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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坟立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石碑上刻着“林氏婉清之墓”六个字,落款是“夫徐远山泣立”。

村里人路过都要呸一口唾沫。徐家老大是疯了,自家媳妇跟人跑了,他不在家关起门来哭,反倒大张旗鼓修坟。丧事办得比喜事还排场,白幡挂了三条街,唢呐吹了三天三夜。

最疯的是他摔了那只祖传的青花缠枝杯。那杯子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早年间有人出三头牛换,徐老爷子都没舍得松口。徐远山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杯子狠狠摔在祠堂门槛上,瓷片碎了一地。

“她活着是徐家的人,死了是徐家的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通红,像刚剜过辣椒,“谁再替那个贱人说一句好话,别怪我翻脸。”

没人敢劝了。

徐家在榆树村是大户,徐远山更是村里第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的人,回来又在镇上做了会计。他要立坟,乡里乡亲谁也拦不住。只是有人偷偷嘀咕——犯得着吗?你媳妇跑了,还给她修坟,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徐远山不听,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坟前烧纸。村里人远远看着,见他一个人蹲在坟头,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黄纸一张张往火里送。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还算周正的脸扭曲得像庙里的恶鬼。

我蹲在村口磨盘上嗑瓜子,看他把最后一沓纸钱烧完。三月了,正好是林婉清失踪满三个月。那天她从镇上赶集回来就没进家门,人说看见她跟一个开货车的男人走了,那男人是外地口音,在镇上拉了两趟货就不见了。徐远山报了警,警察查了一个月,没找到人。

然后他就立了坟。

村里人说我堂兄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林婉清嫁进徐家四年,我见她的时候永远低着头,说话蚊子哼似的,这样的女人能跟人私奔?

但这话我不敢说。上次我说了半句“嫂子看着不像那种人”,我堂兄看我的眼神能把我生吞了。他摔杯子那天我就站在他边上,瓷片崩到我脚面上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从那天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三月初三,我爹让我去镇上给堂兄送一篮鸡蛋。他一个人在镇上租房子住,说是工作方便,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不想回来面对那口空坟。我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徐远山会计所的门锁着,我绕到他租的那排平房后面,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

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东西都准备好了?”是堂兄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另一个声音接话,低沉,带着点外地口音:“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徐哥,这事儿你真想好了?那可是条人命。”

我没敢动,心跳擂鼓似的。墙角有棵歪脖子枣树,我贴着树干站住,后背汗津津地黏在树皮上。

“三个月前就想好了。”徐远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以为我那些纸钱是烧给谁的?是烧给我自己!我等了三个月,连个动静都没有,这钱我花了,事就得给我办成。”

“可是……”那人犹豫了一下,“听说你给她立了坟,村里人都说……”

“说我有病是吧?”徐远山笑了一声,那笑声从窗缝里钻出来,激得我后脖颈子发凉,“让他们说。我就怕他们不说。她害我丢了这么大的人,我让她死都死不安生。坟立在那儿,牌位供在那儿,她林婉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永远背着徐家媳妇的名头。”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数钱的声音。

“三天。”那个外地口音说,“三天之内,我保证她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徐远山打断他,“我要她活着回来。活着,出意外,你们懂吗?我坟都修好了,人要是死在外头,我这出戏不是白唱了?”

我腿软了,鸡蛋篮子从我手里滑下去,撞在墙根上闷响了一声。窗户里登时安静了。

“谁?”

我转身就跑。枣树枝抽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我顾不上擦,跑过巷子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不敢回头,疯了一样往镇子口冲。

那天晚上我绕了十里山路回村,到家的时候两只鞋底都磨穿了。我爹问我鸡蛋送没送到,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堂兄不在家。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还在发抖。林婉清是跟人跑了,可跑的那个人,真的是个外地货车司机吗?三个月前我堂兄哭着立坟的时候,那个外地口音的人在哪儿?

我想起那天在祠堂,徐远山摔杯子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伤心过度。可摔完杯子他弯腰捡了最大的一片瓷,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松开的时候掌心里一道血痕,他盯着那血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疯了。

现在想想,他也许从来就没疯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进货,特意绕到那排平房后面。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我蹲下去翻了一下,看见半包没用完的黄纸,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就在三天后,下面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两个字:动手。

我赶紧把纸条塞回去,起身要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徐远山站在我身后,背着晨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小六,”他叫我小名,声音平得吓人,“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憋了半天说:“路过……看看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垃圾,又抬头看我。那一刻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刀子从鞘里拔出来又按回去。

“别乱翻东西。”他说,“脏。”

说完他拎起那袋垃圾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

我站在那儿出了一身冷汗,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事——

他住那排平房后窗对着的是死胡同,前面临街,正常人倒垃圾都走前门。他为什么要把垃圾放在后门口?除非他昨晚上就知道有人会来,特意搁在那儿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夹着那张纸条。

三天后。

今天正好是三月初六。

第2章

那张纸条我揣在怀里揣了整整三天,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三月初六天刚擦黑,我就蹲在镇子通往山里的那条土路边的草窠里,蚊子叮了满腿的包,我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我这是犯贱,我这是多管闲事。

可脚就是挪不开。

徐远山傍晚的时候出了门,我没敢跟太近,远远看见他骑了自行车往镇东头的渡口去了。他骑车的姿势很稳,腰杆挺得笔直,不像去干杀人勾当的,倒像去开会。

我蹲到月亮爬上来,土路上终于有了动静。一辆没挂牌照的面包车从镇子方向开过来,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颠得忽明忽暗,最后停在了渡口边的碎石滩上。

车门推开,先下来的是个矮壮的男人,就是那天在徐远山屋里听见的那个外地口音。他绕到后门拉开车厢,从里面扶出来一个人。那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散着,脚上连鞋都没有,被推搡着踉跄了两步,月光底下露出一张脸来。

是林婉清。

我差点从草窠里弹起来。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腮帮子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我认得。嫁进徐家四年,她看谁都是怯怯的,唯独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时候眼里有光。现在那双眼睛黯淡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

矮壮男人推着她往渡口走,林婉清忽然不动了,两只手死死抠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矮壮男人骂了一句什么,抬脚要踹,渡口边的棚屋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徐远山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他走到林婉清面前,弯腰把马灯放在地上,直起身来看她。

两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林婉清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我看见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徐远山开口了,声音很轻:“三个月了。”

林婉清的肩胛骨在薄外套底下抖了一下。

“我等你回来,等了一百天。”徐远山往前走了一步,马灯的光照在他鞋面上,“你今天总算肯回来了。”

矮壮男人在旁边清了一下嗓子:“徐哥,人我给你带到了,剩下的……”

徐远山从裤兜里掏出个信封扔过去,矮壮男人接住捏了捏,嘿嘿一笑钻回面包车里,发动机轰了两声,车灯一晃,开走了。

碎石滩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趴在草窠里连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汗。

徐远山蹲下去,把马灯提起来举到林婉清脸前。光线直直打在她脸上,我看到她左边颧骨有一块淤青,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谁打的?”徐远山问。

林婉清没说话。

“我问你谁打的!”他忽然吼出来,马灯晃了一下,灯油泼出来几滴溅在石头上。

林婉清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远山……你放我走吧。”

徐远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跟三个月前在祠堂摔杯子之后的笑一模一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沤烂了的味道。

“放你走?”他把马灯放回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月光底下我看清楚了,是一块巴掌大的红布,裹着什么细长的东西。他一层一层把布揭开,里面是一根银簪子。簪子头雕着朵桂花,我认得,那是她嫁进来的时候娘家陪嫁的,她天天别在头发上,后来不见了,她说是丢了,难过了好一阵子。

“你跑的时候落在家里的。”徐远山把簪子捏在指尖转了一圈,“我替你收了三个月。今天,物归原主。”

他把簪子往林婉清手里一塞。林婉清攥住那根簪子,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筛糠一样地抖。

“远山……”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带了哭腔,“是我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

“别什么?”徐远山打断她,他围着马灯转了一圈,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别杀你?你跑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你让我怎么活?全村都知道我徐远山媳妇跟野男人跑了,我在镇上抬不起头,单位里人人看我笑话,我爹气得住了院。你倒好,三个月了,连封信都不捎。”

他说到后面声音忽然沉下去了,沉得像一口枯井,再扔石头也听不见回响。

林婉清跪下了。膝盖磕在碎石滩上发出闷响,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徐远山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响,马灯的火苗在风里东倒西歪。

“起来。”他说。

林婉清没动。

“我让你起来!”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得太猛,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他怀里。他往后一退避开了,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但徐远山把纸递过去的时候说了句:“签了它,我送你走。从此你林婉清跟我徐远山再无瓜葛。”

林婉清接过那张纸,手指头抖得几乎捏不住。她低头看了几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面上晕开墨迹。

“远山……”她抬起脸来,月光照着她满脸的泪痕,“你真的愿意……”

“签不签?”徐远山不耐烦了,他把马灯踢了一下,灯盏歪了歪差点翻,“不签也行,你就在这座坟里待一辈子。坟是我修的,碑是我立的,村里人人都知道你死了,你签了这张休书,我可以告诉他们你还活着——你要是不签,你就永远是那个跟人私奔死了的徐家媳妇。”

林婉清咬了咬下嘴唇,咬得那道裂口又渗出血来。她弯腰趴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一笔一划地签了名字。

徐远山把那张纸抽回来叠好放进口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滚。”

林婉清站在原地没动,她攥着那根银簪子,忽然往前追了一步:“远山,你听我说一句——你爹那场病不是……”

“滚!”徐远山猛地转身,一把将马灯抄起来砸在地上。玻璃罩子炸开,灯油泼了一地,火苗沿着碎石缝窜起来,照亮了他狰狞的脸。他一步跨到林婉清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按在身后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树干被撞得簌簌掉叶子。

“我给你留了脸面,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低得像蛇信子吐出来,“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河里去。你看这渡口,夜里没人来,你死了,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林婉清被他掐得脸涨成紫红,两只手徒劳地抠他的手腕,簪子从她手里掉下去滚进了火苗里。

我看着她的脚尖离了地又落下来,徐远山松了手。她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徐远山退了两步,皮鞋踩灭了脚边的火苗,转身走了。皮鞋哒哒哒的声音沿着土路越去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清趴在树根底下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慢慢撑起身子,把那根滚进火堆里的簪子捡了起来。簪头上的桂花烧黑了半边,她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黑沉沉的河水。

然后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土路对面走了。

我缩在草窠里浑身冰冷,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她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你爹那场病不是……

不是什么?

第3章

林婉清消失在渡口那晚之后,我连着做了三天噩梦。梦里全是她跪在碎石滩上哭的样子,还有徐远山掐着她脖子的手。我白天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我爹踹了我一脚说发什么呆,我嘴里应着没事,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她最后那句咽回去的话。

徐远山他爹,也就是我大伯,是去年冬天病倒的。脑血栓,半边身子瘫了,嘴也歪了,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徐远山说那是在省城医院就看出来的老毛病,谁也没往别处想。可林婉清跑之前那阵子,大伯突然从医院回家了,精神头还挺好,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步。他回来那天晚上我去看过他,他坐在炕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跟我说话,我听不太清,只记得他一直拿手指头点窗户外面,点了好半天。

窗户外面就是徐远山和林婉清住的那间东厢房。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人老了糊涂了,东指西指的也不稀奇。可现在一想,大伯手指头戳的方向,是林婉清晾衣裳的那根竹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伯家。大嫂在堂屋择豆角,看见我来了招呼我坐,我去东屋看大伯。他还是那个样子,歪在炕上,嘴角流涎水,见我来了眼珠子骨碌转了一下。我凑近了喊他大伯,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舌头太僵了,发出的声音含混得像含了满嘴沙子。

“大伯,你要是听见我说话,你眨一下眼睛。”我说。

他眨了一下。

“去年你从医院回来那几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眼睛猛地睁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右手从被窝里挣出来抖着往枕头底下摸。我帮他把枕头掀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

我拿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笔画哆嗦得像蚯蚓爬,但勉强能认出来——他什么都知道。

后面跟了三个字,墨迹洇开了一大片,第三个字只写了半边。

“他”字。

他什么都知道。他是谁?徐远山?

我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大伯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抖,嘴唇一直在动。我凑到他嘴边,听见气声里断断续续挤出来几个字:“……药……给……她……”

药?给谁?给林婉清?

我大伯是村里有些年头的赤脚医生,后来老了不干了,但家里还留着几抽屉草药。他瘫了之后那几抽屉药都搬去了徐远山镇上租的房子里。林婉清嫁进来四年没生孩子,我大娘生前念叨过几回,说让远山带她去镇上看看中医调理调理。后来大娘病死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大伯说药,给她的。那个她指的是林婉清。什么药?

我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太阳顶在脑袋上,晒得头皮发烫。大嫂在后头喊我留下吃饭,我说不饿,一溜烟回了家。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在木桩上啪啪响,他看见我满头汗的样儿,把斧头往树根上一插:“小六,你今天窜来窜去的,跑堂呢?”

“爹,”我蹲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你说我堂兄跟嫂子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爹看了我一眼,劈柴的手没停,斧起斧落咔嚓一声:“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再说了,人都跑了,坟都立了,还有什么怎么回事。”

“那嫂子要是没跑呢?”

我爹的斧头顿了一下,剁在木桩边上偏了两寸。他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意味。

“你看见什么了?”

我咽了口唾沫,把渡口那晚的事藏了回去,只问了一句:“爹,你觉不觉得我堂兄对嫂子太狠了?人都走了三个月了,他又是立坟又是烧纸的,弄得全村都知道。村里人现在提起林婉清,谁不骂两句?”

我爹把斧头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坐到门槛上摸出旱烟袋来点着,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他说。

“什么表面?”

“你堂兄从小就要强。”我爹眯着眼看院子里的老槐树,“他考上大学那年,全村放炮仗。他是徐家第一个走出去的读书人,你大伯那时候多风光,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后来远山回来在镇上当了会计,还是徐家的脸面。你想想,这么个要强的人,媳妇跟人跑了,他脸上挂得住吗?”

“挂不住就杀人?”

我爹猛抽了一口烟,呛得咳了两声。“谁跟你说杀人了?”他瞪我,“你听谁胡说八道了?”

我闭上嘴不吭声了。

我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重新拎起斧头。“小六,爹跟你说句话,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堂兄那边的事,你别再打听了。听见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斧刃映着太阳光,晃了我一眼。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把那张纸条上的日期重新翻了出来。

三月初六已经过了。林婉清还活着。

那天她在渡口签了休书,徐远山说送她走,可那个外地口音的矮壮男人早开车走了,碎石滩上没人送她去任何地方。她最后是往土路对面的野地里走了,那个方向不通任何村子,走到天亮都到不了有人烟的地方。

徐远山到底想干什么?他花了钱雇人把她带回来,就为了让她签张休书?那他三个月前立什么坟?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渡口的时候徐远山说了句话,他说你签了这张休书,我可以告诉他们你还活着。可林婉清签完字之后,他说的却是“滚”。

他压根没打算公开那张休书。那张纸在他口袋里捂着,跟那根簪子一样,物归原主了,可物归原主的是林婉清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四月初五,村里有人从镇上赶集回来,带了句话。说徐远山在镇上会计所辞职了,房子也退租了,说是要搬到县里去。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他丢了人待不下去了,有的说县里工资高他去挣大钱了。

我没信。

他那天在渡口跟林婉清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给你留了脸面”,说“你就在这座坟里待一辈子”——他辞职搬家,是把这出戏挪到更大的台上去唱吗?

可林婉清人呢?

我悄悄去了一趟镇上的出租屋,门锁着,窗户上贴了招租启事。我又去了一趟渡口,碎石滩上还残留着马灯玻璃的碎碴子,太阳一照亮晶晶地闪。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上留着一道掐痕,树皮翻起来露出白茬。

林婉清那天晚上从这里走了之后,再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我在渡口边蹲到太阳落山,风吹着河面起了一层一层的水皱。低头的时候我看见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拨开碎玻璃和烧焦的草叶子,底下露出一截银白色。

我把那东西抠出来擦了擦——是那根桂花瓣烧黑了半边的银簪子。

簪子尖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指甲刮一下掉下来一点粉末。我把簪子翻过来,簪杆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比米粒还小,我得凑到眼跟前才看清。

刻的是个日期,三年前的冬天。

底下还刻了一行字,字迹小得几乎要拿放大镜看,我盯了半天,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写着:远山亲手喂的药。

第4章

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眼睛里,拔不出来了。我攥着簪子在渡口蹲到天黑,脑子里面翻江倒海。远山亲手喂的药。喂给谁的?三年前的冬天,林婉清嫁进来刚满一年。那阵子她确实病过一场,村里人都知道,说是受了风寒,卧床躺了小半个月,徐远山天天从镇上回来伺候她。我大娘那时候还没死,逢人就夸她儿子疼媳妇,药都是亲手煎好了端到床头的。

可谁家风寒能吃出“不能生”的毛病来?林婉清后来再没怀过孕,徐远山对外都说是她的身体底子弱,要慢慢调养。大娘提过几回让去大医院看看,徐远山总说县医院他熟,他带她去就行了。结果去是去了,单子拿回来也没人看得懂,就那么搁下了。

我把簪子揣进怀里回了家,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去了趟镇上,邮局门口贴着县医院的坐诊排班表,我扒着玻璃窗看了一圈,内科外科骨科妇产科,排得满满当当。三年前的冬天,徐远山带林婉清到底挂的什么科?

我跑到县医院的时候刚过八点,门诊大厅里人挤人,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直皱眉。我在一楼导诊台那儿站了半天,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抬头问我挂什么号,我嘴一张说想问个事,三年前有个病人来看过病,病历还能查到吗。

护士白了我一眼,说病人隐私,外人查不了。

我灰溜溜地出了大厅,蹲在台阶上发愁。太阳晒着后脖颈子,汗珠一滴滴往下淌,我攥着口袋里的银簪子捏来捏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徐远山在镇上当会计那家单位,跟县医院有合作往来。镇上职工每年体检都在县医院做,负责对接的人我记得好像姓孙,上回来村里收报表的时候还在我家喝过茶。

我找了家小卖部借电话打去镇财政所,拐了几个弯总算问到了孙主任的手机号。打通之后我编了个瞎话,说我是徐远山的堂弟,他走得急有些材料落下了,想查一下前两年单位体检留的底,看看有没有漏了没转交的。孙主任哦哦了两声,说你去医院病案室找刘姐,报我名字就行。

我捏着电话的手心全是汗,挂了之后直奔住院部后面的病案室。门是铁皮包的,推开来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翻档案,我报了孙主任的名号,她抬眼打量了我一下,问哪年的。

“三年前的冬天,十一二月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随意一点,“我堂兄徐远山,当时在镇财政所,带着家属来做过体检。”

刘姐转头在柜子里翻了一阵子,抽出一个档案盒来哗啦啦地翻。翻到一半她“咦”了一声,把一张单子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又从底下抽了另外一张。

“徐远山是来做过体检,十二月初。”她把单子递给我,“不过他没带家属,带的是他爹。徐卫国,脑血栓初筛,在这儿做的。”

我接过来一看,还真是大伯的名字。日期是那年十二月八号。可林婉清那场病是十月底就倒下的,卧了半个月的床,十一月上旬就起来了。时间对不上。

“那再往前呢?”我问,“十一月呢?十月底?”

刘姐又翻了翻,皱起眉头来:“你等等。”她从最底下拽出一个旧纸箱,里面堆着些散装档案,翻了半天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凑到灯底下看了看。

“十月二十七号。”她把单子递过来,“徐远山挂的妇产科,说是陪家属做检查。但这个单子上开的全是基础项,血常规尿常规之类的,连B超都没做,不像正经看病的,倒像……走个过场。”

我把单子接过来仔细看,患者姓名那一栏确实是林婉清,年龄也对得上。可是检查项目栏里除了常规之外,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颜色跟打印的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

上面写着:建议进一步查激素水平及染色体。

护士刘姐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哦,这个是我们科室当时一个退休返聘的老主任写的,她看单子的时候随手批了句。不过后来没见他们来做进一步检查,挺奇怪的,当时老主任还念叨过一回,说这么年轻的女娃娃,卵巢功能差成这样还不上心。”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卵巢功能差?”

“单子上没写那么明白。”刘姐又把单子拿回去看了一眼,“但从常规项的几个指标看,有那个倾向。老主任批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让来复查。不过后来没来。”

我把那张单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还回去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出来之后我站在医院侧门的巷子里,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年前的十月底,林婉清“病倒”卧床半个月,徐远山天天亲手煎药端到床头。那半个月里他去了一趟县医院,挂了妇产科,开了个走马观花的单子。检查结果是什么没人告诉她,老主任批的复查建议也没人告诉任何人。

然后她“好了”。再然后她再没怀过孕。

而那根银簪子背面的刻字,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刻的是远山亲手喂的药。

不是喂的治风寒的药。是能让一个年轻女人“卵巢功能差成这样”的药。

我把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太阳光又看了一遍。簪杆上那行小字的笔迹很新,刻进去的槽里还带着金属毛刺,不像是三年前刻的,更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最近是谁刻的?

林婉清本人?她跑之前在那根簪子上刻了这行字,然后把簪子“丢”在了家里。徐远山把它收起来揣了三个月,渡口那晚又还给了她。刻字的人是让徐远山知道,她什么都清楚。

可徐远山看了那行字了吗?

我回想渡口那晚,他把簪子从红布里剥出来的时候捏着簪头,指尖压根没碰到簪杆背面。他递给林婉清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的脸,没看簪子。他也许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上面刻了字。

那是林婉清留给我的。

可她为什么要把簪子留给我?她走的时候从我蹲的草窠前面路过,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人,前后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把簪子丢进火堆里又捡出来,她看见我了?她三年前就知道这簪子会落到谁手里?

我攥着簪子站起来,后脑勺贴在冰凉的砖墙上。很多事情在我脑子里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大伯枕头底下那张纸,“他什么都知道”;渡口那晚她没说完的“你爹那场病不是”;徐远山三个月前突然发疯立坟摔杯子;还有他在出租屋里跟外地口音说那句“我要她活着回来活着出意外”。

如果林婉清早就知道那些药有问题,她为什么不跑?她嫁进来四年,有三年的时间可以跑,她为什么要等到三个月前才走?

除非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接住那根簪子的人。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