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我是学历史但从不执于历史的花鹿不花。
上一篇，我们终评魏文侯。
魏文侯确实很强。
作为乱世顶级的创业者，他凭铁血手段、谦卑心性，硬生生在四战之地，打出了战国第一代霸业。
可历史残酷的地方在于，不是创业者太难，而是父辈拼尽一生筑起高楼，二代站在楼顶，却忘了：
江上有风，湖中有险。
1
魏武侯魏击，就是这样一个不幸的孩子。
可能在很多人的下意识里，魏文侯之后魏国衰落，是因为儿子魏武侯，是庸主、是弱者、是躺平败家昏招迭出的二世祖。
但细读《资治通鉴》，你会发现真相截然相反。
魏击这孩子，非但不平庸，反而也极其能干。
以他父亲魏文侯的眼光，绝对不会选择一个混吃等死的接班人。
魏击之所以能入法眼，就在于这孩子打小就机灵能干。
年少从军，刀口舔血，早早独立领兵，攻克秦国数座城池。
坐镇中山属地，军政民政一手拿捏，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一个少年，既有沙场战功，也有治世履历。
妥妥一个有为青年。
【△二舅种的花】
继位之后，他依旧战功不断。
南压强楚，拓土大梁；东击齐国，威震山东；北慑赵国，稳固疆土。
魏国的版图，在他手里还在扩张。
魏国的军威，在他手里依旧冠绝天下。
死后谥号为“武”。
什么是“武”？
克定祸乱曰武，威强睿德曰武。
你看，就这一个字，就看得出来史书对他的盖棺定论毫不吝啬。
2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能干的君主，却最终成了魏国衰败的转折点。
复盘历史才发现，因为他少了一样最贵重的东西：
敬畏。
【△二舅喜欢看书、写字和弹琴】
敬畏，从来不是胆小怯懦。
而是见过天高地厚之后，却依旧懂得如履薄冰；
而是手握滔天权势之时，却依旧懂得收敛锋芒；
而是身处盛世顶峰之处，却依旧看得见暗处深渊。
这份心性，魏文侯刻入骨血，魏武侯却天生缺失。
伏笔，其实早就埋在了他还是太子的时候。
一日，魏击出行，路遇父亲的老师田子方。
他想效仿父亲那样树立尊贤礼士的好名声。
于是，他主动避车、下车行礼，做足了礼数。
就连低头让道的姿势都无可挑剔。
可对面的田子方不但没有回敬，还坦然受礼并绝尘而去。
这一幕让太子魏击恼怒失态，他对着田子方的背影怒不可遏：
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
魏击想不明白：
难道不应该是他这样有权有势的人，才有资格骄傲吗？
3
一个人或许可以欺骗天下人，但却真的很难欺骗自己的内心。
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身居储君、手握富贵、身负功业，去对一个普通人卑躬屈膝。
走过去的田子方听闻，微微回头一笑：
贫贱之人可以骄世，王侯将相绝不可以。
因为普通人傲气，大不了拂袖而去、另寻明主。
君主傲气，只会国本动摇、众叛亲离，基业倾覆。
作为父亲的老师，田子方的点拨不可谓不巧妙。
然而，这一课，年轻的魏击没有学到应该学到的东西。
史书只留四字结局：
不怿而去。
也就是说，年轻的太子听懂了大道理，却没有从心里服气。
他跟父亲学会摆出谦卑姿态，却从未学成敬畏谦卑的内心。
4
魏文侯的谦卑和谨慎，或许也有表演的成分。
但那是乱世厮杀、亲眼见证智伯覆灭换来的血泪教训，是乱世赖以生存的智慧。
而魏武侯的礼貌，更多是公子哥儿用来装点身份和修养的坠饰。
一个发自内心，是敬畏时局、是敬畏人才、是敬畏天下。
另一个，却什么也不是。
这两种“谦卑”多年之后，于西河泛舟之时，终见分野。
彼时，已是魏武侯的魏击立于船头，俯瞰滔滔黄河、险峻群山，忍不住意气风发，深深感慨：
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
在他眼里，这雄壮的山河是魏国的底气，是天险，是强军，是版图，是自己连年征战的赫赫战功。
更是他傲视一切的底气和证据。
【△吕沟这个石盘看起来也老了很多】
但大将军吴起却说：
在德不在险。
意思是，山河再险，如果得不到人心，那再险峻的山河天险也都是破铜烂铁。
这话对不对？
字字诛心，句句正道。
可惜，魏武侯并没有听进去。
虽然过了一会儿，他就冷冷说了一字：
善。
但其实他终其一生，他都没有真正听懂吴起这句话。
连敬畏都无法容纳的心，又怎么会容纳一句逆耳的忠言呢？
5
缺乏敬畏，是因为他的人生太顺了。
生于盛世，长于强国，少年立功，壮年继位。
他见过的全是胜利，摸过的全是红利，接手的全是顶配基业。
于是他便认定：
所有荣光，皆是自己本事；所有强盛，皆是理所应当。
却全然忘记了，父亲的经验教训：
胜利时好事，但一直胜利却未必——数胜必亡。
频繁的胜利，是荣耀，却也是毒药。
胜得多了，人就会骄。
骄得久了，心就会盲。
心盲，人心就不会再生敬畏。
于是，年轻的魏文侯开始迷信武力，轻视人心；倚重亲贵，猜忌能臣。
对于一切，都开始失去敬畏，也不会谦卑。
6
公叔痤就一句话，便撬动了他铺天盖地的猜忌。
而那个半生镇守西河、压得秦国数十年不敢东进的吴起，就变成了牺牲品。
趁着夜色，看透人心的吴起含泪奔入楚国。
就这样，魏国最锋利的剑，就折断在了自己手里。
这还不算。
他又犯了智瑶曾经的致命错误——他看不起韩、赵。
于是，他开始强势插手两家事务。很快，魏文侯毕生苦心维系的三晋同盟，就被他轻易打破。
素日的邻里盟友，一夜之间变成了死敌。
魏国从此便陷入了多线作战、四面树敌的困局。
前360年，韩赵联军趁虚而入，偌大魏国险些直接覆灭。
大乱之后，宗庙虽然保住了，但魏国国运，却注定式微。
7
很多衰败，其实从来都不是始于无能。
恰恰始于一路顺遂、百战百胜后的骄矜自满。
创业者的谦卑，得于九死一生中的淬炼。
继承者的傲慢，滋生于唾手可得的繁华。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二代，再难有父辈那种发自内心的谦卑。
就连《茶馆》中王掌柜这样老实巴交的人，从父亲那里接过茶馆之后，也很难再像父亲那样对待跟了他家一辈子的明师傅。
在困难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就是客客气气让明师傅打包离去。
很多事情，似乎都是一样的道理。
一点一点，就像是蚂蚁撕咬大坝。
最开始，几乎没有人觉得能有什么问题。
但到最后，却没有人能逃过那个大结局。
公元前225年，大将王贲终于掘开大坝，滔天黄河水淹没大梁。
魏王假出城投降。
迎着刺眼的阳光，是否有人还记得那个如日中天的午后，太子魏击对着田子方的背影愤愤怒吼？
不知道。
魏国亡。
钧瓷如史
每一丝窑变都是意外
也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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