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漂亮姑娘

王秀兰在村口小卖部买盐的时候,听见刘二媳妇又在跟人嘀咕。刘二媳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个小卖部的人听清:"你们是没看见,前天下午,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刘家老宅门口,那车标啊,是个圆圈里带三叉星,我在县城打工那会儿见过,老贵了。"

小卖部柜台后面,张婶一边嗑瓜子一边接话:"可不是嘛,我那会儿正好从地头回来,看见那车停了差不多俩钟头才走。车里下来个男的,戴着墨镜,看穿戴不像咱们这边的人。"

王秀兰捏着那袋盐,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她知道她们在说谁——刘美玲,村里唯一一个三十岁了还没结婚、但日子越过越好的姑娘。

刘美玲家在村东头,老宅子早些年破得不成样子,院墙塌了一半都用玉米秆挡着。可现在不一样了,去年秋天翻修了正房,院里铺了水泥地,大门口还装了两个石狮子——虽然村里人都说那石狮子看着假,但毕竟是有石狮子的人家了。

"我听说啊,"刘二媳妇压低声音,"她表舅家那个在镇上开饭店的,去年看见她在市里一家大酒店吃饭,旁边坐的都是些大老板,穿金戴银的。"

张婶啧了一声:"你说一个姑娘家,也没个正经工作,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手机换得比谁都快,这钱能是从哪儿来的?"

王秀兰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身后刘二媳妇的声音追过来:"秀兰,你跟她家挨得近,你知不知道点啥?"

王秀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啥也不知道。"

她拎着盐袋子往家走,路过刘美玲家院门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应该是在洗什么东西。王秀兰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刘美玲家院门开了条缝,有灯光透出来,还有男人的说话声。她赶紧回屋了,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

回到家,王秀兰把盐搁在灶台上,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她男人赵国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又听见啥了?"赵国强头也不抬地问。

"没听见啥。"

"刘美玲家的事?"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一根豆角的筋撕下来:"她们老说人家。"

赵国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下额头的汗:"你别跟着掺和。人家过人家的日子,跟咱有啥关系?"

"我也没掺和。"王秀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就是觉得……美玲那孩子,小时候不是那样的。她爸还在的时候,她在学校里成绩挺好的,年年拿奖状,她妈还跟我显摆过。"

赵国强没接话,又劈了一斧头。

王秀兰想起刘美玲的爸刘建国。那会儿刘建国在村里的砖窑干活,累是累了点,但好歹能养家。刘美玲上到初二那年,刘建国查出肝上的毛病,在炕上躺了半年多,人就走没了。家里为给他治病,借了不少债,她妈李桂芬一个人拉扯她和她弟弟刘文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刘美玲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去镇上找了个卖衣服的活儿,一个月八百块钱。后来她妈身体也不行了,肺上出了毛病,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年,前年也走了。她弟弟刘文强在县城一个汽修厂当学徒,不太回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王秀兰回想,大概是三四年前。那时候刘美玲还在镇上卖衣服,有一天突然不干了,说要去市里闯闯。村里人听了也没当回事,年轻姑娘出去打工的多了。头一年过年回来,还跟以前差不多,穿着普通的羽绒服,骑着电动车在村里串门。第二年就不一样了,烫了头发,穿着打扮也洋气了,还给她妈买了个按摩椅。村里人开始有议论了,但也就是随口说说。第三年,她妈走了,办丧事的时候,刘美玲掏的钱,请了镇上有名的吹鼓班子,席面办得比谁家都体面。村里人嘴上说"美玲这孩子有本事",私底下就开始琢磨了——她到底在外面干啥?能赚这么多钱?

去年秋天翻修房子,从打地基到上梁,半个月就完工了。村里人看着那些建材拉进村,水泥一车一车地倒,都啧啧称奇。刘二媳妇头一个出来说:"这得多少钱啊?她一个姑娘家,干的啥工作能攒这么多?"然后就有人接话:"可不嘛,我上次赶集碰见她,手腕上那块表,我儿媳妇在商场卖过,说是好牌子,得好几万。"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在市里的夜场看见她了,陪人喝酒唱歌;有人说她跟了个有家室的老头,老头给钱给她修房子;还有人说她在外面干那种生意,专门挣男人的钱。

王秀兰其实不太信这些。她见过刘美玲帮她妈擦身子,那么孝顺的闺女,能去干那些事?可有时候晚上躺在炕上,她也忍不住想,那到底是干啥工作呢?市里真有那么好的工作,一个月能赚好几万?她男人在建筑队干大工,累死累活一天三百,还得看天气,碰上连阴雨,一歇就是好几天。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挣六七千就算不错了。刘美玲呢?三天两头买东西往家寄,洗衣机、冰箱、空调,一样一样地添。她弟刘文强在县城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要十万,刘美玲二话没说给凑上了——这事儿是刘文强自己喝多了说漏嘴的,没几天全村都知道了。

"十万块钱,"刘二媳妇在井台上打水的时候跟人说,"说拿就拿出来了,那是十万啊,又不是十块。她在市里到底干啥的?我儿媳妇在美容院上班,说她们那最挣钱的美容师,一个月也就万把块。万把块她得干多少年才能攒十万?"

王秀兰不吭声,把水桶拎回家。她想起上个月的一个傍晚,她在院墙这边摘丝瓜,听见刘美玲在隔壁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刘美玲好像在跟谁解释什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真在正经上班……姐,你信我……"

王秀兰当时站在丝瓜架下面,手搭在丝瓜上,半天没摘下来。她想,原来刘美玲也知道村里人在说她。她听见刘美玲挂了电话,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天晚上王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国强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她心里头想着刘美玲叹气的声音,想那声音里有多少委屈。可她又能干啥呢?她跟刘美玲非亲非故的,平时碰面也就点个头打个招呼,她能去跟刘美玲说"我信你"?人家说不定还觉得她多管闲事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越来越热。王秀兰每天的生活就是做饭、下地、喂鸡、收拾屋子,偶尔去村口小卖部买点油盐酱醋。赵国强在建筑队干活,早上五点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回来吃完晚饭就累得不想动了,靠在沙发上看会儿手机就睡。他们的日子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一年年没啥变化,长不出新叶子,也掉不了多少叶子,就那么站着。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王秀兰在地里给玉米浇水。她家的地在刘美玲家那块地的旁边,中间隔了一条垄沟。刘美玲家那片地自从她爸没了之后就没人种了,一直荒着,长满了野草,去年翻修房子的时候,刘美玲找人把地重新拾掇了,种了半亩花生,这会儿花生正开花,一垄一垄的黄灿灿的。

王秀兰正弯腰看水流的方向,听见有人喊她:"嫂子,浇地呢?"

她直起身,看见刘美玲站在地头。刘美玲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看着就不便宜的凉鞋。她的脸晒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嗯,浇地,"王秀兰说,"再不浇,这玉米就旱死了。"

刘美玲走过来,站在垄沟边上,低头看了看地里的小水沟:"嫂子你这地种得真好,你看这玉米,比我家那块地的花生精神多了。"

王秀兰笑了:"花生不用那么多水,你种得挺好,我看那片花开得多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地头,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王秀兰打量着刘美玲,心里想,这姑娘确实比以前好看了,不是说五官变了,是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劲,皮肤白了,眼睛亮了,站在那儿亭亭玉立的,看着就让人舒服。

"嫂子,"刘美玲突然说,"我过几天要去市里上班了,可能到年底才回来。我家那院子,麻烦您帮我照看照看,别让野猫野狗钻进去就行。"

"行,你放心去。"王秀兰答应着,"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

刘美玲笑了一下:"没事,我都习惯了。对了嫂子,"她犹豫了一下,"村里……最近有人说我什么没有?"

王秀兰一愣,没想她会这么直接问。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看着刘美玲的眼睛,那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就说:"美玲,你别听那些人瞎说,她们就是闲的。"

刘美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也没变难看,就那么淡淡的:"我知道。嫂子,其实我干的是正经工作,我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卖医疗器械的。跑医院、跑诊所,有时候跟客户吃饭应酬,回来得晚一点,人家就瞎猜。"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块石头落了地,又觉得酸酸的:"那你咋不跟她们说清楚呢?"

"跟谁说?"刘美玲笑了一声,"我跑过去跟刘二媳妇说,我在市里卖医疗器械,一个月能挣两万?她信吗?就算她信了,她转头也能跟别人说,卖医疗器械不就是跟医生打交道,谁知道怎么卖的。嫂子,你说是不是?"

王秀兰没话说了。她觉得刘美玲说得对,又觉得不对,但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能点点头:"你自己过好就行,管别人说啥。"

刘美玲又笑了笑,这回笑容真心了一点:"嫂子,谢谢你。村里头,也就你跟我说话不那么阴阳怪气的。"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拿着,院里有啥事帮我看看。"

王秀兰接过来,铁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攥紧了,说:"你放心,我给你看好。"

刘美玲走了,裙子在玉米地里一闪一闪的,很快出了地头,上了大路,往村东去了。王秀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秀兰跟赵国强说了这事。赵国强扒了两口饭,说:"人家跟你说了你就听着,别往外传。"

"我知道。"王秀兰夹了一筷子菜,"我就是觉得,美玲那姑娘不容易,她爸她妈都没了,就一个弟弟还不怎么顶事,她不靠自己靠谁?"

赵国强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他向来话少,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多说一句。

王秀兰洗碗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刘美玲家院墙上的那排瓦。天已经全黑了,刘美玲家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安静。王秀兰看了好一会儿,把碗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

过了两天,刘美玲果然走了。王秀兰早上起来听见隔壁院门响了一声,她趴在墙头看了一眼,看见刘美玲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把院门锁了,然后上了等在门口的一辆小车。那车不是黑色的,是一辆银白色的,开车的是个女的,看着三十多岁,打扮也挺时髦。车在路口掉了个头,往村外开走了。

王秀兰从墙头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灶房烧水。她听见隔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知道刘美玲是真的走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王秀兰每天该干啥干啥,偶尔去刘美玲家院子外面转转,隔着门缝往里看一眼,看见花生在院子里晾着,晒得干干的,一片叶子都没少。她也进过两次院子,一次是帮刘美玲收晒在院子里的被子——变天了,她怕被雨淋着,拿钥匙开了门,把被子收进屋。屋里干净整齐,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罩子,茶几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她没多待,收了被子就出来了,把门锁好。

另一次是下雨,她怕院里积水堵了下水道,开门进去看了一眼。院子里水泥地平平整整,水顺着墙角的水沟流走了,没问题。她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眼正房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突然想起以前刘美玲她妈李桂芬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坐在窗跟前晒太阳,看见她路过就招手让她进来坐坐。那时候李桂芬身体还凑合,能自己慢慢走,后来就不行了,大半年没出屋,再见着的时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李桂芬走的那天晚上,刘美玲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王秀兰在自家屋里听着,一夜没睡好。

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秀兰锁好院门,回家做饭去了。

八月的一天,王秀兰去镇上赶集,碰见了刘美玲她弟刘文强。刘文强在镇上最大的那家超市门口站着,穿着一件蓝色的汽修厂工作服,袖子上有油渍,正在抽烟。看见王秀兰,他喊了声嫂子。

"文强,你咋在这?不上班?"

"今天歇班。"刘文强把烟掐了,"嫂子,你见着我姐没?"

"她上个月去市里了,你不知道?"

刘文强挠了挠头:"知道,她跟我说了。我这不寻思着她在家的话,我回去吃顿饭。"他又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嫂子,我姐……在村里没被人说啥吧?"

王秀兰看着刘文强,这小伙子二十出头,眉毛浓浓的,长得跟刘建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想了想说:"你姐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你在家多顾着点。"

刘文强低头抽烟,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嫂子,我姐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她在市里一个大公司上班,正经工作。她就是……就是能挣钱,别人眼红。"

"我知道。"王秀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姐那人,要强,心好,我知道。"

刘文强使劲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嫂子,那我先走了,还得去修车店拿点东西。"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嫂子,要是我姐打电话回来问你啥,你多帮她说说话。"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秀兰看着刘文强走远了,才转身往菜市场走。集上人不少,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鞋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买了一斤五花肉、两把葱、一小袋青椒,又给赵国强买了双干活用的手套。出来的时候,在超市门口碰见了刘二媳妇和她儿媳妇。

刘二媳妇一眼就看见她了:"秀兰,你也赶集啊?"

"买点菜。"

刘二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吗?刘美玲又走了,这回是坐一个女的车走的,不是男的了。你说她这换来换去的,到底跟几个……"

"二嫂子,"王秀兰打断她,"美玲去市里上班,人家公司有人来接她,有啥不正常的?"

刘二媳妇愣了一下,没想到王秀兰会这么接话。她讪笑了一声:"上班?啥班啊能一个月挣好几万?秀兰你老实,你跟我说,她是不是给你也说了啥?她那人嘴甜,会哄人……"

"我啥也不知道。"王秀兰拎着菜往前走,"二嫂子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烧着水呢。"

刘二媳妇在身后"哎"了一声,王秀兰没回头。她走得很快,出了集市口才慢下来,出了一身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替刘美玲说话,可能就是因为那天在地头刘美玲跟她说的那番话,也可能是她看着刘美玲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上车的样子觉得心酸。

回到家,王秀兰把肉切了,把葱姜蒜备好,准备红烧。赵国强晚上回来,闻到肉味,难得地笑了一下:"今天咋舍得买肉了?"

"赶集碰见刘文强了,那孩子瘦了一圈。"王秀兰把菜端上桌,"我还碰见刘二媳妇了,她又在那说美玲。我没给她好脸。"

赵国强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嚼咽下去:"你跟她们吵啥,犯不上。"

"我没吵,我就是说了句公道话。"王秀兰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美玲那姑娘咋了?人家好好上班挣钱,碍着谁了?刘二媳妇天天在村口嚼舌根,她家那儿子在镇上赌钱输了五六万的事儿,她咋不拿出来说说?"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两口子安静地吃着饭,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日子进了九月,玉米该收了。王秀兰和赵国强忙了好几天,白天在地里掰棒子,晚上在院里剥玉米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隔壁刘美玲家的花生也该收了,王秀兰给刘文强打了个电话,刘文强说他回来收。过了两天,刘文强果然回来了,还带了汽修厂两个工友,半天工夫就把花生起了,在地里晒着。

刘文强收拾完花生,过来敲王秀兰家的门,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嫂子,这是我从县里带回来的,你尝尝。"

王秀兰接过来:"你咋还买东西,客气啥。"

"应该的。"刘文强站在门口,晒得黑红的脸上带着笑,"嫂子,我姐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让我谢谢你帮她看院子。她说她中秋节可能回不来,公司那边有事。"

"没事,让她忙她的。"王秀兰想了想说,"文强,你跟你姐说,家里都好好的,别操心。"

刘文强答应着走了。王秀兰把苹果洗了两个,一个给赵国强,一个自己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中秋节那天,月亮又圆又亮。王秀兰和赵国强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子,放了月饼和水果,两个人坐着喝茶赏月。隔壁刘美玲家安安静静的,灯没亮,院子里黑漆漆的。王秀兰端着茶杯往那边看了看,心里想刘美玲一个人在市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月饼吃。

正想着,手机响了。王秀兰接起来,是刘美玲打来的。

"嫂子,中秋快乐!"刘美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周围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美玲啊,中秋快乐!你在哪呢?吃饭了没?"

"刚跟同事吃完饭,在街上溜达呢。"刘美玲笑着说,"嫂子,家里都好吧?花生收了吗?"

"收了,文强回来收的,都晒好了放你屋里了。"

"谢谢嫂子。"刘美玲沉默了一下,"嫂子,我今天特别想家。往年我妈在的时候,再穷也要包顿饺子,今年就我一个人了。"

王秀兰心里一酸,嘴上说:"那你过年早点回来,嫂子给你包饺子。"

"好。"刘美玲的声音有点哑,"嫂子,那我先挂了,你跟我国强哥说一声中秋快乐。"

挂了电话,王秀兰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赵国强问:"谁啊?"

"刘美玲,打电话回来拜节。"王秀兰拿起一块月饼,掰了一半递给赵国强,"一个人在那边,怪可怜的。"

赵国强接过月饼,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人家能挣钱,就有本事,用不着你可怜。"

"我不是可怜她。"王秀兰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我就是……说不上来。你说这人啊,活着咋就这么难?美玲她爸走得早,她妈也没了,就剩她一个扛着。她但凡有个人帮衬着,也不至于一个人跑那么远。"

赵国强没接话,喝了口茶。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闪闪的像是撒了层银粉。

十月份的时候,村里来了个外乡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在村口打听刘美玲家在哪。刘二媳妇眼尖,老远就看见了,撂下手里的簸箕就凑过去了。

"你找刘美玲?你是她啥人啊?"

男人客气地说:"我是她公司的同事,过来给她送点东西。她家里没人吗?"

刘二媳妇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她不在家,去市里上班了。你是她啥同事?你们公司做啥的?"

男人笑了笑,没回答她第二个问题:"那麻烦您告诉我她家在哪,我把东西放门口就行。"

刘二媳妇指了指村东头:"那边,门口有俩石狮子的就是。"她跟在男人后面,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男人走到刘美玲家门口,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门缝里,然后转身走了。路过刘二媳妇身边的时候点了下头,就出了村口,上了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了。

刘二媳妇等车开远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刘美玲家门口,蹲下来往门缝里看。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去大半,只露了个角在外面,上面印着几个字,她认不全,但隐约能看出来是个什么"医疗科技公司"。她不死心,又往门缝里凑了凑,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天下午,刘二媳妇就在小卖部把这事说了:"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开车来的,给刘美玲家送了东西,塞门缝里了。我问他是啥人,他说是同事,同事大老远跑过来送东西?谁信啊?"

张婶嗑着瓜子:"你没看那东西是啥?"

"没看着,塞进去了。就看见信封上印着个啥公司名字。"刘二媳妇压着嗓子说,"你说她一个卖衣服出身的,能进啥公司?还医疗科技,这不就是那些卖保健品的吗?专门骗老头老太太的,要不就是……"

她没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她没说的那半截是啥。

王秀兰也在小卖部,她是来买酱油的。她听着刘二媳妇的话,把酱油瓶放在柜台上:"二嫂子,人家信封上印着公司名,就是正规公司,你想哪去了?"

刘二媳妇扭过头:"哟,秀兰,你又替她说话。你跟她家到底啥关系?她是不是给你啥好处了?"

"她给我啥好处?"王秀兰把钱放在柜台上,"我就是觉得,咱们村里人,有啥话当面说,别在背后把人家一个姑娘编排得不成样子。美玲她爸在的时候,跟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她妈那人多好,你们忘了?"

小卖部里安静了一下。张婶先开口了:"秀兰说得也是,桂芬嫂子那人确实好,以前谁家有个事她都去帮忙。"

刘二媳妇撇了撇嘴:"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我就是看见有人来给她送东西,随口说说。你急啥?"

王秀兰没再跟她争,拎着酱油瓶出了小卖部。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裹紧了外套,沿着村路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几片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拂掉了,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王秀兰把酱油放在灶台上,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赵国强今天歇工,在屋里看电视,见她站在院子发呆,出来问:"咋了?"

"没事。"王秀兰回过神,"刘二媳妇又在那说刘美玲了。"

赵国强皱了皱眉:"你说你这人,听见了就当没听见,非要跟她去争。争赢了能咋?"

"我就是看不惯。"王秀兰进了屋,坐在沙发上,"美玲那姑娘,人家清清白白上班,凭啥被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赵国强关掉电视,坐过来:"你咋知道人家清清白白?她跟你说了?"

"她跟我说了,她卖医疗器械的。"

"她说了你就信?"

王秀兰愣了一下,扭头看着赵国强:"你这话啥意思?你也觉得她在外面干那种事?"

赵国强摇摇头:"我没说她干那种事。我就是说,人家过得咋样,跟咱没关系。她跟你说她卖医疗器械,那就是卖医疗器械。你信就行了,别管别人信不信。"

王秀兰不说话了。她觉得赵国强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刘二媳妇在村口那么说,咱们村的人都听着,美玲的名声就坏了。"

"名声这东西,"赵国强靠在沙发上,"她要是靠名声吃饭,那重要。她不靠名声吃饭,她靠本事吃饭,名声坏不坏有啥要紧?再说了,那些信刘二媳妇话的人,本来就不了解美玲。了解她的人,不会信。"

王秀兰想了想,觉得赵国强这话糙理不糙。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做晚饭了。

进入十一月,天就冷下来了。王秀兰把棉袄翻出来晒了晒,该添的厚被子也准备上了。赵国强工地上活少了,隔三差五歇工,在家闲着就劈柴,把院子角落堆了一大摞。王秀兰说劈这么多干啥,赵国强说冬天冷,多备点。

这天下午,王秀兰正在屋里织毛衣,听见有人敲院门。她放下毛线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刘美玲。

美玲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脸冻得有点红。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看见王秀兰笑了一下:"嫂子,我回来住几天。"

"哎哟,快进来快进来。"王秀兰赶紧让开路,"外面冷,你咋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打车到村口的。"刘美玲把箱子拎进院子,"嫂子,你家院门没锁,我就直接过来了。"

王秀兰把她让进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你快喝口热的,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吧?"

刘美玲接过来捧着,杯子的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她喝了一口,说:"嫂子,我从市里带了点东西给你。"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我们公司发的福利,一盒坚果一盒红枣,你尝尝。"

"你给我带啥东西,你留着吃。"王秀兰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你这回来住几天?"

"住个三四天吧,回去看看我弟,再办点事。"刘美玲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嫂子,我能跟你说会话不?"

"咋不能,你说。"

刘美玲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捧着空杯子转来转去:"嫂子,我这次回来,是公司派我跑这边的业务。我们公司在周边几个县都有客户,我负责这一片。以后可能隔三差五就要回来一趟。"

王秀兰点点头:"那好啊,能常回来看看。"

"还有一件事。"刘美玲抬起头,看着王秀兰,"我在市里谈了个对象,处了大半年了,人挺好的,在市里开了一个诊所,也是学医出身的。我这次回来,想带他去给我妈上个坟。"

王秀兰眼睛一亮:"那是好事啊!你咋不早说!"

刘美玲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之前没定下来,我怕说早了不好。这回他跟我一起回来的,在镇上酒店住着,明天我领他来村里。"

"你领他来,来家里坐坐,嫂子给你做饭。"王秀兰高兴坏了,拉着刘美玲的手,"美玲,你这姑娘,终于有人疼了。"

刘美玲反握住王秀兰的手,眼圈有点红:"嫂子,我在市里这两年,啥都不怕,就怕别人看我的眼神。那次在地头跟你说完话,我心里好受多了。我就想着,村里有一个人信我就行。"

"我信你。"王秀兰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一直信你。你别管刘二媳妇她们说啥,你过你的日子。"

刘美玲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她站起来说:"嫂子,我先回去收拾收拾院子,好几个月没住了,得打扫一下。"

"我跟你一块去。"王秀兰把围巾系上,跟着刘美玲出了门。

隔壁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灰,王秀兰帮着扫了地、擦了桌子,把床上的防尘布掀了,换了干净的床单。两个女人在屋里忙活着,说说笑笑的,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有了生气。刘美玲把从市里带回来的东西摆出来,几件新的毛衣、一条围巾、一套茶具,还有几本医学方面的书,说是她对象推荐她看的。

"嫂子,"刘美玲收拾着东西,"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多亏你帮衬。有时候我回不来,你就过来给她送饭、帮她擦洗,我都记着。"

"那都是顺手的事。"王秀兰擦着窗台,"你妈那人好,以前我生国强那会儿,她还给我端过鸡汤呢。"

"我妈要是还在,"刘美玲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窗外,"她肯定特别高兴我找了个好人。"

王秀兰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翘起来的笑意,觉得这姑娘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刘美玲虽然也笑,但总带着一股紧绷的劲儿,好像随时在扛着什么东西似的。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整个人是松快的,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第二天上午,刘美玲领着她对象来了村里。那男的三十五六岁,个头不算高,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见了人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刘美玲介绍说他姓周,叫周海东,在市里开了一家社区诊所。

王秀兰把他们让进家里,泡了茶,摆上瓜子花生。周海东坐在沙发上,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总听美玲说起嫂子,说您对她特别照顾。这回过来,专程来谢谢您。"

"谢啥谢,美玲跟自家妹子一样。"王秀兰打量着周海东,越看越满意,"你们俩好好处,啥时候把事办了?"

刘美玲脸红了:"嫂子,还早呢。"

周海东倒是大方:"明年吧,开春了把房子收拾收拾,五一前后把婚事办了。到时候请嫂子来喝喜酒。"

"一定去一定去。"王秀兰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在王秀兰家坐了一会儿,就上山给李桂芬上坟去了。王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人并排走着,周海东帮刘美玲提着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背上。秋天的山路上铺满了落叶,两个人走得慢慢的,偶尔停下来说着什么。

当天下午,刘二媳妇就知道了这事。她在村口碰见上坟回来的刘美玲和周海东,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皮笑肉不笑地说:"美玲回来了?这是你朋友啊?"

刘美玲大大方方地说:"二嫂子,这是我对象,周海东,市里开诊所的。"她转头对周海东说,"这是我们村的二嫂子。"

周海东礼貌地点头:"二嫂子好。"

刘二媳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哦,对象啊,挺好挺好。那你啥时候结婚?"

"明年吧,"刘美玲笑了笑,"到时候请二嫂子来吃糖。"

等他们走远了,刘二媳妇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没动。后来有人问她看见啥了,她说:"就是刘美玲领了个男的回来,说是她对象,市里开诊所的。"有人问:"真的假的?"刘二媳妇撇了撇嘴:"那谁知道呢。"

但这次,小卖部里的人们反应不太一样了。张婶说了句:"人家领对象回来了,那就是正经处着呢,之前那些话,兴许真是咱们想多了。"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刘二媳妇不乐意了:"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你们别往我身上推。"

不管怎么说,风向确实是变了一点。村里人再提刘美玲的时候,说"她在外面做那种事"的人少了,说"人家在市里上班找了个对象"的人多了。王秀兰听在耳朵里,心里头松快了不少。

刘美玲这次在家住了五天。走之前那个晚上,她来王秀兰家坐了好久,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机开着没人看,就那么放着声音当背景。

"嫂子,"刘美玲端着茶杯,窝在沙发里,"你知道我为啥一直没跟村里人说我在干啥吗?"

"为啥?"

"说了也没用。"刘美玲慢慢地说,"我刚去市里那会儿,啥都不会,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一个月两千多,租房子吃饭就剩不下啥了。后来我听说卖医疗器械赚钱,就去应聘,人家嫌我没经验不要我。我就在那家公司楼下等了三天,每天等那个经理下班,跟他说我不要底薪,只拿提成,卖出去一台算一台。他看我一个姑娘那么犟,就让我试试。"

王秀兰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家一家医院跑,一家一家诊所跑。头三个月一台没卖出去,我瘦了十斤,头发一把一把掉。后来第四个月,终于有个乡镇卫生院的院长被我磨得没办法,买了一台检测仪,五千多。那是我第一单,提成拿了七百五。"刘美玲笑了一下,眼睛里映着灯光,"嫂子,那七百五十块钱,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就好了?"

"后来慢慢就好了。我学会跟人打交道了,知道怎么介绍产品,知道客户想要啥。有的客户要回扣,我坚决不给,宁可单子不做了。公司老板开始不乐意,后来看我业绩好,也就由着我了。去年我的业绩是全公司前三,年终奖拿了五万多。"刘美玲把茶杯放下,"嫂子,你说我是那种人吗?我要是那种人,我犯得着那么一家一家跑?我找个有钱人一靠,不比这轻松?"

王秀兰拍着她的手:"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刘美玲吸了吸鼻子:"可是村里人不知道。她们看见我赚钱了,看见我买好东西了,就觉得我一定是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她们不想想,我一个没爹没妈的人,不自己拼能靠谁?我弟那个汽修厂的活儿,还是我托了客户帮忙找的,不然他在县城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你做得对。"王秀兰说,"你靠自己本事吃饭,不怕别人说。"

刘美玲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嫂子,其实我特别怕。我怕我哪天撑不住了,我怕别人说的那些话变成真的。有时候晚上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外头马路上车来车往的,我就想,我要是在村里老老实实待着,是不是就不会被人戳脊梁骨了?可是我又想,我待在村里能干啥?种地?我种地能有啥出息?我弟娶媳妇的钱从哪来?我妈看病欠的债谁还?"

王秀兰听着,心里头酸得厉害。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嫁过来那会儿,公公婆婆都在,赵国强虽然话少但人踏实,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刘美玲呢?啥都得自己扛。

"美玲,"王秀兰说,"你明年就结婚了,以后有人跟你一起扛了。那周海东,我看着是个实诚人,对你也好,你就安心过日子。"

刘美玲笑了,这回笑得特别舒展:"嗯,他对我挺好的。他知道村里有人说我,他说咱们过咱们的,别人爱说啥说啥。他还说等结了婚,让我把户口迁到市里去,以后少回来,省得听那些闲话。"

"也别不回来。"王秀兰说,"村里还是有惦记你的人。你妈在这儿呢,你弟也在,你回来有个家。"

"我知道。"刘美玲靠过来,把头靠在王秀兰肩膀上,"嫂子,你比我亲姐都亲。"

王秀兰拍着她的背,像拍个小孩似的:"行了行了,天不早了,你明天还要赶车,回去早点睡。"

刘美玲走了之后,王秀兰收拾茶杯,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嫂子,这一年麻烦你了,给院子看水看电的,这钱你收着,给国强哥买条好烟。"

王秀兰数了数,两千块。她拿着钱追出去,刘美玲已经关院门了。她隔着门喊:"美玲,你这是干啥?"

门里传来刘美玲的声音:"嫂子你收着,你要是不收,我以后就不敢麻烦你了。"

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夜风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站了一会儿,把钱收进口袋,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刘美玲就走了,还是那辆银白色的车来接的。王秀兰在院墙这边听见车响,没出去送,就站在院子里听着。车开走了,隔壁院门锁上了,一切又安静下来。

再后来日子过得就快了。腊月里下了两场雪,村里白茫茫的一片。赵国强工地彻底停了工,在家闲着,天天劈柴、扫雪、看电视。王秀兰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蒸馒头、炸丸子、灌香肠,忙得脚不沾地。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刘美玲回来了。这回是她和周海东一起回来的,开车来的——周海东那辆银灰色的SUV停在村口,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家里走。刘二媳妇在井台边洗菜,老远看见了,这回没凑上去问东问西,只是瞅了两眼,低头继续洗菜。

刘美玲和王秀兰坐在客厅里,把带回来的年货一样一样往外拿:一箱苹果、一箱橙子、两条鱼、两瓶酒、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还有给王秀兰买的一条围巾和给赵国强买的一件棉袄。

"你们这太客气了。"王秀兰摸着那件棉袄,料子厚实,做工精细,"国强,你快试试。"

赵国强接过来套上,合身得很。他难得地露出点笑模样:"美玲,破费了。"

"不破费。"刘美玲笑着说,"国强哥这一年帮我看了那么多次院子,辛苦你们了。"

周海东坐在旁边,始终带着笑意。他性格稳当,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他跟赵国强聊了几句工地上活多活少的事,又说起开春了想帮刘美玲把老宅子再拾掇拾掇,房顶的瓦有几片松了,想换新的。赵国强说等开春了不忙,他可以过来帮忙。周海东说那敢情好,该出工钱出工钱。赵国强摆摆手说不用,邻里邻居的。

过年那几天,刘美玲家热闹得很。刘文强也在家,还有他那个对象——彩礼十万已经给了,婚期定在来年秋天。一家人在一块包饺子、看春晚、放鞭炮,隔着一道院墙,王秀兰都能听见他们笑的声音。她也跟着笑,把饺子下进锅里,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糊住了厨房的玻璃窗。

初一早上,刘美玲来给王秀兰拜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挽了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看着又精神又漂亮。她一进门就喊:"嫂子过年好!"王秀兰赶紧端出糖果瓜子,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聊天。

"美玲,"王秀兰打量着她说,"你这精气神越来越好了。"

"过了年我就三十一了,"刘美玲嗑着瓜子笑,"再不精神点,就老了。"

"三十一咋了?三十一正是好时候。"王秀兰说,"你看你现在,工作稳定了,对象也有了,明年就结婚了,日子越过越好。"

刘美玲停下手里的瓜子,看着王秀兰:"嫂子,我有时候想想,这一年过得真快。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为村里那些闲话闹心呢。今年回来,好像那些人也没那么爱说了。"

"她们说啥?"王秀兰把剥好的瓜子仁放在手心里,"你领了对象回来,人家一看,你对象是正经人,工作也是正经工作,谁还瞎说?那些话本来就没根没据的。"

刘美玲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其实我知道,她们不是真的信了我是好人了。她们只是看我有了对象,觉得我有人要了,就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了。你说多可笑,同样是凭自己本事挣钱,有没有对象,在别人眼里差别那么大。"

王秀兰想了想,说不出大道理,只能说:"人就是这样,爱看表面。你过好自己就行了,管她们呢。"

"嗯。"刘美玲又笑了,"所以我今年想通了。她们爱咋说咋说,我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等结了婚,我跟海东好好干几年,把诊所做大点,到时候谁再说啥,拿成绩堵她们的嘴。"

王秀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这姑娘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刘美玲是被那些闲话压着的,虽然表面上不说,但心里是委屈的。现在她是站起来的,那些闲话掉在她身上,她抖一抖就掉了。

正月里,刘美玲和周海东在她家住了半个月,直到过了元宵节才走。走之前,刘美玲把那把钥匙又给了王秀兰:"嫂子,还是麻烦你帮我照看院子。我这回回去可能待得久一点,夏天再回来了。"

"你放心。"王秀兰把钥匙收好,"你该忙忙你的。"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王秀兰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的SUV拐上了大路,很快变小了,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她转身往回走,看见刘二媳妇正好从家里出来倒水,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刘二媳妇难得地先开了口:"秀兰,美玲走了?"

"走了。"王秀兰说。

刘二媳妇把水泼在门口的地上,拿着盆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那个对象,真是开诊所的?"

"人家自己开的诊所,在市里,正经挂牌的。"

刘二媳妇"哦"了一声,进了屋。王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刘美玲家那把锁,想着屋里那些干干净净的家具,想着茶几上那几支干花,想着开春了花生种下去,秋天又能收一茬。过日子就是这样,你种啥就收啥。刘美玲种了那么多年,辛苦了那么多年,今年总算要收成了。

春天来了。柳树发了芽,村里的土路化冻了,踩上去软乎乎的。赵国强又上了工地,每天早出晚归。王秀兰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撒了菠菜和油菜的种子,又沿着墙根种了一圈喇叭花。

四月初的一个上午,王秀兰正在院里浇菜,听见隔壁有动静。她探头一看,刘美玲回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工人,开着辆小卡车,拉了满满一车东西。王秀兰擦了擦手过去看,原来是一套新的门窗,还有几桶油漆和一卷墙纸。

"美玲,你这是?"

"嫂子,"刘美玲从车上跳下来,脸上带着汗,"我寻思着开春了把屋子再弄弄,把门窗换了,墙也刷一下,等结婚的时候体面点。"

王秀兰帮着她们把东西搬进院子,看着那几个工人量尺寸、卸旧窗。整个上午院里都是叮叮咣咣的响动,刘美玲跑前跑后地指挥着,一会儿递个钉子,一会儿递杯水。王秀兰在自家厨房里下了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端了一碗过去给刘美玲当午饭。刘美玲接过碗,蹲在台阶上吸溜吸溜地吃,吃得满头是汗。

门窗换了三天,墙刷了两天,窗帘换的是新的,沙发也换了套浅米色的。王秀兰每天过去帮忙收拾,两个女人把旧东西该扔的扔了,该擦的擦了,屋里屋外焕然一新。刘美玲把李桂芬的照片从柜子里取出来,用新买的相框装了,摆在客厅正中间。

"我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刘美玲站在相框前面,轻声说。

王秀兰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能看见。她在上头看着你呢,看见你日子过好了,她高兴。"

刘美玲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笑了:"嫂子,我跟海东商量好了,五一结婚。不在市里办,就在咱们村办,把我妈这边的亲戚都请来,把我爸那边的也请来,热热闹闹的办一场。"

"好,"王秀兰说,"嫂子给你帮忙。"

五一前一个礼拜,村里就热闹起来了。刘美玲在村头的农家乐订了酒席,又请了镇上最好的流动厨房来村里做流水席。她在电话里跟王秀兰说:"嫂子,我不图排场,就想大家高高兴兴吃顿饭。村里这些年没少嚼我舌根,可毕竟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来了,我心里踏实。"

结婚那天,天晴得特别好。刘美玲穿了一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花,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周海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胸前别了朵红花,人站得直直的,笑得憨厚。刘文强跟着忙里忙外,招呼亲戚朋友,嘴咧得合不拢。

王秀兰一大早就过去了,帮着端茶倒水、招待客人。她看着刘美玲给李桂芬的相框前上了一炷香,又拉着刘文强给父母磕了三个头,然后出门上了婚车。那辆婚车是周海东找朋友借的,一辆白色的车,车头绑了红绸带,开起来特别招眼。

酒席摆到下午三点多才散。村里大多数人都来了,刘二媳妇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吃了两碗烩菜,临走的时候塞了个红包给刘美玲,说:"美玲,祝你新婚快乐。"刘美玲笑着接了,说谢谢二嫂子。张婶拉着刘美玲的手拍了又拍:"好姑娘,苦尽甘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人都走了之后,王秀兰帮着收拾桌椅碗筷。刘美玲和周海东站在院子里,送最后一拨亲戚出门。夕阳照在院门上,把那两个石狮子的影子拉得老长。王秀兰擦着桌子,听见刘美玲在身后说:"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啥,"王秀兰直起腰,"你结婚,嫂子高兴。"

刘美玲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王秀兰一愣,感觉到刘美玲的额头靠在她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然后刘美玲松开了,绕到她面前,眼睛红红的,但是笑着。

"嫂子,"她说,"谢谢你。"

王秀兰看着她,看着她穿着红裙子站在暮色里,看着她背后那扇新换的铝合金门,看着她院子里那棵新栽的石榴树,看着屋里透出来的暖黄的灯光。她伸手帮刘美玲把头发上粘的一片碎花瓣拿下来,说:"行了,进去吧,别让海东等急了。"

刘美玲点点头,转身进了屋。王秀兰把最后几只碗摞好,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她洗着洗着,听见屋里传来刘美玲和周海东说话的声音,轻轻的笑声,还有电视里放着一首老歌的旋律。她慢慢把碗洗干净,擦干了,放回柜子里。

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秀兰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两个人影在沙发上坐着,靠在一起。她轻轻带上了院门,往自家走。

路过那两棵石狮子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石头凉凉的,打磨得很光滑。她想,管人家说啥呢,日子是自己过的。刘美玲这一路,苦过累过,被人戳过脊梁骨,可人家站住了,没倒下,硬是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今天这样。这就够硬气了。

回到家,赵国强正坐在院子里抽烟。见她回来,说了一句:"弄完了?"

"弄完了。"王秀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今天真热闹,美玲高兴坏了。"

赵国强把烟掐了:"那姑娘不容易,总算熬出来了。"

"是啊。"王秀兰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星星倒是不少,一闪一闪的。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音乐声,应该是有人在放歌。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人间烟火真是热闹,吵吵嚷嚷的,可也让人觉得活着真踏实。

整个夏天,刘美玲都不怎么在村里待。她跟周海东回了市里,诊所那边忙得抽不开身。王秀兰偶尔会接到她打来的电话,问问院子里花生长了没有,问问石榴树开花了没有。王秀兰每次都告诉她,花生长得好,石榴树也活了,抽了新枝子。刘美玲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八月的时候,刘美玲回来过一次,住了三天。她胖了一点,脸色红润,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更亮堂了。王秀兰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过得不错。她跟王秀兰坐在院子里吃西瓜,一边吃一边说诊所的事,说周海东忙得脚不沾地,说她想在诊所里加个中医推拿的项目,说她们打算明年把隔壁那个店面盘下来,扩大规模。

"美玲,"王秀兰擦了擦嘴角的西瓜水,"你这一两年,变化真大。"

"啥变化?"

"以前你回来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个心事。现在没了。"

刘美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前确实有事,怕这怕那的。现在不怕了。人家要说啥,让她们说去,我过我的日子。再说了,"她咬了一口西瓜,"我现在有海东了,有个家了,还怕啥?"

王秀兰点点头。是啊,有了家,有了靠得住的人,腰杆子就硬了。以前刘美玲是一个人,再能挣钱也孤零零的,村里人拿闲话戳她,她也只能自己扛着。现在不一样了,她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诊所开在市里,那个人的名字写在她家的户口本上。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啥解释都管用。

九月份,花生该收了。这回刘美玲回不来,王秀兰给刘文强打了电话。刘文强说跟汽修厂请假了,周末回来收。周末的时候刘文强带着他对象一起回来的,两个人忙了一天,把花生起了,晒在院里。刘文强的对象是个圆脸姑娘,干活利落,嘴也甜,见了王秀兰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王秀兰留他们吃了顿饭,炒了几个菜,炖了一只鸡。饭桌上刘文强跟他对象有说有笑的,看着感情挺好。王秀兰问他们婚期定了没有,刘文强说定了,国庆节,到时候请嫂子去喝酒。

"好事。"王秀兰给他们一人夹了个鸡腿,"你姐知道了肯定高兴。"

说到刘美玲,刘文强放下筷子:"我姐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她在市里看房子了,想买套小两居,首付她跟周哥凑了差不多了,让我也攒点钱,到时候别拖他们后腿。"

王秀兰说:"你姐一直惦记着你呢,你好好干,别让她操心。"

刘文强点点头,低头扒饭。

国庆节刘文强结婚,办得也挺热闹。刘美玲和周海东提前两天回来了,帮着张罗。王秀兰看着刘美玲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她在弟弟婚礼上抹眼泪的样子,看着她站在周海东身边笑着招呼宾客的样子,心里头满满的。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王秀兰坐在自家院子里乘凉。隔壁刘美玲家院子里也亮着灯,几个人坐在那聊天,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王秀兰听着那些声音,有刘美玲的笑声,有周海东低沉的说话声,有刘文强和他媳妇的声音,还有远处田野里蛐蛐的叫声。

她想起三四年前,刘美玲刚去市里打工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听见隔壁传来电视声,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那会儿刘美玲家就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现在不一样了,隔壁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的。

赵国强从屋里出来,端了杯茶递给她:"坐这发啥呆?"

"没发呆。"王秀兰接过茶杯,"我在想,日子过得真快。"

赵国强在她旁边坐下:"快啥,一天一天的,也不快。"

"你懂啥。"王秀兰喝了口茶,"我是说,美玲那丫头,从那么难的日子过过来了,你看她现在,啥都有了。"

赵国强没接话,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关键是你得自己往上挣,挣着挣着,就挣出来了。"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她男人向来话少,难得说这么一句有分量的话。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也看着天上的星星。隔壁的笑声还在传过来,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她闭上眼,觉得这个秋天真好。

后来,冬天又来了。腊月的时候刘美玲回来了一趟,给王秀兰带了件新羽绒服,说是诊所年终聚餐抽奖中的,她穿有点大,正好给嫂子穿。王秀兰套上试了试,深红色的,正合身。她说这不便宜吧,刘美玲摆摆手说是奖品不要钱。

年夜饭王秀兰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赵国强开了瓶酒,倒了两杯,举起来:"这一年辛苦了。"王秀兰跟他碰了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哈气。

正吃着,手机响了。王秀兰接起来,刘美玲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嫂子,过年好!我跟海东在诊所呢,今天值班,回不去了,给你拜个年!"

"过年好过年好!"王秀兰把手机凑近了,"你们在市里注意身体,大过年的别太累。"

"不累。"刘美玲在电话那头笑,"嫂子,我跟你说个事,明年开春我就把诊所隔壁那个店面盘下来了,海东说弄个中医理疗室,我负责管。到时候忙起来,可能更没时间回去了,但一有空我就回去看你和国强哥。"

"行,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王秀兰听见那边传来周海东的声音,好像在喊刘美玲接电话。刘美玲说马上,然后对王秀兰说,"嫂子,那我先挂了,明天再给你打。对了,花生地我托给文强种了,他跟媳妇明年就搬回来住,地不能荒着。"

挂了电话,王秀兰把手机放在桌上。赵国强问:"美玲?"

"嗯,拜年呢。"王秀兰夹了一筷子鱼,"她说开春要把诊所扩大,忙得很。"

赵国强嗯了一声,继续吃菜。电视机里春晚正热闹,小品演员说了个包袱,观众席一片笑声。王秀兰也跟着笑了笑,靠在沙发上,觉得这一年就算翻过去了。

窗外,远处的村子零星亮着几盏灯,夜里偶尔传来几声炮仗响,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屋里头暖烘烘的,菜香还没散尽,赵国强在看电视,王秀兰拿起刘美玲送的那件新羽绒服,摸了摸那料子,软软的,滑滑的。她想着等开春了,地里该种点啥,院墙边上那几棵喇叭花能再多爬点,明年秋天花生成熟的时候,隔壁院子里肯定又是一片热闹。

日子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谁家的事,也都好也罢坏也罢,不会停着不动。刘美玲那姑娘,从被人指指点点到如今挺直腰杆,中间吃了多少苦旁人不知道,但她自己心里清楚。王秀兰也是个明白人,她帮不了刘美玲太多,就是在她难的时候,愿意信她,愿意替她说句话。有时候人这一辈子,缺的就是那么一个信你的人。

王秀兰把羽绒服叠好,收进柜子里。她准备去洗个澡,然后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是大年初一,早起还要包饺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