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4个儿子分完600万拆迁款,我拨通女儿电话。还没说上正题,女儿就道:“爸,有啥事你跟我哥他们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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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爸,有啥事你跟我哥他们说吧。”

电话里女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四个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大儿子赵建国翘着二郎腿,烟灰正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上飘。

“不跟你哥他们说,”我嗓子发紧,“我就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女儿赵小兰在东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腊月,她提着两箱牛奶放在门口,没进屋就走了。我记得她那天穿了一件灰羽绒服,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爸,”她说,“我这边正上班呢,车间不让打电话。你有事发微信吧。”

“微信你不会回。”

“那你留个言,我下了班看。”

她说完就挂了。忙音嘟嘟地响。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十一秒。

客厅里烟味很浓。三儿子赵建军把他那双黑皮鞋翘到茶几上,擦得锃亮的鞋尖正对着我挂在墙上的退休奖状。他在县城开修车铺,去年刚换了一辆白色SUV,回村的时候把车停在巷口,喇叭按了三声才熄火。

“爸,”二儿子赵卫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兰兰怎么说?她啥时候回来签字?”

我没说话。

四儿子赵志军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最年轻,今年三十一,在城里做房产中介,穿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子上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拆。“爸,”他说,“这个拆迁款的事,是村委会统一办的,要求所有直系亲属签字确认放弃继承权,兰兰不回来签字,钱就打不到你账上。”

“她放弃什么继承权?”我问,“她也是我闺女。”

四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赵建国把烟掐了,坐直身子,声音沉下来:“爸,这个事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四个儿子,一人一份,兰兰嫁出去了,那是老赵家嫁出去的水,婆家那边她公婆刚给她买了房子,她日子过得挺好,咱就别让她掺和家里的事了。”

“她日子过得好不好,你去看过?”

赵建国脸一僵:“我去看她干啥?她自己选的丈夫,她自己过的日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转身往厨房走。厨房台面上放着一袋核桃,是上个月女儿托人带回来的,那个人是她厂里同村的姐妹,路过村口把袋子搁在门墩上就走了。我拿了一个核桃攥在手里,皮很硬,硌着掌心。

客厅里传来四个儿子的说话声。赵建军在说他在县城打听过了,村东头王老五家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签了放弃协议,拿了五千块钱红包就走了。“人家闺女懂事,”赵建军声音拔高了,“咱家兰兰怎么回事,从小到大就属她读书最多,怎么现在反倒不懂事了?”

“她没说不懂事,”赵卫军说,“她就是拖着不回来。爸,你给她再打个电话,就跟她说清楚——签个字就完事了,不让她吃亏,给她拿两万。”

“两万?”赵志军笑了一声,“二哥,咱四个人一人分一百多万,给兰兰两万,你好意思说出口?”

“那你说给多少?”

“给五万。哥几个一人摊一万多,就当是打发……”

“打发”两个字他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我背对着他们,把核桃放到案板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案板上有一把钝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黑了,是女儿上初中时我给她修凳子缠上去的,一缠就是二十年没换过。

“爸,”赵卫军走到厨房门口,“要不你再给她打个电话,开免提,我们几个都在,跟她好好说。”

“好好说?”我回头看他,“你跟你妹妹好好说过话吗?”

赵卫军被我噎住了。他三十八岁,在镇上的粮站上班,长得像他妈,脸圆,眼睛小,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话就结巴。小时候女儿在饭桌上被他欺负哭了,我端着碗在旁边看着,没吭声。那时候想的是,丫头以后要嫁人的,家里四个儿子才是顶梁柱,不能因为一个丫头得罪了儿子。

现在想想,我当时坐在那张破桌子前面,端着一碗粥,看着女儿抹眼泪去院子里洗把脸又回来坐下,一句话没替她说,我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爸,”赵建国也走过来,“你要是不想打这个电话,那我打。你给我兰兰号码。”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粗大,指节上长着老茧,他在建筑工地干了大半辈子,供三个孩子上学,去年大儿子高考考了五百多分,他逢人就吹。他拨号的时候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遍才按对,电话通了,他开了免提。

“兰兰?”赵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客气,带着讨好的笑意,“兰兰,我是你大哥。你吃饭了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大哥,”女儿说,“我在上班。”

“哦上班呢,忙不忙?不忙的话哥跟你说个事。就咱家那个老宅子拆迁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村委会让签个字,你回来一趟呗,车票哥给你报销。”

“签什么字?”

“就是那个放弃继承权……”

“我不放弃。”

四个字,干干脆脆,像在车间里拧螺丝一样,拧一下就到底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赵建国手机免提里的电流声。

赵建军先急了,凑过去对着手机喊:“兰兰,你啥意思?你嫁出去这些年你回过几次家?爸腿疼下不了地的时候你在哪?现在房子拆了分钱了,你倒想起来你是赵家的人了?”

“三哥,”女儿的声音还是很平,“爸腿疼的时候我寄过膏药,寄了三次,你收没收到?”

赵建军愣了一下。

“第一次寄的是云南白药的,第二次是藏药贴,第三次我在网上买的热敷理疗仪。你跟我说你把快递都放你修车铺了,让爸去拿,爸腿疼怎么去拿?你给他送过吗?”

赵建军的脸涨红了:“那些破膏药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没带爸去镇医院看过——”

“二哥,”女儿打断他,“你带爸去镇医院看过几次?”

赵卫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打电话问过镇医院的挂号处,”女儿说,“他们说你去年带爸去过一次,前年一次,大前年零次。爸每年腿疼入冬就犯,入春才好,三四个月的时间,你一共带他去了一次半。”

赵志军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西裤兜里,表情不怎么好看。赵卫军的脖子红了一片,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茶几腿上,咚的一声。

“兰兰,”赵建国把手机拿近了,“你说这些干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说的是现在的事。拆迁款六百万,你四个哥哥一人分一百二十五万,剩下的给你留二十五万,你看行不行?”

“剩不下二十五万,”女儿说,“我算过账,老宅子正房三间、偏房两间、后院柴房和猪圈,总面积三百七十二平,补偿标准是一万六一平,总额是五百九十五万二。村委会奖励外加搬迁补贴五万八。总共六百万零一万。”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能听到女儿那边车间里机器的嗡鸣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你算这么清楚?”赵建军的声音里带着火,“你是不是早就惦记着这笔钱了?”

三哥,我在车间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四千八。老宅子是我妈嫁过来那年盖的,我妈搬砖和泥,爸扛大梁,我也在院子里捡过碎砖头。那块地我从小长到大,我不惦记钱,我惦记的是我妈当年说过的话。”

“妈说啥了?”赵建国问。

女儿停了两秒。“妈说,‘兰兰啊,这个院子以后拆了,也有你一份。’”

免提里有一声轻响,像是电话那边有什么东西碰倒了。然后是女儿的声音:“大哥,你把电话给爸。”

赵建国把手机递给我,手指有点抖。我接过来,关了免提,贴到耳朵边上。

“兰兰。”

“爸,”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种车间里硬邦邦的感觉退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你最近腿还疼吗?”

“不疼了,”我说,“今年冬天暖和。”

“暖和啥呀,我看天气预报了,你们那儿零下七度。上次寄的护膝你用了没?那个是充电加热的,开关在侧面。”

“用了。”我说。

其实我拆都没拆开。包装盒还搁在床底下,没舍得用,想着等她回来过年的时候当面拆给她看,让她知道我用了。可去年她没回来过年,前年也没回来。

“爸,”她说,“你让四个哥哥凑一凑,给我转五万块钱就行,我不要继承权,你把字签了吧。”

“兰兰——”

“我今天晚上夜班,明天白天睡觉,后天下午休息,你要是想过来看我,后天下午我在厂门口等你。”

她说完就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攥着它站在厨房里,后背对着客厅。四个儿子在身后小声嘀咕着什么,赵建国的嗓门压低了还在说“五万块钱也行”,赵志军在算每个人摊多少,赵建军在骂骂咧咧说早知道当年就让她少读两年书。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厨房的抽屉。抽屉底层压着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上面是我和她妈带着五个孩子在院子里拍的。女儿那年七岁,扎两个羊角辫,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妈站在后面,手搭在我肩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我写的,钢笔字,有点褪色了:“1998年秋,全家福。以后拆了院子,给兰兰留一间。”

那年她妈还在。那年我还觉得自己是个不偏心的爹。

窗外有人按喇叭,滴滴两声,是村委会的电动车停在巷口。大喇叭里有人在喊:“赵老四家拆迁款确认签字,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到村委会,逾期按自动放弃处理。”

赵建国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爸,要不我去村委会跟他们说说,再宽限两天。”

“不用,”我说,“我后天去一趟东莞。”

赵建国的手僵在我肩膀上。

客厅里没人说话。赵志军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花花一片。赵卫军站在窗边抽烟,烟灰落在窗台上,他也没弹。赵建军踢了一脚茶几腿,骂了一声什么。

我把照片重新塞回抽屉,关上。

抽屉关上的时候有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棉花上。我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忽然发现指节上有块疤,是在工地抬预制板时砸的,那年女儿上高中,我为了凑她的学费去干了两个月短工。她不知道这事,一直以为是她妈从娘家借的钱。

我松开把手,转过身。

“你们四个,”我说,“把钱凑齐了,后天之前打我卡上。”

“爸,”赵志军抬起头,“你去找兰兰,她能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是她的事。”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推开堂屋的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我把钱带过去,她要不要,是她的决定。”

赵建国在后面喊:“爸,外面冷,你穿件外套——”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了。巷子里风很大,吹得脸上生疼。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是凉的。刚才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脑子里转——“后天下午我在厂门口等你。”

她没说等我去干什么。

她只说等我。

第2章

我坐了大巴又转火车,到了东莞的时候是后天上午十点。

手机导航显示女儿厂子在南城区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巷子里,周围全是差不多的厂房,灰扑扑的水泥墙,铁皮顶棚,门口立着个牌子写着“宏达电子”四个红字,掉了一个“达”字的半边。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五分钟,看着厂门口的铁栅栏门关着,旁边有个小门开着半扇,一个穿蓝工服的中年女人正往外搬纸箱。

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到了。”

她没回。

上午十一点,小门里出来几个人,都是女工,穿一样的蓝工服,头上戴帽子,脸上带着口罩,一个挨一个往外走,像是从流水线上卸下来的零件。我眯着眼看过去,没认出哪个是兰兰。她们走路的姿势都差不多,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步子不大不小,间距均匀,像被什么尺子量过一样。

有个女工在我面前停下来,把口罩拉下来一半。

“爸。”

她脸上没化妆,额头上有两道被帽子压出来的印子,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不大,但是亮。我以前老觉得她长得像她妈,现在凑近了看,发现她的眉眼像我,眉尾往下压着,看着有点苦。

“你吃饭了没?”我问。

“还没,”她说,“下午两点才休息。走吧,我带你找个地方坐坐。”

她领着我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沙县小吃。店面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的价目表被油烟熏得发黄。她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头发被压得扁扁的,她随手扒拉了两下。

“爸你吃啥?我请你。”

“我不饿。”

“那就点两碗拌面,你一碗我一碗。”

她去柜台那边跟老板说话,我看见她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几个硬币,数了三遍。老板说了一句什么,她又掏出手机扫了一下码。回来的时候她端了两碗面,一碗放在我面前,筷子掰开搁在碗沿上。

“吃吧,”她说,“我下午两点要打卡,一点半就得往回走。”

我拿起筷子,面条上浇了一勺花生酱,拌了两下,香气冲上来。我没动嘴,先开口:“兰兰,那五万块钱——”

“爸,”她低头拌面,筷子在碗里搅得很用力,“你先吃面,吃了再说。”

我吃了三口。面有点咸,花生酱裹得不匀,有一口全是干面。她吃得很快,几筷子就下去了半碗,像是赶时间惯了。我看着她的头顶,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白的,不是染的。

“你头上长白头发了。”我说。

“早就长了,”她没抬头,“三十岁一过就开始白。我们车间里那个组长,二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

“你今年……”

“三十四。”

我算了算,上次见她的时候是三十二。两年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你对象呢?”我问。

她筷子顿了一下。“离了。”

“啥时候的事?”

“前年。你那次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家过年,我说厂里加班,其实那会儿我正在办手续,住在朋友家。”

我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吞了一口面下去,面有点烫,烫得嗓子眼发紧。我想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啥呢?我说你该告诉我?可我连她日子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她告诉我干啥。

“他啥人?”我问,“你当初嫁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人……”

“爸,”她把碗放下,“你别问了。都过去两年了,再提没意思。”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亮亮的,有层水光,但一滴泪都没掉出来。她妈走那年也是这个表情,躺在床上跟我说“别让孩子们看见我哭”,然后转过头去对着墙,一声没吭。

我把筷子放下。“兰兰,那笔钱——”

“爸,”她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要那五万块。”

“你大哥他们——”

“大哥他们的钱是他们的事,我不跟他们抢。我妈说的那句话我记得,但我不是因为她那句话才想要这个钱。我是因为……”

她停住了,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面,花生酱黏在碗壁上,褐黄褐黄的。

“因为啥?”

“因为我这么多年没回过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她声音低下来,“那年我结婚,你们没来。大哥说在工地请不了假,二哥说孩子中考,三哥说他车铺忙,四哥没接电话。我打了六个电话,只有你接了一个,你说‘兰兰,爸腿疼,走不了远路’。”

“那年我腿确实——”

“我知道你腿疼,”她说,“但后来三哥去县城修车,开他那辆白车从我家门口路过三次,他没进来。我们那条巷子窄,他的车开不进来,他鸣了一下喇叭就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车屁股上的修车铺广告,红底白字,‘建军汽修,轮胎机油,一条龙服务’。”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我下楼追出去,他的车已经拐弯了。那条路上全是灰,我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灰里,站了很久。”

我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爸,”她说,“我不是恨他们。我是觉得,我一直以为自己有四个哥哥一个爸,后来发现,我在你们那里,像是一个已经退了群的人。群里只有五个人,我头像灰了,你们也看不见。”

“兰兰——”

“你们分钱的时候想起来了,”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不算是个笑,“想起来还有一个妹妹,还得签个字。”

“我没想让你签字,”我说,“我过来就是告诉你,那笔钱我分你一份,跟他们一样多。”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爸,你别哄我了。六百零一万,分四份你已经算好了,你现在说分五份,大哥他们能同意?”

“他们同不同意,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没错,”她说,“可你也是四个儿子的爹。你一碗水端了三十四年,从来没端平过。你现在说端平,我信你,但我不信那碗水能端得住。”

小吃店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一个主持人语速很快地播着什么新闻,背景音嗡嗡的,听不真切。隔壁桌坐了两个人,在讨论下午的排班,其中一个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很大。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已经坨了。花生酱凝在面条上,一团一团的,看着没什么胃口。

“你妈走那年,”我说,“你十二岁。你四个哥哥都不在家,就你守在旁边,给她擦身子,喂水,半夜她疼得睡不着,你趴在她床边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她走的前一天晚上,你跟我说,‘爸,你别难过,还有我呢。’”

女儿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

“我那时候想,”我说,“这个闺女,我以后一定得对她好。”

“然后呢?”

“然后……你大哥要盖房,你二哥要结婚,你三哥要开店,你四哥要上大学。我一个一个帮,帮完了他们,你这边就顾不上了。你考上大学那年,我拿不出学费,你妈走了两年,家里钱都花完了。你跟我不说,自己去办了助学贷款。”

“那是我自己选的。”她说。

“你选的,是你懂事。我不拦着,是我不配当爹。”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小店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闪烁烁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吸了一下鼻子,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爸,”她说,“你今天别走了,晚上住我那吧。我租了个单间,有个沙发可以睡人。”

“那你上班呢?”

“我请假了。下午跟组长说了,今天夜班换了人。”

我愣了一下。“你早就请好假了?”

她回过头来,嘴角那点硬邦邦的线条软下来了一点。“我昨天接你电话之后就跟组长说了。你来了,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晃一天。”

她站起来去结账,我抢在她前面掏出钱包,她伸手拦住我:“爸,我请你。”

“我有钱。”

“你那点退休金够啥的。我工资虽然不高,请一碗面还是请得起。”

她扫码付了钱。我看着她把手机揣回工服兜里,兜口磨得发白,破了一个小洞,露出一角粉色的手机壳。她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工服领子内侧缝了一块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赵小兰”,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有点小,你别嫌弃。”

她推开店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她在光里面转过头来看我,影子拖在身后的水泥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

我跟着她走出去。

沙县小吃的门在身后关上,风掀起门口的塑料帘子,啪嗒啪嗒响了两声。我往前走了两步,听见口袋里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赵建国。

我按了接听,还没开口,赵建国的声音就冲出来:“爸,兰兰那边怎么说?她同意签了没?我跟你说村委会那边催得紧——”

“还没说。”我说。

“还没说?你都到了这么久了还没说上话?爸你别磨蹭了,你就直截了当跟她讲,钱我们凑好了,五万块,一分不少她的——”

“大哥,”女儿从我旁边转过身来,对着我手机说,“钱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赵建国的声音变了调:“兰兰?你跟爸在一起?你不要了?那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女儿说,“你们分吧,不用算我的。但是那个放弃继承权的字,我不会签。”

“你不签?你不签钱取不出来,爸拿不到钱——”

“那就不取。”

赵建国那头像被什么噎住了,半天没说话,然后手机里传来赵志军的背景音:“大哥,咋回事?兰兰说啥了?”然后是赵建军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她是不是想多要?我跟你说不能惯她毛病——”

女儿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过去,贴在耳边。“四哥,”她说,“你上个月在朋友圈晒你新买的那个表,多少钱?”

赵志军的声音一下没了。

“五万块,”女儿说,“正好够我这一份。你们凑一凑,其实也不难,对吧?”

她把手机递回给我。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我把手机放回耳边,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是赵卫军说了句话,声音闷闷的:“爸,你跟兰兰好好说,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我没回话,按了挂断。

手机收进口袋的时候,我看见女儿站在我面前,两手插在工服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她说:“爸,走吧,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就到。”

我跟着她往前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叠在一起,她的影子比我矮一截,但走路的步子比我快半步,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一下。

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过去,车筐里放着几个饭盒,饭菜的味道飘出来。女儿走在我左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爸,你说实话,你这次来,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大哥他们让你来的?”

我停了一下。

她没看我,继续往前走。

“是我想来的。”我说。

她没回话。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点,慢到跟我平齐。我们并排走在巷子里,两边的墙把阳光切成一条窄窄的亮带,落在我们脚前。

第3章

她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很窄,墙面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像是什么电话号码,又被谁划了一道。楼梯拐角堆着几个空纸箱,压扁了叠在一起,上面落了一层灰。女儿走在前面,步子利索,两步一阶,到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气都不带喘的。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是格子的,洗得发白但铺得整齐。床尾放着一个布衣柜,拉链没拉严,露出几件叠好的工服。窗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搁了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一把菜刀和一块砧板,砧板边上放着一小袋米,袋口用夹子夹着。

没沙发。她说的那个能睡人的沙发,是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折叠躺椅,靠背的地方塌了一块,用一本旧杂志垫着。

“你坐床上,”她说,“我去烧水。”

她蹲在墙角给电热水壶插上电,壶身是塑料的,底边有一道裂纹,水烧开的时候从裂缝里往外冒热气,滋滋响。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洗了洗,放了一撮茶叶进去,茶叶看起来是那种散装的,叶子碎碎的,泡开了浮在面上。

“坐了一天车累了吧,”她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喝点水。这茶叶不好,你将就喝。”

“挺好的。”我端起缸子,烫,没敢喝,放在手心里暖着。

她在我旁边的床沿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拨来拨去,像是要说什么又不好开口。窗外有一棵老榕树,枝叶伸到六楼的窗台边,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刮着玻璃。

“兰兰,”我说,“你不签字,那钱确实取不出来。”

“我知道。”

“你四个哥那边,我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同意分你一份。”

她抬起头看我,嘴角那点弧度没了。“爸,你回去说了,然后呢?他们嘴上答应,心里不乐意。以后逢年过节你回家,饭桌上你给我夹个菜,他们就得互相递眼色。我不想让你过那种日子。”

“我不过那种日子。你是闺女,他们是我儿子,这话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爸,”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后退的都是你。那年四哥要买房,让你把存折上那三万块取出来给他,你说不认也得认,最后你取了。二哥要买车,你又说了一回,最后你也取了。三哥开店、大哥翻新屋顶,你哪回没说‘不认也得认’?哪回最后不是你认了?”

我端着缸子的手僵了一下。热水透过搪瓷壁烫着掌心,我没缩手,就那么端着。

“这次不一样,”我说,“这回是拆迁款,是咱老宅子的钱。”

“是一样的。”她低声说,“爸,我不是跟你犟。我是觉得,你要是为了我去跟你四个儿子吵架,回头你一个人在家里,饭没人做,水没人倒,腿疼了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那我成啥了?我在这边上班,一年到头回不去几次,你为我得罪了所有人,你怎么办?”

“我没那么不中用。”

“我知道你没那么不中用,”她说,“可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榕树叶子潮湿的气味,还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过来的车声。她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很薄,工服穿在身上有点宽,领口那里空荡荡的。

“我其实想好了,”她说,“这钱我不要,字也不签,就这么拖着。村委会那边等不及了自然会想办法,他们有他们的流程,不会真的因为一个闺女不签字就让六百多万打水漂。到时候你们该分钱分钱,该干啥干啥。我就不掺和了。”

“那你啥也没有。”

“我有我自己挣的钱。”她说,“虽然不多,够活。”

我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她肩头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缸子里的茶凉了一点,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碎末子呛进嗓子眼,呛得我咳了两声。

她转过来。“爸,你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那碗面——”

“一碗面哪够。你等着,我给你煮个粥,这边有皮蛋,还有瘦肉。”

她蹲下去从桌子下面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皮蛋和一块用保鲜膜裹着的瘦肉。她蹲在那儿剥皮蛋壳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块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烫过,圆圆的,硬币大小。

“你脖子上咋了?”

她摸了一下后颈。“哦,上个月车间里焊锡溅的,烫了一下,结痂掉了就这样了,不疼。”

“焊锡?你不是干组装的吗?”

“以前是组装,后来调去焊接了,工资高两百块。”

她没回头,继续剥蛋壳。碎壳掉在塑料袋里,啪嗒啪嗒的。她动作很快,皮蛋剥好了放在砧板上,拿刀切成几瓣,刀法不熟练,大小不一,但每一瓣都切得很认真。

我在床上坐着看她忙活。她蹲着的时候后背弓起来,脊柱的轮廓透过工服隐隐可见。她瘦了很多,比上次见面至少瘦了一圈。我忽然想起来她上次回家过年的时候带了什么——她带了两箱牛奶放在门口,没进屋。我当时开门看见那两箱奶,想追出去,但腿疼得走不快,等我一瘸一拐走到巷口,她已经上了村口的公交车。

那辆公交车屁股冒一股黑烟,拐过村东头那棵大槐树就不见了。我拎着两箱奶站在巷口,风灌进裤腿里,凉飕飕的。那两箱奶后来被赵建军拿走了,说他孙子爱喝。

“爸,”她在砧板前面抬起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妈还在,这事会咋样?”

我端着缸子的手一紧。

“你妈在的话,”我说,“你那份她肯定给你留着。”

“她那人,”女儿的声音轻下来,“最怕我吃亏了。我上初中那会儿,学校要交校服费,六十块钱,你当时说钱紧,让我等等。我妈背着你把她的银镯子拿去镇上卖了,凑了六十块钱塞给我,说‘别让你爸知道’。”

我捏着缸子,搪瓷壁上的温度已经凉下去了,只剩下手心里的余温。

“那个银镯子,”我说,“是她嫁过来的时候你姥姥给的。她戴了二十年,从来没摘过。”

“我知道。后来我上班挣了钱,想给她重新打一个,她不在了。”

灶上的锅冒了热气,粥的香味慢慢漫出来。女儿拿勺子搅了搅锅底,动作很轻,怕把粥煮糊了。她盖上了锅盖,转过身靠着灶台站着,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台沿上。

“爸,”她说,“你来这一趟,我就挺高兴的了。你不用操心钱的事,我活得下去。”

“兰兰——”

“真的,”她说,“你别觉得亏欠我。这些年我也习惯了,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去医院挂号。实在撑不住了就给我妈的照片说几句话,说完就好了。”

我的眼睛忽然酸得厉害。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绿得发暗,风一吹翻出底下银白的一面,闪着碎光。我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妈的照片,”我说,“你放哪了?”

她从工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相框,巴掌大,塑料的,边角磨得光滑发亮。照片上她妈坐在院里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筐,正在缝东西,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那是我拍的,用的是村里老会计的相机,拍完那张照片之后三个月,她就走了。

“我随身带着,”女儿说,“去哪都带着。”

我伸手摸了一下相框的玻璃面,凉凉的,干干净净的,像是每天都被擦拭。女儿站在我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张照片,谁也没说话。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兰兰,”我说,“那个字你别签了。我回去跟他们说,这钱不拆了,留着。什么时候你愿意要了,什么时候再分。”

她愣了一下。“爸,那大哥他们——”

“他们是我儿子,也是你哥。但我是你爸。”我说,“这话我该早说,晚了三十多年。我欠你一个银镯子,还欠你一句公道话。那钱我留着,谁都不给,就等你哪天回来。”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相框。窗外的风灌进来,她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爸……”

灶上的锅盖被热气顶得响了一声,噗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松开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赵建军。他一天打了四个电话了。我没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但屏幕亮着,震动嗡嗡的,把搪瓷缸子震得轻轻颤了一下,茶叶末子在热水里打着转。

女儿把相框收进口袋,转身去掀锅盖。粥的香气一下子漫开了,满屋子都是。她拿勺子舀了一碗,端过来递给我,碗沿烫手,她用抹布垫着。

“爸,喝粥。”

我接过来。粥很烫,我吹了两口,低头喝了一勺。皮蛋的咸香和瘦肉的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暖到胃里。我坐在床沿上喝着粥,她在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榕树。

手机还扣在桌上,又震了一下。我没管。

粥喝了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爸,你回去的时候,别跟大哥他们吵架。”

“不吵。”

“你要是吵了,他们还得冲你发脾气。你年纪大了,别生那个气。”

“我晓得了。”

她歪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碎光,亮晶晶的。她忽然伸出手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小时候她妈哄她睡觉时的动作。

“爸,”她说,“你再喝一碗吧。”

我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去盛粥,背影在窗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薄薄的,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

第4章

我在东莞待了两天。

第一天下午她陪我在租屋附近转了一圈,一条不宽的街,两边全是厂子,卖工服的店、卖盒饭的摊子、两块钱剪一次头发的理发棚。她指着其中一栋灰楼说那是她去年焊锡的车间,窗户开在高处,巴掌宽一条,透不出多少光。门口几个女工蹲着吃盒饭,看见她路过,有人喊了一声“小兰”,她应了一句,没停步。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一家超市,买了三斤苹果、一兜橙子、一袋速冻水饺,塞给我拎着。“你火车上吃,”她说,“别饿着。”苹果是红富士,五块八一斤,她挑得很仔细,每一个都拿起来转着看一圈,捏一捏,放回去,再换一个。最后一共装了一袋,她拎着去称重的时候我站在后面看她的后脑勺——头发扎成一把,有一撮翘起来,她没注意到。

走的那天早上她送我到地铁站。东莞的地铁人不多,站台空荡荡的,她站在黄线外头看着我检票进去,没跟过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冲我摆了摆手,嘴型说了一句什么,地铁进站的风太大,我听不见,只看见她的口型像是“走吧”。

我坐上了回程的绿皮火车。

车开了三个小时以后,我打开那袋苹果,拿了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甜,脆,汁水多。我嚼着苹果看着窗外,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间或有一个村子闪过,白墙灰瓦,跟老宅子长得很像。吃着吃着,我摸到袋子底下有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

纸条叠成四方,边角被苹果汁洇湿了一小块。我展开,字是女儿的,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爸,路上慢点。回去别生气,我没事。妈说的那话我记住了,你也要记住——‘兰兰,这个院子以后拆了,也有你一份。’妈说的是‘也有你一份’,不是‘以后再说’。我等你。”

纸的反面还有一行小字,更轻,像是犹豫了才写上去的:“银镯子的事,我自己早给自己买了一个。你别惦记了。”

我把纸条叠好,重新放回袋子里,挨着苹果搁着。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巷子里已经亮了灯。赵建国的面包车停在门口,赵建军那辆白色SUV在斜对面停着,把半个巷口堵住了。我推门进去,堂屋的灯全开着,亮得晃眼。四个人都在。赵建国坐在主位上,赵卫军在旁边站着,赵建军靠在门框上抽烟,赵志军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空气里烟味重,混着一股没散尽的油烟气。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一个搪瓷盆,里面的花生壳堆了半盆。

“爸,你回来了。”赵建国先站起来,“兰兰那边咋说的?”

我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脱了外套挂到衣帽钩上。“她没说啥。”

“没说啥是啥意思?”赵建军把烟掐了,“她到底签不签?”

我看着他们四个。赵建国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头捏着裤缝。赵卫军不敢看我,扭头看着墙上的挂钟。赵建军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赵志军手机不看了,抬起头盯着我。

“她不签,”我说,“我也不让她签。”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爸,你说啥?”赵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让她签?那钱呢?钱取不出来,六百万在村委会账上趴着,咱一分都拿不到。”

“那就趴着。”

“爸!”赵建军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啥意思?那钱是老宅子拆迁的钱,是咱家的钱,凭啥因为她一个不签字就全冻住了?她嫁出去这些年,你腿疼看病买药谁掏的钱?她掏过一分没有?”

“她买过膏药,寄过三次。你没给她送。”

赵建军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肉抽了抽。“那破膏药顶啥用?我后来不是带你去镇医院了?”

“去了几次?”

“爸你翻旧账有意思吗?”赵志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声音不大,但金属壳磕在玻璃面上,脆响一声,“现在说的不是以前的事,是眼前的事。村委会那边说了,不签字就走特殊程序,走特殊程序要打官司,打官司要请律师,律师费从补偿款里扣。打下来之后就算拿到了钱,也要扣掉一大笔。咱们吃亏的是自己。”

“那就不打。”

“不打?那就一分钱都没有!”赵志军的脸涨红了,“我跟你说爸,我那边刚看了一套学区房,首付就差这几十万,你让我等,等到啥时候?”

“等到你妹妹愿意回来签字的时候。”

“她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那她就永远有那一份。”我说,“你们四个分钱的时候,我从来没拦过。但你们分的是老宅子的钱,老宅子是你妈在的时候盖的,你妈走之前亲口说过,院里拆了有兰兰一份。你们四个有谁听见了?有谁记住了?”

没人说话。

赵卫军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一耸。赵建国站在茶几前面,一只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赵建军在门框那里踢了一脚,踢在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爸,”赵建国声音低下来,“你这么说,搞得我们四个跟强盗一样。我们也不是不给她,我们不是说了给五万——”

“五万是你俩月工钱,”我说,“你是觉得挺多的,你问问兰兰,她在车间里站一天十二个小时,一月挣四千八。五万是她快一年的工钱。你觉得她缺这个钱?”

赵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志军忽然说话了,声音带着火:“爸,你别在这儿讲大道理。你这些年对我们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大哥盖房你掏了三万,二哥结婚你出了两万,我开店你给了一万五,三哥修车铺的启动资金也是你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我们四个谁没得过你的钱?但你扪心自问,你给兰兰啥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恼,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冲了出来。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口。

“你说得对,”我说,“我没给过她啥。我没给过她学费,她自己去办的助学贷款。我没给过她嫁妆,她结婚我连去都没去。我什么都给了你们四个,最后连一句公道话都没给过她。你们现在分钱分得理直气壮,是因为你们觉得这钱本来就是你们的。可你们别忘了,你妈走的时候你们四个在哪?你大哥在工地,你二哥在粮站,你三哥在县城进货,你在学校。守在床边给她擦身子喂水的,是兰兰。她那年十二岁。”

赵志军退了一步,皮鞋跟磕在茶几腿上,他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堂屋里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刮过,吹得窗户框响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玻璃。赵卫军背对着我站着,我看见他的肩膀颤了两下,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赵建国松开桌沿,手垂下来,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爸,那你说,咋办。”

“咋办?你们四个把钱凑出来五万,我给她送过去。那五万是你们的心意,不是她的份额。拆迁款我留着不动,等哪天村委会那边流程走通了,咱们五个坐下来分。一人一份,全一样。”

“爸你这不是折腾吗?”赵建军急得往前迈了一步,“分到每个人头上才一百二十万出头,还得拖到啥时候?再说了,兰兰离那么远,她压根用不着这个钱——”

“她需不需要,是她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我说,“你开店的钱,你买车位借的钱,我什么时候催过你还?你妹妹这边,我就让她等几年,你急什么?”

赵建军张了张嘴,话没出来,脚在地上跺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甩上,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轻轻晃了几下。赵志军低头捡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又放下了。

赵卫军终于转过来,眼眶红了一圈。他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数了数,递到我面前:“爸,这是一万二,我攒的私房钱。你先给兰兰。”

我看着他手里的钱,指头捏着,有点抖。

“二哥,”赵建国喊了一声,“你干啥?”

“我给兰兰钱,”赵卫军的声音闷闷的,“她上次寄膏药,收件人写的是我名字。我以为是她寄给我的,就放铺子里了,没去拿。后来快递点的人打电话催,说再不取就退回去了。我说放那儿吧,退就退。后来快递真的退了,我才想起来,那是她给爸买的。”

他的手还伸着,没缩回去。

赵建国站在那儿看了几秒,也伸手去兜里摸。摸出一个皮夹子,翻了翻,抽了两张卡,又塞回去,最后从夹层里掏出八百块现金。“我身上就这么多,”他说,“明儿去银行取。”

赵志军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背包拉链,抽了一叠钱出来,没数,塞到茶几上。“我的,五千,你们谁记个数。”他声音不高,眼睛看着别处。

茶几上散着几堆钞票,新旧不一,皱的平的都有。我看着那堆钱,喉咙里堵着什么。赵卫军还没收手,那沓钱还举在我面前。

“你收起来吧,”我说,“我后天再走一趟东莞。这钱你们自己给她,当面给。”

赵卫军的手缩回去了,钱攥在手里,捏成了一把。

赵建国抬头看我:“爸,你刚回来又要去?”

“她一个人在外面,”我说,“我去了,她有人陪着说说话。你们要是有心,跟我一起去。”

没人应声。赵建军在外头巷子里按了一下车喇叭,长长的两声,像是催什么。赵卫军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赵志军在手机屏幕上戳着什么。赵建国看着茶几上那堆钱,搓了搓手。

“爸,”他说,“那我去吧。我去跟兰兰说。”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是下了一个很重的决心,嘴角往下抿着,鼻翼微微翕动。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像被自己吓了一跳,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又清了清嗓子。

堂屋里的吊灯晃了一下,外面起风了。窗台上放着的那袋核桃还搁在原处,我走过去拿了一个,攥在手心里,硌着掌纹。窗外巷子口那盏路灯亮了,光昏黄黄的,照在赵建军那辆白色SUV的车顶上,泛着一点湿漉漉的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

第5章

赵建国第二天一早就敲了我房门。

我睡得浅,听见门响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雨停了,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泥腥味。我披了外套去开门,赵建国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用水抿过,锃亮地贴在头皮上。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紧了。

“爸,我取了钱了。”他把袋子递过来,“两万二,二哥的、四弟的都在里头,三哥他说今天下午去银行,取完了再转给我。我先把这些带上,到了东莞不够我再补。”

我没接。“你进去坐。”

他进了堂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塑料袋底下的桌面湿了一小片,沾着他手心的汗。他在沙发上坐下,两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盯着地砖缝看了一会儿,又抬头问我:“爸,兰兰住那地方,远不远?”

“地铁下来走十分钟。”

“她厂里管得严不严?我去了会不会耽误她上班?”

“她说请假了。”

“哦。”他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地砖缝,过了半天加了一句,“她……她还记恨我吗?”

我没接话,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呼呼响,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我倒了两个缸子,端过去放在茶几上,一个推到他面前。

“她记恨不记恨,去了才知道。”我说,“但你要想好了,你去不是跟她讲道理的。”

“我知道。”他说,“我是去跟她说句对不起的。”

“你当面跟她讲。”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烫了嘴,嘶了一下,又放下了。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把他侧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比他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他今年四十二,看起来像五十多的人,工地上风吹日晒,皮糙肉厚,可这一刻坐在我旁边,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上午十点,我们出门了。

赵卫军和赵志军在巷口等着,赵卫军骑了个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箱牛奶,是早上在镇上超市买的。赵志军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红布,看着像是围巾之类的东西。赵建军没来,赵卫军说他去银行了,下午坐高铁赶过来。

“他赶得及?”我问。

“他跟兰兰说了,”赵卫军说,“说好了下午到,让兰兰等他吃晚饭。”

我愣了一下。赵建军啥时候跟兰兰说的?我看了赵建国一眼,他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老三昨晚上给兰兰打了个电话,”赵志军在旁边插嘴,“打了四十分钟。”

我没再问。四十分钟,够说很多话了。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和赵建国坐一排,赵卫军和赵志军坐后面。车开动的时候赵建国一直看着窗外,过了半小时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爸,我昨天一晚上没睡着。”

“想着兰兰?”

“想着妈。”他说,“妈走的时候我在广州工地,电话打到工头那,工头转给我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回来的时候妈已经走了,棺材盖都合上了。当时兰兰站在院子门口,穿一身白衣服,瘦瘦小小的,看见我就说了一句‘大哥,妈走之前让你别哭’。我没忍住,哭了一鼻子。”

他吸了一下鼻子。“后来这些年,我一想起妈,就想起兰兰那句话说‘让你别哭’。她那么小,啥事都扛着。我一个大男人,反倒啥都没扛。”

窗外掠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一眼望不到边。赵建国说到这儿就不说了,后背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我没扰他。

下午两点多到了东莞。下了大巴转地铁,又走了那条巷子。赵建国走在最前头,步子大,夹克的下摆一甩一甩的。赵卫军拎着两箱奶跟在后头,赵志军提着纸袋走最后,时不时拿手机看一眼导航。

六楼。

赵建国先到了门口,站住了,手抬起来举在门板前面,没敲。我走到他身边,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期待。他深吸一口气,屈指敲了敲门。

门开了。

女儿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比在厂门口见那次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看见赵建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肩膀看见后面的赵卫军和赵志军,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讶异,随即又平了下来。

“大哥,”她说,“你来了。”

赵建国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兰兰,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弯腰把黑色塑料袋提起来递过去,袋子口松了,里面一沓一沓的红票子露出来边角。女儿看了一眼,没接。

“大哥,”她说,“你先进来坐。”

她侧身让开门口。赵建国跨进去,小屋子一下子挤了四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局促。赵卫军把牛奶放在墙角,赵志军把纸袋搁在折叠桌上,两个人站在床尾,手足无措。

女儿给他们倒了水,用的是搪瓷缸子和两个塑料杯,最后一个杯子不够,赵志军说他不渴。赵建国端着搪瓷缸子在床沿上坐下,喝了口水,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兰兰,”他说,“那钱我带过来了,你先收着。”

“大哥,”女儿站在窗边,两手插在毛衣口袋里,“你先跟我说说,你来是为了啥。”

赵建国愣了一下。缸子端在手里,水面上映着窗外的光,颤悠悠的。“我来……我来看看你。”

“就看看我?”

“还有,”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屋子里静下来了。赵卫军站在角落里,手捏着牛奶箱的提手,指头捏得发白。赵志军靠在墙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我站在门口边上,后背贴着门板,没出声。

女儿看着赵建国。她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眼眶慢慢红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抿了抿嘴,声音有点哑:“大哥,你这话等了多少年了。”

“我知道,”赵建国把缸子放下,手搓了搓膝盖,“我早就该说。那年你结婚,我跟你说请不了假,其实那天我没上工,我在家喝酒。我不想去的理由……其实是觉得你嫁的那个人不好,我看不上他,但又不想当面跟你说。我就躲了。后来你离婚,我是在三哥那听说的,我没打电话给你。我怕你怪我。”

女儿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我不怪你。你是我哥,你干啥我都不会真怪你。但我会记着。”

赵建国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爸那天来,”女儿说,“说了很多话。他说妈当年给我留了一句话,说院子拆了有我一份。他还说,你们四个分钱的时候,他拦不住,但他拦得住自己那份。他说他的那份给我留着。”

赵建国抬起头,眼眶也红了。“兰兰,不光爸那份,哥的也给你留着。你要多少,你说句话。”

“我不要你们的钱,”女儿说,“我要的不是钱。你们能来这一趟,比钱管用。”

赵卫军在角落里忽然出声了:“兰兰,那两箱奶,是给你买的。你要是愿意,过年回家,二哥给你包饺子。”

女儿转过去看他。赵卫军的手还捏在纸箱提手上,指节都捏白了,脸涨得通红,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女儿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终于弯了起来——一个浅浅的、带着水光的笑。

“二哥,”她说,“你那饺子皮擀得跟鞋底一样厚。”

赵卫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扯开了,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赵志军在墙根那儿笑了一下,把纸袋提起来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条红围巾,展开来,针脚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手织的。“兰兰,这个是……”他挠了挠头,“我让我媳妇织的,她手笨,你别嫌弃。”

女儿走过去,接过来摸了摸围巾的面料,拿起来围在脖子上,红色的毛线衬着她那件枣红毛衣,倒显得脸色红润了一些。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门又被敲响了。

赵建国去开门,门外站着赵建军。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点心。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情形——他几个哥哥都站着,兰兰脖子上围着红围巾,我靠在门边——他脸上的表情从尴尬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三哥,”女儿先开口,“你昨晚上打那么久电话,我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

赵建军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我坐高铁来的,这不在路上耽误了一会儿嘛。”他看了看女儿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墙角那两箱奶和桌上的红包,喉头动了一下,“兰兰,三哥昨晚上跟你说的那些话……”

“三哥,”女儿打断他,“你说了四十分钟,我记着呢。你说你开车路过我家门口三次,没进去,是因为怕我婆家人说你开破车来丢人现眼。后来你换了新车,又想去了,结果我家搬了。”

赵建军的脸涨紫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你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说了句啥来着?”女儿歪了歪头,“你说‘三哥错了’。这话我听见了,记住了。”

赵建军抬头看她,眼眶里蓄着水光,嘴抿得紧紧的,半天点了点头。

屋子里五个人加我一个,挤得满满当当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榕树叶子的气味混着牛奶箱上残留的纸浆味,还有点心盒子里绿豆糕的甜香。女儿站在屋子中央,脖子上围着红围巾,脸上那点浅浅的笑一直没散。

她走到床头的抽屉边,拉开,从里面拿出那个小相框。相框里她妈的照片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亮光。她把相框放在桌上,靠在那袋苹果旁边。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屋里的五个男人。

“妈,”她说,“人齐了。”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榕树的叶子沙沙响着,满屋子都是声音。相框里她妈低着头缝衣服,嘴角那点淡淡的笑,被光镀了一层暖金色。

第6章

那个下午,女儿租的小屋里挤了六个人,连转身都费劲。赵建国提议出去找个饭馆坐坐,女儿说楼下那条街上有家湘菜馆,菜量大,桌子够大,能坐得下十个人。她领着路,五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下楼,楼道窄,一个挨一个走成一条线,像一串串在绳子上的枣。

湘菜馆在一楼,门脸不大,但里面纵深挺长。老板认识女儿,隔着柜台喊了一声“小兰,今天这么热闹”,女儿应了一声“家里人来”,老板便麻利地拼了两张圆桌,搬了六把椅子。菜是女儿点的,她问了每个人吃什么,赵建国说随便,赵卫军说都行,赵建军说随便,赵志军说都行,她白了一眼,自己拿了菜单去柜台跟老板说了半天。

菜上得很快。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酸豆角肉末,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赵建军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几盒点心摆到桌上,说是当地老字号的绿豆糕,饭后吃。赵卫军把牛奶箱打开,给每人发了一盒奶,弄得跟开茶话会似的。

赵建国第一个端起了茶杯。“来,”他说,“咱们一家人,好久没在一张桌上吃饭了。这杯敬妈。”

六只杯子举起来,搪瓷的、塑料的、玻璃的,磕在一起,声音参差不齐地响了一声。女儿端着杯子,看着赵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先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卫军忽然放下了筷子。他端着一杯啤酒,站起来,对着女儿举了举杯:“兰兰,二哥没啥文化,说话也不中听。我就说一句——那钱我那份,你啥时候要啥时候给。”

“二哥,”女儿抬头看他,“你那份留着给侄子娶媳妇。”

“侄子娶媳妇我自己挣,”赵卫军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我……”他结巴了两下,脖子上的红又漫上来了,“我就希望你好好的。你是我妹妹。”

女儿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拨了半天,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带了点笑:“二哥,你坐下吃饭吧,站起来怪吓人的。”

赵卫军坐下,旁边赵建军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了。他把啤酒杯端起来,没敬谁,自己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句:“兰兰,你要是在东莞待腻了,回县城来,三哥修车铺旁边有个铺面要出租,你租下来开个小店,三哥给你免半年房租。”

“你修车铺旁边是卖棺材的,”女儿说,“你让我开啥店?”

赵建军愣了半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整个桌子都在震。“卖棺材也行啊!你卖棺材,我给你修车,一条龙服务!”

赵志军在旁边差点把汤喷出来,赶紧拿纸巾捂了嘴。赵建国笑得肩膀抖,拿筷子指着赵建军骂了一句“你嘴就没个把门的”。女儿也笑了,她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带着点久违的、松快的东西,像是绷了很多年的弦一下子弹开了,声音碎碎的,落在满桌的菜香里。

我看着他们五个闹成一团,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鱼头,迟迟没送进嘴里。女儿坐在我对面,笑完了低下头去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叮地一声响。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跟我撞上了,冲我点了一下头,特别轻的那种。

饭吃到的时候,赵建国从黑色塑料袋里把那些钱拿出来了。他整整齐齐码成几摞,用橡皮筋扎着,推到桌子中央。“兰兰,这是哥几个凑的,你先拿着。数目不对你说话,三哥下午那笔晚上到账,明天一并补齐。”

女儿看着那堆钱,没有立刻接。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扣着桌面的塑料布。“大哥,”她说,“这钱我收了,但我不白要。你们五个回去之后,把老宅子的事处理利索了,咱们五个一起签那个字,按五份分。分完了之后,我那份里拿出一半,给妈那个银镯子重新打一个,搁在妈的牌位前头。”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赵卫军低头拿筷子头戳着桌布上的油渍,戳出一个圆又一个圆。赵建军没说话,端起啤酒把剩的半杯灌了。赵志军把手机放下来,看了看几个哥哥,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兰兰,”他说,“你那份你就留着,别往外掏。”

“银镯子的事你别管,”女儿说,“我说了算。”

她伸出手去,把那几摞钱拢到自己面前,叠起来,拿桌上的干净纸巾包了,塞进毛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把毛衣撑出了一个弧度。她拍拍口袋,抬头看着满桌的人。

“行了,”她说,“吃饭。菜凉了。”

我们又把剩下的菜扫了底。赵建国一个人干了三碗米饭,赵卫军喝了两瓶啤酒,赵建军把那盘剁椒鱼头的辣椒都拿馒头蘸了吃了,辣得直灌水。女儿坐在我旁边,把最后几块绿豆糕分了,每人一块,自己留了一小块,咬了一口,说太甜了,又搁下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湘菜馆门口的灯箱亮起来,红彤彤的光打在巷子口的积水洼里。赵建国他们要赶最后一班高铁回县城,女儿送到地铁站口,跟每个人握了手。跟赵建国握手的时候多握了两秒,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他捏着的手,手掌粗糙,指节上还有烫伤的疤。

“兰兰,”他说,“过年回来吧。”

“我看看排班。”

“你排班你跟我说,我去跟你们厂里协调。”

女儿笑了一下。“大哥,你协调啥,你又不在我们厂里上班。”

“我找你们厂长,”赵建国说,“他不放人,我就在他门口坐着。”

赵卫军在旁边踹了他一脚,赵建国躲了一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了。女儿松开他的手,退了一步,冲他们五个挥了挥手。“走吧,别赶不上车。”

我站在最后面,没跟他们一起进站。赵建国他们四个进了闸机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他们四个人并排走在通道里,背影被顶灯拉得长短不一,赵卫军那两箱牛奶最后落在了女儿屋里,他空着手走,步子倒轻快了不少。

地铁站门口剩下我和女儿两个人。

风从通道里灌上来,有点凉。她把红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爸,你今晚住哪?你房间我收拾好了,床单给你换的干净的。”

“你什么时候换的?”

“下午。你们来之前我就换好了。”

她往巷子那边走,我跟在她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走得不快,我看得清她肩膀的轮廓在毛衣下面一耸一耸的,脖子上的红围巾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她伸手按住。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我。“爸,”她说,“你今天的苹果吃完了没有?”

“吃了一个。”

“袋子里还有两个,你别忘了。明天火车上吃。”

“记住了。”

她转身上楼,我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光一晃一晃的,在墙面上投出忽大忽小的影子。六楼到了,她开了门,屋里的灯亮起来,一切都跟下午一样——墙角的牛奶箱、桌上的纸袋、床上的格子床单,还有窗台上那袋苹果。

不一样的是窗台上多了那个小相框。

她把相框从窗台上拿起来,擦了擦玻璃面,放到了床头柜上,正对着枕头的位置。“妈看着我们睡,”她说,“安心。”

我坐在床沿上,她坐在那把塌了角的折叠躺椅上,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窗外的老榕树在夜风里摇着叶子,路灯的光穿过枝叶投在天花板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铜钱。

“兰兰,”我说,“明天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要是觉得没着落——”

“爸,”她打断我,“我习惯了。”

“习惯了也得有人说话。”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我给你打电话。你别让大哥他们接。”

“不让他们接,我自己接。”

“你手机铃声调到最大。我上次打你电话,响了八声你才接。”

“我听见了,就是腿慢,走得慢。”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点了点头。“那行吧。”她站起来,走到折叠躺椅边上,把那本垫靠背的旧杂志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了。“爸,你睡床,我睡这。”

“你睡床,我躺椅。”

“你腿不好,躺椅腰塌的,你睡一宿明天走不了路。”

“那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爸,”她叹了口气,“咱俩别争了。我睡躺椅,你睡床,就这么定了。”

她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映着榕树影子的晃动。她躺进折叠躺椅里,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响。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椅子又响了一声。

“兰兰?”

“嗯?”

“那个银镯子,我帮你打。”

她安静了一会儿。“爸,你不用——”

“我欠你妈的。我欠你的。”

黑暗中她的呼吸顿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窗外的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线,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水光在那一线光里闪了一下。

“爸,”她的声音很轻,“晚安。”

“晚安。”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榕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着什么。我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被子干净整洁,有一股洗衣粉的淡香。床头的相框里她妈低着头缝衣服,嘴角带着笑。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见了,只有那浅浅的弧度,像一枚安静的月亮。

后来过了一个月,老宅子的拆迁款到了账,五份分好,谁也没多拿一分。女儿那份她没动,托人打了一副银镯子,搁在了她妈的牌位前面。镯子打成的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厂里批了她年假,腊月二十三回来,到家先吃一碗我下的面条。

我站在厨房里接电话,案板上那袋核桃还搁在原处。我捏了一个,用刀背敲开,核桃仁是完整的,掰成两半,一半放嘴里嚼了,另一半搁在窗台上,留给麻雀。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板边上那把缠着黑布条的钝刀上。刀柄的布条没换过,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样子。我摸了一下,布面被磨得光滑,指头按上去,能感到底下刀柄的木头纹理,一道一道的,像是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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