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玄关换鞋,女儿李然举着个红绒布红包冲过来,脸涨得通红,说奶奶刚才塞给她的,她推了三次都推不掉。
我刚从父亲的再婚酒席上回来,包里还装着没喝完的半瓶喜酒,鞋上沾着门口的鞭炮碎屑。
我随口说,奶奶给的你就拿着,回头我记在人情账上。
女儿把红包往我手里一塞,说妈你自己看,薄得像张纸,不像装了钱。
我捏了捏,果然没什么厚度,心里咯噔一下。
白天酒席上,我刚亲手把十万块的礼金卡交到父亲手里,当着一众亲戚的面,说给爸和刘姨添点家用。
刘秀兰站在父亲旁边,穿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冲我笑得很客气,说小梅你太破费了。
我当时还在心里琢磨,这老太太看着体面,不知底细如何,我这十万块,算是给父亲撑场面,也算是先把自己的位置摆出来。
毕竟我妈走了十二年,我爸一个人过了十二年,突然要再婚,我这个当女儿的,不能不多个心眼。
我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慢慢拆开红包的封口。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张定期存单,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存单上的名字是刘秀兰,金额那栏清清楚楚写着五万元,到期日是下个月。
我脑子嗡的一声。
旁边那张纸,我只扫了一眼开头,手就开始抖——是份房屋过户的委托书,委托人是刘秀兰,受托人写的是我女儿李然的名字。
我丈夫李大伟从厨房探出头,问我站在门口发什么呆,炖的排骨都快烂了。
我赶紧把存单和委托书塞回红包里,揣进外套口袋,强装镇定地说没事,刚换鞋呢。
饭桌上,李大伟还在念叨今天酒席的菜,说红烧肘子做得不错,随十万块钱礼,好歹吃回本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都咽不下去。
女儿在旁边小声问,妈,那个红包里是什么呀,是不是奶奶给的压岁钱?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别问了,是大人的事。
李大伟这才觉出不对,放下筷子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红包的事说出来。
他本来就不同意我随十万块的礼,为这事我们俩吵了快半个月,现在要是让他知道刘秀兰反手塞回来五万,还搭了套房子,他指不定要说出什么难听话。
我只说有点累,酒席上人多,闹得头疼。
李大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啃排骨。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当初我爸说要再婚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
他当时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空,说好事啊,爸一个人这么多年,有个伴挺好。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通情达理,结果一说到随礼的事,他立马就变了脸。
我说我爸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再婚,我这个当女儿的,总得表示表示。
李大伟说表示是应该的,但也得有个度,咱们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子马上要上初中,补习班一年就得好几万,房贷还剩十五年呢。
我问他那你说随多少。
他伸出六个手指头,说六万,顶天了,这还是看在爸的面子上。
我当时就火了,说六万你拿得出手?
我爸养我这么大,六万就把我打发了?
他也不示弱,说这不是打发不打发的问题,是咱们家的实际情况,你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那天我们吵到后半夜,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憋屈。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是我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供我读完大学,给我操办婚事。
我生孩子那年,我爸提前办了内退,天天往我家跑,给我炖鸡汤,给孩子洗尿布,比我婆婆还上心。
现在他老了,想找个伴,我这个当女儿的,连十万块钱都舍不得出,我还算人吗?
第二天我就给我闺蜜打了电话,跟她借四万块钱。
闺蜜在电话里笑我,说你至于吗,为了给你爸随礼,还背上外债了。
我说至于,我爸这辈子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这是头一件,我得让他高兴。
钱到账那天,我把十万块钱凑齐了,存进一张新的银行卡里,用红封套装着,放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李大伟一直以为我是把家里六万存款都拿出来了,剩下的四万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我没跟他说实话,怕他心里不舒服,也怕他跟我闹。
我本来想着,十万块钱随出去,我爸高兴,刘秀兰也能明白我这个继女的态度,以后大家好好相处,钱花了就花了,值当。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刘秀兰会给我女儿塞这么个红包。
五万块存款,还有一套房子的过户委托书。
她这是什么意思?
嫌我随的礼太多,退一半回来?
还是说,她早就打好了算盘,想用这点东西,换我以后给她养老?
我越想越乱,饭也没吃几口,就推说头疼,回了卧室。
我把红包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盯着那个红绒布的封面,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刘秀兰我是认识的,她是我爸的老邻居,住在同一个家属院,我小时候还去过她家玩。
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前几年儿子去了外地,就剩她一个人过。
我爸跟她怎么走到一起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两年他们经常一起去公园晨练,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家属院里早就有人说闲话了。
我爸跟我提这事的时候,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决定结婚。
更没想到,刘秀兰会是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我爸穿着新西装站在酒席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刘秀兰笑着把红包塞给我女儿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酒席上我给父亲礼金卡的时候,刘秀兰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当时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现在想来,她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钱退回来了?
可她为什么不当面退?
为什么要塞给我女儿?
还有那张房屋过户委托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就一套房子,给了我女儿,她自己以后住哪儿?
她儿子知道这事吗?
一大堆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都大了。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又觉得不妥。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我半夜三更打电话问这个,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万一我爸也不知道这事呢?
万一这是刘秀兰自己的主意,我爸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跟她闹别扭?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把电话放下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才五点多。
我一夜没睡。
床头柜上的红绒布红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盯着它,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今天我得回一趟娘家,当面问问我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秀兰到底想干什么,这五万块钱和这套房子,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收下。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
李大伟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昨晚他倒是睡得踏实。
我到厨房给女儿热了杯牛奶,又煎了两个鸡蛋,自己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女儿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我就问,妈你昨晚没睡好吗?
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妈就是有点认床,你赶紧吃饭,吃完跟我去你姥爷家。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扒拉碗里的鸡蛋,没再追问。
我回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李大伟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我爸那儿,昨天婚礼忙了一天,今天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压根没问我爸那边怎么样,也没提随礼的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说什么。
出门前,我把那个红绒布红包小心翼翼放进包里,又特意检查了一遍,确保五万的存折和那张委托书都在里面。
这东西太沉了,揣在包里,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到我爸家的时候,才九点多。
门是刘秀兰开的,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和女儿,脸上立刻露出笑来。
小梅来了,快进来,你爸在厨房熬粥呢,说你小时候最爱喝他熬的小米粥。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我们进去,还顺手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是新的,标签都没拆。
我换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这拖鞋是给我和女儿准备的?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进了屋,我才发现家里变了样。
以前我爸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沙发上堆着报纸,茶几上放着茶杯和药瓶,现在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的花都换了新的。
刘秀兰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一盘洗好的草莓放在女儿面前,说然然吃草莓,刚买的,甜着呢。
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没说话,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刘秀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这孩子,真懂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攥着包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正好我爸从厨房出来,系着个围裙,看见我就说,小梅来了?
正好,粥马上就好,你刘姨昨天累着了,我今早起来熬的。
我看着我爸脸上的笑,那是我妈走后这么多年,我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轻松。
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我爸以为我是累的,一个劲让我多吃点,说你看你,瘦的。
刘秀兰坐在我爸旁边,时不时给我爸夹一筷子咸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几十年的夫妻。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那股别扭劲越来越重。
吃完饭,我爸去厨房洗碗,刘秀兰本来要去,被我爸拦住了,说你歇着,我来。
刘秀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坐到我对面,给我续了杯热水。
小梅,我知道你今天来,是有话要问我。
她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还是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
刘姨,昨天你给然然的红包,我看了。
我一边说一边把红包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刘秀兰看了一眼红包,没动,反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慌乱。
小梅,你先听我说,这钱和房子,不是给你的,是给然然的。
我皱了皱眉,说给然然也不行,她一个小孩子,哪能收这么重的礼。
刘秀兰笑了笑,说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跟你爸结婚,不是图你们家什么,这点你放心。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
我跟你爸认识快三十年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刚会走路,胖乎乎的,见人就笑。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妈走那年,我家那口子也刚走没两年,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你爸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再找,就是怕你受委屈。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不让她看见我眼里的湿意。
我跟你爸在一起,就是想有个伴,平时说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递杯水。
她拿起那个红包,又推回我面前。
这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还有那套房子,是我前夫单位分的,不大,也就三十多万,我儿子在外地定居了,不会回来,我留着也没用。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说你儿子知道这事吗?
她笑了笑,说知道,我跟他商量过了,他同意,说我晚年能有个伴,比什么都强。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本来以为,她给这些东西,是有所图,是想让我以后给她养老。
可听她这么一说,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图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直接,也太伤人。
可刘秀兰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我图你爸这个人,图他老实,图他心好,跟他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坦荡,没有一点躲闪。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候,我爸从厨房出来了,一边擦手一边说,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刘秀兰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说没什么,跟小梅聊点家常。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红包,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坐到我旁边,叹了口气,说小梅,这事我知道,是我让你刘姨这么做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说爸,你什么意思?
你刘姨跟我结婚,什么都不图,她的工资卡自己拿着,平时家里开销,都是我出,她一分钱都不沾。
我爸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们俩婚前签的协议,你看看。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爸名下那套老房子,以后归我和我女儿,跟刘秀兰没关系。
刘秀兰名下那套房子,以后过户给我女儿,跟我爸也没关系。
两个人的存款,各自归各自,以后看病养老,各自的钱各自花,不够的部分,再由各自的子女承担。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爸,你们这是……
我爸笑了笑,说傻孩子,这不是防着谁,是把话说清楚,以后大家都省心。
你刘姨知道你随了十万块钱,心里过意不去,说不能让你破费,非要把自己那点积蓄拿出来,给然然当见面礼。
我转过头看刘秀兰,她正低着头,给女儿剥橘子,好像没听见我们说话。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本来以为,她是图我爸的房子,图我爸的钱。
我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过,等我爸百年之后,这套房子该怎么分,会不会跟她儿子闹矛盾。
可现在看来,人家早就把这些都安排好了,根本没想着占我们家一点便宜。
反倒是我,揣着十万块钱随礼,表面上是孝顺,暗地里却在防着人家。
想到这儿,我脸有点发烫。
从爸家出来的时候,刘秀兰把那个红包又塞回了我包里。
她说,小梅,这钱你拿着,给然然存着,以后上学用得上。
我本来想推辞,可她按住我的手,说你要是不收,就是还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真诚,没有一点虚情假意。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叫她刘姨,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先替然然收着,以后你要是用钱,随时跟我说。
她笑了,说傻孩子,我用钱跟你说什么,我自己有工资呢。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脸上笑得像朵花。
回家的路上,女儿坐在后排座,摆弄着刘秀兰给她买的新玩具。
我开着车,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包里的红包沉甸甸的,五万块钱的存折,还有那张房屋过户委托书,像两块石头,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本来是去兴师问罪的,结果却被人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之前那些想法,那些防备,那些算计,在刘秀兰的坦荡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小气。
回到家,李大伟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头也没抬地问,怎么样,爸那边没事吧?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红包放在茶几上。
有事,大事。
李大伟转过头,看见那个红绒布红包,愣了一下,说这是什么?
昨天刘姨给然然的红包,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一边说一边把红包打开,拿出那张五万的存折和委托书,放在他面前。
李大伟拿起存折看了看,又拿起委托书看了看,眼睛越瞪越大。
五万?
还有一套房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爸这新老伴什么意思?
刚结婚就给孙女这么大的礼?
我把今天在我爸家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一遍,包括那份婚前协议。
李大伟听完,半天没说话,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东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钱和房子,真收啊?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收吧,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人家刘秀兰一个老太太,攒点钱不容易,还有那套房子,是她唯一的住处。
不收吧,人家话说到那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反而显得我生分,显得我之前的防备都是真的。
李大伟挠了挠头,说这事确实有点难办,要不,咱们把钱退回去?
房子也不要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之前不是还心疼那六万块钱吗?
现在人家退回来五万,你倒大方起来了?
李大伟脸一红,说那不一样,之前我是觉得咱们家条件一般,随太多压力大,可现在人家把钱退回来了,还搭一套房子,咱们要是收了,那不成占人家便宜了吗?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心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慰。
原来他不是小气,只是之前跟我一样,对刘秀兰有防备。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疑惑,而是因为愧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之前怎么会把刘秀兰想得那么坏呢?
就因为她是继母?
就因为我听多了那些再婚家庭为了财产闹得鸡飞狗跳的事?
可刘秀兰跟那些人不一样啊。
她跟我爸认识了几十年,知根知底,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爸心里肯定有数。
我作为女儿,不但不支持我爸找伴,反而在背后算计来算计去,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正想着,旁边的李大伟翻了个身,醒了。
他看见我还睁着眼睛,愣了一下,说还没睡呢?
我嗯了一声,说睡不着。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吧,我之前也觉得,你爸找这个老伴,肯定是图咱们家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现在这种事太多了,老头老太太再婚,最后都是为了房子和钱,闹得子女不得安宁。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个刘姨,好像真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又说,你想啊,她要是图钱图房子,干嘛还要签那个婚前协议?
干嘛还要把自己的房子和存款都拿出来?
我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啊,咱们之前确实是小人之心了。
李大伟叹了口气,说要不这样,这五万块钱,咱们先替然然存着,但是不动,以后刘姨要是有个什么事,咱们就把这钱拿出来给她用。
还有那套房子,先放着,反正她现在还住着呢,等以后再说,咱们也别主动提过户的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你之前不是还跟我吵,说随六万都多吗?
李大伟脸一红,说那不是之前不了解情况吗?
再说了,我那也是为了咱们家着想,又不是我自己小气。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看爸跟她在一起,是真的高兴,你没发现吗?
爸这两年,脸色都比以前好了。
我心里一动。
是啊,我爸这两年,确实比以前精神多了。
以前他一个人在家,经常坐着坐着就发呆,饭也不好好吃,有时候我回去看他,他连菜都懒得炒,就啃个馒头就咸菜。
自从跟刘秀兰在一起之后,他每天早上都去晨练,回来还能买个菜,脸上的笑也多了。
作为女儿,我不就是希望我爸晚年能过得开心点吗?
我之前那些防备,那些算计,到底是为了我爸好,还是为了我自己那点利益?
想到这儿,我心里突然就敞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把那张五万块的存折,转到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里。
卡的名字是我女儿的,但密码我设成了刘秀兰的生日。
我把卡和那张房屋过户委托书,一起放进了一个小盒子里,锁在了我家衣柜的最里面。
李大伟说得对,这钱和房子,我们不能要。
但我们也不能直接退回去,那样太伤刘秀兰的心了。
先替她存着,等以后她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做完这些,我心里轻松了不少。
中午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问他们中午吃什么。
我爸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说你刘姨正在包饺子呢,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要不要过来吃?
我看了看时间,说不了,下午还要上班,你们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心里暖暖的。
我妈走了十二年,我爸一个人过了十二年。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陪他说话,陪他吃饭,陪他一起慢慢变老的人。
我这个当女儿的,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至于那些财产,那些算计,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以后也可以再买。
可我爸的晚年幸福,就只有这一次。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刘秀兰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接了起来。
喂,刘姨。
小梅啊,你爸说你爱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我包了好多,给你冻了一冰箱,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点。
她的声音很亲切,像极了我妈在世的时候,每次给我打电话的语气。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哎,好,我周末过去拿。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久。
我突然想起,昨天从爸家出来的时候,刘秀兰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梅,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刘姨,要是嫌弃,叫我名字也行。
当时我没好意思开口,现在想想,我有什么可嫌弃的?
人家掏心掏肺地对我们好,我却在背后防着人家,该嫌弃的,是我自己才对。
下午下班回家,我买了点菜,还特意买了刘秀兰爱吃的桃酥。
李大伟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说你买桃酥干嘛?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我笑了笑,说给刘姨买的,她爱吃这个,周末咱们过去的时候带过去。
李大伟挑了挑眉,说哟,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之前是谁天天跟我念叨,说要防着人家来着?
我白了他一眼,说去你的,我那不是不了解情况吗?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进厨房帮忙做饭去了。
吃饭的时候,女儿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刘奶奶给我的红包,你放哪儿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怎么了?
老师说,让我们把压岁钱都存起来,以后当学费,刘奶奶给我的红包,是不是也可以存起来?
我看着女儿天真的脸,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想了想,我说,然然,刘奶奶给你的红包,妈妈先替你收着,以后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好不好?
女儿点了点头,说好吧,那你要记得给我存好哦。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这笔钱,还有那套房子,我会替刘秀兰好好保管着。
以后她要是生病了,需要钱,我就拿出来给她治病。
以后她要是老了,动不了了,我就给她养老送终。
她对我爸好,对我女儿好,我就不能辜负她这份心意。
晚上,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这几天以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我梦见我妈了,她站在一片花海里,笑着看着我,说小梅,你做得对。
周末那天,我和李大伟带着女儿,拎着桃酥和一箱牛奶去了我爸家。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刘秀兰系着围裙,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
看见我们,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赶紧招呼我们换鞋进屋。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们来了,放下报纸就去给女儿拿零食。
女儿嘴甜,一进门就喊刘奶奶好,喊得刘秀兰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她拉着女儿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进女儿手里,说然然真乖,快吃糖。
我把桃酥递过去,说刘姨,上次你说爱吃这个,我路过看见就买了点。
刘秀兰愣了一下,接过桃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来就来呗,还买什么东西。
吃饭的时候,刘秀兰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小梅,你看你都瘦了,多吃点。
我爸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说你刘姨一大早起来就忙,说你爱吃鱼,特意去早市挑的新鲜的。
我看着桌上的菜,红烧鱼、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全是我爱吃的。
心里一阵发酸,我妈走了之后,很久没有人这么用心地给我做过一顿饭了。
吃完饭,我要去洗碗,刘秀兰一把拦住我,说不用不用,你坐着陪你爸说说话,我来洗就行。
我拗不过她,只好坐在沙发上,陪我爸聊天。
我爸跟我说,你刘姨这人,心细,又勤快,跟她在一起,我日子过得舒坦。
我点点头,说爸,你过得好就行。
正说着,刘秀兰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坐在我旁边,跟我唠家常,说你爸最近血压有点高,我天天给他熬芹菜汁,喝了半个月,现在稳定多了。
我心里一动,我爸血压高的事,我都没太放在心上。
每次打电话问,我爸都说没事,我也就没当回事。
我转过头看着刘秀兰,说刘姨,辛苦你了。
她摆摆手,说辛苦什么呀,夫妻之间不就是互相照顾吗?
你爸也对我好,知道我腰不好,天天给我揉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神里满是幸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太狭隘了。
临走的时候,刘秀兰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子冻饺子,还有一瓶她自己腌的咸菜。
她说,这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你爱吃,早上起来煮几个就行,方便。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下楼的时候,李大伟跟我说,你看,我就说刘姨人不错吧。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事,真的不是靠嘴说的,得用心去感受。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带着女儿去我爸家一趟。
有时候买点菜,有时候买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过去吃顿饭。
刘秀兰每次都很高兴,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
女儿也越来越喜欢她,每次去都黏在她身边,刘奶奶长刘奶奶短的。
有一次,女儿学校开家长会,我和李大伟都有事,走不开。
我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刘秀兰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去。
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没问题,你放心吧,我肯定准时到。
那天家长会,她去得比谁都早,坐在第一排,听得特别认真。
回来之后,她还跟我念叨,说老师说然然上课挺认真的,就是有点胆小,不敢举手发言,以后得多锻炼锻炼。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转眼就到了冬天,我爸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在家吃饭。
饭桌上,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刘秀兰。
我说,刘姨,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么照顾我爸。
刘秀兰赶紧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说你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
我爸在旁边看着,笑得一脸欣慰。
那天,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有这么个长辈,挺好的。
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我爸家吃年夜饭。
刘秀兰包了好多饺子,还炸了丸子、酥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女儿穿着新衣服,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到我爸身边撒娇,一会儿跑到刘秀兰身边要糖吃。
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家的样子。
大年初一早上,刘秀兰给女儿发红包。
女儿接过红包,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带着询问。
我笑了笑,说拿着吧,谢谢刘奶奶。
女儿这才接过红包,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刘奶奶。
刘秀兰摸着女儿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后来有一次,我跟闺蜜聊天,说起这事。
闺蜜说,你运气真好,碰到这么个通情达理的继母。
我想了想,说,其实不是我运气好,是人家心好。
以前我还防着人家,现在想想,真的挺惭愧的。
闺蜜说,人嘛,都是相互的,你对她好,她自然也对你好。
我点点头,是啊,人心换人心,你真我就真。
那天晚上,我站在女儿房门口,看着女儿把刘秀兰刚给的过年红包塞进储蓄罐里。
她转过头看见我,笑着说,妈,我把刘奶奶给的红包存起来,以后给刘奶奶买好吃的。
我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说然然真懂事。
顿了顿,我又说,以后对你刘奶好点。
女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妈妈。
我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心里那本曾经算得清清楚楚的账,早就翻篇了。
以前我总想着,继母图什么,会不会占我们家便宜。
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比钱和房子重要多了。
比如陪伴,比如真心,比如一家人在一起的烟火气。
我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那个锁着的小盒子。
里面的银行卡和委托书,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
我轻轻盖上盒子,重新锁好。
这笔钱和这套房子,我会一直替她存着。
但我更希望,她永远都用不上。
我希望她和我爸,能健健康康的,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毕竟,能在晚年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不容易。
作为儿女,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老人能过得开心幸福吗?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柜子上,安安静静的。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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