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手机往刘成那边推了推,屏幕上是一张商场路透图,孙骁骁戴着帽子站在任重旁边,评论区都在说她怀了二胎还总戴着帽子没摘过。
刘成扫了一眼,没接话,眼睛又落回自己手机上。
周敏把手机收回来,顺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五个月的肚子在宽松外套里几乎看不出来,她自己也知道。
商场里人不少,周敏走得很慢,刘成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经过一家母婴店时,导购笑着迎出来,先看周敏的肚子,又看她的脸,犹豫了一下才问,姐,是给家里小孩看衣服吗?
周敏说,我自己怀了,五个多月。
导购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在她肚子上转了一圈,嘴上赶紧找补,那您这身材保持得真好,一点都看不出来。
周敏笑了笑,没说话。
刘成这时才把手机揣进兜里,探头往店里看了一眼,说进去看看吧,顺便买两件。
周敏没动,站在门口说,不用了,家里还有。
刘成也没坚持,手又去摸手机。
周敏看见他屏幕亮着,是工作群的消息,红点排了一串。
她没催,自己转身往扶梯那边走。
上到三楼,刘成接了个电话,站在栏杆边说了几分钟。
周敏就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把外套拢了拢。
玻璃护栏映出她的影子,帽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两个月前她开始掉头发,先是洗头时一把一把地掉,后来梳子上、枕头上、地板上到处都是。
她不敢去理发店,怕别人看见头顶那几块明显稀疏的地方。
刘成有次问她怎么老戴着帽子,她说怕吹风,头疼。
刘成没再问。
周敏自己心里清楚,怀老大时也掉过头发,但没这么厉害。
这次从两个多月开始,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早上起来照镜子,自己都觉得老了好几岁。
她没跟任何人说。
婆婆陈秀兰每次来,先看她的肚子,再看她的脸色,嘴里说得多补补,别亏了孩子。
周敏就点头,说吃着呢。
刘成工作忙,晚上回来得晚,有时候她睡了,他还没回。
早上她起来做早饭,他还在睡。
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怀二胎是五个月前的事。
那时全家都高兴,刘成破天荒请了假陪她去医院建档。
陈秀兰也高兴,当天就炖了汤送来,说这回肯定是个小子。
周敏没接话,只说,男孩女孩都好。
陈秀兰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把身体养好,别像怀老大那会儿那么娇气。
周敏记得清楚,怀老大时她吐得厉害,有次在饭桌上没吃几口就跑去卫生间。
陈秀兰在客厅里跟刘成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她事多。
刘成没吭声。
后来周敏再难受,都自己扛着,不在饭桌上表现出来。
这次怀二胎,她以为自己有经验了,能应付。
没想到身体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头发一把把掉,晚上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醒来,心跳得厉害,得坐起来缓好一会儿。
白天还要接送老大上下学,买菜做饭,一样没少。
刘成有次看见她半夜坐在床边,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起来喝口水。
刘成翻了个身又睡了。
周敏坐在商场长椅上,看着刘成还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时不时笑一下,应该是跟同事说什么事。
她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人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在那边过他的日子,她在这边熬她的。
刘成打完电话回来,说走吧,回家。
周敏站起来,说我想去趟卫生间。
刘成点点头,又坐下了,说那我在这等你。
周敏往卫生间走,帽子压得低低的。
经过一面大镜子时,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发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帽子下面是那张她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脸。
她走进卫生间,找了个隔间进去,把门锁上。
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帽子摘下来。
镜子里的头顶,头发比两个月前又少了不少,几块头皮已经能看得很清楚。
她用手轻轻拨了拨,几根头发又掉在洗手台上。
周敏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一会儿,把帽子重新戴上,压得比刚才更紧。
她没哭,只是站在那儿,深呼吸了几下。
从卫生间出来,刘成还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
周敏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抬头。
周敏说,走吧。
刘成这才站起来,把手机收起来,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回去。
周敏说,随便。
刘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口走。
回家的路上,刘成开车,周敏坐在副驾驶。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况。
周敏把脸转向车窗,外面天已经暗下来。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帽子还戴着。
她想起刚才那张商场路透图下面的评论,有人说孙骁骁总戴着帽子,是不是状态不好。
也有人说,怀二胎了还逛街,感情挺好。
周敏心想,外人看的是感情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帽子底下藏着什么。
车开到小区门口,刘成停下车,说你先上去,我买点菜。
周敏下了车,往单元楼走。
风一吹,她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帽子。
进了家门,她先换了鞋,把外套挂好,然后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她站在镜子前,把帽子摘下来,看着自己的头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刘成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吃鱼。
周敏没回,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决定,暂时不告诉刘成。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他连她肚子大小都不在意,还会在意她掉了几把头发吗?
周敏把帽子重新戴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她反而觉得清醒了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她开始准备晚饭。
刘成还没回来,老大在房间里写作业。
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周敏把菜切到一半,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五个月了,不显怀,但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轻。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你乖乖的,妈妈没事。
说完又继续切菜。
刘成回来时,手里提着鱼和几样青菜,说今天超市人多,排了会儿队。
周敏接过袋子,说,我做了两个菜,鱼明天再做吧。
刘成说行,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敏没看他,把菜端上桌,喊老大出来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刘成吃了几口,说今天那个导购也是,五个多月肚子能有多大,还那么说。
周敏说,人家也没恶意。
刘成说,我知道没恶意,就是听着不舒服。
周敏没接话,低头吃饭。
刘成又说,你最近脸色是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周敏顿了一下,说,还行。
刘成说,要不我让我妈明天过来给你炖点汤。
周敏说,不用,我自己会弄。
刘成看她一眼,没再坚持。
吃完饭,周敏去洗碗。
刘成坐在客厅看手机,老大回房间写作业。
水龙头哗哗响着,周敏把碗一个个冲干净。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亮了不少。
她忽然想,自己这顶帽子,还能戴多久。
夜里十点多,周敏把老大安顿睡下,自己洗了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不敢用吹风机吹得太久,怕掉得更多。
刘成已经躺下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他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
周敏擦完头发,把帽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也躺下来。
她没摘帽子。
刘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慢慢变沉。
周敏睁着眼看天花板,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还是那张商场路透图。
孙骁骁戴着帽子,任重走在旁边。
周敏把手机翻过去,没再看。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还要去接老大放学,还要买菜,还要做饭。
帽子的事,再等等吧。
第二天上午,陈秀兰提着保温桶来了,进门就说炖了排骨汤,让周敏趁热喝。
周敏接过汤,说谢谢妈。
陈秀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陈秀兰说,你这帽子怎么还戴着,在家戴什么帽子。
周敏说,有点凉,戴着暖和。
陈秀兰说,屋里开着暖气,凉什么。
她伸手想摘周敏的帽子,周敏往后退了半步。
陈秀兰的手停在半空,说,让我看看,五个月的肚子怎么这么小,是不是没好好吃。
周敏说,妈,我吃了,孩子也正常。
陈秀兰说,正常什么,我怀刘成那会儿,五个月肚子都鼓起来了。
刘成从房间出来,说妈你来了。
陈秀兰转向儿子,说你看你媳妇,帽子捂得严严实实,肚子也不显。
刘成说,妈,医生说了没事就行。
陈秀兰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当回事。
她转回来看周敏,语气软了一点,说,你把帽子摘了,我看看你脸色。
周敏站着没动。
陈秀兰又说了一遍,摘了,让我看看。
周敏说,妈,我头发掉得厉害,不想摘。
陈秀兰愣了一下,说掉头发?
怀孕掉头发正常,过阵子就好了。
周敏说,不是正常掉,是一把一把掉。
洗头的时候,手一抓就是一把。
陈秀兰说,那更得让我看看,是不是没吃好。
她说着又伸出手。
周敏把汤放在茶几上,说,妈,汤我喝,帽子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陈秀兰的手收回去,脸色不太好,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刘成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
他转身进了厨房。
陈秀兰看着周敏,叹了口气,说我不是管你,是怕你亏着肚子里的孩子。
周敏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她喝得很慢。
那天下午,陈秀兰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帽子摘了,别捂出毛病来。
周敏应了一声,送她到门口。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晚上九点多,刘成加班回来,看见周敏坐在卧室里看手机。
他凑过去,问看什么呢。
周敏赶紧锁了屏,说没什么。
刘成说我都看见了,你搜假发干什么。
周敏没说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刘成说,你要买假发?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头发快掉没了,想买个备着。
刘成说,掉头发?
怎么没听你说过。
周敏说,跟你说有用吗。
刘成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敏说,你天天看手机,我摘了帽子你也不会看。
刘成说,我看了,你脸色是不好。
周敏说,那你知道我头顶什么样吗。
刘成没接话。
周敏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慢慢把帽子摘下来。
镜子里的头顶,头发稀稀疏疏,几块头皮露在灯光下。
刘成站在她身后,愣住了。
周敏说,两个月前开始掉的。
洗头一把一把掉,我不敢去理发店,不敢摘帽子。
刘成张了张嘴,说你怎么不早说。
周敏说,我早说了,你听吗。
刘成走近一步,想伸手碰她的头发。
周敏偏开头,躲开了。
她说,你妈今天也看见了,她说怀孕掉头发正常,让我别娇气。
刘成说,我妈是关心你。
周敏说,关心我,还是关心我肚子里的孩子。
刘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是为你好。
周敏没再说话,把帽子重新戴上,说我去洗澡了。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刘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三天后,周敏去医院做检查。
刘成说陪她去,她没拒绝。
候诊的时候,刘成一直在回消息。
周敏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
轮到周敏,医生看了检查单,说血红蛋白偏低,贫血,休息也不够。
医生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得保证睡眠,营养跟上,别太累。
周敏点头,说知道了。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按时复查。
刘成在旁边说,医生,她平时就是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能有多累。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孕妇的累不是干多少活,是身体在负担两个人。
刘成没再说话。
周敏低着头,没看他。
交费的时候,刘成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电话。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刘成说,项目上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周敏说,你去吧。
刘成说,你自己能行吗。
周敏说,我一个人来的,也能一个人回去。
刘成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
周敏站在缴费窗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拿着单子去药房拿药,又一个人走出医院。
风很大,她伸手扶了一下帽子。
回到家,她把药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那袋药没动。
老大放学回来,问妈妈你怎么了。
周敏说没事,起身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她停下来,摸了摸肚子。
孩子动了一下,很轻。
她低头说,你乖乖的,妈妈没事。
那周周末,周敏在阳台晾衣服。
风大,帽子被吹掉了,落在洗衣机上。
她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重新戴上。
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稀疏的头顶。
她站在阳台上,想,就这样吧,不藏了。
刘成下班回来,看见她没戴帽子,愣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刘成主动去洗碗。
周敏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响。
刘成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说以后我早点回来,你歇着。
周敏说,你上周也这么说。
刘成说,这次是真的。
周敏看着他,说,你先做到,别让我再一个人去医院。
刘成说,好。
他站在那儿,没有走开。
周敏没再说别的,低头摸了摸肚子。
孩子又动了一下,很轻。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周敏没戴帽子,坐在灯下。
她不知道刘成能坚持多久,但至少今天,他洗碗了。
那天晚上,周敏早早躺下。
刘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把厨房的垃圾收了,又把老大的书包挂到门边。
周敏在卧室听见这些声音,没有出声。
她侧着身,手搭在肚子上,等孩子再动一下。
第二天早上,周敏送老大去学校。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拿那顶帽子。
楼下风不大,太阳已经出来了。
她牵着孩子走到单元门口,碰上对门邻居刘姐。
刘姐正蹲在花坛边择菜,抬头看见周敏,先是一愣,眼睛很快扫过她的头顶。
周敏察觉到了,但没有躲。
刘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今天没戴帽子?
周敏说,不戴了,总捂着也难受。
刘姐说,我早就想说,你气色看着不太好。
周敏笑了笑,没接话。
刘姐又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孕期亏着了?
我怀老二那会儿也掉头发,夜里睡不好。
周敏说,查过了,医生让多休息。
刘姐点点头,说,那你还天天这么早起来做饭哪?
周敏说,孩子要上学,总得有人起来。
刘姐叹了口气,没再往下问,只说,你回去吧,看风又大了。
周敏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进了电梯,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帽子不在,头顶确实明显。
她没伸手去遮,只是把老大往身边拉了拉。
孩子抬头问她,妈妈,阿姨一直看你头发。
周敏说,阿姨就是担心妈妈累。
孩子说,那你累不累。
周敏愣了一下,说,还好。
送完孩子回家,刘成刚起来,正在卫生间门口看手机。
周敏进门,他把手机放下,问,你出去了?
周敏说,送孩子上学。
刘成说,怎么不叫我。
周敏说,你昨晚回来晚,多睡一会儿。
刘成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碗面出来,说,我煮了,你坐下吃。
周敏在餐桌前坐下。
面很素,菜叶有点烂。
她吃了一口,没评价。
刘成坐在她对面,说,你那个检查单呢,我看看。
周敏说,在包里,你自己拿。
刘成去把包拿过来,抽出检查单,低头看。
看完,他说,医生就让你多休息?
周敏说,她没给你开药?
刘成说,开了铁剂,在桌上。
刘成说,那你吃了吗。
周敏说,吃了。
刘成说,以后你早上多躺一会儿,我叫孩子起床。
周敏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项目不是忙。
刘成说,再忙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周敏没接这句话,继续吃面。
刘成看她不热络,也没再多说,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中午,陈秀兰来了。
她敲了门,手里提着一只保温盒,里面是炖好的鸡汤。
周敏开门时没戴帽子。
陈秀兰站在门口,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嘴张了张。
她没让陈秀兰问,侧身说,妈,进来吧。
陈秀兰跟着走进来,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
陈秀兰说,你今天怎么没戴帽子。
周敏说,不想戴了。
陈秀兰说,你不怕出门让人看见哪。
周敏说,谁爱看谁看吧,我又不是做了亏心事。
陈秀兰脸色有点不自然,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敏说,妈,我知道。
陈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打量她半天,说,你脸色确实差,医生怎么说。
周敏把检查单递过去。
陈秀兰拿在手里,她不认识几个字,只看见了“贫血”两个字。
她说,真是贫血啊。
周敏说,医生让休息,别太累。
陈秀兰说,那你还一天三顿饭做着?
周敏说,我不做,谁做。
陈秀兰说,刘成呢。
周敏说,他忙。
陈秀兰站起来,说,忙什么忙,我去说他。
周敏说,妈,不用,他昨晚开始洗碗了。
陈秀兰愣了一下,说,那不是挺好。
周敏说,好不好的,看他能坚持几天。
陈秀兰没接话,打开保温盒,说,汤快凉了,你先喝。
周敏说,我先放着,晚上热一热再喝。
陈秀兰坐了一会儿,说,你以前怀老大时可没这么虚。
周敏说,以前年轻,现在不一样。
陈秀兰说,那你别动凉水,衣服让刘成晾。
周敏说,我尽量。
陈秀兰走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帽子不戴就不戴吧,你这人也是,心里闷着不讲。
周敏站在门口,说,我讲了你们也不听。
陈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傍晚,刘成难得七点前到了家。
他一进门就脱了外套,说,今晚我做饭。
周敏正坐在沙发上,闻言看过来,说,你会做什么。
刘成说,不会做还不会学。
他进了厨房,周敏没拦。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接着是水声和切菜声。
老大从屋里跑出来,说,妈妈,爸爸在剁什么呢。
周敏说,可能给你炒个菜。
过了快一个小时,刘成端出来三个菜。
一个炒得发黑,一个汤水太多,一个看着还像个菜。
他摆好碗筷,说,将就吃。
周敏吃了一口,没说话。
老大说,爸爸,这个菜咸死了。
刘成说,咸了喝水。
周敏说,刚开始都这样,做着做着就会了。
刘成抬头看她,说,你怀孕以后,我是不是一直没管过这些。
周敏说,不是没管,是看不见。
刘成说,医生说你累,不只是身体累。
周敏说,你知道就好。
吃完饭,刘成把碗收进厨房。
周敏走到阳台,把白天晾的衣服收进来。
风很大,阳台上那顶帽子早就不在。
她抱着衣服,站在风里待了一会儿。
刘成走出来,说,你站这儿吹风,别感冒。
周敏说,我拿件衣服,就进去。
她进屋,把衣服叠好。
刘成已经坐在孩子旁边,翻看老大的作业本。
周敏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刘成没抬头,说,你去躺着,我守着她写。
周敏说,我还不困。
刘成说,那你坐会儿,别总站着。
周敏没吭声,回到客厅坐下。
她打开电视,没调台。
屏幕里放着一个家庭剧,婆婆在指责儿媳不生孩子。
周敏换了个台,是动物世界,一只母鸟在喂小鸟。
她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刘成从孩子房里出来,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周敏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刘成说,我跟公司说了,这两个月尽量不接急活。
周敏说,刘成,你工作要紧。
刘成说,你也要紧。
周敏没说话,端起水喝了一口。
水不烫,正好入口。
她放下杯子,说,我明天去医院复查,你要去吗。
刘成说,去,我陪你去。
周敏说,你陪我去,半路别又被叫走。
刘成说,我手机静音。
周敏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淡,像风从窗口带过。
她说,先别应那么满。
刘成说,我不说大话。
周敏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刘成没再解释,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母鸟飞走了。
周敏说,我想早点睡。
刘成说,你去吧,我收拾完再睡。
周敏起身走进卧室,门没有关。
她躺下,听见客厅里刘成关了电视,又听见他关灯、走进卫生间。
水流声很短,接着是门轻轻扣上的声音。
周敏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一下,这次稍微有点力气。
她低声说,你也不信爸爸,对不对。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周敏没有伸手去拉被子。
她困了,好像很久没这么困过。
第二天中午,刘成回来接她去复查。
周敏没戴帽子,刘成也没提。
车上,周敏说,你真请了假?
刘成说,请了半天,检查完把你送回来再去。
周敏看着窗外,说,好。
刘成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下车时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
周敏说,你不接?
刘成说,不急,先进去。
两人并排走在医院走廊里。
周敏忽然说,你今天没一直看手机。
刘成说,我答应你了。
周敏说,做到了再高兴。
刘成没接话,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周敏没有躲开。
他们在候诊区坐下,前面还有三个人。
刘成从兜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周敏接过,说,你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刘成说,不是换,是以前装瞎。
周敏侧过脸,说,你今天话也多。
刘成说,不说了,省得你烦。
周敏没应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轮到周敏,刘成跟着进去。
医生看了复查单,说,血色素涨了一点,但还是要继续补铁,不能一上来就干重活。
刘成说,医生,她在家到底能不能做家务。
医生说,适当活动可以,但不要长时间站着,饭也不要一个人做。
刘成点头,说,我记住了。
周敏坐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把口罩往鼻梁上推了推。
出了诊室,刘成去药房拿药。
周敏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帽子不在,有路过的孕妇多看了她一眼。
她没低头,回看了过去。
那个孕妇冲她点了点头,周敏也点点头。
刘成回来,手里提着药袋。
他说,回家吧。
周敏站起来,说,好。
走到医院门口,风又大了。
周敏的头发被吹乱,几缕贴在额头上。
刘成伸手帮她拨开,动作很轻。
周敏抬起头,说,刘成,别因为这个检查就对我好三天。
刘成说,我知道三天不够。
周敏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到家,陈秀兰已经在了。
她坐在客厅里择菜,见他们回来,站起来问,复查怎么样。
周敏说,涨了一点。
陈秀兰说,那就好。
刘成说,医生让少干活,以后家里的饭我来。
陈秀兰看了一眼刘成,说,你早该这样。
周敏说,妈,你别说他,他也在忙。
陈秀兰说,忙不忙的,家里就这几个人。
她放下菜,说,今天的饭我做,你们别动手。
周敏没推辞,坐到沙发上。
刘成把药放进抽屉,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陈秀兰在厨房里忙,锅铲碰着锅底响。
周敏靠在沙发里,忽然觉得屋里有人气。
她拿过手机,把假发那条搜索记录删掉了。
刘成走过来,看见了,没说破。
周敏说,我想睡一会儿。
刘成说,去床上,吃饭我叫你。
周敏起身回卧室,躺下。
门半掩着,厨房的动静一阵一阵传进来。
她闭着眼,脑子里闪过前些天一个人在医院缴费的场景。
那时的风比今天还大。
现在风停了,阳光照在窗台上。
周敏翻了个身,手搭在肚子边。
她没有去确认刘成是不是还在客厅。
也没有再想,这次他能坚持多久。
只是在这个中午,厨房里有婆婆做饭,客厅里有丈夫走动,她没有戴帽子。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楼下喊了一声。
周敏听见了,没睁眼。
她知道,这还不算好起来。
但她今天没有一个人去医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