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任市委书记的消息压了三天没声张,亲家宴上却被亲家母当众指着鼻子骂:“你儿子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娶我家闺女就是高攀!”我放下酒杯,朝门外喊了声“大秘”,全场瞬间死寂。
第一章
我叫周明远,今年四十八岁,刚刚被省委任命为江城市委书记。
消息下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大半包烟。三十年了,从乡镇办事员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老婆刘秀芝。
不是不想分享这份喜悦,而是因为三天后就是儿子周浩和准儿媳林雨桐的定亲宴。亲家那边一直瞧不上我们家,觉得我们是从农村出来的,配不上他们林家。我怕这个消息传出去,会让这场定亲变了味道。
我想看看,在没有这层身份加持的情况下,林家到底会怎么对我们。
刘秀芝知道我的想法后,气得摔了一个碗。“周明远,你是不是当官当傻了?儿子一辈子的大事,你就这么折腾?”
我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平静地说:“秀芝,你想想,如果现在告诉他们我是市委书记,他们是真心把女儿嫁到咱们家,还是冲着这个头衔来的?”
刘秀芝沉默了。她跟了我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定亲宴定在江城最豪华的皇冠大酒店,是林家挑的地方。我特意嘱咐周浩,不要透露我升迁的事,就说我还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
周浩这孩子老实,虽然不明白我的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这样,听话懂事,从不让我操心。考上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国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
相比之下,林雨桐的家世就显赫多了。她父亲林国栋是江城有名的房地产商,身家过亿。母亲王美琴更是出了名的势利眼,据说当年林雨桐和周浩谈恋爱时,她就百般阻挠。
要不是林雨桐死活要跟周浩在一起,这门亲事根本不可能成。
定亲宴这天,我和刘秀芝特意穿上了最好的衣服。说是最好,也不过是几百块钱的西装和连衣裙。到了酒店门口,看着停满的豪车,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林家的排场确实大。整个宴会厅摆了二十桌,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和刘秀芝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一桌,旁边坐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这就是周浩的父母?”有人小声嘀咕,“看起来挺普通的嘛。”
“可不是嘛,听说就是个公务员,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也不知道林家大小姐看上他们家什么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我脸上始终挂着笑。刘秀芝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我的手,我知道她在忍。
宴会开始后,林国栋上台致辞,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己的家世和地位。说到周浩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年轻人还不错”,然后就开始讲自己当年如何白手起家,如何创下这番基业。
台下掌声雷动,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们周家,配不上我们林家。
轮到双方父母敬酒时,王美琴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周主任啊,不对,应该叫周副主任,我们家雨桐从小娇生惯养,以后嫁到你们家,可别委屈了她。”
我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我们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亲生女儿?”王美琴冷笑一声,“你们那个农村老家,怕是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吧?我可听说你们家现在还住着单位分的旧房子。”
刘秀芝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就在这时,林雨桐的一个远房表哥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这人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的,一开口就带着挑衅的味道:“周浩,你小子真有福气,娶了我表妹,少奋斗二十年啊!”
周浩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人却不依不饶:“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条件也确实配不上我表妹。你看你爸,当了这么多年公务员,连个像样的车都买不起。我妈说了,你们家就是高攀!”
这话一出,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这一桌上。
王美琴站在一旁,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这番话正中她的下怀。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刘秀芝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亲家母,”刘秀芝的声音有些发抖,“今天是两个孩子的好日子,有些话,能不能私下说?”
“私下说?”王美琴挑了挑眉,“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们周家是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家雨桐长得漂亮,学历高,家境好,嫁给周浩本来就是下嫁。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替女儿说几句话了?”
“妈!”林雨桐急得眼眶都红了,“你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王美琴瞪了女儿一眼,“我今天就是要让他们周家明白,娶你进门是他们祖坟冒青烟了,别以为占了便宜还卖乖!”
周浩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我知道这孩子心里难受,但他从小就学会了隐忍,不会在这种场合发火。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怒火一点点往上窜。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不能坏了儿子的好事。
可王美琴显然不打算放过我们,她越说越来劲:“你们知道吗?当初我就不答应这门亲事。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凭什么娶我家闺女?要不是雨桐哭着闹着要嫁,我早就……”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说道,“亲家母,我尊重你是长辈,但请你说话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王美琴冷笑一声,“周副主任,你以为你是谁?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告诉你,就你那点本事,给我老公提鞋都不配!”
全场一片哗然。林国栋皱着眉头走过来,拉了拉妻子的胳膊:“行了,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王美琴甩开丈夫的手,“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周家是什么货色!一个穷酸公务员,也敢跟我们林家结亲家?真是笑话!”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太阳穴突突地跳。刘秀芝紧紧拉着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冲动。
但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小张,你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好的,周书记。”
不到五分钟,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周书记,您找我?”
这个人叫张建国,是我的秘书,确切地说,是江城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专门负责我的日常事务。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周书记?”王美琴的脸色瞬间变了,“你叫他什么?”
张建国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朗声说道:“各位可能还不知道,周明远同志已经被省委正式任命为江城市委书记。这是三天前的事,周书记一直低调,没有对外公布。”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市委书记?他不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吗?”
“天哪,这可是正厅级干部啊!”
“江城市的市委书记?那可是一把手!”
我看见林国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满是责备。王美琴则呆立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我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我对视。尤其是那个远房表哥,酒都醒了大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缓缓说道:“本来不想说的,今天是孩子们的好日子,我不想让这些事影响了气氛。但是既然有人非要逼我,那我也不得不亮一亮底牌了。”
说完,我看了一眼王美琴:“亲家母,你说我儿子高攀,现在我倒想问一句,到底是谁高攀谁?”
王美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林国栋赶紧上前打圆场:“周书记,不不不,亲家公,是我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这婆娘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理他,而是转身看向周浩和林雨桐。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神情复杂。周浩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他知道父亲这是在为他撑腰。
“周浩,”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爸爸今天这么做,不是为了显摆什么,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做人要有骨气,不管别人怎么看不起你,你都要挺直腰杆做人。你娶的是雨桐这个人,不是她们家的钱和地位。”
周浩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爸,我知道了。”
林雨桐也哭了,她拉着周浩的手,对王美琴说:“妈,你看到了吧?我一直跟你说周浩家不简单,你就是不信。现在你满意了?”
王美琴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她想道歉,又拉不下这个面子;想继续耍横,又没了底气。
最后还是林国栋反应快,他端起酒杯,对着我说:“亲家公,今天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代表我们全家,给你赔个不是。你放心,以后两个孩子的事,我们一定全力支持,绝对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
我接过酒杯,却没有喝。我看着林国栋,一字一句地说:“老林,我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谁敢看不起我儿子,那就是看不起我周明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护短还是会的。”
林国栋连连点头:“是是是,亲家公说得对。”
一场定亲宴,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宾客们纷纷告辞,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会特意到我面前说几句恭维的话。我应付着,心里却说不出的疲惫。
回家的路上,刘秀芝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老周,你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叹了口气:“也许吧。但我实在看不得他们那样欺负咱儿子。”
“可是这样一来,以后两家人的关系……”
“该怎么处还怎么处。”我说,“只要他们对雨桐好,对咱儿子好,我不会为难他们。但如果他们还想着仗势欺人,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刘秀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到家里,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无法入睡。今天这件事,表面上是我赢了,但实际上,我心里很清楚:权力这个东西,有时候能让人敬畏,但永远换不来真心。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一定要做一个好官,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要对得起头顶上的这顶乌纱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至于今天这场闹剧,就当是一个教训吧。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我尽快到江城市委报到,正式交接工作。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刘秀芝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我一脸凝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摇摇头,“组织部催我去上任了。”
“那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刘秀芝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对了,昨天晚上周浩打电话来了,说雨桐他妈一大早就跑到他们那儿去了,又是道歉又是送东西的,搞得两个孩子都很尴尬。”
我苦笑一声:“意料之中的事。王美琴那个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那你说,以后这亲家还能好好处吗?”
“处不处的,看他们自己吧。”我端起粥喝了一口,“反正我已经把态度摆在那儿了,他们要是有诚意,自然不会亏待咱儿子;要是没诚意,我也不强求。”
刘秀芝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周浩。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们操过心,好不容易找了个自己喜欢的姑娘,结果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放心吧,”我拍拍她的手,“周浩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再说了,有我这个当爹的在后面撑着,没人敢把他怎么样。”
吃完早饭,我换了身新买的西装,准备去市委报到。临出门前,刘秀芝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带,突然说:“老周,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真的熬出头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市委书记听着好听,实际上责任更重了。以前在省里,我只需要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现在不一样了,整个江城的几百万老百姓,都指望着我呢。”
“你呀,就是太较真。”刘秀芝嗔怪道,“别人当官是为了享福,你当官是为了受罪。”
“没办法,谁让我是农民的儿子呢。”我拉开门,回头对她笑了笑,“走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为首的是市委秘书长赵志刚,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的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周书记,欢迎欢迎!”赵志刚热情地握住我的手,“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我客气地笑了笑:“赵秘书长客气了,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指点。”
“不敢不敢,”赵志刚连连摆手,“您是领导,我们是下属,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在赵志刚的陪同下,我参观了市委办公楼,见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一圈转下来,已经是中午了。赵志刚提议去食堂吃饭,我欣然同意。
食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端着餐盘排队打饭的时候,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偷偷打量我。我知道,这些人都在猜测我这个新书记是什么路数。
打了饭坐下,赵志刚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跟我介绍市里的基本情况。他说了很多,但我只听进去了一半。因为我发现,食堂里的人虽然都在低头吃饭,但耳朵都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会儿。桌上堆着一摞文件,都是需要我签字审批的。我随手翻了翻,大多是些常规性的工作汇报,没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我看到一份关于城北棚户区改造的报告,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份报告是由市住建局提交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城北棚户区的拆迁安置方案。按照方案规划,那片区域将被改造成高档商业住宅区,原有的两千多户居民将被安置到郊区的新建小区。
表面上看,这是个一举多得的好项目:既改善了居民的居住条件,又提升了城市形象,还能带动经济发展。但我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数据,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按照报告中的补偿标准,每户居民平均只能拿到不到二十万的拆迁款。而据我所知,城北那片区域虽然破旧,但地理位置很好,周边的房价已经涨到了一万多一平米。二十万,连个厕所都买不到。
我又翻了翻附件,发现这个项目的开发商正是林国栋的林氏集团。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林国栋的动作够快的啊。昨天刚在定亲宴上丢了面子,今天就急着要在我面前展示他的实力了?
我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这件事很棘手。如果我不批,难免会被人说公报私仇;如果我批了,那就是对不起城北的两千多户老百姓。
正在我犯愁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赵志刚打来的:“周书记,林氏集团的林董事长想约您今晚吃个饭,您看方便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告诉他,今晚我有安排了。”
“好的,那我跟他说改天。”
“等等,”我叫住他,“赵秘书长,你跟林国栋很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志刚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也不算很熟,就是见过几次面。他是市里的纳税大户,经常跟市领导打交道。”
“哦,”我淡淡地说,“那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做生意要凭良心,不要总想着走捷径。”
挂了电话,我重新打开那份报告,在上面签了一行字:“请住建局重新评估补偿标准,确保拆迁户利益不受损害。”
做完这一切,我给市纪委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把这份报告取走,做个备案。不是我信不过林国栋,而是这种事情,必须从一开始就按规矩来。
下午三点,我主持召开了我上任以来的第一次市委常委会议。会上,我把城北棚户区改造的问题提了出来。
“同志们,”我看着在座的常委们,“这个项目关系到两千多户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我们不能马虎。我的意见是,暂时搁置这个方案,等新的补偿标准出来后再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我能感觉到,很多人并不赞同我的决定,但碍于我是新书记,没人敢公开反对。
最后还是市长李长河先开了口:“周书记,这个项目是前任书记在的时候就定下来的,现在突然叫停,会不会影响不好?”
“李市长,”我看着他,“我知道这个项目是之前就定好的,但我认为,一个项目的好坏,不应该只看它什么时候定的,而要看它是否真正符合人民群众的利益。如果补偿标准不合理,就算项目再好,那也是建立在老百姓的痛苦之上的。”
李长河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制止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散会。”
回到办公室,我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神情有些局促。
“你好,请问你找谁?”我问。
那人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鞠躬:“您就是周书记吧?我叫马国强,是城北棚户区的居民代表。听说您今天刚上任,我就冒昧地来找您了。”
我心头一动,把他请进了办公室。
马国强坐下后,把档案袋递给我:“周书记,这是我们棚户区两千多户居民的联名信。大家听说要拆迁,都很担心。不是不愿意搬,实在是补偿太低了。我们在那儿住了几十年,邻里邻居的都熟悉,要是搬到郊区去,生活成本高了不说,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不方便。”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还有不少红手印。每一封信都写得情真意切,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老马,”我合上档案袋,郑重地对他说,“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尽最大努力,给大家一个公平合理的交代。”
马国强的眼圈红了,他站起来,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周书记,谢谢您!我们都听说了,您是个好官,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
送走马国强,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灯光中。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还是乡镇办事员的时候,也曾为了一个拆迁项目跟上级拍过桌子。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如今坐上这个位置,权力大了,责任也更重了。
但我告诉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初心。
晚上回到家,刘秀芝已经做好了饭。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了白天发生的事。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这么干,不怕得罪人吗?”
“怕,”我坦白地说,“但比起得罪人,我更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刘秀芝看着我,突然笑了:“你还是当年那个愣头青。”
我也笑了:“是啊,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来人是林国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亲家公,打扰了,我来看看你和亲家母。”
第三章
我站在门口,看着林国栋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找上门来。上午刚驳了他的项目,晚上就提着礼物登门拜访,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亲家公,怎么,不欢迎我进去坐坐?”林国栋见我迟迟不让路,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我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林国栋进了屋,四下打量着我们的房子。这是一套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单元楼,两室一厅,客厅狭小,家具陈旧,墙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墙纸。和他在江边的别墅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亲家公,你们就住这儿?”林国栋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住习惯了,”我淡淡地说,“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冬暖夏凉,挺好的。”
刘秀芝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林国栋也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热情地招呼:“哎呀,亲家公来了,快坐快坐。吃了没?我再去做两个菜。”
“不用麻烦了,亲家母,”林国栋摆摆手,“我吃过了,就是过来坐坐,跟亲家公聊聊天。”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林国栋把带来的礼品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普洱茶,还有几条好烟,不成敬意。”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我把礼品推了回去,“咱们是亲家,不用搞这一套。”
“哎,一点心意嘛。”林国栋又把礼品推了回来,“再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互相走动走动,不是很正常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但也没有拆开的意思。我知道,他今天来,绝对不是单纯为了送礼这么简单。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林国栋就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亲家公,听说你今天在常委会上把城北那个项目给叫停了?”他试探着问。
“嗯,”我点点头,“我觉得补偿标准不太合理,让住建局重新评估一下。”
林国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亲家公,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那个项目是前任书记亲自抓的重点工程,前期投入已经很大了,要是现在叫停,损失可不小啊。”
“我知道,”我说,“但正因为投入大,才更应该慎重。两千多户老百姓的利益,不能当儿戏。”
“亲家公,你这话就不对了,”林国栋的语气开始有些急了,“那个项目不仅能改善城市面貌,还能带动经济发展,增加就业岗位,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至于补偿标准,我们可以再商量嘛。”
“商量可以,”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前提是要让老百姓满意。如果他们不满意,这个项目就不能动工。”
林国栋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亲家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项目,我投了三个多亿进去,要是黄了,我的资金链就断了。到时候别说赚钱,连本都收不回来。”
“所以你就想让老百姓替你买单?”我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国栋急忙解释,“我只是想说,这个项目对大家都好。你也知道,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做企业不容易。我要是倒了,下面几千号员工怎么办?”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林国栋说的是实话。我知道,像他这样的房地产商,往往都是高杠杆运作,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不仅他自己破产,还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
但我更清楚,如果我现在松了口,让这个项目以不公平的方式推行下去,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老林,”我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这件事,我不能让步。不是因为咱们之间有什么过节,而是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林国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摇头,“我是跟不合理的事情过不去。如果你愿意提高补偿标准,我可以帮你推动这个项目。但如果你想用原来的方案,那我只能说抱歉了。”
林国栋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周明远,你别忘了,咱们马上就是亲家了!你这么做,就不怕伤了和气?”
“正因为咱们是亲家,我才更要这么做。”我平静地说,“如果我因为私人关系就徇私枉法,那才是真正对不起你,对不起两个孩子。”
林国栋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周明远,你会后悔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刘秀芝从厨房探出头来,担忧地问:“老周,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意料之中的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发生的事。我知道,今天这一闹,我和林国栋之间的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给我使绊子。
但我并不后悔。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哪怕因此得罪所有人,我也在所不惜。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似乎都很平静。我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处理各种公务,偶尔下去调研,了解基层的情况。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一个星期后的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看到赵志刚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周书记,不好了,”赵志刚的脸色很难看,“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您利用职权打压民营企业,公报私仇。”
我接过文件一看,是一篇网络文章的打印版。文章标题很醒目:《新任市委书记滥用职权,叫停合法项目致民企面临倒闭》。
文章的内容半真半假,把我叫停城北项目的事情描述成了打击报复,还说我和林国栋之间有私人恩怨,所以才故意刁难他。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一段录音。我点开一听,正是那天晚上林国栋来我家时的对话。只不过,录音被剪辑过,删掉了对我有利的部分,只剩下我说“不能让步”、“这是职责所在”等听起来很强硬的片段。
我放下文件,看着赵志刚:“这篇文章是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赵志刚说,“现在已经转得到处都是了。很多媒体都在跟进报道,舆情很不利。”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国栋这一招够狠的,他知道正面跟我斗占不到便宜,就从舆论入手,想要借助民意来逼我就范。
“通知宣传部,马上召开新闻发布会,”我说,“我要亲自回应这件事。”
“周书记,您确定要亲自出面吗?”赵志刚有些犹豫,“现在的舆论风向对您很不利,不如先冷处理一下,等风头过了再说。”
“不行,”我摇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躲。如果我躲了,就等于默认了那些指控。”
赵志刚见我态度坚决,只好点头:“那好,我这就去安排。”
新闻发布会定在下午两点。在这之前,我让秘书把城北项目的所有资料都调了出来,仔细研究了一遍。我还让人联系了马国强,让他带着几个居民代表一起来参加发布会。
下午一点半,我来到发布会的现场。记者们已经到了,黑压压地坐了一片。看到我进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我走到主席台前坐下,清了清嗓子:“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发布会。我知道,最近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我的不实言论,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说完,我示意工作人员把城北项目的资料分发下去。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些材料,”我说,“城北棚户区的改造项目,原本的补偿标准是每户不到二十万。而根据市场评估,那片区域的房屋实际价值至少在四十万以上。也就是说,按照原来的方案,每户居民至少要损失二十多万。”
台下一片哗然。记者们纷纷翻看手里的资料,低声议论起来。
“不仅如此,”我继续说,“我还了解到,这个项目的开发商林氏集团,在过去的几年里,曾经多次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土地开发权。这些情况,市纪委已经在调查了。”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彻底炸了锅。有人大声问道:“周书记,您的意思是,林氏集团存在违法违规行为?”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方便回答,”我说,“一切都要等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后才能下定论。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在我的任期内,任何损害老百姓利益的行为,我都会坚决制止。不管对方是谁,有多大背景,我都不会妥协。”
话音刚落,马国强带着几个居民代表站了起来。他走到话筒前,声音有些颤抖:“各位记者,我是城北棚户区的居民。周书记说的话,句句属实。我们那里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有的甚至是低保户。二十万的补偿款,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周书记肯为我们说话,是我们的福气啊!”
说着,他转过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周书记,谢谢您!”
那几个居民代表也跟着一起鞠躬,场面十分感人。
记者们的态度开始转变了。有人开始提问:“周书记,既然您是为了维护老百姓的利益,为什么网上会出现那样的传言?”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说,“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那些传言是有心人故意捏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抹黑我,阻止这个项目按照公平公正的原则推进。”
“那您知道是谁做的吗?”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是谁做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舆情开始逆转。各大媒体的报道口径从质疑变成了支持,网友们也开始为我说话。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也有人说:“支持周书记!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还有人说:“那个林氏集团有问题,建议彻查!”
看着网上的评论,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林国栋既然敢使出这一招,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收到了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
赵志刚匆匆忙忙地跑进我的办公室,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周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我放下手中的笔。
“城北棚户区,今天凌晨发生了火灾,烧了十几间房子,还好没有人员伤亡。”
我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查明原因了吗?”
“消防部门初步判断,是电线老化引起的,”赵志刚说,“但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去现场看看。”
第四章
车子还没停稳,我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城北棚户区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消防车停在路边,水带还在地上蜿蜒。十几间平房的屋顶已经被烧塌了,只剩下焦黑的墙体矗立在那里,像是被大火啃噬过的骨架。
我下车的时候,看到马国强正蹲在废墟边上,双手抱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几个妇女哭成一团,怀里抱着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零星家当。
“老马!”我快步走过去。
马国强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周书记,您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东西烧了就烧了,只要人在,什么都能重建。”
“可是……”马国强的声音哽咽了,“周书记,这火来得太蹊跷了。我们家那片的电线,上个月刚换过新的,怎么可能老化起火?”
我心里一沉,但没有表露出来:“消防部门怎么说?”
“他们说还在调查,”马国强抹了一把脸,“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附近转悠,后来就起了火。”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志刚:“监控查了吗?”
“查了,”赵志刚压低声音说,“但那一片的监控昨天刚好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刚好坏了?”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突然扑了过来,跪在我面前:“周书记,求求您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肯定是有人想逼我们走,才放的火!”
“大姐,你快起来,”我赶紧扶起她,“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的是人为纵火,我绝不会放过肇事者。”
安抚完受灾群众,我让赵志刚联系民政局和应急管理局,尽快安排临时安置点,解决大家的吃住问题。然后又打电话给市公安局局长,要求他们成立专案组,彻查火灾原因。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了。我站在废墟前,看着满目疮痍的场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如果这场火真的是人为的,那背后的人简直丧心病狂。为了利益,竟然不惜拿人命开玩笑。
回到办公室,我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接到了省委副书记的电话。
“明远同志,”省委副书记的声音很严肃,“我听说你们那儿出了火灾?”
“是的,书记,”我如实汇报,“城北棚户区今天凌晨发生了火灾,烧了十几间房子,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人员伤亡就好,”省委副书记顿了顿,“但我听说,网上又开始传一些对你不利的言论,说你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接连出事,能力受到质疑。”
我心里一紧:“书记,这些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我知道,”省委副书记打断了我,“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但是明远同志,你要明白,你现在的位置不同以往了。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我说,“请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那就好,”省委副书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对了,省里决定下周派一个工作组下来,对城北项目进行全面审查。你配合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省里派工作组下来,表面上是支持我的工作,实际上也是一种制衡。毕竟,我这个新书记上来就搞出这么大动静,上面也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亲家公,别来无恙啊。”
是林国栋。
“老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林国栋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就是想问问你,今天的‘意外’还满意吗?”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林国栋慢悠悠地说,“周明远,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当了市委书记就能一手遮天了?我告诉你,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我林国栋说话比你管用。”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机,指关节都泛白了:“林国栋,你敢放火?”
“放火?你可别冤枉好人,”林国栋笑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要是识相的话,趁早把那个项目批了,咱们还是好亲家。不然的话,下次可就不是烧几间房子那么简单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林国栋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周明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愤怒、震惊、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我吞噬。
我知道林国栋有钱有势,但我没想到他竟然猖狂到这个地步。公然放火威胁一个市委书记,他这是完全不把法律放在眼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的电话。
“老孙,火灾的调查有进展了吗?”
“周书记,”孙局长的声音有些沉重,“我们初步勘查后发现了一些疑点。起火点的位置有几处异常,不像是电线短路造成的。而且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一些助燃剂的残留物。”
“能确定是什么助燃剂吗?”
“应该是汽油之类的,”孙局长说,“具体的还要等化验结果。”
“好,”我说,“孙局长,这个案子,我希望你能亲自督办。不管涉及到什么人,都要一查到底。”
“周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林国栋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威胁我,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跟他硬碰硬,未必能占到便宜。
但让我就此妥协,绝不可能。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号码。
“老领导,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省纪委书记姓方,是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老师。这些年我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遇到难题时也会向他请教。
“明远啊,你说。”
我把城北项目的情况、林国栋的威胁以及火灾的疑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方书记。
方书记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明远,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这意味着我可能要跟整个江城的利益集团为敌。”
“不只是江城,”方书记叹了口气,“林国栋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省里也有关系,能量不小。你动了他,等于捅了马蜂窝。”
“那我也要捅,”我说,“老领导,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干部,从来没有怕过谁。如果因为害怕就放任不法分子胡作非为,那我这个市委书记还有什么意义?”
方书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支持你。你把相关的证据整理一下,派人送到我这里来。我会暗中安排人手进行调查。”
“谢谢老领导!”
“别急着谢我,”方书记说,“明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场仗,不会那么容易打。”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了省纪委的支持,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接下来的两天,我表面上一切如常,该开会开会,该调研调研。但暗地里,我已经让赵志刚秘密收集林氏集团的相关资料。
第三天早上,林国栋的电话又来了。
“亲家公,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的语气依然轻松,仿佛胜券在握。
“老林,”我说,“我也想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内,你去公安局自首,交代火灾的事情,我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林国栋的冷笑声:“周明远,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又一次挂断了电话。
当天下午,网上突然爆出了一条爆炸性新闻——《市委书记之子涉嫌受贿,利用父亲职务之便为开发商大开绿灯》。
新闻里说,周浩在林氏集团的一个项目中担任顾问,每年领取高额报酬。而这些项目,恰恰是通过我的关系才拿到的。
看到这条新闻,我整个人都懵了。
周浩在林氏集团担任顾问?我怎么不知道?
第五章
我的手在发抖,手机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
周浩,我的儿子,林氏集团的顾问,每年高额报酬。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我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理智告诉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林国栋不会轻易放出这种消息。
我拨通了周浩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周浩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刚哭过。
“新闻上说的是真的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泛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里,我只能听到周浩粗重的呼吸声。
“爸,对不起……”周浩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去年雨桐跟我说,她爸的公司缺一个项目顾问,就是一个挂名的职位,不用做什么事,一年给三十万。我当时……我当时想着能攒点钱,好早点买房结婚,就答应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三十万,对于一个普通工薪阶层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周浩不知道,这三十万,是他父亲政治生命的买命钱。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怕你不同意……”周浩哭了出来,“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以为只是帮雨桐一个忙,我以为……”
“你以为?”我猛地提高了声音,“你以为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以为林国栋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给你三十万,是要从我这里拿走三千万、三个亿!”
电话那头只剩下周浩的哭声。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责怪周浩已经没有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补救。
“你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家……”
“好,你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赵志刚交代了一声,就驱车往家里赶。
一路上,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林国栋这一招太毒了。他抓住了周浩的把柄,就等于掐住了我的七寸。作为一个父亲,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身败名裂;但作为一个市委书记,我又不能包庇他的违法行为。
这是一个死局。
回到家,我看到周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刘秀芝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了。
看到我进门,周浩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爸……”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刘秀芝跟了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老周,你别怪孩子了。他也是为了早点成家,才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转过头看着她,“秀芝,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如果坐实了,周浩可能要坐牢的!”
刘秀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坐牢?不至于吧?不就是挂个名吗?”
“挂个名?”我苦笑一声,“你说得轻巧。林国栋给他这笔钱,就是贿赂。如果我包庇他,那就是知法犯法。到时候别说我这个市委书记保不住,连周浩也得搭进去。”
刘秀芝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心里一阵酸楚。
我们夫妻俩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是为了让孩子过上好日子。可现在,这个愿望却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爸,”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阳台门口,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却很坚定,“我去自首。”
我一愣:“你说什么?”
“我去公安局自首,”周浩重复了一遍,“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钱我一分都没花,都存在卡里,我可以全部退回去。这样应该能减轻处罚吧?”
我看着儿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痛,更多的是愧疚。如果不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树大招风,也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你确定想好了?”我问。
周浩用力地点了点头:“爸,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人戳脊梁骨。你做了一辈子清官,不能毁在我手上。”
我的眼眶湿了。我走上前,用力地抱住了儿子:“好,不愧是我周明远的儿子。”
那天晚上,我亲自陪着周浩去了市公安局。孙局长看到我们来,吃了一惊:“周书记,您这是……”
“我儿子涉嫌受贿,我带他来投案自首。”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孙局长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周书记,您确定?”
“确定,”我看着周浩走进审讯室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周明远的儿子也不例外。”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第二天一早,各大媒体的头条都是《市委书记送子投案:绝不姑息腐败》。
网上的评论两极分化。有人称赞我大义灭亲,是个好官;也有人质疑这是作秀,是在演戏。
但不管外界怎么议论,我都顾不上了。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周浩被拘留的消息传到林国栋耳中后,他显然有些慌了。他原本以为用周浩来要挟我,我就会乖乖就范。没想到我竟然会把自己的亲儿子送进公安局。
这一步棋,超出了他的预料。
接下来的几天,林国栋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他动用所有的关系网,四处散播我的负面新闻。说我贪污受贿,说我包养情妇,说我滥用职权……各种谣言铺天盖地而来。
与此同时,省里派下来的工作组也到了江城。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副厅长,据说跟林国栋的关系不错。
王副厅长一到江城,就约我谈话。谈话的地点选在市委招待所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书记,”王副厅长开门见山,“关于城北项目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说,你之所以叫停这个项目,是因为跟开发商林国栋有私人恩怨?”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王副厅长,我跟林国栋确实有一些私人往来,但这绝不是我叫停项目的原因。我之所以叫停,是因为补偿标准不合理,损害了老百姓的利益。”
“可是据我所知,这个项目是经过前任班子集体决策的,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没问题,不代表实质没问题,”我说,“如果程序合法就可以为所欲为,那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干什么?”
王副厅长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我说话这么直接。
“周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他放缓了语气,“但你要知道,一个项目的成败,关系到很多人的饭碗。你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之争,就让整个项目泡汤。”
“王副厅长,”我站起身来,“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原则问题。如果省里觉得我做错了,可以处分我,甚至撤我的职。但在那之前,这个项目必须按照公平公正的原则重新评估。”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在消耗着我的精力。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固执了?是不是应该学会妥协?
但每次想到马国强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想到那些在火灾中失去家园的老百姓,我就告诉自己:不能退,退了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方书记打来的。
“明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方书记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我们对林国栋的秘密调查有了重大突破。”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什么突破?”
“我们发现,林国栋涉嫌向多名官员行贿,金额巨大。其中涉及省里的几位领导,还有你们市里的几个部门负责人。另外,我们还查到,城北那场火灾,确实是林国栋指使人干的。”
“证据确凿吗?”
“证据确凿,”方书记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明天,省纪委就会正式对林国栋立案调查。”
我长第六章
省纪委的行动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几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林氏集团总部楼下。十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直奔董事长办公室。
彼时林国栋正在开晨会,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想打电话,但手机第一时间就被收缴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江城。电视台、报纸、网络媒体争相报道,标题无一例外都带着“震惊”“重磅”这样的字眼。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林国栋被带上车的画面,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沉重。
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但也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紧接着,市里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也被陆续带走调查。住建局局长、国土局局长、规划局副局长……一个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人物,此刻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整个江城政坛,一时间风声鹤唳。
赵志刚敲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签署一份文件。他站在办公桌前,神色有些复杂:“周书记,市纪委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几个被带走的人,已经开始交代问题了。”
“嗯,”我头也没抬,“意料之中的事。”
“还有一件事,”赵志刚犹豫了一下,“林国栋的妻子王美琴,今天早上跑到市委大院门口来了,说要见您。”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王美琴。那个在定亲宴上指着我们鼻子骂的亲家母。
“她来干什么?”我问。
“她说……想求您放过林国栋,”赵志刚的声音很低,“还说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希望您能高抬贵手。”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告诉她,我不见。”
赵志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了。
“等一下。让她去纪委那边说吧。如果林国栋真的没有违法,法律自然会还他清白。如果他犯了法,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赵志刚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浩发来的短信。
“爸,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短短几个字,却让我鼻子一酸。这孩子,在看守所里还惦记着我。
我给他回了一条:“在里面好好反省,爸爸等你出来。”
发完短信,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这场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一周,省纪委的工作组驻扎在江城,对林氏集团的案件进行了全面深入的调查。越来越多的内幕被挖了出来。
原来,林国栋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通过行贿、围标、暴力拆迁等手段,攫取了巨额财富。被他拉下水的官员多达二十余人,涉案金额超过十个亿。
而城北棚户区的项目,只是他庞大利益链条中的一环。
更让我震惊的是,林国栋的行贿名单中,竟然还包括了我的一位老上级——省建设厅的原厅长。
这位老厅长是我的恩人。当年我从乡镇调到省里,就是他一手提拔的。我一直把他当作榜样,以为他是一个清廉正直的好官。
没想到,他也栽在了林国栋的糖衣炮弹之下。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后,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方书记的号码。
“老领导,建设厅的老厅长,他……”
“我知道,”方书记打断了我的话,“他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
我沉默了几秒:“他会被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方书记的语气很平静,“明远,我知道他是你的老领导,心里不好受。但法律面前,没有情面可讲。”
“我明白,”我说,“只是……有点感慨。”
“是啊,”方书记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当干部的,一辈子都在跟诱惑作斗争。有的人守住了底线,有的人没有。守住的人,未必能飞黄腾达;守不住的,迟早要付出代价。”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相框。照片里,是十几年前我和老厅长在省委党校门口的合影。那时的我们都还很年轻,意气风发,满怀理想。
我用手轻轻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然后把相框放回了抽屉深处。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
一个月后,林国栋的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他被以行贿罪、职务侵占罪、非法经营罪等多个罪名提起公诉。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与此同时,城北棚户区的改造项目重新启动了。新的补偿标准比原来提高了将近一倍,并且增加了就地安置的选项。两千多户居民,终于可以安心地搬进新家了。
签约仪式那天,马国强代表全体居民给我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人民公仆,一心为民。”
我接过锦旗的时候,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因为这面锦旗的背后,是我儿子在看守所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是我和老上级之间的恩断义绝,是整个江城官场的大地震。
有些胜利,注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个月后,周浩的案件开庭审理。鉴于他有自首情节,且积极退赃,法院最终判处他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宣判的那一刻,我看到周浩站在被告席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旁听席上的林雨桐也哭成了泪人。
庭审结束后,我走到周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
周浩抬起头,看着我,哽咽着说:“爸,我让你丢人了。”
“傻孩子,”我把他拉进怀里,声音也有些哽咽,“你是我儿子,永远都是。”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刘秀芝和林雨桐站在台阶下等着我们。看到我们出来,两个女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在家里吃了一顿团圆饭。饭菜很简单,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
饭桌上,林雨桐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爸,对不起。我替我爸妈给您道歉。”
我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可是……”
“雨桐,”我打断了她,“你爸妈做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是个好孩子,周浩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雨桐的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秀芝在一旁悄悄抹眼泪。我知道,她是高兴的。这两个月来,她瘦了一大圈,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夜深了,我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抽烟。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人生的起起落落。
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书记,我是老方。告诉你一个消息,省纪委已经决定,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轮反腐专项行动。你这次的表现,上面很满意。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删掉了。
前途无量?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前途无量。我只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头顶上的国徽,对得起那些相信我的人。
仅此而已。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老领导,谢谢您!”
“别谢我,”方书记说,“是你自己坚持住了。如果你在关键时刻退缩了,谁也帮不了你。”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仗,终于要迎来曙光了。
第七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林国栋的案子尘埃落定后,那些曾经跟他走得近的官员们也陆续受到了应有的惩处。空出来的职位,省里重新调配了一批干部过来。新来的同志们个个干劲十足,整个市委班子的风气焕然一新。
而我,依旧是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的周明远。
有人说我傻,说我是全中国最不会当官的市委书记。放着好好的关系不利用,非要跟自己人过不去,到头来得罪了一圈人,自己也没捞着什么好处。
对这些议论,我一概不予理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乡村振兴的实施方案,赵志刚敲门走了进来。
“周书记,有个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
“城北棚户区那边的安置房,已经基本完工了。下个星期就可以交房。马国强他们托我来问问,您有没有时间去参加一下交房仪式?”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定在哪天?”
“下周三上午九点。”
“好,到时候你安排一下。”
赵志刚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办公桌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还有事?”我抬起头看他。
“周书记,”赵志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听说,省里最近在研究一个干部交流的方案,可能会把您调到别的市去。”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消息我并不意外。按照惯例,市委书记在一个地方的任期一般是五年左右。我来江城虽然还不到半年,但因为林国栋的案子牵扯太大,省里出于平衡各方面关系的考虑,把我调走也是有可能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我也是听说的,还没有正式下文,”赵志刚说,“周书记,您要是真想留在江城,要不要去找省里的领导说说?”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有什么好说的?组织上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是纪律。”
“可是……”赵志刚有些急了,“您在江城做了这么多实事,老百姓都念着您的好。要是您走了,万一新来的书记不接着干,那城北的项目……”
“志刚,”我打断了他,“你跟着我干了这么久,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我们做事情,不是为了某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某一个领导。我们是为了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只要是对老百姓好的事情,不管谁来干,都应该接着干下去。如果不接着干,那就是他的失职,老百姓也不会答应。”
赵志刚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周书记,我跟了这么多领导,您是唯一一个让我真心佩服的。”
“行了,别拍马屁了,”我笑着挥挥手,“去忙你的吧。”
赵志刚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的那幅江城地图发呆。
这幅地图是我上任第一天挂上去的。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每一个乡镇、每一个街道的位置。这半年来,我几乎跑遍了图上所有的角落。
说实话,真要离开,我心里还真有些不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知道,作为一名党员领导干部,个人得失永远要服从组织安排。
周三早上,我准时出现在了城北安置房的交房仪式现场。
现场布置得很热闹,红色的横幅高高挂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两千多户居民代表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马国强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看到我来了,他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周书记,您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老马,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我笑着说。
马国强拉着我走到主席台上,对着台下的居民们大声说:“乡亲们,今天我们能住上新房子,全靠周书记!是周书记顶着压力,帮我们把补偿标准提了上去,让我们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套满意的房子!大家说,我们要不要好好谢谢周书记?”
“要!”台下响起雷鸣般的回应声,紧接着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我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大家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住得好不好,过得舒不舒心,才是我最关心的事。”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马国强事先给我的,代表着一套新房子的钥匙。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台下说:“今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把这把钥匙交给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这栋新楼房的主人了!祝大家在新房子里,日子越过越红火!”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几个大妈激动得当场抹起了眼泪。
仪式结束后,马国强非要拉着我去参观他的新房子。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
新房子在六楼,两室一厅,南北通透,采光很好。虽然面积不算大,但对于马国强两口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马国强带着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念叨:“周书记,您看这厨房,多敞亮!还有这卫生间,比我以前住的整个屋子都大!老伴儿说了,等搬进来以后,一定要请您来家里吃顿饭,好好感谢您!”
“好啊,”我笑着说,“到时候我一定来。”
从马国强家出来,我沿着小区的道路慢慢走着。小区里绿化很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孩子们在游乐场上嬉戏玩耍,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的棚户区,房屋破败不堪,巷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这种变化,让我感到由衷的欣慰。
回到车上,赵志刚递给我一份文件:“周书记,省里的文件下来了。”
我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关于干部交流的通知。我被调往邻市——南州市,担任市委书记。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文件上说,下周一之前要到南州市委报到,”赵志刚的声音有些低沉,“周书记,您真的要走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回市委。”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着手交接工作。
我把手头的各项事务一一梳理清楚,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对于那些正在进行中的重点项目,我都写了详细的说明材料,方便继任者接手。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了深夜。
桌上摆着一摞文件,都是这半年来我亲手批阅过的。我一本本地翻开,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间办公室,我待了不到半年,却好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人生。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最后一次俯瞰这座城市的夜景。江城的夜晚很美,万家灯火像繁星一样点缀在大地上,璀璨夺目。
“再见了,江城。”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走出了市委大院。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市委市政府的同事们,有各部门的负责人,还有一些自发前来送行的老百姓。
马国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锦旗。看到我出来,他快步走上前来,把锦旗塞到我手里:“周书记,这是我们城北全体居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我展开锦旗,上面绣着四个金色的大字:“百姓青天”。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老马,这……”
“周书记,您什么都别说了,”马国强的眼圈也红了,“我们都知道您要走了,心里舍不得。但我们也知道,您是要去更大的地方,为更多的人办事。我们祝福您,也希望您以后有空了,常回来看看。”
我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市委大楼。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市委大院,驶离了这座我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半年来的一幕幕画面。那些欢笑,那些泪水,那些争执,那些感动,都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我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心里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新的征程,就要开始了。
而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八章
南州市,地处我省西南部,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城。但与江城相比,这里的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产业结构单一,民生欠账较多。
这是我上任前就已经了解到的基本情况。
来接站的是南州市委秘书长郑远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文有条理。一路上,他向我介绍了南州市的基本情况,言语间透着几分谨慎和试探。
我知道,对于我这个空降而来的新书记,当地干部们心里多少是有些戒备的。毕竟,我在江城搞出的动静太大了,难免会让人觉得我是个不好相处的强硬派。
到了市委大院,我简单跟班子成员见了面,开了个短会,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
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和材料。我一份份地翻看着,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南州的底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南州的经济总量在全省排名倒数第三,财政收入勉强维持“吃饭财政”的水平。全市六个县区中,有两个国家级贫困县,贫困人口超过二十万。基础设施落后,教育医疗资源匮乏,招商引资更是困难重重。
合上最后一本材料,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又是一个硬骨头。
但叹气归叹气,活还是要干的。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摊开笔记本,开始制定工作计划。
第一步,摸底。我要亲自下去走一走,看一看,听听老百姓的真实声音。
第二步,找准突破口。南州虽然穷,但一定有它的优势和潜力。我要找到那个能够撬动全局的支点。
第三步,凝聚共识。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必须把整个班子拧成一股绳,大家一起使劲。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下乡。
我去了最偏远的山村,踩着泥泞的山路,走访那些住在土坯房里的贫困户;我去了濒临倒闭的工厂车间,跟下岗工人面对面聊天,听他们诉说生活的艰辛;我去了破旧的乡村小学,看着孩子们在漏风的教室里上课,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每到一处,我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你们觉得,南州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最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答案五花八门,但归结起来无非是几个字:穷、乱、散。
穷,是经济基础薄弱;乱,是发展思路不清;散,是干部群众心不齐。
找到了病根,接下来就是对症下药。
在一次市委常委会上,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同志们,我来了半个月,走了很多地方,也听了不少意见。我有一个感受,说出来大家别不爱听——我们南州,不是没有发展的条件,而是缺乏发展的决心和勇气。”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查过资料,我们南州有全省最好的旅游资源。南山风景区,云梦湖湿地公园,古县城遗址……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个来,放在别的城市,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可我们呢?守着金山要饭吃!”
我越说越激动,干脆站了起来。
“还有我们的农产品。南州蜜桔,南州茶叶,南州中药材,品质都是一流的。可因为没有品牌,没有销路,只能被外地商人低价收购,贴上别人的标签再高价卖出。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去吗?”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附和。
“所以我提议,”我走到墙边,拉开一张南州市的地图,“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干三件事。第一,大力发展旅游业,把南山和云梦湖打造成国家5A级景区;第二,整合农业资源,打造南州自己的农产品品牌;第三,优化营商环境,大力招商引资。”
这三板斧砍下去,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支持,说这是南州发展的唯一出路;有人质疑,说想法虽好但落实太难,缺钱缺人缺经验;还有人沉默不语,显然是持观望态度。
我理解大家的顾虑。南州积贫积弱这么多年,不是靠几句口号就能改变的。但我相信,只要方向对了,路再远,也能走到终点。
“我知道大家有疑虑,”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先从最容易的事情做起。旅游方面,先修缮通往南山风景区的道路,完善基础设施;农业方面,先选几个试点村,搞品牌化种植;招商方面,我亲自带队出去跑。”
说完,我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谁愿意跟我一起干?”
沉默了几秒钟后,副市长李援朝第一个举起了手:“周书记,我跟你干!”
紧接着,宣传部长、农业局长、旅游局长也纷纷举起了手。
我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好!”我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后,各部门马上制定具体方案。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行动。”
会议结束后,郑远桥跟着我回到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周书记,您提出的目标很好,但我们市的财政状况您也知道,恐怕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搞建设。”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我说,“省里那边我去跑,银行那边我去谈。实在不行,我们就搞PPP模式,引入社会资本。”
“可是……”
“老郑,”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要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如果我们连试都不敢试,那南州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郑远桥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听您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高速运转着。
白天,我跑省城、跑北京,找领导汇报工作,找部门争取政策,找银行洽谈贷款。晚上,我回到办公室,继续审阅文件,修改方案,常常忙到凌晨一两点才休息。
刘秀芝打电话来抱怨:“老周,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拼命?身体要紧啊!”
我笑着安慰她:“没事,我身体好着呢。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去看你。”
其实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有时候熬夜熬得太晚,第二天早上起来会觉得头晕眼花。但我顾不上这些,因为时间不等人,南州的发展等不起。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南山风景区的升级改造工程正式启动;南州蜜桔成功注册了国家地理标志商标,第一批品牌蜜桔以高出市场价三成的价格销售一空;三家国内知名企业先后落户南州,总投资额超过五十亿元。
消息传出后,整个南州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谈论着这些变化。有人说:“新来的周书记真是个能人,一来就干成了这么多大事。”也有人说:“这才哪到哪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听到这些议论,我心里既欣慰又清醒。我知道,这点成绩对于南州来说,还只是一个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跟交通局的同志研究修建环湖公路的方案,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周书记,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了——是林雨桐的母亲,王美琴。
自从林国栋入狱后,王美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以为她已经离开了江城,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王女士,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
“周书记,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您和家人,”王美琴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悔意,“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谢我?”我有些意外。
“谢谢您没有因为我的过错,迁怒于雨桐和周浩,”王美琴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俩现在过得很好,雨桐怀孕了,周浩也很上进,在一家公司做到了部门经理。看到他们幸福,我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糊涂。”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女士,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两个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是啊,”王美琴叹了口气,“周书记,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您别放在心上。”
“不会的,”我说,“你也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呢?重要的是,能不能认识到错误,能不能改正错误。
王美琴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她是真的想通了。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慰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到南州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南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南山风景区正式获评国家5A级景区,游客数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百;南州的特色农产品远销全国,成为了市场上的抢手货;招商引资到位资金突破一百亿元,创造了历史新高。
更重要的是,老百姓的收入增加了,脸上的笑容多了,对未来的信心也更足了。
年底的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我用一组组数据向大家展示了这一年来取得的成绩。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但我却在掌声中,说了一番让大家意外的话。
“同志们,成绩是值得肯定的,但我希望大家不要被成绩冲昏了头脑。我们南州底子薄、欠账多,现在这点进步,跟发达地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要做的事还很多。”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在这里给大家提三个要求,”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戒骄戒躁,继续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第二,脚踏实地,把每一项工作都落到实处;第三,心系百姓,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我们是为谁服务的。”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拜托大家了。”
会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掌声。
那一刻,我看到台下许多人的眼眶都红了。
我知道,这掌声,不仅仅是对我的认可,更是对南州未来的期许。
会议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出会场,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寒意,但我的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浩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林雨桐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得一脸灿烂。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爸,给您报喜了,母女平安。您孙女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像您。”
我看着照片,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我当了外公了。
我拨通了周浩的电话,那边很快接了起来,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爸,您听到了吗?您孙女在跟您打招呼呢!”周浩的声音里满是喜悦。
我笑了,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听到了,听到了。好,好啊……”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心里默默地想:秀芝,咱们有孙女了。你知道了,一定也很高兴吧。
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浑厚的钟声,回荡在南州的夜空里。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九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转眼又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南州的变化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南山风景区已经成为全省旅游的一张名片,每年接待游客超过五百万人次;南州蜜桔、南州茶叶等特色农产品不仅在国内畅销,还出口到了东南亚和欧洲;工业园区里厂房林立,机器轰鸣,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最让我欣慰的,是老百姓生活的变化。
以前那些破旧的土坯房,大多已被崭新的砖瓦房取代;以前那些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路;以前那些因为贫穷而辍学的孩子,又重新背起了书包走进了课堂。
每次下乡调研,看到村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听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感谢,我都觉得,自己这两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当然,工作中也并非一帆风顺。
随着南州经济的快速发展,一些新的矛盾和问题也开始显现出来。比如,征地拆迁引发的纠纷、环境污染治理的压力、城乡发展不平衡的矛盾等等。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牵动着千家万户的利益,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但我始终坚信一条原则:只要是涉及老百姓切身利益的事情,就必须公开透明、公平公正地处理。绝不能因为追求发展速度,就牺牲群众的合法权益。
有一次,一个外来投资商想在城郊建一座化工厂,承诺的投资额高达十个亿,预计能创造上千个就业岗位。这对急需发展的南州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但当我看完环评报告后,却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项目。
“周书记,这可是十个亿啊!”分管招商的副市长李援朝急得直跺脚,“咱们好不容易拉来一个大项目,您怎么就否了呢?”
“老李,”我指着环评报告上的数据说,“你看看这个,化工厂建成后,每年排放的废水废气有多少?会对周边环境造成多大的污染?附近还有三个村庄,几千口人,他们的健康谁来保障?”
“可是我们可以要求他们安装环保设备……”
“装了环保设备就能完全消除污染吗?”我反问道,“再说了,就算能达标排放,老百姓心里能踏实吗?我们搞发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如果为了几个钱,就把他们的生活环境破坏了,那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
李援朝沉默了。他知道我说得有道理,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这个项目……”
“坚决不能上,”我一锤定音,“告诉投资商,我们南州欢迎任何合法的投资项目,但前提是不能以牺牲环境和老百姓的健康为代价。如果他们愿意调整方案,减少污染排放,我们可以提供其他地块供他们选择。”
最终,那个投资商选择了放弃。消息传开后,有些人说我太死板,错过了大好机会。但也有更多的人支持我,说我是个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官。
我心里清楚,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这年秋天,省里召开了一次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会上,我代表南州市作了典型发言,介绍了南州近年来经济社会发展的经验和做法。
发言结束后,省委书记专门把我叫到一边,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明远同志,干得不错!南州这几年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只要路子对、方法得当,再落后的地方也能实现跨越式发展。”
“书记过奖了,”我谦虚地说,“这都是省委省政府正确领导的结果,也是全市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
“你就别谦虚了,”省委书记笑了笑,“对了,有个事情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省里准备成立一个区域协调发展领导小组,想让你兼任副组长,主要负责统筹协调几个欠发达地区的对口帮扶工作。你有没有信心?”
我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从省城回来后,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除了要抓好南州的工作,还要经常跑到其他市县去调研指导,帮助它们制定发展规划、对接帮扶资源。
那段时间,我几乎成了一个“空中飞人”,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有时一周要跑四五个地方,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刘秀芝心疼我,总是打电话叮嘱我注意身体。我嘴上答应着,但一忙起来就又忘到了脑后。
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偏远县城调研结束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回程的路上,车子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得厉害。我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把我惊醒。我睁开眼,发现车子停在了路边,司机小刘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怎么了?”我问。
“周书记,刚才差点跟对面来的一辆大货车撞上,”小刘心有余悸地说,“那辆车开得太快了,又是弯道,幸好我反应及时……”
我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好,小心点开。”
车子重新上路后,我却再也睡不着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
这些年,我一直在拼命地往前跑,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因为我深知,身后有太多双期待的眼睛,有太多副沉重的担子。我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更不能辜负老百姓的期盼。
可是,人毕竟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累,也会感到孤独和无助。
我想起了刘秀芝,想起了周浩,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孙女。我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到他们了。每次通电话,我都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断,因为总有忙不完的工作在等着我。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回到南州后,我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我买了最早一班高铁票,回到了江城。
我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打车回了家。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厅里,刘秀芝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在给她喂饭。周浩和林雨桐坐在一旁,有说有笑的。
看到我进来,四个人都愣住了。
“爸?”周浩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站了起来,“您怎么回来了?”
我笑了笑,走过去,蹲在刘秀芝面前,看着那个小女孩:“我回来看看我的小孙女。”
小女孩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我,有些怕生,往刘秀芝怀里缩了缩。
“妞妞,这是爷爷,快叫爷爷。”刘秀芝温柔地哄着她。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我半天,终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爷爷——”
这一声“爷爷”,叫得我心都化了。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过来,在她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乖,真乖。”
那天中午,刘秀芝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其乐融融。
饭桌上,周浩告诉我,他已经从原来的公司辞职了,自己创办了一家小型科技公司,主要做农产品电商。他说,他看到南州的蜜桔和茶叶在网上卖得那么好,觉得自己也可以试一试。
“爸,您放心,我一定规规矩矩做生意,绝不给您丢人。”周浩拍着胸脯保证。
我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这孩子,经历了那次挫折后,真的长大了。
林雨桐也在一旁说,她现在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虽然工资不高,但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看着两个孩子都有了各自的事业和生活,我和刘秀芝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过午饭,我抱着妞妞在阳台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爷爷,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妞妞仰着小脸看着我,奶声奶气地问。
“好啊,”我笑着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爷爷给你讲一个关于大山的故事……”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就一直陪着小孙女玩。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陪她搭积木。看着她咯咯笑的样子,我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傍晚时分,我不得不告别了。临走前,妞妞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再来看妞妞呀?”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等爷爷忙完了,就来看你。”
“那我们拉钩!”
“好,拉钩。”
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拉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在回南州的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些年,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得到了事业上的成就,得到了老百姓的认可,但却失去了陪伴家人的时光。
我不知道,这样的付出到底值不值得。但我知道,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依然会走上这条路。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前方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
我收回目光,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拿出明天要开会的讲话稿,开始认真地修改起来。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十章
三年后,我接到了调令,被任命为副省长。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南州郊区的一个蔬菜大棚里,和农户们一起查看冬季蔬菜的长势。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了许久,然后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锄头。
说实话,对这个升迁,我并没有太多的喜悦。相反,心里更多的是一种不舍。
南州这片土地,我已经倾注了整整五年的心血。这里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都留下了我的足迹;这里的每一位父老乡亲,都像我的亲人一样。
离开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
我没有让市委安排欢送仪式,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但消息还是走漏了。当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市委宿舍楼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
宿舍楼外的街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穿着朴素的农民,有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自发地聚拢在这里,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上面写着“周书记,南州人民感谢您”“周书记,常回家看看”。
马国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已经从一个普通的棚户区居民,变成了社区居委会主任。看到我出来,他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周书记,听说您要走了,大家伙儿都舍不得您啊!”
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头一阵发紧。
“老马,大家这是……”
“周书记,您别嫌我们自作主张,”马国强抹了一把眼睛,“大家听说您今天要走,都想来送送您。您为南州做了这么多好事,我们连送一送都不行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走到人群中,跟每一个人握手、拥抱。有的人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有的人往我怀里塞鸡蛋、塞红枣,我不要都不行。
一位老大娘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周书记,这是我一针一线纳的,您穿着走路,脚底板踏实。”
我接过布鞋,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大娘,谢谢您!”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这五年来的所有辛苦和付出,在这一刻,都值了。
车子缓缓驶离了市委大院。我透过车窗,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人群和城市,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再见了,南州。
再见了,我亲爱的父老乡亲。
到省里上任后,我的工作更加繁忙了。分管的工作涵盖了农业、扶贫、民政等多个领域,每一块都是硬骨头。
但我始终保持着在南州养成的习惯——只要有时间,就往基层跑。我喜欢跟老百姓待在一起,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生活。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才能真正为他们做些实事。
有一次,我去一个深度贫困县调研。那里的条件比当年的南州还要艰苦,很多村子连像样的路都没有,村民们住在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喝着浑浊的雨水。
看到这一切,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当晚,我连夜召集当地的干部开会,研究脱贫方案。
会上,有一个年轻干部提出了异议:“周副省长,我们这里条件太差了,要想脱贫,至少需要几个亿的资金。省里能给这么多吗?”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认真地说:“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给了你资金,你有信心把这里变好吗?”
年轻干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有!”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放手去干。出了成绩,是你的功劳;出了问题,我来承担。”
那个年轻干部的眼眶红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向阳,是从名牌大学毕业后来到这里的选调生,已经在山里待了三年。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在省里的这几年,我推动了一系列重大改革举措:建立了全省统一的精准扶贫大数据平台,实现了对贫困人口的精准识别和动态管理;实施了“百企帮百村”行动,动员全省数百家民营企业结对帮扶贫困村;创新推出了“防贫保”机制,有效防止了脱贫人口返贫。
这些举措,得到了国务院扶贫办的高度评价,并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然而,就在我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打击降临了。
那天,我正在主持召开全省脱贫攻坚推进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浩打来的。我本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接了起来。
“爸……”电话那头,周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她……住院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病?”
“医生说是脑溢血,情况很危急,正在抢救……”
我扔下满会议室的人,疯了似的冲出会场,驱车赶往医院。
一路上,我的手一直在发抖。我不断地在心里祈祷:秀芝,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等我!
赶到医院时,刘秀芝已经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周浩和林雨桐守在门外,两个人的眼睛都哭肿了。妞妞被外婆带着,不在医院。
“你妈怎么样了?”我抓住周浩的胳膊,急切地问。
“医生说,出血量比较大,虽然手术很成功,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周浩哽咽着说,“还要观察七十二小时。”
我透过ICU的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刘秀芝。她的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奔波忙碌,很少有时间陪她。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吃顿饭就走。她生病了,我甚至都不知道。
我这个丈夫,做得太不合格了。
我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困了就在长椅上眯一会儿,饿了就随便吃几口盒饭。期间,省委书记打来电话,让我先回去工作,说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我拒绝了。
“书记,我这一辈子,欠组织的情,可以用工作来还。但我欠我妻子的情,这辈子都还不完。这一次,请允许我自私一回。”
省委书记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好吧,你好好照顾嫂子,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七十二小时后,刘秀芝终于脱离了危险期。
当她睁开眼睛,看到我胡子拉碴地守在床边时,她虚弱地笑了:“老周,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秀芝,对不起,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刘秀芝吃力地抬起手,帮我擦了擦眼泪,“嫁给你那天,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日子。我不后悔。”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她的床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刘秀芝出院后,我向组织申请,把工作重心从一线调整到了幕后。虽然名义上还是副省长,但我更多地承担了一些调研、咨询类的工作,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拼命。
我想多抽出一些时间来陪陪家人,弥补这些年对他们的亏欠。
每天晚上,我都会牵着刘秀芝的手,在小区里散步。周末的时候,我会带着她和妞妞去公园玩,或者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一顿家常便饭。
日子平淡,却很幸福。
有一次,妞妞问我:“爷爷,你以前当大官的时候,是不是很威风呀?”
我笑着摇了摇头:“爷爷不是什么大官,爷爷只是一个为大家做事的人。”
“那大家喜欢你吗?”
“喜欢,”我抱起她,指了指窗外正在建设中的城市,“你看,这座城市变得越来越漂亮了,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这就是爷爷最高兴的事。”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搂着我的脖子说:“爷爷,我也喜欢你。”
我的眼眶又湿了。
退休的那天,我一个人回到了南州。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坐着公交车,慢慢地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南山风景区游人如织,云梦湖畔杨柳依依,新建的工业园区里机器轰鸣,宽敞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已经完全不是我五年前刚来时的那副模样了。
我站在南山顶上,俯瞰着整座城市。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鳞次栉比的建筑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远处,一群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他们的笑声,随着微风飘过来,清脆悦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座城市蓬勃的生命力。
这一刻,我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安宁。
手机响了,是周浩发来的视频邀请。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刘秀芝、周浩、林雨桐和妞妞的笑脸。
“爷爷,你快回来吃饭呀!奶奶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妞妞在镜头前挥舞着小手,兴奋地喊着。
我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爷爷马上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深爱的城市,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这条路,我走了一辈子。
路上有过荆棘,有过坎坷,有过迷茫,有过伤痛。
但更多的是温暖,是感动,是希望,是爱。
我无悔,也无憾。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用自己的双手,为他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如果有来生,我还会选择走这条路。
因为,这就是我的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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