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七年的漕运账本，没人对得上。
递折子的是总督漕运江一麟，条陈里夹了一桩苦事：运粮的兵丁，快活不下去了。
兵丁驾着粮船，从江南一路摇到通州，大半年漂在水上。
过洪过闸守浅，处处要使钱。
船搁浅滩，自己雇人剥浅；米在舱里蒸湿霉烂，照数赔补。
腊月赶不到通州，连人带船冻在河上，守着一船粮过年。
开春冰化一算账，一趟漕跑下来，倒欠一身债。
朝廷体恤，早年间就许他们在粮船上捎带南方土产，沿途发卖，换柴米盘缠。
这有名目，叫"土宜"。
头一版限额，十石。
江一麟这回开口，要翻到六十石。
理由堂皇："军食既充，则正粮无损。"
当兵的手里宽裕了，才不会去打漕粮的主意。
皇上朱笔一挥，准了。
口子一开，再没堵上。
永乐九年会通河疏浚，运河全线贯通。
天顺以后定下规矩：漕船一万一千七百七十艘，运军十二万人，每年运南方四百万石漕粮到京师。
一船装正耗米四五百石。
船三年小修、六年大修、十年更造，桩桩件件，全是兵丁的差事。
人吃马嚼，朝廷发的那点行粮月粮本就薄，还经不住当官的层层克扣。
洪熙元年就有状子递上去：兵船一过瓜洲、仪真，沿河巡司拦着搜检，连咸菜鱼腥都不放过，行李衣鞋"公然挟制盗取，不敢言喘"。
朝廷下旨：除运正粮外，兵丁自己的什物土货，"官司毋得阻挡"。
成化年间，运军置办土产、松杉、板木、蒿竹，沿途易换银布，免征抽税。
又定每船不得过十石。
十石，千把斤。
一船四五百石的载量，捎这点货，九牛一毛。
可行情这玩意儿，按下葫芦浮起瓢。
兵丁想多带，商人更想搭船。
粮船过关免税，过闸优先，货一挂上土宜的名头，利钱翻着跟头涨。
京城势豪眼热，逼运官塞货进兵船，运官再派给把总、旗军。
嘉靖年间，限额挪到四十石。
万历七年，江一麟开口要翻到六十石。
朝廷让的利，过一道手，薄一层。
真正发财的，轮不到驾船的。
把总、运官、在京势豪，货硬塞进兵船。
《漕运通志》里有句话，你读一遍脊背发凉："运军一贫如洗，乌得有此巨货，尽系运官通同把总贩卖营利，势压旗军分派装载。"
船是兵的船。
货，是官的货。
赚了归官囊，翻了船，赔命的是兵。
这意思很明白了：贫的不是政策，是分肉的人。
有胆肥的旗军跟着夹带，一船私货多到数万斤，压得船舷贴着水面行。
三天的水程磨蹭成十天。
空船南回也不闲着，索性揽起商货，一路行一路卖。
万历年间的题本里直戳脊梁骨："沿途易卖，屡稽新运。"
天启二年，工部尚书王佐上了道折子，六个字砸穿了底："漕之迟，迟在贸易。"
漕运年年误期，就误在做买卖上。
船一靠码头，兵丁上岸摆摊，运官上岸收账。
闸口上一等三五日。
回空船更被人以盘查私盐为名扣住，每处拘留三五日或十数日，勒够了买路钱才放行。
德州、临清、东昌、济宁，处处设卡。
回船撞上天寒，河面一封冻，人和船就烂在闸口，挨到开春。
朝廷也急。
万历十八年题准：六十石之外再多带，或夹带竹木沉重物件、沿途收买货物的，货物尽数入官。
回空私揽商货，押空官参降一级，发回原卫带俸差操。
正德年间也下过令：势要之家不得逼令运官夹带土宜货物，违禁的不分军民职官，一体问罪。
可规矩是给穷苦人定的。
当官的货，哪个关卡敢查？
沿河稽查的员役，自己还伸着手等分红。
倒是那些真带了十石八石土产的穷苦兵丁，被层层关卡拦着搜盘，哭着磕头，没人理。
你品品这个理：守规矩的挨饿，破规矩的吃饱。
谁在扒着船帮子吃肉？
你我都清楚。
一百多年，额度从十石涨到六十石。
每回题本上都写着"优恤旗军"，皇上也真心想让当兵的得点实惠。
实惠落不到底层。
诏令顺着运河一路下来，过一道闸，薄一层。
临清、德州、济宁、淮安，钞关日进斗金，运河两岸铺面一家挨一家，酒旗招展。
肥的全是扒在船帮子上的那一只只手。
写到这儿，我自己都愣了下。
四百年了，吃亏的永远是底下跑船的，发财的永远是上面签字的。
到了明末，漕船误期成了家常便饭。
一遇河决便有漂流，官军"因之为奸"。
有胆大包天的，索性自己凿沉船底，谎报水患，趁势吞没漕粮，转头连船带粮折成银子。
后来船数短缺，一船竟挤到七八百石，附载夹带日多，船行迟缓，所在稽留违限。
风一吹，河上全是超载的船。
仓场侍郎赵世卿喊过一嗓子：再这么下去，六军万姓将待新漕举炊，京城的人得等下一班粮船揭锅。
喊归喊。
没人撒手。
后来的事，史书一行字带过：迨于启、祯，天下萧然烦费，岁供愈不足支。
漕政一年烂过一年。
船越装越重，闸越等越久，运军逃亡日多。
末了只能招民船、雇水手，十二万运军空了大半。
一条运河，养活过半个天下，也喂肥了扒在船帮子上的无数张嘴。
船吃水深了，国运就浅了。
换你，扒着船帮子不松手，还是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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