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的时候，表妹小敏给我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说姐，我今天带妞妞坐地铁，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一个人给我让座。
我一手拎着菜，一手抱着睡着的妞妞，胳膊都快断了，后背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旁边坐着的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打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面那个穿西装的大哥，看了我两眼，又把头扭向窗外了。
小敏说，姐，我不怪他们，真的不怪。
可我就是想不通，这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听完这段话，心里堵得慌。
小敏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老公常年在外地跑业务，一个月回来两三次。
她婆婆身体不好，帮不上忙，所以妞妞基本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
四岁的孩子，正是黏人的时候，出门走不了几步就要抱，小敏的胳膊上全是腱鞘炎贴的膏药。
她平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可那天是没办法，妞妞的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她得去银行取钱，顺路去超市买点菜。
小敏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给我婆婆熬中药，厨房里全是苦味。
我老公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我，我摇摇头，他自个儿吃了。
我们结婚八年，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平淡。
可那天听完小敏的话，我突然觉得，这世道好像真有点不对劲了。
小敏说，她上车的时候，车厢里人不多，还有几个空座，但都在老弱病残孕专座旁边。
她抱着妞妞走过去，刚坐下，妞妞就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她怕妞妞着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
地铁开动以后，人越来越多，到第三站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挤得转不开身了。
一个老大爷站在她面前，她赶紧站起来要让座，老大爷摆摆手说姑娘你抱着孩子呢，你坐你坐。
她红着脸坐下来，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后来她对面坐了一个孕妇，肚子挺大了，也没人让座。
小敏说，姐你知道吗，那孕妇站了足足五站地，愣是没人动弹。
最后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起来，说阿姨你坐我这儿吧，我妈妈说我长大了要照顾别人。
那孕妇连声道谢，小男孩的妈妈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敏说，那一刻她差点没忍住眼泪，一个孩子都比那些大人强。
我听着电话那头小敏的声音，能想象出她当时的模样。
她从小就是个要强的人，家里条件不好，她初中毕业就去读了中专，学了会计，后来自考了大专，又考了初级职称。
她结婚的时候，连彩礼都没要，就因为她婆婆说家里刚盖完房子，手头紧。
她体谅婆家，可婆家好像从来没体谅过她。
她老公一个月挣六千，房贷两千五，剩下的钱要养三口人，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她婆婆还时不时跟她说，谁家儿媳妇又给婆婆买了金镯子，谁家儿媳妇又带婆婆去旅游了。
小敏每次听了都不吭声，回头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敏的事跟我老公说了。
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现在人都这样，你让座是你的事，人家不让是人家的事，你管不了。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说那要是你闺女抱着孩子坐地铁，也没人让座呢？
他这才把手机放下，愣了一会儿，说那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说不出来。
他平时上班也坐地铁，看见抱孩子的也装没看见。
他总觉得，让座是情分，不让是本分，谁也没欠谁的。
可他忘了，他闺女小时候，我抱着她坐公交，有个大妈给我让座，我感动得差点哭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可这些年，好像大家越来越冷漠了。
不是人心变坏了，是大家都怕了。
怕被讹，怕被赖上，怕自己的一番好意换来一身骚。
小敏跟我说，她下了地铁以后，在站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妞妞还在她怀里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胳膊酸得直打颤。
她说姐，我就在想，等妞妞长大了，我要怎么教她？
是教她做一个热心肠的人，还是教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要是教她热心肠，她以后遇到我今天的处境，会不会也寒心？
我要是教她冷漠，那这社会还有救吗？
我被她问住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今年三十六了，在单位里也是老好人的角色，谁找我帮忙我都答应。
可去年冬天，我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摔倒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扶了。
老太太起来以后，拉着我的手谢了半天，还非要给我买橘子。
我推辞不过，拿了两个。
旁边有个卖菜的大姐说，姑娘你胆子真大，这年头还敢扶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在刷短视频。
我拿过他手机想关掉，看见他正在看一个新闻，说是有个孕妇在地铁上晕倒了，周围人都在忙着拍照发朋友圈，没人打120。
他看完了，手指一划，又滑到下一条视频了。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凉飕飕的。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闺女啊，你表妹的事我听说了。
你回头劝劝她，别往心里去。
这年头啊，人都是各扫门前雪，谁也顾不了谁。
我说妈，那你年轻的时候，不是还经常给抱孩子的人让座吗？
我妈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人啊，心眼多了，热心肠少了。
你让了座，人家觉得你是应该的；你不让座，人家也不觉得你不对。
你说这世道，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我妈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赶集，坐那种老式的大巴车。
车上人多，我妈抱着我站在过道里，一个老大爷站起来说，大妹子你坐这儿吧，孩子小，别挤着了。
我妈连声道谢，那老大爷摆摆手说，谁家还没个孩子呢。
那时候的人，好像都挺朴实的。
可现在呢？
地铁上、公交上，年轻人低头刷手机，中年人闭目养神，老年人颤颤巍巍站着，也没人看一眼。
我有个同事，比我小两岁，去年刚生了二胎。
她跟我说，她现在出门都打车，不敢坐公交地铁了。
我问她为啥，她说她抱着老二牵着老大，上车以后根本没人让座，她只能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抱着孩子，老大拽着她的衣角，摇摇晃晃地站着。
她说姐，我不是矫情，我是真的怕。
怕孩子被挤着，怕自己撑不住摔倒，怕那种被人当空气的感觉。
她说她有一次实在撑不住了，开口跟一个坐在老弱病残孕专座上的小伙子说，能不能让她坐一下，她抱着孩子实在站不住了。
那小伙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你站不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同事说完这句话，眼圈就红了。
她说姐，我当时真想跟他吵一架，可我没力气了。
我抱着孩子，背着包，还得拉着老大，我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能抱着孩子往车厢那头走，走到门口，靠着门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她说她不是没想过开口求助，可这年头，开口求助好像成了一件丢人的事。
你开口了，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还能怎么着？
我把同事的话转述给我老公听，他这回没接话。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要不咱以后开车接送孩子吧。
我说咱家那车都开了八年了，油钱一个月好几百，你工资就那么点，哪来的钱？
他没吭声，又拿起手机刷起来了。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帮忙，他是不知道怎么帮。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从小就知道什么都得靠自己。
他总觉得，人活着就得硬气，不能指望别人。
可他也忘了，人是群居动物，谁也不能一辈子不求人。
你今天不帮别人，明天你遇到难处了，别人凭什么帮你？
小敏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那天在地铁上，其实有个人给她让座了。
她说是在她快下车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站起来，说姑娘你坐这儿吧，我下一站就下了。
小敏说，姐，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说那你坐了吗？
她说没有，她跟阿姨说谢谢，说自己马上就下车了。
阿姨还是坚持让她坐，她就抱着妞妞坐了一站地，到站的时候，她跟阿姨说谢谢，阿姨摆摆手说，谁家还没个孩子呢。
小敏说，姐，就是这句话，让我觉得这世道还没烂透。
虽然只有一个人让座，虽然那个人还是五十多岁的阿姨，可至少还有人心存善意。
她说她回家以后，把这件事跟妞妞说了。
妞妞还小，听不懂，眨巴着眼睛问她，妈妈，什么是让座呀？
小敏说，让座就是，你坐着一个座位，看见有需要的人，你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
妞妞想了想，说，妈妈，那我以后也要让座，我要让给老爷爷老奶奶，还有抱小孩的阿姨。
小敏听了，眼眶又红了。
她说姐，我虽然寒心，可我不能让妞妞也跟着寒心。
她要是从小就学会了冷漠，那她长大以后，这个社会就真的没救了。
我得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哪怕只有一个，那也是光。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我老公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眼圈红红的，问我怎么了。
我把小敏的话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表妹说得对，咱不能让孩子学坏。
他说完这话，拿起外套往外走，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没拦他，我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
他这人嘴硬心软，就是平时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
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看见别人有难处会伸手帮一把的人。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说楼下超市搞活动，橘子两块五一斤，他买了五斤。
他说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米在楼下歇脚，他顺手帮老太太拎了一袋，送到单元门口。
老太太谢了他半天，他说没事儿，顺手的事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世道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些冷漠的人还在冷漠，可那些热心的人，也还在热心。
只是有时候，热心的人被伤怕了，把自己的热心藏起来了。
可只要有人先伸出手，那热心就会一点点露出来。
小敏后来跟我说，她决定不再想那天的事了。
她说她要教妞妞做一个热心肠的人，哪怕将来会被辜负，也不能让妞妞变成一个冷血的人。
她说，姐，咱改变不了别人，可咱能管住自己。
咱自己做到问心无愧，那就行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挺暖的。
是啊，这世道确实让人寒心，可咱不能因为寒心，就把自己心里的那点热乎气也灭了。
咱得让那点热乎气留着，传给下一代，传给身边的人。
哪怕只有一个，那也是火种。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咱管不了别人让不让座，可咱得管住自己，该伸手的时候伸手，该起身的时候起身。
不为别的，就为了咱自己心里那点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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