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王铎的《军功帖》临作。看释文的时候,最后那句让我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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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自滞末路。"

别把自己困在绝路上。

谢安的原帖是写给谁的我不确定。但王铎临它的时候是辛卯年,顺治八年,他快六十了。一个降清做了贰臣的人,读到"勿自滞末路"五个字,心里啥滋味?

我猜,五味杂陈。

王铎这辈子,书法上有多得意,做人上就有多憋屈。明朝旧臣,做了清朝的官。这事儿搁他身上,是一辈子翻不过去的山。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写了好多诗文书信,翻来覆去地说惭愧、说压抑、说想死。

但你翻他的字,完全看不出"颓"。

这就是王铎最矛盾的地方。心里越堵,笔下越放。越是不痛快,越要写得痛快。那些缠绕奔放的线条,浓淡交错的墨色,大开大合的布局——全是往外冲的情绪。

我早年看王铎,只看热闹。觉得这字写得真猛,真有劲儿。后来慢慢读了他的生平、他的诗、他的信,再回头看他那些字,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比如这幅临《军功帖》。表面上是临谢安,实际上呢?

谢安说:接到军功的喜报,很高兴。以前收到齐军的信,病了没来得及回,现在回了。你好好干,别在末路上自己困住自己。

王铎写"勿自滞末路"的时候,是在劝谢安,还是在劝自己?

我觉得是后者。

一个被时代裹挟着走到了"末路"的人,在深夜铺开纸,拿起笔,借着临帖的名义,跟自己说:别停在这儿,往前走。

这就是书法给王铎的东西。一个出口。

你心里有话说不出口,写出来。你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写出来。你临别人的帖,实际上是在跟自己对话。那些你不敢跟任何人说的话,全在笔底下淌着。别人看是一幅字,你自己知道——那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我有个本事不大、但一直坚持在写的朋友,前两年赶上家里变故,整个人蔫了大半年。后来有次我去看他,发现他桌上铺满了写过的纸。写的全是《心经》,一遍又一遍。字写得不算好,有的地方墨都洇成一团了。但他跟我说,每天写一遍,就能睡着觉了。

我没多问。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张,说:"写得不好,但写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那张字我现在还留着。有时候翻出来看,就想起王铎。一个几百年前的人,一个几百年后的人,素不相识,却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笔一画地往外倒。

书法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管道。好的坏的,顺的堵的,全从笔尖过一遍,人就松了。

王铎把他的一辈子都倒进去了。他的压抑、他的不甘、他的自救——全在那些线条里。你看懂了,就知道他那个"勿自滞末路",不是在教人,是在救自己。

所以我现在特别珍惜每一次动笔。不是因为能写多好,是因为那段时间里,我跟自己待在一起。

挺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