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文人圈子里有个怪事，苏轼名气大到没人不给面子，偏偏有个落魄书生连见都不肯见他。他说朝中当权一半是晏家旧客，懒得见。
说这话的人叫晏几道，宰相晏殊的小儿子。那时他已穷困潦倒，靠朋友接济度日。一个落魄书生敢回绝苏东坡，古往今来大概只此一人。
他一生留下的词不过二百六十首，却把北宋小令推到了最高峰，后世送他一个称号“宋词小令第一人”。
宰相家的神童
要了解晏几道，得先了解他的父亲。晏殊是北宋传奇人物，十四岁中进士，一生仕途顺遂，最终官至宰相。晏殊还是词坛盟主。
晏殊写词雍容典雅，“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就出自他手。这种文学地位在北宋几乎无人能及。
晏几道是晏殊老来得的幼子，出生时父亲已近五十岁。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他得到了格外宠爱。七岁就能写文章，被视为神童。
父亲写词雍容典雅，小晏几道耳濡目染，从小浸泡在北宋最好的文学氛围中。这种起跑线上的优势，寻常读书人几辈子也赶不上。
可惜好景不长，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晏殊去世。晏几道不过十七八岁，从此失去一切庇护。
晏家迅速败落，姐夫富弼虽官至宰相，但与晏家关系冷淡。兄长们官位低微，家产逐渐散去。
曾经的锦衣玉食转眼成空，靠恩荫关系，晏几道得了个太常寺太祝的小官。从宰相之子到九品小吏，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人。
晏几道似乎天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物质困顿没能压垮他，他依然读书填词，浑然不觉日子有多难熬。
一场牢狱，彻底死了心
真正让他跌入谷底的是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的一场政治风波，好友郑侠因上《流民图》反对王安石变法被治罪。
变法派搜查郑侠家时，搜到晏几道写给他的一首诗。这首诗被指控讽刺新法，晏几道因此被捕入狱。
一个落魄文人卷入政治漩涡，差点丢了性命。好在宋神宗是个文学爱好者，读了那首诗后说写得挺好。
宋神宗没有上纲上线，反而下令释放。这场牢狱让晏几道彻底看清了官场险恶，才华随时可能变成催命符。
出狱后他更加沉默，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他被派到颍昌府许田镇做个小官。当地知府韩维是父亲晏殊当年的门生。
晏几道带着词作去拜访韩维，满怀期待。韩维回信兜头一盆冷水“才有余而德不足”，劝他收敛锋芒、补足德行。
这话听着像忠告，对晏几道却是羞辱。父亲曾经的门生如今摆出这副面孔。他从此不再求人，不再对官场抱有幻想。
他一头扎进词的世界，那里才是他的归处。此后余生，他只做一件事，把满腔心事写成短句。
连苏轼都懒得见的傲骨
他的傲不是装出来的，宋哲宗元祐初，苏轼名声正盛，想通过黄庭坚引荐认识晏几道。黄庭坚是两人共同的好友。
这个引荐很自然，晏几道直接拒绝了：“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翻译成白话：朝中当权一半是晏家旧客，我懒得见。
哪有空见苏轼？这话搁谁听了都得愣一下。以苏轼当时的名气和地位，被人这样回绝，大概是头一遭。
他不是没资源可求，范仲淹、欧阳修、韩琦都是父亲门生，姐夫富弼当过宰相。只要肯低头求一句，前程唾手可得。
但他偏偏不开口，宁可一辈子做小官。后来蔡京权倾天下，重阳和冬至派人请他写词。这是攀附权贵的好机会。
晏几道写了两首《鹧鸪天》，通篇歌咏太平，一个字没提蔡京。蔡京大失所望，他毫不在意。
黄庭坚把这叫“第一痴”，做官屡屡受阻，就是不肯低声下气依傍权贵。别人看是愚蠢，他自己觉得理所当然。
不愿做的事，谁说都没用。这就是晏几道的脾气，宁可做一辈子的落魄小官，也不向任何人低头。
把所有深情都写进词里
晏几道最让人动心的不是傲骨，而是深情。他的词几乎只写一件事，爱情中的聚散悲欢。
他写聚散写得缠绵入骨，读后久久难忘。早年他有两个好友，沈廉叔和陈君龙。两家都有歌女擅长清唱。
晏几道每写新词就交给她们演唱，三人把酒听歌，为一笑乐。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幸福的日子，后来再没回来过。
那些歌女，莲、鸿、苹、云，不只是歌者，是他词里的灵魂。后来陈君龙病废，沈廉叔去世，歌女流落人间。
晏几道在《小山词》自序中说，回忆往昔悲欢离合，“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十二个字，装满了一生的感慨。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是他最精妙的句子。一个人在落花中独立，细雨里燕子成双飞过。画面简单，孤独却深入骨髓。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更是深情到了极致。月亮还在，可那如彩云般的人已不在。这不是思念，是对无常的无奈。
黄庭坚说晏几道有四痴：一不傍权贵，二不随流俗，三千金散尽脸上仍带童子气，四被人负了百次仍然信人。
这最后一痴最动人，也最心酸。在那个精于算计的时代，这种人注定满身伤痕。但他始终不肯改，也改不了。
晏几道的词现存二百六十首，绝大多数是小令，长篇只有三首。当时苏轼主导词坛，流行慢词。
他反其道而行，固守五代小令传统。后人评价说“砥柱中流，断非几道莫属”。他把小令推到了最高峰。
他的词既有父亲的典雅，又有柳永的俚俗，既雅又俗。叶嘉莹认为小晏词意境远超大晏，因为写的是切身之痛。
晏殊写的是富贵闲愁，晏几道写的却是切身之痛。这种差别来自不同的人生体验，没法强求。
他晚年做了个开封府推官，日子依旧清贫。好藏书，每次搬家妻子都厌烦，讥讽他像乞丐搬碗。
他笑着说这些书就是咱们的饭碗，搬动它们怎么会累。这种心态，大概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有。
宋徽宗大观四年（1110年）左右，晏几道在开封去世，享年约七十三岁。身后只留下一部《小山词》。
后人将他的词与《高唐赋》《洛神赋》相提并论。李清照把他列为“宋初小令四大家”之首。
那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流传千年，但比文学成就更打动人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向权贵低头，不被世俗改变。从宰相之子到落魄书生，身份在变，他始终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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