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考了4次秀才都没有通过第二轮,其心理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早期的洪秀全背负着全村与全家族的极高期望,在当地属于“客家神童”人设,宗族甚至出资供他脱产读书。这种童年环境塑造了他极高的自恋感。
然而,他从十几岁考到三十多,连续四次府试名落孙山,连个最基本的秀才功名都没捞到。对于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来说,落第意味着家庭寄托落空、社会地位低下以及个人价值的彻底归零。如果承认“是自己文采不行或智力有限”,他的精神大厦会瞬间坍塌。面对这种无法承受的认知失调,他的潜意识必须寻找一套“绝对不可抗”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落魄。
中国农村就是一个熟人社会,你的所作所为都必须接受乡民的评价。在一个富裕的社会里,人们相对会宽容许多,但越贫瘠的地方,人们越希望别人比自己过得更惨,只有这样,大家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在乡村,越有追求的人,越难以承受他人嘲讽的眼光。
洪秀全1836年就接到了梁发《劝世良言》这本小册子,但他只是简单翻了一翻就束之高阁。这个可以理解,那个时候的洪秀全才20来岁,对生活仍然充满希望,相信自己肯定能考上秀才,自然对这种虚无的教义毫无兴趣(人若到了低谷,往往对宗教的兴趣会变大,比如中国人一旦对生活丧失了希望,往往会选择剃发出家,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寻找平静)。
1837年,洪秀全又一次跌倒在府试里,失望、痛苦、郁闷,或许还有点抑郁,他一下子就生了病,于是就雇了一乘轿子从广州回家(从这里可以看出洪秀全的家境不算贫穷,能雇得起从广州府到花县的轿子肯定不是一般人)。回家以后终日昏昏沉沉,以为大限将至,梦到了身穿乌龙袍的上帝,明白自己今天的境遇,都是世界的妖魔作怪。他醒了以后,自封为“天王大道君王全”,村民都以为他疯了。
这场重病是他心理崩溃的临界点。
在极度的精神痛苦中,潜意识为他制造了一场长梦:升入天宫、受上帝洗礼、被授予斩妖剑。在心理学上,这属于典型的精神防御与身份重构。既然现实中做不成清朝的小秀才,那就在潜意识的世界里直接成为“上帝次子、耶稣之弟”。这种妄想让他的自尊心不仅得到了修复,甚至完成了降维打击——不是我洪秀全不配做大清的秀才,而是人间体系太肮脏,我是带着更高阶的神圣使命来拯救苍生的。
在洪秀全看来,为什么他这个“上帝次子”会在人间的科举中接连受辱?逻辑推导的唯一答案就是:考官是妖,朝廷是妖,满清统治者都是妖。自己之所以屡战屡败,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差,而是因为这个世道被“阎罗妖”占据了。
如果只是怨恨官府,在传统儒家伦理下是大逆不道;但如果将满清定义为“下界的妖魔”,那么他的愤怒、报复与破坏就瞬间获得了超自然的合法性与道德优越感。他砸孔子牌位、斩杀满清官吏,不再是宣泄私愤,而是在执行“天父的除妖神谕”。
洪秀全是否真做了这个梦呢?不好说。从科学上来说,人醒来后记住自己梦境的机会是很小的。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洪看过宣扬基督教的小册子,梦中或许碰到过上帝,但醒来后还能清晰地记住他们之间的对话,可能性应该不大,这个梦显然在文学上进行了再创造。
不久以后,洪秀全恢复了原样,继续准备科举考试。1837年的洪秀全,只是模模糊糊为自己科举落第找到了一个借口,但传统的儒家教育还是让其回到正常的社会,直到1843年才彻底醒悟,最终他放弃了通过科举改变人生的目标——自己今后人生的意义,就是消灭人世间存在的妖孽,带领人们进入美好的天堂。
洪秀全是否真正相信基督教呢?
他相信人世间有许多的妖孽,他是上帝的次子,负有除妖铲魔的重任,这点无可怀疑。
但洪秀全接受到的基督教是很不全面的。第一个原因在于梁发编撰的《劝世良言》是其人根据自己的理解而写的(梁发是传教士的翻译),内容和《圣经》相差很大;其二是洪秀全完全是靠个人见识来理解基督教的,在没有神父指导的情况下,很多东西已经走偏,比如所谓的“阎罗妖”就是中国化的产物。
洪秀全为什么要自称为上帝次子?
基督教是一个反对偶像崇拜的宗教,所以基督教堂里不会悬挂上帝的画像,这点和佛教有很大的不同,《出埃及记》十诫明确规定:“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做什么形像仿佛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
有人说了,为啥有耶稣的画像呢?
因为耶稣是真实的人物,描绘耶稣的人性身体,在神学上是承认他“真正降生成人”的重要证据。
当然,争论还是存在的。基督教三大教派中,天主教和东正教教堂里都有耶稣受难的画像和雕刻,但新教的教堂里不太允许,很多就一个光秃秃的十字架。
当年天主教和新教的冲突持续了几百年。现代史上,最著名的就是英国(新教)和北爱尔兰共和军(天主教)关于北爱尔兰地位的几十年地下战争。
基督教教义上,上帝只有耶稣一个儿子,洪秀全却自称为上帝次子,可能是他真不懂基督教的教义,更大可能是从中国的现实出发,为自己将来成为天王找到合法性。
中国历史上,但凡改朝换代,战胜者必然会为自己找一个合法的借口。比如汉朝的刘邦,一介平民成为皇帝后,就说自己成为受精卵时雷电交加,一条蛟龙盘踞在其母刘媪身上;明朝皇帝朱元璋,乞丐出身,成为皇帝后,将其祖上和宋代理学大家朱熹捆绑在一起。
简单来说,就是必须为自己的权力来源找个理由:我之所以能当皇帝,是因为我很特殊,你们都是普通人,只能被我统治,不要妄想取代我。
洪秀全不说自己是上帝的信徒,是因为上帝有几千万这样的信徒。你洪秀全能当天王,别的信徒当然也可以。如果要地位稳固,就必须给自己找一个特殊的出身,上帝的次子当然是最好的身份。
基督教为了防止偶像崇拜,所以不允许任何人以上帝的名义发言(神父只是信徒和上帝之间的中介人)。洪秀全没有考虑到这点,于是给了杨秀清机会。1848年,洪秀全和冯云山都不在广西,官府出手打击拜上帝会的关键时刻,群龙无首,杨秀清于是跳出来声称自己是上帝(天父)下凡,稳定了帮会。
洪秀全回到广西以后,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上帝的传旨,于是杨秀清的地位越来越高,最终酿成了天京事变(天京事变之前,太平天国处于攻势,之后太平天国就只能处于守势,被曾国藩处处围攻)。
有样学样,当年秋天,萧朝贵也玩了这套,号称自己是天兄耶稣下凡。
教皇,为什么不神圣化自己呢?
虽然教皇是终生制,但其任免有一套成熟的体制,老教皇过世后,新教皇由全世界几十个大主教选举产生,没有后台操作,一切公开透明,其权力来源合法后,自然没人会去挑战他的权威
美国总统川普,有些行为确实脱序,但美国并没有人试图取代他的总统职位,原因很简单,川普的总统职位是全体美国人民授权的,你对抗川普,就是对抗全美国人民,至少也是对抗美国60%以上的人群,你这样干是自我毁灭。
当权力来源不清不楚时,你必然自我神圣化,这是世界几千年历史所证明的
即使到现在,太平天国仍然有很多问题找不到答案
比如,洪秀全的性格和他挑起的这场运动之间有何关系?洪秀全发动起义时,他可曾想过这场运动最终导致生灵涂炭吗?个人觉得不太可能,洪秀全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是上帝的代理人,有上天力量的加持,可以不受传统道德的评判,不能否认洪秀全对太平天国有其热情的成分存在
历史上,有些人就是相信自己背负有使命,有改天换地的伟大抱负,但可惜的是,这类人往往不考虑此类使命带来的后果,而这就是历史最大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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