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苏门答腊丛林的历史回响——追寻郁达夫在印尼的最后岁月

文/本报驻雅加达记者 张怡晟 曹凯

81年前,11岁的张苏州见过郁达夫最后一面。“穿着蓝条纹睡衣,拖鞋哒哒响……”如今92岁的张苏州坐在家中,对记者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他总觉得郁达夫还在这片土地上,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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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岁的张苏州在帕亚孔布接受本报记者采访(张怡晟 摄)

2026年是中国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诞辰130周年,记者日前来到印度尼西亚西苏门答腊省山区小镇帕亚孔布(当地华人称“巴雅光务”),踏访这片印刻着二战沉痛记忆的热带土地,追寻一代文坛巨匠生命最后的足迹,也试图在历史的迷雾中揭开那段被刻意隐藏的日本军国主义罪行。

“赵胡子”暗中庇护华人华侨

81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事,至今仍深深刻在张苏州的脑海里。

据他回忆,1945年8月29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的第14天,帕亚孔布细雨霏霏。当晚,日本宪兵突然派人到郁达夫家,说与他有事商量,让他走一趟。

“那天晚上他穿着蓝条纹睡衣,脚上的拖鞋走起路来哒哒作响。”说到这里,张苏州的声音渐渐哽咽。“那晚之后,我们大家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抗日战争爆发后,郁达夫在民族危亡之际走出书斋,辗转浙东、皖南抗日前线,以战地记者身份记录中国军民的不屈抗争。1938年末,他远赴新加坡,应邀主持当地华文报纸的副刊工作,发表了大量支持抗日和分析国内外形势的文章,极大鼓舞了海外华侨抗战的士气。

1942年,新加坡沦陷,郁达夫撤离至苏门答腊岛,在帕亚孔布这座意为“草地沼泽”的小镇隐居避难。当地华人社团巴雅光务福德堂秘书谢佳展介绍,郁达夫来到苏门答腊后化名“赵廉”,经营一家小型酒厂谋生,酒厂离张苏州家仅有百米。一次意外,暴露了郁达夫的日语能力,日军随即强迫他担任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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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帕亚孔布拍摄的郁达夫酒厂旧址,现已变为一家商铺,但建筑外立面仍保留原状。(张怡晟 摄)

在当地人口中,大家更习惯将当时蓄须的郁达夫称为“赵胡子”。张苏州说,“赵胡子”冒着危险摸清当地日本宪兵队每一个人的性格、习惯和嗜好,利用翻译身份,在审讯中设法帮助华侨华人和当地民众洗脱冤屈,庇护无辜者免遭迫害。

“白天要对日本人左右逢源,夜里也要提心吊胆。”马来西亚华人学者刘宝军说,郁达夫晚上睡在宪兵部,因为害怕自己的梦话暴露身份,只得和同屋的日本宪兵交好,以常做噩梦为由,请对方在他说梦话时马上叫醒他。

然而,郁达夫的身份到底还是暴露了。

张苏州回忆说,得知日本投降的消息后,“赵胡子”难以抑制内心的狂喜,连续几天邀请左邻右舍喝酒庆祝,微醺中透露了许多日本宪兵队的事。1945年8月29日晚,49岁的郁达夫在家中被带走,后遭秘密杀害,至今尸骨未见。

195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追认郁达夫为革命烈士。2014年,郁达夫入选全国首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日本洞”掩藏滔天罪行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日军在已经宣布投降的情况下,仍要对郁达夫痛下杀手?答案或许就藏在距离帕亚孔布约一小时车程的武吉丁宜地下。

海拔900多米的武吉丁宜在印尼语的字面意思是“高耸的山丘”,此处南部多座火山耸峙,峡谷纵横。

从武吉丁宜市中心荷兰殖民时期留下的钟楼走路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二战时期日军留下的“日本洞”。顺着陡峭石阶向地下走去,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昏黄的探照灯光下,蜿蜒曲折、犹如迷宫般的坑道不断向前延伸。在这座庞大的地下迷宫里,会议室、宿舍、弹药库以及暗哨等军事设施遗迹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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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武吉丁宜市的“日本洞”入口(张怡晟 摄)

当地向导坦达告诉记者,“日本洞”对外开放的区域仅700余米,而整个地下隧道长达上千米,最深处距地面近50米。“隧道内部错综复杂,有20多条主要岔道。有些地道极其狭窄低矮,必须匍匐着才能爬过去。”坦达边说边做出匍匐前行的姿势。“如果说荷兰殖民者塑造了武吉丁宜的地上,那么日本人就是掏空了这座城市的地下。”

资料显示,1942年日军占领苏门答腊后,为了抵御盟军的反攻并建立长期抗衡的据点,开始疯狂构筑这一防御工事。日军从爪哇岛、加里曼丹岛、苏拉威西以及当地强征了数以万计的平民充当劳工。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劳工们在皮鞭和刺刀下超负荷劳作,大批人因饥饿、脱水和虐待死于非命。更骇人听闻的是,为了防止工事路线外泄,日军在工程基本完成后,对劳工实施了成批的灭口屠杀。在“日本洞”内,屠杀处与地牢紧紧相邻,劳工被残忍杀害后,尸体直接从秘密开凿的洞口抛入外面的峡谷深渊,任其腐烂或被野兽啃食。

“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日军口口声声打着‘解放亚洲国家’‘建立大东亚共荣’的虚伪旗号,但在实际占领区内,他们施加的是极端残酷的、系统性的法西斯暴行。日本人来到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疯狂掠夺这里的资源。”坦达对记者说,眼中充满了对那段黑暗历史的愤慨。

学者刘宝军在经过多年的实地走访与文献考证后指出,作为武吉丁宜日军宪兵队的翻译,郁达夫在被迫工作的岁月中,不仅接触到了大量军事情报,更对日军在这座地下堡垒中进行的暴行心知肚明。日军深知,一旦让这位掌握日军诸多秘密和罪行的文化人活着走出雨林,等待日本法西斯的将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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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武吉丁宜市的“日本洞”内部(张怡晟 摄)

“在战败投降的绝望与混乱中,日军残忍地将郁达夫灭口,他们要做的就是销毁一切证据,企图将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行永远掩埋。”刘宝军说。

烈士纪念碑与血色档案

夏日的苏门答腊,雨后的草木愈发葳蕤。在武吉丁宜华侨公墓的一处高坡上,竖立着两米多高的“苏东华侨反法西斯十一烈士纪念碑”。在热带强烈阳光的映衬下,蓝色的碑身与红色的攒尖顶形成了极高的色彩反差,哪怕在很远的山坡上也能一眼望见,宛如一团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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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武吉丁宜华侨公墓的苏东华侨反法西斯十一烈士纪念碑(张怡晟 摄)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中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苏门答腊岛华侨心系祖国,成立筹赈会,广泛开展义卖、募物、捐款等救亡活动,甚至组织司机、技工组成回国服务团,奔赴国内支援抗日战争。

据当地85岁的华人刘子华介绍,眼前这座纪念碑,是为了纪念在1943年日军“9·20”大搜捕中牺牲的11位抗日华侨烈士。这11人中虽然不包括郁达夫,但战后几十年来,也有很多人来这里缅怀这位文坛巨匠,寄托哀思。

这座纪念碑,昭示着日本军国主义给整个亚洲带来的深重灾难。那段血色罪行不仅铭刻在石碑上,更记录在国际法庭的铁证档案里。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东京审判)的历史档案与判决书显示,日本占领印尼期间,推行了一整套法西斯政策。政治上,日军强行解散原有政党,实行严酷的军统政治,后期更设立虚假的傀儡组织,欺骗并煽动当地民族主义情绪为侵略战争服务;经济上,对大米、石油、橡胶等战略物资进行竭泽而渔式的掠夺,导致一些地方发生大饥荒;文化教育上则实行严酷的日化和奴化教育,甚至规定当地居民必须每日清晨向东京方向“遥拜”。此外,日军还推行种族分化策略,大肆煽动仇华情绪、人为制造民族对立,借此对广大爱国华侨华人实施极其残酷的政治打压与经济掠夺。

据历史学家估算,日本侵略并占领印尼的三年多时间里,饥饿、劳役和屠杀共造成约400万印尼人死亡。东京审判的庭审记录和多方历史证言显示,日军暴行遍布印尼群岛。占领期间,日军诱骗或强征印尼民众充当苦力,绝大多数劳工“有去无回”。档案记录显示,有近28万名劳工被日军运往苏门答腊等前线工地;由于非人的虐待与折磨,战后被遣返回乡的幸存者仅有5万余人。不少学者指出,还有大批未被登记的劳工无声无息地死在异乡。

日本宪兵队更是发明了各种折磨人的酷刑——电刑、重度鞭笞,以及用毛巾蒙面缓缓灌水使人窒息的“水刑”。有印尼目击者在东京审判法庭上作证,曾亲眼看到工友被包裹在草席中活活烧死,另有人作证曾看到同伴被日军活埋。

除了苦役与酷刑,日军还极其残暴地将印尼普通民众视作“活体医学实验”的工具。

2016年,时任英国牛津大学纳菲尔德医学系疟疾学教授凯文·贝尔德在《日据印度尼西亚的战争罪行:解开艾哈迈德·莫赫塔尔受迫害之谜》一文中指出,1944年,约900名爪哇岛劳工在接种日军提供的所谓“疫苗”后,于三日内相继死亡,贝尔德直言这是“谋杀”。当时,日本占领当局将罪责转嫁给印尼本土医学界,随后成为替罪羊的莫赫塔尔医生遭到逮捕、审讯和关押,在狱中遭受严重迫害,最终丧生。贝尔德指出,日本占领时期实施的医学暴行长期未能得到应有审判。

历史学家加里·巴斯在《东京审判》一书中,引述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判决:在缅甸、印尼和菲律宾,日军肆无忌惮地实施大屠杀,以此作为恐吓平民并使其屈服于日本统治的手段。

警惕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

81年过去了,那一夜惊心动魄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苏门答腊繁茂幽深的雨林深处。但历史留下的沉重回响,从未远去。

当前,日本国内右翼势力大力宣扬错误史观,频频高调祭拜供奉有二战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等,公然挑战国际正义;同时,他们推动修改和平宪法,加速扩军备武的步伐。数据显示,日本2025年国防开支增长9.7%,数额和GDP占比均创下历史新高,进口武器量五年内增长76%。在军费连续14年增长的基础上,日本右翼势力仍在鼓噪进一步提高防卫费。这些举动无不表明,日本正一步步远离和平道路,踏上“新型军国主义”的歧途。

在包括刘宝军在内的历史学者眼中,日本当前的错误言行与东京审判揭露的日本军国主义走向战争过程如出一辙。国际社会必须对此保持高度警惕,共同防范和抵制其成势为患。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中国法官梅汝璈曾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段话:“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帝国主义欠下的血债,记在日本人民的头上,但是我相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会招致未来的灾祸。”

为了让更多印尼本土读者了解郁达夫的抗日事迹与那段血泪历史,刘宝军将这位文坛巨匠在南洋的最后岁月撰写成书,并翻译成印尼文。这本名为《苏门答腊一个不朽的灵魂》的著作,被印尼众多图书馆收藏,在当地引发了对那段反日本法西斯岁月的深刻共鸣。

刘子华望着那座在阳光下如火炬般矗立的纪念碑说:“侨领们当初立这座纪念碑就是希望后人有地方可以凭吊,不要忘记历史。”在这位八旬老人看来,郁达夫和无数反法西斯烈士的英魂并没有离去,他们留给世人不灭的警示:警惕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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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9月3日第10版

编辑 张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