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五月,沧州以北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数万后周步骑沿永济渠北进,旌旗蔽日,船舰塞河。

御舟之内,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凭舷而立,望着北方天际。

四十二天前他从汴梁出发时,没有人想到这支军队能推进得如此之快——契丹的宁州刺史已经举城投降,益津关守将开门出迎,瓦桥关的旗帜也换成了“周”字。

三关已下,三州在手,十七个县重新回到了中原政权的版图。

前方就是幽州,那是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是中原王朝失去已久的北大门。

而就在此时,这个即将叩开幽州城门的男人,病倒了。

本文要讲的,正是三位在位极短、武功却震古烁今的皇帝:后周世宗柴荣,在位五年六个月;后唐庄宗李存勖,在位三年;南朝宋武帝刘裕,在位不到两年。

他们每个人都只在权力的顶峰上站立了短暂的时间,却打出了让后世无数帝王望尘莫及的战争成就。

显德元年正月十七日,后周太祖郭威崩于汴梁宫中的滋德殿。

次日,养子柴荣柩前即位,时年三十三岁。

柴荣是邢州尧山柴家庄人,本姓柴,因被郭威收为养子而改姓郭。

《旧五代史》说他“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性沉重寡言”。

这个出身并非显赫的年轻人,在郭威生前就已崭露头角。

郭威诸子早年被后汉隐帝所杀,柴荣作为内侄被收为养子,最终成了后周皇位的继承人。

他接手的江山并不太平。

柴荣登基还不到一个月,北汉国主刘崇就联合契丹大军南侵。

刘崇听说郭威死了,认定后周新君立足未稳,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契丹骑兵与北汉军队合兵一处,气势汹汹地扑向潞州。

朝堂上,群臣面面相觑。

新皇帝柴荣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御驾亲征。

《旧五代史·世宗纪》记载了这场高平之战。

后周军队与北汉、契丹联军在泽州高平相遇。

刘崇恃初战小胜而轻敌冒进,不攻潞州,径直率军到了高平。

他没想到的是,柴荣不仅来了,而且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战事一度陷入胶着。

后周右军将领樊爱能、何徽临阵退缩,率骑兵逃跑。

如果换一个皇帝,此刻大概已经乱了阵脚。

但柴荣没有。

他亲自跃马冲入敌阵,身先士卒。

皇帝都冲上去了,士兵还有什么理由后退?

后周军士气大振,反攻如潮水般席卷了北汉军的阵线。

高平之战,后周大胜。

这一战对柴荣的意义,远不止一场军事胜利。

他借此清洗了樊爱能等七十余名临阵脱逃的将领,彻底整肃了军队。

从此,后周军队只听命于一个人——皇帝本人。

军心与威望,在这一战之后牢牢掌握在了柴荣手中。

高平凯旋之后,柴荣与宰相王朴有一次著名的谈话。

王朴向他呈上了《平边策》,提出了“先易后难、先南后北、各个击破”的统一方略。

柴荣听罢大喜,说了一段被载入史册的话:

“若如卿所言,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

《新五代史·卷十二》记录了这段对话。

三十年——柴荣给自己规划了三十年。

前十年打仗,中十年建设,后十年让天下太平。

这是一个宏大到近乎狂妄的计划,但柴荣是认真的。

他即位不到十天就开始推行改革,整顿军队、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中原经济开始复苏。

他只有三十三年。

他以为自己还有三十年。

显德三年,柴荣把目光转向了南方。

南唐是当时南方最强大的政权,占据着江淮之间的大片富庶之地。

从显德三年到显德五年,柴荣三次御驾亲征南唐。

第一次南征在显德三年正月。

后周军队在正阳击败南唐军,随后攻取了滁州、扬州等地。

但南唐并没有就此屈服,李璟派出援军反扑,战事陷入拉锯。

第二次南征在当年冬天。

柴荣再次亲率大军南下,攻克了寿州。

寿州之战极其惨烈,南唐守将刘仁瞻坚守城池数月之久,最终城破时,这位老将已经病得无法起身。

第三次南征在显德五年春天。

这一次柴荣准备得更加充分,水陆大军并进,一直打到长江北岸。

南唐的淮河防线全线崩溃。

后周军队一鼓作气拿下了南唐的江北十四州、六十县。

南唐主李璟被迫割让淮南江北十四州,并去除帝号,只称“江南国主”。

三次南征,柴荣把一个曾经雄踞江南的大国打成了“三级残废”。

南唐从此再无力北顾。

但柴荣的志向远不止于此。

南方已定,他的目光转向了北方——那个他父亲、他养父都未能收复的北方。

显德六年四月,柴荣再次亲率诸军北伐契丹。

这一次,他让韩通率水陆军先行,从沧州治水道进入契丹境内。

韩通在乾宁军列栅,开游口三十六所,打通了通往瀛州、莫州的水路。

柴荣本人则率步骑数万,从沧州出发,直趋契丹之境。

他下令:“河北州县,非车驾所过,民皆不知之。”

军队行进之快,连沿途百姓都来不及知道皇帝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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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宁州刺史王洪举城投降。

柴荣任命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

他自己登上御龙舟,沿流北上,舳舻相连数十里。

到益津关,守将终廷辉举城投降。

到瓦桥关,守将姚内斌也投降了。

淤口关同样不战而下。

四十二天,后周军接连夺取了宁州、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以及瀛州、莫州等地。

三关三州,十七个县,共一万八千余户。

契丹人占据的燕南之地,在四十二天内被柴荣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前方就是幽州。

然后,柴荣病了。

《旧五代史·世宗本纪》记载,柴荣在瓦桥关突然发病。

传说他经过一个叫“病龙台”的地方,之后便一病不起。

不管传说是否可信,事实是——这位志在三十年的皇帝,在四十二天收复三关三州之后,被迫撤军。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柴荣病逝于汴梁,年仅三十九岁。

他七岁的儿子柴宗训继位。

柴荣有没有可能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个问题,此后一千年里被人反复追问。

他的北伐只进行了四十二天就因疾病中断。

如果那场病没有发生,如果他能再多活五年、十年——幽州城头的旗帜,会不会提前一百多年换成中原王朝的旗号?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史家知道的是:他离那个答案,只差最后一步。

司马光后来评价柴荣,称他是五代之乱中鲜有匹敌的明君。

柴荣病逝七个月后,显德七年正月初一,北方前线传来紧急军情:北汉联合契丹南下。

朝廷派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

正月初三,大军行至陈桥驿,赵匡胤被士兵黄袍加身。

后周灭亡,宋朝建立。

柴荣精心擘画的三十年宏图,最终由他的部下赵匡胤去实现——至少是部分实现。

赵匡胤建立宋朝后,沿用柴荣的班底和政策,最终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

但燕云十六州,终宋一朝,始终未能完全收复。

柴荣的故事提醒人们:有时候,一个人离改变历史只差一场病。

在柴荣之前三十多年,另一个年轻人曾经用更短的时间,打下了更惊人的战绩。

他的名字叫李存勖

光启元年正月,李存勖出生于山西应县。

他是沙陀人,本姓朱邪,因父亲李克用受唐懿宗赐姓而改姓李。

小名“亚子”。

李存勖的父亲李克用是唐末河东节度使,与朱温争霸多年,最终未能取胜。

天祐五年(908年),李克用病逝,二十三岁的李存勖继承了晋王之位。

他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父亲留下的军队士气低落,强敌朱温虎视眈眈,潞州正在被后梁军队围攻。

但李存勖只用了两年就证明了自己。

开平四年(910年)十二月,晋梁两军在柏乡展开决战。

后梁大将王景仁率四万兵马进驻邢、洺二州。

李存勖率晋军出援河北赵王王镕。

这是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晋军在周德威的耐心劝谏下避敌锋芒,最终大破后梁军。

柏乡一战,后梁丧失了河北的控制权,从此由盛转衰。

而李存勖,则开始掌握争霸天下的主动权。

紧接着,李存勖把矛头指向了河北的另一个割据势力——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建立的燕国。

刘守光是个极其残暴的人。

他囚禁了自己的父亲刘仁恭,诛杀兄长,于后梁乾化元年(911年)悍然称帝,国号大燕,史称“桀燕”。

这个政权只维持了两年。

乾化三年(913年),李存勖亲征燕国,攻破幽州,俘获了被囚禁已久的刘仁恭和刘守光父子。

次年,刘仁恭、刘守光被李存勖献于晋国太庙后处死。

灭桀燕之后,李存勖的版图扩张到了河北全境。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契丹。

天祐十四年(917年),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亲率五十万大军入寇幽州。

守将周德威孤军坚守,同时遣使向李存勖求援。

八月,李嗣源率援军抵达幽州城外。

契丹军被击败,幽州之围解除。

此后几年,李存勖又亲率骑兵在定州再次大败契丹兵,将耶律阿保机赶回北方。

李存勖一生都在打仗。

他的对手有后梁、有契丹、有河北的割据势力——他全部打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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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元年(923年)四月,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唐,改元同光,史称后唐

同年十月,后唐军奇袭汴州,仅用八天便灭亡后梁。

从继承晋王到灭后梁称帝,李存勖用了十五年。

而从称帝到灭前蜀,他只用了两年。

同光三年(925年)九月至十一月,李存勖派魏王李继岌、郭崇韬率六万大军攻打前蜀。

后唐军势如破竹,突破剑门关直抵成都。

十一月二十六日,后唐军进入成都。

从出兵到灭蜀,前后七十五天。

前蜀后主王衍出降,立国十八年的前蜀宣告灭亡。

李存勖的疆域,至此东起海滨,西至巴蜀,北抵燕云,南达淮河——这是五代时期中原王朝控制的最大版图。

然而,武功盖世的李存勖,在治国上却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旧五代史·庄宗纪》和《新五代史·唐本纪》都记载了李存勖后期的荒唐。

他沉溺于看戏、演戏,经常亲自粉墨登场,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

他重用伶人、宦官,让他们监视和诛杀功臣。

开国第一功臣郭崇韬在伐蜀过程中,被宦官和伶人在李存勖面前诬陷“割据蜀地,意图谋反”,最终被杀。

李存勖还吝惜钱财,有功不赏。

更恶劣的是,他派伶人、宦官强抢民女入宫,有一次竟抢了驻守魏州将士的妻女一千多人。

将士离心,怨声四起。

同光四年(926年),魏州发生兵变。

李存勖派李嗣源前去平叛,结果李嗣源的军队也在途中哗变,反而拥戴李嗣源为主,回师进攻洛阳。

四月,洛阳城内也发生兵变,伶人出身的军官郭从谦率军攻入宫城。

李存勖在混战中被流箭射中。

据说他伤重口渴,左右却无人送水。

最终,这个曾经横扫天下的军事天才,死在了自己最宠爱的伶人手中——尸体被伶人放火焚毁。

年仅四十二岁。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从称帝到身死,李存勖只做了三年皇帝。

三年间他灭了一个国家(前蜀),却把自己的国家搞得乌烟瘴气,最终葬送在了自己手上。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唐庄宗传》中感叹道:“方其盛也,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如果说李存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贵族子弟,那么南朝宋武帝刘裕,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晋哀帝兴宁元年三月壬寅夜,刘裕出生在京口里寿邱山下。

他字德舆,小名寄奴,祖籍彭城,东晋时迁居京口。

“家贫”——史书只用两个字概括了他的童年。

这两个字背后,是一个穷孩子在京口街巷里讨生活的全部艰辛:少年时做小买卖,给人当帮工,贩履、耕种、捕鱼,什么都干过。

母亲因分娩产疾去世,父亲刘翘一度想放弃襁褓中的婴儿,是姨母把他救了下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出身赤贫的年轻人,后来成了南北朝时期最令人胆寒的军事统帅。

刘裕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加入北府兵之后。

北府兵是东晋最精锐的军队,驻扎在京口一带。

寒门子弟凭军功就能出头。

刘裕最初只是北府将领孙无终的司马,在孙恩之乱中初露军事才能。

真正让他登上历史舞台的,是桓玄之乱。

元兴三年(404年),篡晋的桓玄控制了东晋朝廷。

二月,刘裕与刘毅、何无忌等二十七人在京口起兵。

这二十七人,后来都成了刘裕核心团队的中坚力量。

刘裕攻克京口,杀死镇守京口的桓修。

消息传到建康,桓玄恐惧,挟持晋安帝乘船南逃。

刘裕率军进入建康。

次年,刘裕的军队击溃桓玄,迎晋安帝回建康。

从京口起兵到恢复东晋,刘裕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他被任命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诸军事,掌握了东晋的军政大权。

但刘裕的志向远不止于做一个权臣。

义熙五年(409年),南燕皇帝慕容超派兵侵犯东晋淮北。

刘裕上表北伐。

四月,晋军出发。

南燕军恃强放弃了大岘山险要,刘裕抓住这个机会长驱直入。

九月,晋军抵达南燕都城广固城下。

十月,燕臣张纲被俘,晋军制成飞楼、冲车等各种攻城器具。

围城持续了数月。

刘裕一面加强攻势,一面展开政治攻心。

他截获了前往后秦借兵的韩范,让韩范绕城而行,城内的南燕守军看到后秦救兵无望,军心崩溃。

义熙六年(410年)二月,广固城破。

慕容超被俘后斩首,南燕灭亡。

刘裕的下一个目标是后秦。

义熙十二年(416年)八月,刘裕再度北伐。

他部署周密,以王镇恶、檀道济为先锋,分五路水陆并进。

晋军进展神速,十月攻克洛阳。

次年正月,刘裕亲率大军北上。

但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对手——北魏。

当时北魏占据了黄河以北。

刘裕的水军沿黄河西进,北魏骑兵沿北岸尾随骚扰。

面对北魏三万精锐骑兵的威胁,刘裕创造了一个军事史上的奇迹——却月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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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八》记载了这一战法。

刘裕派七百名士兵、一百辆战车渡过黄河北岸,在离水百余步的地方布成弧形阵势,两端连接河岸。

每辆战车上配备七名弩手。

北魏统帅长孙嵩率三万骑兵四面围攻。

晋军先用弩箭射击,待敌军逼近后再用大锤和长槊反击。

结果,两千多步兵大破三万骑兵。

这是冷兵器时代以步制骑的经典战例。

解决了北魏的干扰后,刘裕率主力西进。

义熙十三年(417年)七月,晋军收复河南全境。

八月,王镇恶率军攻破长安。

后秦皇帝姚泓投降,后被押送至建康斩首。

后秦灭亡。

刘裕的北伐,让东晋的疆域扩张到了黄河流域。

长安、洛阳——这两座西晋灭亡后沦陷了一百多年的故都,重新回到了汉人政权手中。

但刘裕没有留在长安。

他不久后南归,留儿子刘义真镇守关中。

结果夏军来攻,刘义真大败,关中得而复失。

元熙二年(420年)六月,刘裕接受晋恭帝禅让,登基称帝,国号宋,改元永初。

这一年,他五十七岁。

从京口起兵到称帝,刘裕用了十六年。

但从称帝到去世,他只做了不到两年的皇帝。

这两年,他做了很多事。

针对东晋门阀专权、赋役混乱、豪强兼并等弊政,他颁布土断法整顿户籍,抑制士族封锢山泽,废除苛捐杂税,恢复秀才孝廉策试制度,精简侨置郡县,重用寒门士人。

他严禁地方官吏滥征租税、徭役,规定租税、徭役都以现存户口为准。

他还下令:政府所需物资不准像过去那样滥行征发,而是派官员用钱购买。

《宋书·武帝纪》记载了这些改革措施。

刘裕的治理为后来的“元嘉之治”奠定了基础。

明代思想家李贽称他为“定乱代兴之君”。

永初三年(422年),刘裕计划征伐北魏。

从三月起他开始患病。

五月二十一日,刘裕病逝于建康西殿,终年六十岁。

庙号高祖,谥号武皇帝,葬于初宁陵。

他去世后,北魏果然乘丧南攻。

刘裕未竟的北伐大业,就此搁浅。

显德六年五月,柴荣在瓦桥关病倒的那个时刻,历史拐了一个弯。

如果他再多活十年——不,哪怕多活五年——燕云十六州的历史会不会改写?

后周会不会取代宋朝提前结束五代十国?

赵匡胤的黄袍加身还会不会发生?

同光四年四月,李存勖在洛阳兴教门被流箭射中的那个时刻,历史拐了另一个弯。

如果他当初不沉迷伶人、不猜忌功臣、不抢夺将士妻女——如果他像打仗一样用心治国——后唐会不会成为一个长久的大一统王朝?

五代十国的乱世会不会提前终结?

永初三年五月,刘裕在建康西殿病逝的那个时刻,历史又拐了一个弯。

如果他能再多活几年——以他六十年的人生经验和政治手腕——北魏还能不能挡住他北伐的铁蹄?

南北朝的对峙格局还会不会形成?

三个短命的皇帝,三段未竟的事业。

柴荣三十九岁去世,在位五年六个月。

李存勖四十二岁被杀,在位三年。

刘裕六十岁病逝,在位不到两年。

他们三个人加在一起,统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普通的皇帝在位时间。

但他们打下的疆土、创造的战法、留下的遗憾,却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历史走向。

个人能力,从来与在位时间无关。

柴荣的那个三十年规划——“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最终只实现了前半句的一小部分。

但他的改革为赵匡胤统一天下铺平了道路,他的北伐让契丹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中原的致命压力。

李存勖的那个“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的时代,最终被“数十伶人困之”的荒唐所葬送。

但他用三年时间打下的版图,仍然是五代时期中原王朝控制的最大疆域。

刘裕的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北伐,最终因为他的病逝而功亏一篑。

但他用“却月阵”创造的以步制骑的军事奇迹,被载入了《资治通鉴》,成为后世兵家反复研究的经典战例。

他们都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手中握着改变时代方向的钥匙。

然后,命运收回了他们的时间。

显德六年的那个五月,柴荣躺在御舟之中,听着船外的水声。

永定河的水不急不缓地向南流去,就像他年轻时在汴梁与王朴畅谈三十年大计时那样从容。

他让赵匡胤做了水路都部署,把北伐的指挥权交给了这个他最信任的将领。

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后,正是这个人,将取代他的儿子,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北方的风从幽州方向吹来,带着燕山泥土的气息。

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叩开的城门,终究没有等到它的征服者。

柴荣闭上了眼睛。

沧州以北的官道上,后周的旗帜仍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