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山死在去年冬天。他儿子找上门来,我正给窗台上的月季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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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没见,他站在门口,像他爹年轻时候的模样,更高,更瘦。他叫了一声 "妈",我没敢应。

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旧得发白。我认得,那是龙小山结婚那天压箱底的褂子,的确良的,他娘说给我做衣裳,我没做,原样放回柜里,再没动过。

"爹让我给你的。" 他说,"他说你一定会收。"

我没接。我问,你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腊月。" 他说,"走前把家里翻遍了,翻出这块布包,叫我给你送来。"

我把他让进屋。三十年,这个屋子我没让柳河的人进来过,他是头一个。

一九七五年,我十九,插队到柳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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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成分不好,爹是右派。到村里分活,别人挑水、锄地、喂猪,我扫圈、掏粪、挖河泥。夜里躺在炕上,我常想,这一辈子,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支书龙富把我叫到大队部,说,梅梅,跟小山成家吧。成了家,你就是柳河的人,回城的事,我替你想。

我想不通,支书家的儿子,娶我这种成分的姑娘图什么。可我没得选。不嫁,就得一直掏粪挖河泥

龙小山是晚上来的,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我不信他。我嫁他,是嫁给自己的命。

结婚那天,村里放了两挂鞭炮。热闹,又冷。

我怀小松那年,城里说要招工,成分好的优先。

我动了心思,夜里跟龙小山说,我想回城。

他沉默了很久,说,孩子还没生。

我说,正因为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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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这个孩子,你还要不要。

我愣住了。我没想过不要。可我知道,拖着个孩子,我这辈子就焊死在柳河了。

那晚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天亮。第二天他说,生吧。生下来算我的。你走。

我问他,你舍得?

他说,有什么不舍得。我娶你,是支书的意思,我认。你回城,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头一回认真看他。他眼睛很亮,像河滩上被水洗过的石头。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

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复习。龙小山不说话,只是每天把饭做好,把小松哄睡,把煤油灯挑亮些,搁在我桌边。

放榜那天,我考上了省城师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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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早上,小松刚满一岁。龙小山抱着他送我,送到村口,说,你走吧,别回头。

我回头了。风把他褂子吹起来,小松在他怀里哭。他喊,梅梅,你在城里好好的。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寄回去的每一封信都收着,等小松大了,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他教小松写的第一笔字,是 "梅"。

我在城里读了书,当了老师。后来结婚,又离了,一个人过。

我想过回去看看,没脸。孩子扔给了他,我算什么妈。

三十年,我没回过柳河,小松也没来找过我。我当他恨我。

可他今天来了。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那件褂子,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信纸,边磨得发毛,是他的字,笔画笨,像小学生。

" 梅梅:

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是不在了。

有件事,我瞒了你三十年。当年支书要娶你,不是他看中你,是我求他。你成分不好,再在村里待下去,只会越来越苦。我跟爹说,让梅梅进咱家门,她才有个人护着,才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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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娶你,是故意的。故意让你不情愿,故意让你恨我。这样你走的时候,才不会牵挂。

小松我养得好,没让他受委屈。他娘,我不是要他还你什么,是让咱们的孩子,来给你说一句,你当年,没选错。

我这一辈子,就做过这一件对的事:放你走。"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洇开,不是水,是他的泪。

我捧着那张纸,三十年的恨、怨、愧,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

小松站在我面前,说:"妈,爹说这辈子没求你过什么。他求你,收下这件褂子。"

窗外月季开得正盛,红得像那年他站在村口,风把褂子吹起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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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把褂子贴在胸口。

里头,还留着龙小山压了三十年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