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当县长,堂哥送来一箱钱,我却直奔堂妹家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三岁,在这个北方小县城当了三年县长。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我这个县长,小时候家里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上。每年冬天,脚后跟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穿上不漏风的棉鞋,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我爸兄弟三个,我爸排行老二。大伯家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强不少。三叔在县城的工厂上班,算是端了铁饭碗。唯独我爸,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守着几亩薄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八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妈让我去大伯家借二十斤米,说等秋收了一定还。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上飘着雪花。我缩着脖子,踩着破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大伯家门口。
大伯家的院子里飘出一股肉香,馋得我直咽口水。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敲门。
开门的是堂哥李建军,比我大三岁,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他看见是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来干啥?”
“建军哥,我妈让我来借点米……”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建军嘴一撇,回头冲屋里喊:“爸,二叔家又来借东西了!”
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带着不耐烦:“又是借钱还是借粮?你们家那个无底洞,填得满吗?”
大伯坐在屋里没动,闷声说了句:“家里也没多余的。”
我站在门口,脸烧得滚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建军把门半掩着,只露一条缝,压低声音对我说:“建国,不是我说你,你们家穷成那样,还好意思总来借?我告诉你,以后别来了,来了也没有!”
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了,咔嚓一声落了锁。
我转身往回走,雪越下越大,糊了我满脸。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反正都是冰凉的。回到家,我妈看我空着手回来,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厨房,给我煮了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那是家里最后一个鸡蛋。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换了二十斤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大伯家。不是记仇,是怕了那种被人从门缝里看的感觉。
但我堂妹李秀芝不一样。
秀芝是三叔家的女儿,比我小三岁。三婶去世得早,三叔在厂里上班顾不上她,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离我家不远。
每年过年,秀芝都会来我家。
第一次来是我十岁那年的大年三十。我正在灶台前帮我妈烧火,听见外面有人喊:“二哥!二哥在家吗?”
我跑出去一看,秀芝站在院子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一块毛巾。
“二哥,我给你送饺子来了!”她掀开毛巾,盆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饺子,还冒着热气,“三叔单位发的白面,我包了猪肉白菜馅的,可香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眼圈一下就红了:“秀芝,你这孩子……你自己留着吃啊。”
“哎呀二婶,我一个人哪吃得完。”秀芝把盆往我妈手里一塞,拉着我的手就往屋里跑,“二哥,你尝尝我的手艺!”
那天的饺子真香啊。我吃了整整两碗,撑得直打嗝。秀芝坐在旁边看着我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从那年开始,每年大年三十,秀芝都会来我家送饺子。有时候是猪肉白菜馅,有时候是韭菜鸡蛋馅,有一年她还包了羊肉胡萝卜馅的。她说那是她在食堂帮厨的时候跟大师傅学的。
我问她:“你年年都来,不怕你爸说你?”
她眨眨眼:“我爸不管我。再说了,我来看看二婶和二哥怎么了?谁规定亲戚之间非得走得近才算亲?”
我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县一中。全家又高兴又发愁,学费虽然不多,但对我们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爸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建筑队扛水泥。
秀芝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周末跑到学校来找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
“二哥,这是我攒的,你先拿着交学费。”
我看着那些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秀芝,你哪来的钱?”
“我在食堂帮忙,一个月给八十呢。”她得意地说,“够用了,你别管我。”
我知道她撒谎。食堂帮忙一个月最多给四十,而且她还要给自己攒生活费。但我不忍心拆穿她,只能把钱接过来,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好好报答这个妹妹。
高中三年,秀芝每个月都会来学校看我一次。有时候带一罐咸菜,有时候带几个煮鸡蛋,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我,跟我说说话。
“二哥,学习累不累?”
“还行。”
“别太拼命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
“缺啥就跟我说,我想办法。”
“不缺,啥都不缺。”
其实我什么都缺。缺钱,缺衣服,缺文具,缺一个像样的书包。但只要看见秀芝那张笑脸,我就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去。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消息传回村里,炸了锅。我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而且是重点大学。
大伯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听说李建军在镇上喝酒时说:“考上大学有啥了不起?毕业了还不是给人打工?我们家开超市一年挣十几万呢。”
秀芝专门从县城赶回来,给我带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还有暗纹。她说这是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她在县城的服装店找了份工作。
“二哥,你穿这件肯定好看。”
我试了一下,大小刚好合适。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看起来终于不像个土包子了。
“秀芝,等我工作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说什么呢二哥,”她拍了我一下,“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读完了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被分配到市里的发改委工作。从科员到副科长,再到科长,一步步往上走。
这期间,我和秀芝的联系一直没断过。她后来结了婚,嫁给了县城开出租车的刘强。我去参加了她的婚礼,给她包了两千块钱的红包。她死活不肯收,说我还得攒钱买房。
“二哥,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钱你拿回去,等你将来发达了再说。”
我把红包塞到她手里:“秀芝,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二哥。”
她这才收了,眼眶红红的。
三十二岁那年,我被提拔为副县长。消息传到老家,又是一阵轰动。这次大伯家坐不住了。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批文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建国?是建国吗?我是你建军哥啊!”
我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谁。
“哦,建军哥,有事吗?”
“哎呀,没啥大事,就是想你了呗!听说你当副县长了?恭喜恭喜啊!咱老李家总算出了个大官!”
他的语气热络得让我有些不适应。上次他这么跟我说话,还是二十多年前我没考上大学的时候。
“谢谢。”我淡淡地说。
“建国啊,你看你当了大官,能不能帮哥个忙?哥想在镇上开个建材店,手续有点麻烦,你能不能打个招呼……”
“建军哥,”我打断他,“我现在在开会,回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我又接到过大伯的电话,大伯母的电话,甚至还有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的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找我办事的。
我全都婉拒了。
只有秀芝,从来没因为任何事找过我。
有一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哪个领导来了。
推门进去,果然看见李建军坐在客厅里,正跟我爸喝茶聊天。他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建国回来了!快坐快坐!”
他比以前胖了不少,头发也稀疏了,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茶几上放着一个礼品袋,看着挺高档。
“建军哥来了。”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建国啊,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他搓着手,笑得有些谄媚,“就是那个建材店的事,我都看好地方了,就在镇中心那条街上,位置特别好……”
“建军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现在分管的工作里没有工商这一块,这事你得走正常程序。”
“哎哟,你不是副县长嘛,随便打个电话不就解决了?”
“违反原则的事我不能做。”
李建军的脸色变了变,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拎起那个礼品袋:“建国,这是哥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透明的包装里隐约能看到两条烟和两瓶酒。
“拿走。”我说。
“你就别客气了——”
“我说拿走。”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我爸在旁边打圆场:“建国,你哥也是一片好心……”
“爸,你不知道情况。”我站起身,对李建军说,“东西你带走,以后也别再提这事了。”
李建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礼品袋往茶几上一摔,冷笑了一声:“行,李建国,你行。当了大官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吧?你忘了小时候你们家揭不开锅的时候,是谁接济你们的?”
“接济?”我看着他,“那年我去你家借二十斤米,你是怎么把我关在门外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你还记着呢?”
“我记得很清楚。”我说,“那年我才八岁,雪下得很大,我站在你家门口,你穿着新军大衣,啃着鸡腿,告诉我以后别来了。”
李建军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记仇的人,但我也不装糊涂。”我看着他说,“你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心里清楚。现在我有能力了,你想让我帮你,没问题,但你得按规矩来。走正常程序,该办的事我不会拦着。但你要是想让我给你开后门,对不起,做不到。”
李建军走了,礼品袋也没拿。我让我爸给他送出去,他没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想起很多往事。想起那年冬天的雪,想起那扇关上的门,想起秀芝送来的饺子,想起她给我的那件白衬衫。
手机响了,是秀芝发来的微信:“二哥,听说建军哥去找你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那个德行。”
我笑了笑,给她回了条消息:“没事,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刘强换了个新车,生意不错。你呢?工作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
“那就好。二哥,记得按时吃饭,别太拼了。”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我心里暖暖的。
后来我调到了这个县当县长,离家更远了。但每年过年,我还是会收到秀芝寄来的东西。有时候是她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是她做的腊肠,有时候是一件毛衣,说是她织的。
去年春节,我回老家待了三天。临走前去看了秀芝,她在县城买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女儿小名叫豆豆,上小学三年级,长得跟她一样好看。
“二哥,你难得回来一趟,中午在这吃吧。”秀芝系上围裙就要进厨房。
“别麻烦了,我下午还得赶回去开会。”
“那也得吃饭啊!”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沙发上,“你等着,我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排骨。”
吃饭的时候,豆豆坐在我旁边,好奇地问我:“大舅,你真的当过县长吗?”
“是啊。”
“那你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笑了:“不算厉害,就是个普通干部。”
“妈妈说你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豆豆认真地说。
秀芝的脸一下子红了:“死丫头,乱说什么呢!”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经历过太多世态炎凉。但每次回到这里,看到秀芝,我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穿着破棉鞋的少年,什么都没变。
吃完饭,我要走了。秀芝送我到楼下,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她做的辣椒酱。
“二哥,你一个人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知道了。”
“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秀芝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动作还是那么熟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大年三十。她抱着搪瓷盆站在我家院子里,脸蛋冻得通红,笑着喊我:“二哥!我给你送饺子来了!”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有人夸我年轻有为,有人说我前途无量,也有人背地里骂我六亲不认。但只有秀芝,从来没变过。
她不在乎我当不当官,不在乎我有没有钱,她只是单纯地把我当成她二哥。
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三个月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秀芝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二哥,我爸住院了,肝癌晚期。”
我当天就请了假,开车赶了回去。
三叔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进来,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建国来了……工作那么忙,不用专门跑一趟……”
“三叔,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秀芝在旁边抹眼泪:“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我握住三叔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青筋暴起。我想起小时候,三叔偶尔会来我家,给我带几颗糖或者一块点心。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看见我都会摸摸我的头。
“三叔,您放心,秀芝这边有我照顾。”
三叔点点头,眼角流下一滴泪。
那天晚上,我和秀芝在医院走廊里坐着,谁都没说话。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二哥,”秀芝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她苦笑了一下,“我爸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躺在这里,连口饭都吃不下去。你说他心安吗?”
“他养大了你,把你培养成一个好人,这就够了。”
秀芝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光闪烁:“二哥,你总是会说话。”
“不是我会说话,”我说,“是事实就是这样。”
三叔在一个月后走了。葬礼那天,我去了。大伯和李建军也来了,远远地站着,没敢过来跟我说话。
秀芝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帮她处理了所有后事。
丧事办完后,我准备回县里。临走前,秀芝叫住我:“二哥,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
“真的,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你二哥,应该的。”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回到县里,我继续忙工作。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我打开冰箱,拿出秀芝给我的辣椒酱,拌了一碗面。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秀芝的微信,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没过五分钟,她就把钱退回来了,后面跟了一条消息:“二哥,你这是干啥?”
“给你和豆豆买点好吃的。”
“我不要。”
“拿着。”
“不要。”
“听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行字:“二哥,你是不是觉得欠我的?”
我愣住了。
“其实你不用这样,”她又发了一条,“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你是我二哥,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我看着屏幕,眼眶有些发热。
“我知道。”我打字,“但我还是想对你好,因为你也对我好。”
她没有再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收到一张照片。是她拍的夜空,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下面配了一行字:“二哥,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我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的月亮确实很好看,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枚银币。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年我刚考上大学,秀芝来送我,我们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聊了很久。那天的月亮也是这样,又圆又亮。
她跟我说:“二哥,你以后一定会出息的。”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说:“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争取。”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想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那时候我觉得她的愿望太小了。现在我才明白,这才是最大的愿望。
前几天,我接到县委办公室的通知,说有个叫李建军的要来见我。我以为他又要找我办事,正准备让秘书挡回去。
结果秘书说:“县长,他不是来找你办事的,他是来送礼的。”
“送礼?”
“对,拉了一车东西,说要感谢你。”
我愣了一下,让他进来。
李建军走进我的办公室,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有些佝偻。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建国……”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
“进来坐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双手搓着膝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事?”
“没……没什么大事。”他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
“上次那个建材店的事,后来我自己跑了手续,办下来了。”他说,“现在生意还不错,一个月能挣万把块钱。”
“那挺好。”
“我寻思着,要不是你当初拒绝我,我也不能靠自己把这事办成。”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浑浊,“我以前……做了不少糊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说话。
他从脚边提起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这是一点心意,你收着。”
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谢你。”他说,“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这钱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的。”
我把袋子推回去:“拿走。”
“建国——”
“我说拿走。”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把袋子拎了起来。
“那我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建国,那年的事……是哥不对。”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都过去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照在柏油路上泛着白光。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忽然很想见秀芝。
我拿起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秀芝,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二哥?”
“我马上到。”
“啊?你要来?”
“对,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笑声:“好,我给你做。”
挂了电话,我走出办公室。秘书追上来问:“县长,您去哪?下午还有个会——”
“推了。”
“可是——”
“我说推了。”
我开着车,一路往县城的方向驶去。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舒缓。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穿着破棉鞋,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而现在,我终于走到了。
我关掉音响,加快了车速。
前面,有人在等我回家。
我当县长那年,堂哥送来一箱钱,我却直奔堂妹家(续)
车子开到秀芝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车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油光。有几个老头儿在楼下的树荫里下象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嗒啪嗒响。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见我下车,警惕地竖起了尾巴。
我拎着在路上买的水果和牛奶,上了三楼。秀芝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和豆豆的笑声。
我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秀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
她系着那条我眼熟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见是我,她咧嘴笑了:“二哥,你来得可真快!我排骨还没炖烂呢!”
“不急,我正好歇会儿。”我换了鞋进屋,把水果和牛奶放在茶几上。
豆豆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欢呼一声扑了过来:“大舅!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我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嗯,重了,看来最近没少吃好吃的。”
“妈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豆豆搂着我的脖子,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大舅你知道吗,我这次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三!”
“这么厉害?”我故意瞪大眼睛,“想要什么奖励?大舅给你买。”
“她啥都不要!”秀芝在厨房里喊了一句,“豆豆,别缠着你大舅,让他坐下歇会儿!”
豆豆从我身上滑下来,拉着我的手往客厅走:“大舅你坐这儿,我给你倒水!”
她踮着脚尖给我倒了杯凉白开,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小大人似的说:“大舅喝水。”
我心里暖烘烘的,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豆豆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大舅,你当县长是不是特别忙啊?”
“还行,习惯了。”
“那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我家吃饭?妈妈说你的红烧排骨做得没她好吃,但是你来了她就会做给你吃。”
我忍不住笑了:“好,以后大舅常来。”
秀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把菜摆好,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行了,开饭吧!”
我坐到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酱香浓郁,入口即化。
“怎么样?”秀芝期待地看着我。
“还是那个味儿。”我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我这手艺可是练了几十年了。”她得意地笑了,给豆豆夹了一块排骨,“吃吧,吃完赶紧写作业。”
豆豆嘟着嘴:“今天星期六,能不能明天再写?”
“星期六也不行,作业不能拖。”
我看着她们娘俩拌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秀芝也是这样的脾气,利落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吃完饭,豆豆乖乖地去写作业了。我和秀芝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谁也没心思看。
“二哥,”秀芝端着茶杯,忽然开口,“建军哥去找你了?”
“嗯。”
“他没为难你吧?”
“他能为难我什么?”我笑了笑,“他现在比以前懂事多了,知道走正常程序了。”
秀芝叹了口气:“他也是不容易。前几年他那个超市被人坑了,赔了不少钱,嫂子跟他离了婚,孩子跟了女方。他一个人在镇上混日子,后来好不容易把建材店开起来了,才算缓过劲儿来。”
这些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在我的印象里,李建军一直是那个穿着军大衣、趾高气扬的堂哥。没想到这些年他也不好过。
“他跟你说的?”我问。
“大伯跟我说的。”秀芝喝了口茶,“大伯现在也老了,身体不行了,高血压糖尿病一大堆毛病。有时候想起来,也挺可怜的。”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安安静静的。
“二哥,”秀芝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年建军哥没把你关在门外,你会不会原谅他?”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会。”秀芝说,“你这个人,看着硬气,其实心最软了。”
“是吗?”
“不是吗?”她反问我,“你嘴上说不管那些亲戚的事,可实际上呢?大伯看病住院,你是不是偷偷垫了医药费?三叔的后事,你是不是掏了钱?就连建军哥那个建材店的执照,你是不是也打过招呼,让他们别卡得太严?”
我愣住了。
这些事情我做得都很隐蔽,连我爸都不知道,秀芝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秀芝笑了,“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大伯母有一次来医院缴费,人家说账已经结清了,她就猜是你。建军哥那个建材店,他跑了三个月都办不下来执照,你去县里开了个会,第二天就通知他去拿了。你以为这些事能瞒得住谁?”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在施舍。”
“我知道。”秀芝说,“所以我才说你心软。你表面上对谁都冷冷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惦记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些涩。
“秀芝,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问她。
“你今天怎么尽问这种大问题?”她笑着拍了我一下,“我可答不上来。”
“那你觉得我活得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她想都没想就说,“你帮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会没有意义?”
“可我有时候觉得很累。”我说,“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这个来找你,那个来找你,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你能解决一切问题。可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秀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有时候我真想回到小时候,”我说,“那时候多简单啊,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高兴了就哭一场。哪像现在,什么事都得憋着,什么情绪都得藏着。”
“二哥,”秀芝轻轻地说,“你要是累了,就回来歇歇。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掩饰自己的失态。
“对了二哥,”秀芝忽然想起什么,“你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去趟菜市场吧,我想买点新鲜的虾,晚上给你做油焖大虾。”
“好。”我说。
菜市场离秀芝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这是一个老式的农贸市场,大棚底下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上湿漉漉的,混合着菜叶子和鱼鳞的气味。
秀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水产摊前,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看见她就笑:“秀芝来了?今天虾不错,刚到的,活蹦乱跳的!”
“多少钱一斤?”
“给别人三十五,给你三十二。”
“还能便宜点不?三十?”
“哎哟我的妹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那我多要点,你给算三十。”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咬牙答应了:“行行行,看在你常来的份上,三十就三十!”
秀芝挑了满满一兜虾,称了称,三斤二两。她掏出钱包,数了九十六块钱递过去。
我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递给老板娘:“我来。”
秀芝一把拦住我:“二哥你干啥?说好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我买菜,这不正好吗?”
“不行不行,哪有让客人买菜的理?”
“我不是客人,我是你二哥。”
老板娘看着我们推来推去,笑着说:“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行了行了,一人一半,算九十块,剩下的当我送的。”
最后还是秀芝付了钱。她瞪了我一眼:“下次再这样我就不让你来了。”
我举手投降:“好好好,听你的。”
我们又买了些青菜和豆腐,秀芝说要做个鲫鱼豆腐汤。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我看见有新鲜的草莓,红彤彤的,看着就诱人。
“豆豆喜欢吃草莓不?”我问。
“喜欢,但那玩意儿贵,偶尔买一次就行。”
我二话不说,称了三斤。
秀芝又要拦我,我说:“这是给豆豆买的,你不能替她做主。”
她无奈地笑了:“你就惯着她吧。”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不那么毒了。我们并排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秀芝提着菜篮子,我跟在她旁边,拎着草莓和豆腐。
“二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去河里摸鱼?”秀芝忽然问。
“记得。那时候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你胆子比我大,敢往深处走。”
“有一次你差点被水冲走了,是我拉住你的。”
“对,那次之后我妈就不让我下水了。”
“其实那次我也吓坏了,”秀芝说,“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怕你害怕。”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她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了,但她还是那个会保护我的妹妹。
“秀芝,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妹妹,我不在谁在?”
晚饭很丰盛,除了油焖大虾和鲫鱼豆腐汤,秀芝又加了一个蒜蓉空心菜和一个凉拌黄瓜。豆豆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劲儿说好吃。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秀芝不让我动手,说男人不该进厨房。我说现在不讲究这个了,硬是抢着把碗洗了。
洗完碗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夜风很凉,吹在身上很舒服。
秀芝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我:“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我掐灭了烟,接过茶杯:“知道了。”
她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二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豆豆下学期要上四年级了,我想让她转到县实验小学去。”
“那挺好的啊,实验小的教学质量比她现在那个学校好多了。”
“但是转学要找人,我打听过了,得有门路才行。”她犹豫了一下,“二哥,你能不能……”
我明白了。
这是秀芝第一次开口求我办事。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她大概觉得,开口求人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事不难,”我说,“我认识实验小的校长,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就行。”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那……会不会让你为难?”
“不为难。”我说,“这是正当的事,又不是走后门。豆豆成绩好,转学本来就是符合规定的。”
秀芝松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泛红:“二哥,谢谢你。”
“你又来了,”我说,“我是你二哥,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住在秀芝家的客房里。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我拿起来一看,是李建军发来的。
“建国,睡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还没。”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今天的事,是哥不对。我不该拿钱去试探你。”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但我是真心想跟你和好的。咱们毕竟是兄弟。”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兄弟。
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什么叫兄弟。李建军带给我的,只有冷漠和伤害。可现在,他却说我们是兄弟。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早点睡吧。”
他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秀芝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豆浆机嗡嗡地响着,煎饼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豆豆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看见我出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大舅早安!”
“早安。”我摸了摸她的头,在餐桌前坐下。
秀芝端着一盘煎饼果子走出来,笑着说:“醒了?昨晚睡得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快吃吧,豆浆趁热喝。”
我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外酥里嫩,酱料的味道恰到好处。秀芝的手艺是真的好,做什么都好吃。
吃完早饭,我给实验小的校长打了个电话。校长姓王,跟我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人还不错。我把情况说了一下,王校长很痛快地答应了,说只要孩子的成绩达标,转学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对秀芝说:“搞定了,下周你带豆豆去学校面试就行。”
秀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我:“二哥你太好了!”
豆豆也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大舅万岁!”
我被她们娘俩的热情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两声:“行了行了,别激动,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看豆豆自己的表现。”
“豆豆肯定行的!”秀芝信心满满地说。
我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
上午十点多,我准备回去了。秀芝送我到楼下,又给我塞了一大包东西,有她自己做的辣酱,有腌的咸菜,还有一大袋新鲜的草莓。
“二哥,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秀芝和豆豆站在路边,朝我挥手。豆豆喊着:“大舅再见!下次再来!”
我摇下车窗,冲她们摆了摆手,然后踩下油门,缓缓驶离。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看见了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面包车。车牌号我认识,是李建军的。
他也看见了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我没有停车,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开。
阳光很好,照在前方的路上。我握紧方向盘,目光坚定。
这条路还很长,但我知道,不管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个叫秀芝的人在等着我。
这就够了。
回到县里,我又投入了繁忙的工作。每天开会、批文件、下乡调研,日程排得满满的。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乡村振兴的报告,秘书小张敲门进来了。
“县长,有个叫李建军的在门口,说要见您。”
我抬起头,皱了皱眉:“他又来了?”
“他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您说。”
我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李建军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的。
“建国……”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搓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建国,我爸……我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沉:“大伯怎么了?”
“脑溢血,昨天半夜突然发作的,送到医院抢救了一晚上,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在哪家医院?”
“县人民医院。”
“我跟你去看看。”
李建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你……你愿意去?”
“他是我大伯。”我说。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李建军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瞥他一眼。他比上次见面又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更多了。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岁月和生活已经把他磨成了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人。
“建军哥,”我开口打破沉默,“你那个建材店,生意怎么样?”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问他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还行,凑合着能过日子。”
“那就好。”
“建国,”他犹豫了一下,“上次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我知道。”
“其实我不是想贿赂你,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那年把你关在门外,是我混蛋。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道歉,但又拉不下脸来。”
我没有说话。
“你考上大学那年,我其实挺高兴的。”他说,“但我嘴上不说,还跟别人说你没啥了不起。我就是嫉妒你,嫉妒你比我强。”
“都过去了。”我说。
“对你来说是过去了,但对我来说不是。”他转过头看着我,“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我没那么对你,咱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吧。但人生没有如果。”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我找了个车位停下。李建军带我走进住院部,坐电梯上了八楼。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大伯母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头发花白,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看见我来了,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伯母,”我走过去,“大伯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她的声音沙哑,“医生说……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说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我们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谁是家属?”
“我们都是。”李建军赶紧迎上去,“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仍然不容乐观。他的右半边身体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语言功能也可能受损。具体恢复情况,要看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训练。”
大伯母听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我赶紧扶住她:“大伯母,您别急,至少命保住了,后面慢慢治。”
李建军也扶着母亲,眼圈红红的:“妈,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天下午,我一直待在医院里,帮着办理各种手续,联系专家会诊。李建军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让秘书小张也过来帮忙。
晚上七点多,大伯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他还昏迷着,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打着点滴。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小时候,大伯在我眼里是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嗓门大,脾气也大。每次去他家,他都板着脸,不怎么搭理我。但现在,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个脆弱的婴儿。
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大伯母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停地抹眼泪。李建军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哥,你也别太难过,大伯会好起来的。”
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痕:“建国,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一家人……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十年才等到。”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有空就去医院看望大伯。他的情况一天天好转,第三天的时候终于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右半边身子也不能动,但至少意识清醒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感激。
我握住他没瘫痪的左手:“大伯,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周后,大伯出院了,回家进行康复治疗。李建军把建材店关了,专心在家照顾父亲。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谢谢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说:“你好好照顾大伯就行,别的不用多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好。
我想起秀芝说过的话:“你这个人,看着硬气,其实心最软了。”
也许她说得对。
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心软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原谅,选择放下,选择向前看。
人生苦短,何必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仇恨上?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秀芝发来的微信。她说豆豆的转学手续办好了,下周就可以去实验小上学了。她说豆豆很高兴,说要好好学习,长大了也要当县长。
我笑了,回了一句:“告诉她,不用当县长,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秀芝回了一个笑脸:“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然后又发了一条:“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看了看日历,下周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下下周要去省里汇报工作。我回了一句:“下个月吧,到时候提前告诉你。”
“好,我等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暖暖的。
我等你。
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因为它意味着,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离开多久,总有一个人在原地等着你。
这种感觉,真好。
一个月后,我抽空回了趟老家。
先去看了大伯。他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虽然右腿还有些不利索,但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很多。说话也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含糊,但基本能听懂。
看见我来了,他很高兴,拉着我的手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他说的是:“建国,对不起。”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大伯,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病,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点了点头,眼角渗出了泪水。
从大伯家出来,我去了秀芝家。豆豆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客厅里写作业。看见我来了,她高兴地扑过来:“大舅!你怎么才来!我都想死你了!”
“大舅也想你啊。”我抱起她转了一圈,“在新学校怎么样?习惯吗?”
“习惯!老师对我可好了,同学也跟我玩!”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大舅你知道吗,我们班有个同学也叫李建国,但是他比你小好多好多!”
我忍不住笑了:“那当然,大舅都多大年纪了。”
秀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二哥来了?快坐,排骨马上就好!”
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秀芝系着围裙,正在切葱花,动作麻利又熟练。
“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你出去坐着就行。”
“两个人快一点。”
我抢过她手里的刀,把剩下的葱花切完。秀芝看着我切菜的样子,笑了:“二哥,你现在还会做饭了?”
“一个人在外面,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
“那也是。”她把排骨盛出来,撒上葱花,“行了,开饭!”
饭桌上,豆豆不停地给我夹菜,小嘴叭叭地说着在学校里的趣事。秀芝在旁边笑着听,时不时插两句嘴。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幸福感。
这种幸福很简单,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家常便饭,说说笑笑,平平淡淡。
但这种简单,却是最难能可贵的。
吃完饭,豆豆去看动画片了。我和秀芝坐在阳台上喝茶,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二哥,”秀芝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你个人的事。”她看着我,“你都四十多了,也该考虑考虑了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单身,不是没有人介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随缘吧。”我说。
“你总是说随缘。”秀芝叹了口气,“二哥,你别怪我多嘴,我是真的替你着急。一个人过一辈子,终究不是个事。”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说,“但这种事急不来。”
“那你告诉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留意留意。”
我想了想,说:“善良的,懂事的,能理解我的工作的。”
“就这些?”
“就这些。”
秀芝笑了:“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要求低才好找。”我说,“要求太高了,反而找不到。”
“那倒也是。”
我们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事,聊这些年各自的生活,聊未来的打算。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二哥,今晚别走了,住下吧。”秀芝说。
“好。”
那天晚上,我又住在了秀芝家的客房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的贫穷和屈辱,想起秀芝的饺子和白衬衫,想起李建军的那箱钱,想起大伯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旅行,有上坡也有下坡,有晴天也有雨天。但不管路有多难走,只要有人陪着,就不会觉得孤单。
我很庆幸,我有秀芝这个妹妹。
她就像一盏灯,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照亮了我前进的路。
第二天一早,我告别了秀芝和豆豆,开车返回县里。
路上,我接到了李建军的电话。
“建国,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有些意外:“吃饭?”
“对,就咱们哥俩,好好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好,你说地方。”
“镇上的老刘饭店,晚上六点,行吗?”
“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复杂。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李建军第一次主动请我吃饭。
晚上六点,我准时到了老刘饭店。这是个不大的餐馆,装修也很简单,但生意很好,几乎坐满了人。
李建军已经订好了包间,坐在里面等我。桌上摆着几道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瓶白酒。
看见我进来,他赶紧站起来:“建国来了!快坐快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点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浪费。”
“没事,难得请你吃顿饭,不能太寒碜。”他给我倒了杯酒,“来,先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建国,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把你关在门外。”他的眼睛有些红,“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觉得自己家条件好,就看不起你们家。现在想想,真是混蛋。”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你当了县长,我更不平衡了。凭什么是你?凭什么你比我强?我嫉妒你,恨你,但又不得不求你。”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人,一辈子都活在别扭里。”
“都过去了。”我说。
“对你来说是过去了,但对我来说不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正式跟你道个歉。建国,对不起。”
说完,他站起来,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建军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是真心的。”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要说。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哪怕不原谅也行,只要你不再恨我就够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讨厌的人。但现在,他只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一个为了父亲的病焦头烂额的儿子,一个渴望得到原谅的兄弟。
我端起酒杯,也站了起来:“建军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是兄弟,以后好好处。”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好!兄弟!”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们都有些醉了,互相搀扶着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建国,”他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这个问题,秀芝也问过我。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得对,图个心安。”
走到路口,他要往左,我要往右。我们互相拍了拍肩膀,说了声保重,然后各自离去。
我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他一声:“建军哥!”
他停下来,回过头:“怎么了?”
“改天带上大伯,来我家吃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
回到宿舍,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秀芝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二哥,今天建军哥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请你吃饭了。他说你原谅他了,是真的吗?”
我回了一句:“嗯,真的。”
“太好了!”她发了一连串开心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你这个人,嘴硬心软,从来不会真的记恨谁。”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也许她说得对。我这个人,确实嘴硬心软。
但这不是缺点,而是优点。因为心软,才能原谅;因为原谅,才能放下;因为放下,才能轻装上阵,继续前行。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
我关掉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穿着破棉鞋,走在去大伯家的路上。
但这一次,门没有关上。
大伯站在门口,笑着对我说:“建国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秀芝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冲我招手:“二哥,快来,饺子刚出锅!”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外面风雪再大,也吹不进来了。
我当县长那年,堂哥送来一箱钱,我却直奔堂妹家(结局)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声不响,却一刻不停。
大伯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半年后,他已经能扔掉拐杖自己走路了,虽然右腿还有点跛,说话也不太利索,但好歹生活能自理了。李建军把建材店重新开了起来,雇了两个伙计,自己隔三差五回去看看老人。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自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
有一次他还特意跑到县里来,给我带了自家腌的咸鸭蛋。他说是他妈腌的,大伯母别的本事没有,腌咸鸭蛋是一绝。我收下了,留他吃了顿饭。他坐在我宿舍里,有些拘谨地打量着四周,说:“建国,你这住得也太简陋了,堂堂一个县长,就住这么个小屋子?”
我说:“够了,一个人住那么大干嘛。”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建国,爸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我说:“好,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能像正常的兄弟一样说话了。
这大概就是时间的魔力吧。它能冲淡一切,也能治愈一切。
又过了一个月,省里来了通知,说要调我去邻县担任县委书记。消息传开,县里一片哗然。有人祝贺我高升,有人惋惜我要走,也有人背地里说我攀上了高枝。对这些议论,我一概不予理会。官场上的事,向来如此,有人捧就有人踩,习惯了就好。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先去看了大伯。他已经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看见我来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他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建……国,好……好干!”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枯瘦的手:“大伯,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他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大伯母从屋里端出一碗红糖水,非要我喝。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但还是喝完了。她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让我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家里。
“大伯母,您放心,我会经常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从大伯家出来,我去了秀芝家。豆豆已经上五年级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都快到我肩膀了。她看见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了,而是有些腼腆地喊了一声“大舅”。
“豆豆长大了,知道害羞了。”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脸一红,跑回房间去了。
秀芝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二哥来了?正好,我包饺子呢,猪肉大葱馅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我哪知道,就是想着你好久没回来了,包点饺子给你留着,冻在冰箱里,你啥时候来了就能吃上。”她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心里却暖得发烫。
我挽起袖子:“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
“两个人快一点。”
她没再推辞,递给我一个擀面杖。我们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默契,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二哥,听说你要调走了?”她低着头包饺子,装作不经意地问。
“嗯,去邻县,当书记。”
“那是升官了?”
“算是吧。”
“那挺好。”她停顿了一下,“那边远不远?”
“开车两个多小时。”
“那还行,不算太远。”她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一张饺子皮,“以后还能常回来不?”
“能,周末就能回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包饺子。我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秀芝。”
“嗯?”
“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吃了满满两大盘饺子,撑得直打嗝。豆豆在旁边笑话我,说大舅的肚子像西瓜。秀芝拍了她一下,说没大没小的。我看着她们娘俩斗嘴,心里满满当当的。
临走的时候,秀芝又给我装了一大包东西,有速冻饺子,有腌好的咸菜,还有一罐她熬的牛肉酱。我拎着这些东西,感觉自己像个逃荒的。
“二哥,到了那边给我报个平安。”
“好。”
“照顾好自己,别太拼了。”
“知道了。”
“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秀芝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拢了拢,动作还是那么熟悉。
我按了按喇叭,踩下油门,缓缓驶离。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路边的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我忽然想起,那年我考上大学,秀芝就是在这棵树下送的我。
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眼睛里满是憧憬和希望。她对我说:“二哥,你以后一定会出息的。”
现在,我真的出息了。但她却老了。
岁月不饶人啊。
到了新地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工作节奏。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各项工作理顺。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还是坚持每周给秀芝打个电话,问问她和豆豆的情况。有时候忙得晚了,就发条微信,说一声晚安。
她每次都回得很快,要么是一个笑脸,要么是一句“早点休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能让我疲惫的心安定下来。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秀芝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盘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汤汁浓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配文是:“某人好久没回来了,排骨都凉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
我笑了笑,在下面评论了一句:“下周回来。”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说话算话。”
我放下手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回家了。
不是回那个冷冰冰的宿舍,而是回那个有秀芝、有豆豆、有烟火气的家。
第二个周末,我兑现了承诺,开车回了老家。
到秀芝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了金黄色,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我拎着在路上买的礼物,上了三楼。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和豆豆的笑声。
我推门进去,秀芝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豆豆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我进来,豆豆欢呼一声:“大舅回来了!”
秀芝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饭桌上,豆豆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她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二,说她参加了学校的朗诵比赛得了三等奖,说她最好的朋友小美要转学了,她很舍不得。
秀芝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后你还会遇到新的朋友的。”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们,忽然问了一句:“秀芝,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秀芝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我说,你再找一个吧。”我说,“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
刘强走了三年了。那年他出车跑长途,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秀芝守了三年,一个人拉扯着豆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但她不说,不代表我不心疼。
秀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算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找。”
“你才四十出头,怎么就这把年纪了?”
“带着个孩子,谁会要我?”
“怎么没人要?你长得好看,又能干,性格也好,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她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二哥,你今天怎么净说这些话?”
“我是认真的。”我说,“你不能一辈子都一个人。豆豆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到时候你怎么办?”
她沉默了,筷子在碗里拨拉着,半天没吃一口饭。
豆豆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声说:“妈,我觉得大舅说得对。你要是能找到喜欢的人,我不介意的。”
秀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我跟了过去,看见她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秀芝。”
“二哥,你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没想过这些。我现在只想把豆豆养大,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有我。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看着我笑了:“知道了,二哥。”
那天晚上,我陪豆豆看了会儿电视,又辅导她做了会儿作业。小家伙聪明得很,一点就通,教什么都学得很快。
“大舅,你以后有了孩子,肯定也特别聪明。”她忽然冒出一句。
我被她说得一愣:“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想什么呢?”
“我说真的!”她认真地看着我,“大舅你这么聪明,长得又帅,还是大官,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我哭笑不得:“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叫喜欢不喜欢?”
“我怎么不懂?我们班就有女生喜欢男生,还给男生写情书呢!”
秀芝在旁边听见了,呵斥道:“豆豆!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豆豆不服气地撅起嘴,“本来就是嘛!”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行了行了,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才是正经事。”
“那大舅你呢?你的正经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大舅的正经事,就是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豆豆歪着头看着我,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大舅,你真好。”
我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豆豆也很好。”
那天晚上,我又住在了秀芝家的客房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秀芝刚才的表情,想起她说“我没想过这些”时的眼神。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再次受伤,怕再次失去,怕再一次从幸福的云端跌入痛苦的深渊。
我能理解她。因为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一样的。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在省里培训的时候,认识过一个女干部,叫林晓棠,在市妇联工作。她比我小三岁,离异,没有孩子。我们聊得很投机,兴趣爱好也差不多,一起吃过几次饭,看过两次电影。
但每次关系要更进一步的时候,我就退缩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辜负,也许是怕失望,也许是怕打破了现有的平衡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可控。
后来林晓棠调去了别的城市,我们渐渐断了联系。偶尔在微信上问候几句,也只是客套的寒暄。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秀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秀芝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煎饼果子,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条。简简单单,却暖胃又暖心。
“二哥,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去趟商场吧,我想给豆豆买几件衣服,天气转凉了。”
“好啊,正好我也想买件外套。”
吃完早饭,我们带着豆豆去了县城的商场。那是个老牌的百货大楼,一共四层,一楼卖化妆品和珠宝,二楼卖女装,三楼卖男装,四楼是儿童乐园和美食城。
秀芝拉着豆豆在女装区逛了一圈,给自己挑了两件打折的毛衣。她试衣服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她其实还是很年轻的。身材保持得好,皮肤也白净,稍微打扮一下,一点都不像四十出头的人。
“好看吗?”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镜子前左右打量。
“好看。”我说,“买了吧。”
“太贵了,三百多呢。”
“喜欢就买,我送你。”
“不行不行——”
“就当是生日礼物。”我说,“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还记得她的生日。她的生日是农历十月初八,小时候每年过生日,她都会跑到我家来,我妈会给她煮一碗面条,卧两个荷包蛋。那时候穷,买不起蛋糕,一碗长寿面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后来日子好过了,我反而没再给她过过生日。不是忘了,是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但现在我忽然意识到,来日并不方长。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二哥……”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行了,别磨叽了。”我转头对售货员说,“这件包起来。”
从女装区出来,我们又去了童装区。豆豆挑得不亦乐乎,一会儿要这件粉色的,一会儿要那件带卡通图案的。秀芝在旁边耐心地给她参谋,母女俩有说有笑的。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逛完商场,我们在四楼的美食城吃了午饭。豆豆要吃肯德基,秀芝说垃圾食品不健康,最后折中吃了必胜客。披萨端上来的时候,豆豆高兴得手舞足蹈,吃得满脸都是芝士。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秀芝拿纸巾给她擦嘴。
“好吃嘛!”豆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着她们,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吃完饭,我们又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经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秀芝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橱窗里的一条项链上。
那是一条很简单的银项链,吊坠是一片四叶草的形状,镶着一颗小小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喜欢?”我问。
“没有,随便看看。”她收回目光,拉着豆豆往前走。
但我看见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要去县里办点事,开车去了那家商场,把那条项链买了下来。售货员帮我包装好,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
我把盒子揣进口袋,开车回了秀芝家。
“秀芝,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我把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盒子,打开。看见里面的项链时,她愣住了。
“二哥……你……”
“昨天看你很喜欢,就买下来了。”我说,“生日快乐,秀芝。”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我慌了,“不喜欢吗?”
“喜欢……”她哽咽着说,“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我松了口气,“来,我给你戴上。”
我帮她戴上项链,银色的吊坠贴在她的锁骨上,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眼泪又流了下来。
“二哥,你对我太好了。”
“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提升。省里对我的评价很高,甚至有传言说,下一步可能要调我去省里任职。
对这些传言,我一笑置之。官场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与其琢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踏踏实实干好眼前的事。
秀芝那边,一切都好。豆豆上了六年级,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明年就要小升初了。秀芝在一家超市找到了工作,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加上我的补贴,母女俩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李建军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的建材店扩大了规模,又招了两个伙计,生意越来越好。他还谈了个对象,是镇上开理发店的寡妇,比他小三岁,人挺实在的。两人打算年底结婚。
大伯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行动还是有些不便,但精神头很好。每次我回去看他,他都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个不停。虽然我听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高兴。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秀芝的电话。
“二哥……”她的声音在发抖,“豆豆……豆豆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她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可能是白血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冲出办公室,对秘书喊了一声:“备车!去县医院!”
一路上,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不敢想象,如果豆豆真的得了白血病,秀芝该怎么办。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如果再失去女儿,她还能活下去吗?
车子一路飞驰,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我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到了。
我冲进医院的时候,秀芝正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二哥……豆豆她……她……”
“别怕,别怕,”我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在发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医生从急诊室里走出来,表情严肃:“谁是孩子的家长?”
“我是她妈妈!”秀芝冲上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孩子的白细胞指数异常偏高,需要进一步做骨髓穿刺才能确诊。”医生说,“我已经联系了省城的血液病专家,建议你们尽快转院。”
“转院?”秀芝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省城……那要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我打断她,“医生,现在就安排转院,越快越好。”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我扶着秀芝坐下,握着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二哥,我怕……我真的好怕……”
“不怕,”我说,“豆豆那么坚强,一定会没事的。”
当天下午,我们就转到了省城的人民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最终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秀芝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扶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如果我倒下了,秀芝和豆豆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我找到主治医生,详细了解了治疗方案。医生说,豆豆的情况还算乐观,通过化疗和靶向治疗,治愈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但治疗费用不菲,初步估计需要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
对于我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虽然我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但积蓄并不多。我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补贴秀芝和老家了,自己并没有存下多少钱。
但我没有犹豫。
“医生,您放心,钱的问题我来解决。请您务必用最好的方案给孩子治疗。”
医生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全力的。”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豆豆开始了第一轮化疗。药物的副作用很大,她开始脱发,呕吐,吃不下东西。原本活泼开朗的小姑娘,短短半个月就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看着让人心疼。
秀芝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眼睛熬得通红,头发白了一大半。我劝她去休息,她不肯,说怕豆豆醒来找不到她会害怕。
我没办法,只能每天下班后赶到省城,陪她们待一会儿,然后再连夜赶回去。
钱的问题,我想尽了办法。把自己的积蓄全部取了出来,又把房子抵押了贷款,还跟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借了一些。李建军听说后,二话不说给我转了十万块。
“建国,这是哥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眼眶发热。
“建军哥,谢了。”
“说啥谢,豆豆也是我侄女。”
大伯和大伯母也拿出了自己的养老钱,虽然不多,但那份心意让我感动不已。
就连那些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也纷纷伸出了援手。有的几百,有的几千,汇成了一条温暖的河流。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善意永远比恶意多。
化疗进行了三个多月,效果比预想中要好。豆豆的各项指标逐渐恢复正常,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快,如果继续保持下去,有望在半年内达到完全缓解。
秀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有一天晚上,我陪豆豆做完了当天的功课,她靠在床头,忽然问我:“大舅,我会死吗?”
我的心猛地一揪,差点喘不上气来。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豆豆不会死的,医生说了,你的病能治好。”
“可是我好难受,”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打针了,也不想吃药了,我想回家,我想上学,我想跟小朋友们一起玩……”
我把她搂进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豆豆乖,再坚持一下,等病好了,大舅带你去游乐园,带你去吃好吃的,带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真的吗?”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真的,大舅说话算话。”
她伸出小指头:“拉钩。”
我勾住她的小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了,虽然笑容虚弱,但那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化疗结束后,豆豆进入了维持治疗阶段。虽然还需要定期复查和服药,但至少不用再整天待在医院里了。
出院那天,秀芝给豆豆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遮住她光秃秃的脑袋。豆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妈,我戴帽子好看吗?”
“好看,我家豆豆最好看了。”
“那大舅呢?大舅也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我说,“豆豆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姑娘。”
她满意地笑了。
回到家的那天,秀芝做了一桌子菜,全都是豆豆爱吃的。红烧排骨,油焖大虾,糖醋里脊,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豆豆胃口很好,吃了大半碗饭,还喝了一碗汤。
吃完饭,我陪豆豆在客厅里看电视。她靠在我身上,看着动画片,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秀芝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馨的交响曲。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只要她们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天晚上,豆豆睡着后,我和秀芝坐在阳台上聊天。夜风很凉,天上的星星很亮。
“二哥,”秀芝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你个人的事。”她看着我,“你都四十多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芝,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女孩。”我说,“她叫林晓棠,是个很好的女人。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最后没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说,“我怕辜负她,怕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怕打破现有的平衡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可控。”
秀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继续说,“人生苦短,有些事情,如果不抓住机会去做,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我摇了摇头:“她已经结婚了,嫁到了外地。我祝福她。”
秀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二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幸福就在你身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秀芝……”
“二哥,”她打断我,“有些话,我一直不敢说。我怕说出来,连兄妹都做不成。”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二哥,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不对,”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我们是堂兄妹,我知道这不合伦理。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保护我,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秀芝……”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也不奢望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喜欢你。这样就够了。”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拉住了她的手。
“秀芝。”
她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也喜欢你。”我说。
她愣住了。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我说,“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二哥……”
“我知道这不合伦理,我知道我们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说,“这些年,我之所以一直单身,不是因为遇不到合适的人,而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个人,就是你。”
月光下,我们相顾无言,泪流满面。
我们知道,这段感情注定没有结果。我们是堂兄妹,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世俗的眼光摆在那里。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阳光下。
但我们也不后悔。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遇到一个真正懂你、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即使不能在一起,这份感情也足够温暖余生。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到了天亮。
我们说好了,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谁也不说。我们还是兄妹,还是亲人,还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只是从今往后,我们会用另一种方式,去爱对方。
半年后,豆豆的病彻底好了。她重新回到了学校,学习成绩依然名列前茅。她长高了不少,头发也重新长了出来,乌黑浓密,扎着两个小辫子,可爱极了。
秀芝辞掉了超市的工作,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包子馒头。她的手艺好,价格实惠,生意很不错。每天早上,店里都坐满了人,热闹得很。
我每个周末都会回去,帮她们干干活,陪豆豆做做作业,跟秀芝聊聊天。日子平淡而充实,简单而幸福。
李建军结婚了,娶了那个开理发店的寡妇。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几桌至亲好友。我去了,随了两千块的礼。他拉着我的手,喝得酩酊大醉,说了很多胡话。但有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建国,这辈子能有你这个兄弟,值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大伯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毕竟年纪大了,又有旧伤,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那年冬天,他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受什么罪。
葬礼那天,我回去了。大伯母哭得撕心裂肺,李建军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操持着一切。我帮着忙前忙后,尽一个侄子的本分。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村头排到村尾。唢呐声凄厉,纸钱漫天飞舞。我走在队伍里,看着大伯的棺木缓缓下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曾经看不起我、嫌弃我、把我关在门外的老人,最终还是走了。
说不上恨,也说不上爱。只是觉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到头来都是一抔黄土。
大伯走后,大伯母的身体也垮了。李建军把她接到镇上跟自己一起住,方便照顾。老太太一开始不愿意,说离不开老家,后来拗不过儿子,还是搬去了。
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建国,以前是大伯母不对,委屈你了……”
“大伯母,您别这么说,”我说,“都过去了。”
“你是个好孩子,”她拍着我的手,“秀芝那丫头,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过了两年,我调到了省里,担任某个部门的副职。级别高了,工作也更忙了。但我依然坚持每个周末回老家,雷打不动。
有人劝我,说你现在这个级别,应该注意影响,不要老是往乡下跑。我笑了笑,说那里是我的家,我不回家去哪儿?
他们不理解,我也不需要他们理解。
只有我知道,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有一盏灯,永远为我亮着。
豆豆考上了省城的重点中学,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亭亭玉立,眉眼间全是秀芝的影子。她不再叫我大舅了,改口叫“老李”,说这样显得亲切。
我佯怒:“没大没小的!”
她笑嘻嘻地躲到秀芝身后:“妈你看,老李又凶我!”
秀芝笑着拍了她一下:“别没礼貌,叫大舅。”
“就不叫,就叫老李!”
我看着她们娘俩闹成一团,心里暖洋洋的。
有一天晚上,豆豆写完作业,忽然问我:“老李,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我被问得一愣:“小孩子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好奇嘛。”她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着我,“你长得帅,有钱,又是大官,肯定有很多阿姨喜欢你吧?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大舅心里有人了。”
“谁啊?”
“一个很重要的人。”
“比我还重要吗?”
“不一样的重要。”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我看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秀芝,耳朵悄悄地红了。
又是一个大年三十。
我开车回了老家。秀芝的早餐店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春联,红彤彤的,喜气洋洋。豆豆在门口放鞭炮,看见我的车,欢呼着跑了过来。
“老李!你终于回来了!我都等了你一下午了!”
“路上堵车。”我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年货,“你妈呢?”
“在厨房包饺子呢!她说今晚要包三种馅的,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羊肉胡萝卜!”
我笑了。这三种馅,都是我喜欢的。
走进院子,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秀芝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蒸笼里冒着热气,是刚出锅的馒头的味道。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吃饭。”
“好。”
我洗了手,走进厨房,帮她端菜。豆豆也跑进来帮忙,一家三口忙得不亦乐乎。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我们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新年。
电视里放着春晚,欢声笑语不断。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吃到一半,豆豆忽然说:“妈,老李,我有一个新年愿望。”
“什么愿望?”我问。
“我希望以后每年的年夜饭,我们三个人都能在一起吃。”
秀芝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假装吃菜。
我举起酒杯:“好,大舅答应你。”
“拉钩!”
“拉钩。”
豆豆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吃完饭,豆豆跑出去跟邻居家的小孩放烟花去了。我和秀芝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漫天的烟花,谁都没有说话。
“二哥,”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
我看着她,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但在我的眼里,她依然是那个扎着马尾辫、抱着搪瓷盆、站在雪地里喊我“二哥”的小姑娘。
“秀芝。”
“嗯?”
“下辈子,我们不做兄妹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下辈子,我们不做兄妹。”
烟花在头顶绽放,照亮了我们脸上的泪光。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再说那句话。
但我们都明白,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因为真正的感情,从来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眼神里,在每一次微笑里,在每一顿家常便饭里,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它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海誓山盟。
它只需要,一直都在。
就像那年冬天的饺子,就像那件白衬衫,就像那碗红烧排骨,就像那条四叶草的项链。
就像这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天。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荡气回肠。
只有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一个普通的女人,在漫长的人生里,互相扶持,互相取暖。
仅此而已。
但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等我回家。
而我,也会永远为她点亮一盏灯。
这就是我的一生。
平凡,但不平庸。
普通,但不寻常。
因为有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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