留了一个地址,是志强现在住的地方,他哥家的老房子,城乡结合部那边,没暖气,上厕所要去外面。
她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口袋,抱起玄关那袋还温着的炸酥肉,拉开门跑了出去。
楼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哆嗦。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大过年的一脸泪痕怪吓人,没敢多说话。
车开过他们以前常去的那条街,路边的火锅店还亮着灯,窗户上贴着“春节照常营业”的红纸。有一年志强发年终奖,带她和孩子来这儿吃了一顿,点了三盘毛肚,小宇辣得直喝水,志强边笑边给孩子倒凉白开。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刘伟发来微信:“到家了吗?想你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那条消息左滑,删除。
车停在城乡结合部那条土路边上,她付了钱下车。前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最里面那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她走到门口,手抬起来,指关节贴着冰凉的门板,没敲下去。
里面传来志强和小宇的声音。小宇在背课文,磕磕绊绊的,志强在旁边慢慢纠正。然后孩子问:“爸,我妈啥时候回来?”
沉默了两秒。志强说:“快了。你妈就是回姥姥家多住了几天。”
“那咱们为啥搬来这儿啊?”
“这儿清静。”志强的声音低下去,“住两天就回去。”
赵红梅靠在门外的墙上,那袋炸酥肉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脚边。她仰起头,冬夜的天空又高又远,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攥着口袋里那份离婚协议,纸张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门里,小宇又开始背课文了。她听见志强轻声跟着念,父子俩的声音叠在一起,不高,但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始终没有敲门。
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炸酥肉搁在脚边,塑料袋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薄薄的一弯,挂在平房顶上的电线杆旁边。她抬头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结婚那年的正月十五,志强骑摩托车带她去镇上看灯,她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她笑得前仰后合。志强回头喊她:“搂紧了!”
那时候真紧。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慢慢就松了。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擦了把脸,重新走到门口。手又抬起来。
这一次,她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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