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3月,沈阳一间不起眼的杂货店里,化名“王子明”的店主刚看见几名便衣进门,便转身往后门逃去。此人真实姓名叫佟荣功,曾任国民党北平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副处长。被捕后,他交代的一桩旧案,牵出了13年前失踪的宣侠父。
这起案件之所以引人关注,不只是因为一名特务落网,更在于它揭开了国共合作时期的一段黑幕:1938年7月,时任八路军高级参议、长期从事统战工作的宣侠父,在西安突然失踪。中共中央当时便判断,他很可能遭到国民党特务绑架,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只能暂时把疑问压在心底。
宣侠父为何会成为蒋介石的眼中钉?答案并不在某一件事上,而在于两人从黄埔军校时期起,便形成了难以调和的冲突。
1924年,宣侠父进入黄埔军校第一期学习。那时的黄埔,既是军事学校,也是各种政治思潮激烈交锋的地方。蒋介石担任校长后,频繁插手军校党务,越过党代表和政治部,直接指定基层负责人,并要求他们定期汇报。
宣侠父认为,这种做法破坏了军校提倡的民主原则。他联同学员提出抗议,公开批评校长的专断作风。蒋介石曾要求他收回报告、写悔过书,宣侠父却回答:“没有过错,为什么要悔过?”
这场冲突的结果,是宣侠父被关禁闭并遭到开除。黄埔第一期学员中,他成为少数被逐出校门的人。蒋介石未必看不出他的才干,但一个敢当面反驳校长、又不肯低头的学生,显然很难被纳入自己的权力体系。
离开黄埔后,宣侠父长期活动于西北和华北。1933年,他参加察哈尔抗日同盟军,与吉鸿昌并肩抗击日军,收复多伦、宝昌、康保等地。抗日同盟军后来受到国民党军队夹击而失败,宣侠父由此更加看清,蒋介石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实际把限制抗日力量放在了抵抗日本之前。
吉鸿昌正是在宣侠父的影响下,进一步接近中国共产党,并于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宣侠父继续利用自己的社会关系推动抗日活动,联络蔡廷锴、蒋光鼐等抗日人士,也曾与李宗仁、白崇禧方面保持联系。他擅长做统战工作,能够把立场不同的人暂时团结到抗日目标之下。
这正是蒋介石最忌惮的地方。宣侠父不是单纯的宣传人员,也不是只会书斋议论的知识分子。他熟悉军队,懂得地方势力,又与不少国民党将领有旧交。胡宗南既是浙江同乡,也是黄埔旧识,曾多次劝他为蒋介石效力,许诺给予职位和待遇,宣侠父始终没有答应。
有一次,胡宗南希望他协助整顿部队,宣侠父没有推辞,还连夜写成《游击战争概述》,讲解如何利用地形、分割敌军、保存实力。他愿意帮助抗日,却不愿替个人权力服务。这样的态度,使蒋介石意识到:宣侠父不仅不能被收编,还有可能影响国民党内部的抗战派。
西安事变后,国共开始第二次合作。1937年至1938年间,宣侠父在西安积极开展统战和群众工作,协助稳定抗日局面。国民党当局取缔进步团体,他便借“抗敌后援会”的名义继续组织活动;西北战地服务团在西安演出受到阻挠,他又出面斡旋,借助与蒋鼎文、胡宗南的关系,为演出争取空间。
这些做法在国民党地方官员看来,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宣传活动。军统西北区开始对他严密监视,暗中记录他的住处、交往和每日行踪。蒋鼎文也曾提醒特务,宣侠父“不是一般的共产党干部”,必须重点防范。
1938年7月,蒋介石下达“秘密制裁”宣侠父的命令。特务原本准备在夜间下手,地下党获悉消息后,曾将他接到八路军办事处暂避,并安排他返回延安。7月30日前后,因西安仍有工作需要,宣侠父暂缓离开。
当晚,他被蒋鼎文以商谈军需为由拖住,直到深夜才离开。根据后来供述,特务在途中将他强行拖上汽车,用沾有麻醉药物的棉花捂住口鼻,再以绳索勒死,随后转移尸体掩埋。佟荣功的口供,还涉及参与行动人员以及遗体处理的大致地点。
宣侠父失踪后,八路军办事处立即组织寻找,并向蒋介石方面交涉。国民党当局始终否认与案件有关,因缺乏证据,真相长期无法公开。1945年,中共中央在“七大”期间为宣侠父举行追悼活动,但对他的具体死因仍只能作出原则性判断。
1951年,佟荣功被捕后交代案情,尘封多年的线索才重新拼接起来。遗憾的是,西安城郊地貌早已改变,宣侠父的遗骨始终没有找到。能够确认的是,这位黄埔一期学员最终死于国民党特务的秘密行动,而他与蒋介石之间持续14年的冲突,也由此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历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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