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抵在喉间
79年,我被拐卖到山村,给一个光棍当媳妇,新婚夜我用剪刀对着他
剪刀抵在他喉间。铁皮剪子尖儿顶住那层薄薄的皮肉,凹下去一个小坑。红蜡烛烧得短了一截,蜡泪淌到木桌面上,凝成浑浊的一滩。外头山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窗纸,沙沙地响。屋里就这一点亮,晃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抬起手,没来夺剪子,反倒把领口那颗布扣子慢慢解开。脖颈上一道旧疤露出来,月牙形状,颜色比旁的肉浅些,像是被什么咬过。他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声音压得很低:"要剪就剪深些。"我的手腕开始发抖。剪尖儿在他皮肤上划出半寸长的白印,渗出一粒血珠子,圆滚滚的,顺着喉结滚下去,洇进蓝布衫领子里。炕烧得太热,后脊梁全是汗,贴身的褂子粘在背上。外头突然响起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炸得窗纸一颤一颤。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全是粗茧,烫得我一哆嗦。"外头人在听房。"他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剪尖儿跟着陷进去半分,"你抖得厉害。"
我没说话。棉裤膝盖处磨得发亮,是逃出来那天在乱石坡上蹭的。走了四十里山路,脚底板全是血泡,现在踩在炕沿上,硌得生疼。红盖头还搭在炕头柜子上,金线绣的鸳鸯被烛光一照,眼睛亮晶晶的。他慢慢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剪子尖儿从他皮肉里拔出来,那粒血珠子又大了一圈。他从裤腰里摸出一块蓝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按在脖子上。手帕很快洇出指甲盖大的一团暗红。"你叫什么?"他问。我没吭声。他把手帕揭下来看了看,又叠好塞回裤腰里。"我叫陈建国。"他说,"这村子叫柳树沟,往东走二十里是青石镇,镇上有长途汽车站。"他指了指窗户,"外头雪下大了,山路要封。"他把炕上那床新被子掀开,露出底下铺的稻草。"你睡炕,我打地铺。"他又补了一句,"门从里头能插上。"红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外头鞭炮声歇了,有人隔着窗户笑骂:"建国,新媳妇还拿剪子扎你哩?"他没应声,从墙角抱了捆干草铺在地上,又去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搭在身上。躺下去的时候稻草窸窸窣窣响了半天。我攥着剪子坐在炕沿上,脚底板疼得钻心。雪越下越密,窗纸上映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光。他在地上翻了个身,棉袄滑下来半边,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秋衣。秋衣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缕一缕的。我把剪子搁在枕头底下,慢慢躺下去。稻草扎得后背痒,新被子上有股樟木箱子的味儿。炕烧得太热,烫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地上他的呼吸渐渐匀了,混着稻草的窸窣声,一下,又一下。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白茫茫一片,连只脚印都没有。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歪歪扭扭,顶上长着枯黄的草。他还在睡,旧棉袄盖着脸,露出半个下巴,青色的胡茬冒出来一截。炕头柜子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印着"农业学大寨",一个印着红双喜。红双喜那个缺了个口,露出里头黑铁皮。我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得脚趾头蜷起来。走到柜子跟前,看见红双喜缸子里压着一张纸条,是那种糊窗户剩下的毛边纸,裁得不太齐,上面用铅笔写着:"米在缸里,面在柜里,灶台上有火柴。别往外跑,山路有雪坑。"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坑"字还少了一横。外头突然传来狗叫,接着是踩雪的咯吱声。有人在外头喊:"建国!建国!老张家的牛冻死了,你去看看!"他从地上猛地坐起来,棉袄滑下去,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往炕上看了一眼。看见我站在柜子跟前,他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去穿鞋。那双鞋是解放鞋,鞋帮子裂了道口子,用麻线缝着。"缸里有米。"他低着头系鞋带,"灶膛里还有昨晚的灰,扒开就有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然后推开门出去了。冷风猛地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院子里他踩出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隔着窗户,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下巴上那道血痕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一道痂。
我蹲在灶台前扒灰。灰还是温的,底下埋着暗红的炭,一拨就亮起来。引火用的是干松针,一点就着,噼里啪啦烧得欢。米缸在墙角,半缸糙米,上面盖着块蓝布。我舀了两碗倒进锅里,添水,盖上木锅盖。屋里渐渐暖和起来,窗纸上的冰花开始化,一滴一滴往下淌。外头有人影晃了一下,是隔壁院子的女人,头上包着绿头巾,隔着窗户冲我咧嘴笑。她指了指灶台上的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我明白她是问我吃饭了没。我没理她,她又笑了一下,走了。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漫开来,勾得胃里抽着疼。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水也没喝几口,这会儿肚子叫得厉害。我盛了一碗,烫得端不住,搁在灶台上晾着。这时候门响了,他没进来,只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东西。是那双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雪。他隔着门板说:"穿上,地上凉。"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发青,脚背上一道一道全是血口子。我走过去把鞋捡起来,鞋里还带着他的体温,热烘烘的。我套在脚上,大了一截,走起来啪嗒啪嗒响。门缝里他的影子还站着,过了一会儿才走开,雪地里的咯吱声渐渐远了。
下午的时候他回来了,牵回来一头小黄牛。牛冻得直哆嗦,四条腿打颤。他把牛牵进灶房隔壁的棚子里,往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我从门缝里看见他蹲在牛跟前,用手搓牛的耳朵和脖子,嘴里叨咕着什么。牛慢慢不抖了,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肩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往这边走。我赶紧坐回灶台前,假装在拨弄炭火。他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眉毛上结着白霜。他看见灶台上的粥碗,顿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碗,自己盛了粥,蹲在灶台边上喝。喝了两口他说:"牛是隔壁老张家的,冻坏了,先寄养几天。"我没应声,他就又喝了两口粥,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扣在碗架上。他往外走的时候,在门框那儿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晚上冷,炕洞里多添柴。"门关上之后,我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管冻疮膏,铁皮的,挤瘪了一半。
夜里他照旧打地铺。我躺在炕上,脚上涂了冻疮膏,凉丝丝的。外头又起了风,刮得树枝子打在窗户上,梆梆响。他在稻草上翻了个身,忽然开口:"你老家哪儿的?"我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十七岁那年去过一次省城,火车站旁边有家面馆,阳春面八分钱一碗,汤上面漂着葱花。"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很轻,"后来再没出去过。"稻草又窸窣了一阵,他像是把棉袄往上拉了拉。"你睡吧。"他说。我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黑黢黢的轮廓一晃一晃。脚上的冻疮膏慢慢渗进肉里,不那么疼了。外头的风小了些,树枝子不再打窗户,只剩远处山上的松涛,呜呜地响,像有谁在哭。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指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铁皮冰凉。我把它往里推了推,闭上眼睛。粥在胃里沉甸甸的,暖着整个身子。
第七天头上,雪化了。院子里泥泞不堪,他大清早就出去,说是去镇上买牛饲料。隔壁院子的女人又来了,这回端着一碗腌萝卜,隔着门缝递进来。"妹子,"她说,"吃。"我接了,她就站在门口不走,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下巴往屋里努:"他没打你吧?"我摇头。她松了口气,压着嗓子说:"那就好。前头李家买来的那个,跑了三回,打折了一条腿。"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些畜生。"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眼睛往我裤腰那儿瞟:"你要是想走,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有条小路,通到山外。"说完她踩着一脚泥走了。腌萝卜咸得发苦,我吃了一块就搁下了。灶膛里的火快熄了,我蹲下来添柴,看见他早上从柜子里拿饲料钱的时候,掉出来一个本子。蓝皮的工作笔记,封皮磨得发白。我捡起来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写着:陈建国,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购于青石镇供销社。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记的全是账:五月十六日,买盐一斤,八分;六月三日,抓小猪仔一只,五块二……翻到最后一页,字迹突然变了,写得很急,有的地方划掉了又重写:"她今天吃了两碗粥。""她说梦话了,听不清。"我手一抖,本子掉在地上,摊开着。这时候院门响了,他回来了。
本子摊开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封皮,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拎着半袋饲料站在门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看见我手里的本子,整个人僵在门槛上。饲料袋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泥地里,"噗"一声闷响。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外头的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猛地一窜。我慢慢把本子合上,搁在灶台上。他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弯腰把饲料袋拎起来,搁在墙角。他背对着我说:"那个……乱写的。"我没应声。他搓了搓手,在灶台边蹲下,伸手去试锅里的水温。"晚上想吃啥?"他问,嗓音有点哑。我没说话,他在灶台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棚子里喂牛。我听见他跟牛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牛偶尔"哞"地应一声。晚上他打了地铺,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稻草窸窸窣窣响了很久。后来他停了,屋里静得只剩外头的风声。我睁着眼看房梁,手指抠着枕头边。
过了两天,我没跑。村东头老槐树底下确实有条小路,我趁他去镇上卖鸡蛋那天去看过。路窄得只容一人走,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地上积着去年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我站在路口往山外望,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影,灰蒙蒙一片。天阴得很,要下雪的样子。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回院子的路上碰见隔壁那女人,她正蹲在门口剁猪草,看见我就咧嘴笑:"没走啊?"我没吭声,她也不在意,手起刀落,猪草剁得"当当"响。"不走也对,"她说,"这季节山里封路,走不出去的。等开春吧。"她把剁好的猪草拢进筐里,站起来捶腰,又看了我一眼,"你要走,我帮衬你。"我点了下头,她就又笑了,牙缝里嵌着猪草叶子。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天都黑透了才推门。身上全是酒气,走路有点晃,手里攥着个布包。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站定了,把布包往我这边递过来。我没接,他就搁在灶台上了。"镇上供销社进的货,"他说,舌头有点大,"你那个……脚上的口子,穿袜子能好点。"布包里是三双尼龙袜子,肉色的,用皮筋捆着。他低着头解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索性把脚从鞋里硬蹬出来。我走过去把布包打开,三双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没撕,上面印着"青石镇供销社,售价五毛"。我把袜子搁回灶台上,去锅里舀了碗热水,搁在他手边。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伤口结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条淡粉色的印子。他端起碗来喝水,喝得太急呛了,咳了半天。
后来那些天,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去镇上,有时上山砍柴,有时去生产队干活。我留在屋里做饭、喂牛、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到墙角。那本蓝皮笔记本我没再翻过,他也再没提过。但我知道他还在写,因为我看见他半夜起来趴在柜子上,就着蜡烛光写字。听见我翻身,他就把本子合上,吹了蜡烛,重新躺回稻草上。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他杀了那只养了半年的鸡。褪毛的时候我蹲在灶房门口看,他手很利索,开膛破肚,把内脏择出来洗干净。鸡炖在锅里,加了干蘑菇,香气漫了满屋。他盛了一大碗搁在我面前,自己只捞了块鸡脖子啃。我掰了个鸡腿放进他碗里,他筷子顿住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年三十晚上,外头爆竹响了一夜。我们两个人围着灶台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厚薄不匀,有几个煮破了皮。他喝了一小盅白酒,脸泛红。我吃着吃着忽然掉眼泪,自己都没察觉,一滴掉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他看见了,没说话,把酒盅推到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烫,眼泪淌得更凶了。他就坐在那儿看着我,等我把那盅酒喝完,把空盅子收回去,又给我夹了个饺子。"吃。"他说。外头谁家的二踢脚炸上天,在头顶"砰"地散开,窗户纸被震得嗡嗡响。他站起来去添柴,走到灶膛前面的时候说了一句:"过了年,雪就化了。"他没回头,蹲下来捅火。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的轮廓很深,下巴上那道旧疤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开春那天,冰凌从屋檐上掉下来,"啪"地摔碎在台阶上。他在院子里劈柴,我蹲在门口择韭菜。隔壁女人走过来,靠着院墙嗑瓜子,眼睛往我这边瞟。"妹子,"她压低声音,"后天镇上逢集,建国要去卖柴。"她朝山那边努了努嘴,"小路通着呢。"她说完就走了,瓜子壳吐了一地。他劈完柴,把斧子搁在墙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帮我择韭菜。他的手很大,指甲缝里全是泥,择韭菜却择得仔细,烂叶子一片一片摘干净。"明天我去卖柴,"他说,"你要不要一起去镇上?"择好的韭菜在他手里攥成一把,搁在我膝头的筐里。我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拍手上的泥,没看我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他挑着两捆柴走在前面,扁担压得弯弯的,后颈上全是汗。我跟在他身后,脚上穿着那双解放鞋,大了一截,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山路两边的草绿了,蒲公英开了稀稀拉拉几朵小黄花。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歇肩,把柴捆搁在路边石头上。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说:"往前走二里地就是公路了。"他没看我,把烟头摁灭了揣回兜里。我站在那儿,看着前面那条路,路面是碎石子铺的,偶尔有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他重新把柴捆挑起来,扁担搁在肩上,冲我点了下头。我迈开步子往前走。解放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硌得脚心发麻。走了十来步我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扁担压在肩上,柴捆沉甸甸地往下坠。山风吹过来,他蓝布衫的衣角被掀起来,露出腰间那块蓝手帕的一角。我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大概半里地,拐过一道弯。山挡住了身后的路,也挡住了他的身影。我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解放鞋脱了,光脚踩在碎石子路上。石子硌着脚底板,生疼。我把鞋拎在手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公路到了,手扶拖拉机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带起的灰尘扑了我一脸。我站在路边等车。等了很久,太阳升到头顶了,一个开拖拉机的老汉停下来问我上哪儿。我说去省城。他说不顺路,只能捎我到县城。我说行。我爬上拖斗的时候,看见自己脚底板上全是血。老汉从驾驶室里扔出来一块破布,让我垫着坐。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起来,风灌进袖口,冷。我回头望了一眼来的方向,山路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两边的山连绵着,像蹲着的巨兽。我把解放鞋套回脚上,拉紧了袖口。
拖拉机颠了三个小时到县城。我从拖斗上跳下来,脚一沾地差点跪下去。老汉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没事吧?"我摇头,从兜里摸出两毛钱给他,他没要。我站在县城的汽车站门口,灰扑扑的水泥墙上用红漆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拎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我排到窗口跟前,从裤腰暗兜里掏出钱来。那些钱是我从他柜子底下一只铁盒里拿的,零零碎碎,有五块的有两块的有毛票,加起来三十多块。我把钱拍在售票口:"到省城。"售票员从窗口里递出来一张票,找了一把毛票。我攥着车票和零钱走到候车室的长条凳上坐下。候车室里全是人,抽烟的、嗑瓜子的、打呼噜的,空气混浊得呛人。我把车票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车来了,我跟着人流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县城灰扑扑的街道往后退,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我别过头,靠在椅背上。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了一路,她怎么哄都哄不好。
到省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下了车,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边上,满眼都是陌生。楼很高,灯很亮,自行车的铃铛响成一片。我低头看自己,一身蓝布衣裳,棉裤膝盖上磨得发亮,脚上一双大了一截的解放鞋。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走了大概一个钟头,看见一家国营饭店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一个穿白围裙的大姐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圈:"吃饭?"我点头,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大姐端了一碗阳春面过来,汤面上漂着葱花,跟他说的一模一样。我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面条吃到嘴里,是咸的,混着眼泪的味道。我从兜里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数了数,还够住一宿旅社的。
在省城待了半个月,我找到了工作。纺织厂招临时工,三班倒,管一顿饭,一个月十八块钱。我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上下铺,八个人一间。上铺的姑娘叫小芹,本地人,跟我差不多大,嘴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问我从哪儿来的,我说乡下。她问哪个乡,我没吭声,她就撇撇嘴不问了。我干活手脚还算麻利,很快学会了接线头、换梭子。车间里噪音大,机器轰隆隆地响,说话全靠吼。下班回到宿舍,耳朵还在嗡嗡叫。小芹有时候拽我去逛街,我跟着去,什么都不买,只是看。街上人来人往的,我走在人群里,脚上那双解放鞋早就扔了,换了一双塑料凉鞋。脚底板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已经不觉得硌了。但我睡觉的时候还是老梦见山。雪,松涛,还有灶膛里的火光。
八十年代初,厂里转制。我留了下来,成了正式工。工资涨了,分了一间单人宿舍。小芹嫁了人,搬出去住了。我一个人住那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灶台在走廊上公用。日子过得平平淡淡,除了上班就是睡觉。有一回在街上走,看见一个男的背影很像他,蓝布衫,挑着担子。我愣了神,跟了两条街,那人拐进巷子里不见了。我站在巷口,心咚咚跳了半天。后来发现是卖豆腐的,根本不是他。我转身往回走,走过刚才发呆的地方,看见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秋天了,省城的秋天比山里来得晚。山里的九月已经开始落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得最早。我有次下了夜班往回走,路过一个菜市场,看见有个卖山货的摊子摆着干蘑菇。我蹲下来看,蘑菇个头不大,颜色深褐,跟那年炖鸡用的一模一样。摊主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买了一斤。拿回宿舍用开水泡了,晚上煮了一碗面,搁了两朵蘑菇进去。面汤喝到嘴里,鲜的,但不对。差了点什么。差了灶膛里柴火的烟味,差了那个蹲在灶台边啃鸡脖子的人。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特别冷。宿舍的窗户漏风,我用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有天晚上下大雪,我躺在被窝里听见外头有人踩雪,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坐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只看见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脚趾头又痒起来,那是冻疮要犯的前兆。我弯腰去摸床底下的冻疮膏,翻出来一支新的,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味道扑上来。我举着那管冻疮膏愣了半天,想起那年他塞在灶台上的那管,也是这个味道,也是铁皮挤瘪的。我把冻疮膏涂在脚趾上,凉丝丝的。躺下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有个画面:他蹲在灶台前面捅火,火光映着侧脸,下巴上那道旧疤若隐若现。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憋得喘不过气来。
后来我谈了一个对象,厂里的技术员,姓周,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对我挺好,周末骑自行车带我去公园划船,给我买冰棍。我跟他处了半年,他提结婚的事,我答应了。去领证那天路过照相馆,他拉着我进去拍结婚照。我坐在镜头前面,照相师傅让我笑一个,我咧了咧嘴。照片出来之后我看见自己笑得很难看,眼睛是空的。周技术员把照片揣在怀里,高高兴兴地走了。我站在照相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跟他过一辈子。当天晚上我就跟他把话说开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上来。他沉默了很久,把那张结婚照从怀里掏出来,撕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转身走了,走在省城冬天的街上,风吹得脸疼。我走着走着拐进一个小胡同,蹲在墙角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脸,回宿舍了。
那之后我就断了结婚的念头。厂里的姐妹给我介绍过好几个,我都推了。日子一天天过,机器一年年转。我慢慢从一个接线头的临时工变成了车间主任,管着三十多号人。工资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在省城买了房子,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什么都是自己的。九零年的时候厂里装了电话,我偶尔给小芹打个电话,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在电话里头跟我抱怨婆婆难伺候。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她问我怎么还不找个人,我说不想找。她在电话那头叹口气:"你是不是心里有人?"我没吭声。她又说:"有人就去找啊,都什么年代了。"我笑着岔开话题。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省城变了好多,楼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我有时候想,他还在那个山沟里吗?那间石头垒的院子还在不在?那头小黄牛长大了没有?想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这么多年了,人家说不定早娶了媳妇生了娃,谁还记得你。
九三年的春天,厂里组织去青石镇采购原材料。我本来可以不去的,但看见通知上"青石镇"三个字的时候,心猛地跳了一下。我报了名。车开到青石镇的时候是下午,镇子跟我记忆里一样灰扑扑的,街上的房子还是那些老房子,供销社门口挂着的牌子换成了"青石镇百货商店"。我下了车,跟同事说我去办点私事,一个人往镇外走。春天的山绿得发亮,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插秧。我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那个岔路口。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底下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我站在岔路口,往那条小路的方向望。灌木丛比当年更密了,路几乎被遮住。我拨开枝条往里走,走了大概两里地,看见了那个石头垒的院墙。
院墙还在,顶上枯黄的草换成了新的绿草。我站在院墙外面,心跳得厉害,手扶着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青苔。院子里有说话声,一个女人的声音,细声细气的。还有个小孩的笑声。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指甲抠进青苔里。过了一会儿,院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外头,吓了一跳。她穿着碎花褂子,头发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你找谁?"她问。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这时候院子里又跑出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抱着女人的腿喊妈。女人低头哄孩子,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警惕。我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往外走。走过老槐树的时候,白花落了我一身。我一路走回青石镇,走得满头大汗,同事在车跟前等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中暑。上了车,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车开起来的时候颠得厉害,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没吐,一直忍着,忍到省城才下车。回家之后我洗了个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到半夜。然后我站起来,把柜子里那些干蘑菇全扔了。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厂里放假,同事们都去广场看烟花。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新闻联播里都是喜庆的场面。我关掉电视,走到阳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厂办的小刘打来的,说有人找我,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建国的。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脚背上,烫了一下。我问小刘人在哪儿。小刘说在厂门口传达室呢。我挂掉电话就往楼下跑,没等电梯,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到传达室门口我停住了,喘得厉害,扶着门框弯着腰。传达室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了大半。他正跟传达室的大爷说话,嗓音有点哑:"对,纺织厂的,她在这儿上班……"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我。我们都愣住了。他老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下巴上那道旧疤被皱纹挤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下,跟那年一模一样。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蓝手帕裹着。他没说话,把布包递过来。我没接,他就一直举着。传达室的大爷看看他又看看我,识趣地躲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的呼吸声粗重,混着外头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我伸手接过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解放鞋。新买的,鞋底上的标签还没撕,但码数不对,小了一截,是当年我穿的那双的码数。鞋面上各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展开第一张,毛边纸,铅笔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听说你要回来,在报纸上看到的。"第二张也是毛边纸,写得比第一张工整些:"那个女的是我妹妹,孩子是她生的。"最后一张,纸角都卷了边,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上面只有一句话:"那年你走了,我在岔路口站到天黑。"他站在我对面,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灰蒙蒙的光。我攥着那双鞋,鞋底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外头突然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噼里啪啦,像极了那年新婚夜窗外的爆竹声。
本文所有情节、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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