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清点店里的账目。
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您作为保证人签署的借款合同已于今日放款,金额叁佰万元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短信还在那儿,白纸黑字。
我从来没有签过什么保证合同。
我拿着手机冲到公公面前,他正悠哉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哦,那个啊,就是走个形式。你是家里人,帮衬一下妹妹怎么了?”我笑了,笑出声来。
当晚,我把公公的行李收拾好,放在大门口。
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催款的电话、法院的传票、失踪的小姑子男友,我掉进了一张看不见底的网里。
01
那天下午,我刚送走最后一个客户,弯腰把地上的样品归位。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开头几个字让我愣住了:“您作为保证人签署的借款合同已于今日放款,金额叁佰万元整……”
后面还有还款日期、利率什么的,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三百万?
我什么时候签过借款合同?
我把短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手指头凉飕飕的,像冬天伸进冰水里。
我打开了银行APP,里面确实多了一条担保记录的提示,担保金额三百万,起始日期就是今天。
我翻遍了手机里的信息和邮箱,没有任何银行面签的预约记录,我的身份证一直在钱包里放着,根本没丢过。
我把手机扔在柜台上,又拿起来。
这不可能。
我拨了短信上留的银行客服电话,对方客客气气地报出了贷款编号,问我是不是程悦溪本人。
我说是。
对方说,这边显示您的签名已经完成面签核验,合同当日生效。
我说我没签过字。
对方沉默了两秒,说抱歉女士,系统显示的流程就是这样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太阳晒得头顶发烫。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睡觉的时候,有人拿你的手摁了一个手印。
晚上回到家,孙凯安已经坐在饭桌边了,碗筷摆了两副,一荤一素,没动过。
我把手机递给他,短信还亮着。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
“我也想问你,你爸背着我干了什么?”
孙凯安低下头不说话,手指头在手机边缘来回搓。
我忍了一路的那口气又顶了上来:“你知道这事?”
“我就是……爸提了一嘴。”他把手机放下来,不敢看我,“他说手续都办好了,就是走个形式。”
我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说不用我们还钱,就是借来妹用一下,周转周转。”
“周转?”我把筷子拍在桌上,“三百万,担保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他拿我当担保人,他问过我吗?”
孙凯安站起来:“爸说就是走个程序,谁也想不到会出事。”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回到卧室,把门反锁了。
躺到凌晨两点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凭什么写我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公家。
公公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喝茶,脚边放着一把蒲扇,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我把手机短信页面递到他面前:“爸,您给我解释解释。”
他扫了一眼,又端起茶杯吹了吹:“哦,那个啊,我办的。”
语气轻松得跟买棵白菜似的。
“您办贷款,担保人写我的名字,您觉得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是家里人。帮衬一下妹妹怎么了?”
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又喝了口茶。
“爸,我什么时候签过字?”
“你以前不是签过一些东西嘛,进货单、合同,我让信贷那边的人,帮忙处理了一下。”
“帮忙处理?”我嗓子发紧,“就是把我以前的签名挪过去?”
他不说话了,抿着嘴,一脸不以为然。
婆婆陈桂娟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看看我的脸色,又看看老伴的,低声劝了一句:“老头子,好好说话。”
公公不耐烦地摆摆手:“又没甚大事,她瞎紧张什么。”
我从小姑子房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蓬着,头发上夹着两个卷发器。
“嫂子,你来了啊。”她打了个哈欠,“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气头上。这事真的没事的,我就是缺个首付过渡一下,等年底回款了就还上。”
我看着她:“你知道你爸拿我的名字担保吗?”
“爸说家里人可以用的嘛。”她眨了眨眼,“嫂子,你不会不帮这个忙吧?”
我沉默了。
这种“你拒绝了就是你不顾亲情”的架式,我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
我转身出了门。
楼梯间里,婆婆追出来,塞给我一袋橘子。
“悦溪,你爸就是那个性子,你别跟他计较。”她欲言又止,“这事……婆婆对不住你。”
我想说什么,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下了楼,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银行的短信。这次是还款提醒,第一个月的利息,一万八。
我站在太阳底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没签过字,我也没有同意过,但我已经背上了一个三百万的担保。
荒唐,太荒唐了。
02
建材店旁边有一个复印店,老板姓赵,跟我熟。
我让他帮我扫描了一份签字页,那是婆婆后来偷偷给我送来的合同复印件。婆婆说公公藏不住东西,锁在抽屉里,她趁买菜的时候翻出来复印的。
她把复印件递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悦溪,你别告诉老头子。”
我点点头,把复印件接过来。
晚上关店后,我把合同复印件摊在桌面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合同本身的条款没什么问题,中规中矩的借款格式,借款人写的孙宝山,保证人是程悦溪。
翻到签字页,一个“程悦溪”三个字赫然栽在签名栏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的本名签名习惯比较特别,尾笔喜欢往下带一个小勾,这个签名看似像,但勾的方向不对,是从下往上挑的。
而且旁边签的日期,是八月十七号。
那天,我在老家给我妈过七十大寿,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车票记录也有。
也就是说,签字那天,我根本不在这座城市。
我拿起笔,在废纸上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又对照着复印件看。
越看,心越冷。
我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绕了半天终于打通了人工。
对方调出了面签记录,显示“程悦溪”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两点完成核签的,录像文件显示拍摄环境是一个办公室,但摄像头角度很偏,只能看到半张脸。
我在电话里问:“那是我本人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女士,我也看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盯着那半张脸的截图看了很久。
晚上,孙凯安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叠合同复印件。
“这是你爸干的。”我抬起头看他,“日期那天我在老家,有车票有照片。我根本没有签过字。”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凯安,”我的声音有点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终于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双手抱着头,很久才开口。
“爸说……他征信有问题,借不到钱。妹妹那边急着交定金,他一晚上没睡着。”他声音很低,“他说他有办法,不用我们操心。谁知道他说的办法是……”
“是我的名字?”我接过他的话,“他想出这种办法,你说他不知道犯法?”
孙凯安沉默了很久。
“爸跟我说的是,借用一下你的签名做担保,他年底前一定会还上。他说房子是给妹妹的嫁妆,不能耽误。”
“嫁妆。”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拿我的名字给女儿换嫁妆,你居然答应了?”
孙凯安把头埋得更低:“我知道这事不对。”
“知道不对,你还让他做?”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自己结婚五年的男人,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当晚我没回卧室。第二天早上,孙凯安已经去上班了。
我收拾好合同复印件,揣进包里,去了信贷公司。
信贷公司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名字叫“安泰金融服务”,门面不大,摆着一张前台桌,旁边堆着几盆快枯萎的绿萝。
前台小妹问我找谁,我说找罗德才。
罗德才从里间办公室出来,四十来岁,肚子微胖,头上的头发不多,梳得一丝不苟。
听说我是程悦溪,他的笑容微妙地顿了一下。
“哟,孙家儿媳是吧?坐坐坐。”他招呼我坐下,亲自倒了杯水,“令尊的业务就是我办理的,你有什么疑问?”
我把合同复印件放在他面前:“我没签过这个字。”
罗德才看了一眼签字页,又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下去。
“程女士,我们这边是正规流程,签字核签都是本人完成的,您要是说没签过,那就有点难办了。”
“我八月十七号在外地,有车票有照片,你们怎么核的签?”
他拿起复印件又看了一眼,眉心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把纸放下:“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经办人员的疏忽。但流程上……”
“流程上,我的签名是伪造的。”我打断他,“你没核实过放款人的身份就放了钱,你们这个正规流程,怎么做的?”
罗德才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笑了,笑容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程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白纸黑字摆在这里,你要是觉得不认账就没事了,那可就把事情想简单了。我们公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钱放出去,是要有人认的。”
我站起来,把合同复印件收进包里。
“罗总,我再跟您说一遍,我没签过字。你们放款的时候不核实担保人身份,现在出了问题就来找我,那咱们法庭上去聊。”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已经从从容变成了凝重。
出了信贷公司的门,我站在路边的公交站台下,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笑:“嫂子,听说你去信贷公司了?别查了,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
“你是谁?”
“你妹夫啊,丁晟睿。”
他笑了一声,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发凉。
03
我给丁刚捷打了电话。
丁刚捷是我大学同学的弟弟,在省城开了家律师事务所,专打民商事纠纷。我跟他只见过两次面,但听说他路子野、熟人关系多。
他听完我说的情况,让我把合同拍一份发给他,又让我把身份证复印件和银行流水都整理好。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
“悦溪姐,你那个妹夫丁晟睿,你得注意点。”
“怎么了?”
“我在法院系统那边查了一个底。他在老家结过婚,离婚官司打了两年,现在还有个孩子在前妻那边。”他顿了顿,“他在省城这边,有过两起民间借贷纠纷的记录,都是跟‘准岳父’之间的借款纠纷,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握着手机:“他这是惯犯?”
“不好说,但至少有两个共同点:都是老丈人出钱,都最后翻脸不认账。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先保留好所有证据,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盯着墙上的订单本,脑子里像开了辆火车。
我想起了孙来娣带丁晟睿回家那天的场景。公公乐得合不拢嘴,说自己闺女找了个城里人,有面子。丁晟睿穿得人模狗样,嘴甜,一口一个“阿姨”
“爸”地叫。
婆婆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悦溪,我怎么觉得这孩子眼神有点飘。”
我当时还笑她想太多。
现在想想,女人的直觉真他妈准。
我把这些信息咽在心里,没有告诉公公。
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信。他认定他女儿找了个好对象。
周日上午,我去了公公家。
公公在阳台上浇花。我走过去,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放在茶几上。
“爸,您来看看这个。”
他放下水壶,拿起资料扫了一眼,脸色从红润变成了发白。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让人查的。”
他没有说话,一页页翻,手指头捏着纸张,指节发白。
“我不是想吓唬您。但您现在看的这个人,就是您把房子拱手送给他的那个准女婿。”
公公把资料摔在茶几上:“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是造谣的!”
“爸,法院的记录能造假吗?”我看着他,“丁晟睿在他老家,结过婚,离了,骗了前岳父二十万。这些白纸黑字,都摆在这里。”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那他跟我们家来娣是真心实意的……”
“他要是真心实意,为什么让您背了三百外债?连合同都不敢签?”
公公站起来,又坐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孙来娣从卧室里出来,已经换了衣服,画了妆,正要出门。看到我爸的表情,又看到茶几上的资料,她眉头一皱:“你们干什么呢?”
“来娣,你过来看看。”我把资料递给她。
她扫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她把纸一扔:“不可能!这是谁编的!”
“法院的判决书,编不了。”
“你什么意思?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对吧?你就是嫉妒我找了个城里人!”她越说越急,声音拔高了,“我就是买个房结个婚,碍着你什么了?你就这么看不得我过好日子?”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一句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婆婆从厨房出来,拉住她:“来娣,你别这样说话,你嫂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尖声笑了一下,“她怕我跟她分家产才是真的吧!”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电话。
“悦溪,你别往心里去,那丫头就是从小被惯坏了,嘴直心软……”
“妈,”我打断她,“丁晟睿的事,您也知道了吧?您觉得一个骗过前岳父二十万的人,能对来娣真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悦溪,你爸那人,一辈子要面子。他要是知道那小子是骗子,他自己就先疯了。”
我站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花花一片。
“妈,现在他已经背上三百万的债了,您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婆婆说了句:“那你爸……可怎么办啊。”
我挂了电话。
“怎么办”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把我的名字写上担保合同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三天后,催款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对方口气很冲:“程悦溪是吧?孙宝山那笔钱的担保人是你,第一个月利息今天到账,你处理一下。”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
“你找孙宝山。”
“孙宝山不接电话。你是担保人,他不还你就得还。”
“那是伪造的签名。”
“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扯清楚,反正利息逾期了,征信上记的是你的名字。”
我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担保合同,就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我的脖子上,另一头拴在公公手上。他要拖着我下去,我根本挣不开。
除非,我也学会像他一样,搞点“非常规的手段”。
04
我决定先找一个突破口。
丁刚捷帮我在立案系统里查了一轮,发现丁晟睿在省城用的电话号码注册过一家空壳公司。
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城中村里,早就人去楼空。
但注册信息里有个关联账户,是丁晟睿的堂弟开的。
顺着这个账户的流水,我发现钱打到第三个账户之后,转了一笔给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太的账户,金额十五万。
这位老太太姓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
我提着一袋水果上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她听我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把我让进屋。
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几沓银行回单。
“我也被他们骗了。”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丁晟睿说要和我的闺女结婚,让我拿十八万出来做彩礼的首付。”
“那您后来……”
“钱打过去之后,他就人不见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了。”老人眼睛湿润了,“我去派出所报了案,他们说这属于民事纠纷,让我去法院起诉。”
她苦笑了一下:“我起诉了,赢了判决,但钱早就被转走了,要什么没什么。”
我把她那一沓银行回单拍了照片,留下了联系方式。
出了老人的家门,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一个骗了十八万的老人,一个借了三百万的公公,都栽在同一个人手里。
那个叫丁晟睿的人,就像是专门盯着这些“掏心掏肺对女婿好”的老人下手。
晚上,我回到家,孙凯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他把电视音量调低:“你那笔贷款的事,怎么样了?”
我没理他,换鞋,倒水。
“我跟你说话呢。”他站起来,“你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你爸搞出来的事,你不去问你爸,你问我干什么?”
他被我噎了一下,又坐下:“爸说他也不知道会这样。”
“他不知道什么?他不知道丁晟睿是骗子?他不知道签了担保合同就要承担责任?还是他不知道他在犯法?”
孙凯安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接了一个催款电话。那头的口气,就像是追债的在跟欠债的人说话。”我看着他,“那人是我吗?是我借的钱吗?是我签的字吗?”
“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
“委屈?你管这个叫委屈?这叫遭殃!”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水溅出来几滴。
“孙凯安,我告诉你,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爸写我名字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女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孙凯安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也知道丁晟睿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他爸借这笔钱,根本就没打算还?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不想问下去了。
有些答案,知道了比不知道更扎心。
那晚我一个人睡在客卧。半夜三点多,我醒了一次。
窗外有风。窗帘在动。楼下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程悦溪,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05
公公被赶出家门的那天,是个周六。
我记得很清楚,天很蓝,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味飘进窗户。
我一大早就去了公公家。
他正准备出门打牌,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编织袋:“爸,您把您的行李收拾一下。”
“你什么意思?”
“您写的我的名字,您背着我贷的款,您的女儿您的女婿,您自己去处理。”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您这个家,我不伺候了。”
公公脸上的笑容没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公公!”
“那您做过几分公公该做的事?”
他的脸涨紫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婆婆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老爷子,眼圈红了。
“悦溪,你这是干什么?”
“妈,这不是我要干什么。”我声音平静,“是您家这位老爷子,把我卖了还想让我替他数钱。”
公公把手里的打火机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我什么时候卖你了?我是让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帮您把女儿嫁出去?还是帮您把外债背到我头上?”
“那个钱不用你还!我年底之前还上!”
“您拿什么还?您每个月的退休金两千二,还了三百万,得还到一百三十岁!”我走进一步,“爸,您心里清楚,那笔钱您根本还不上!”
他被我噎住了。
他站在客厅里,纹丝不动。
婆婆去拉我的手,手指冰凉:“悦溪,你可怜可怜他这个老头,他都六十多了……”
“妈,我也是我爸妈的女儿。”我说,“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背了三百万的债,他们睡都睡不着。”
公公咬着牙:“我今天就不走。”
“行。”我点点头,“那我把您的东西收拾好,您自己看着办。”
我进了他的卧室,打开衣柜,把他的毛衣、外套、裤子,一件件扯下来塞进编织袋。动作不是很快,每一下都很用力。
公公站在门口,胸膛起伏着,嘴唇发白。
孙来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走廊尽头,头发蓬着,看着这一幕没有作声。
我把两个编织袋放到门口,开口:“爸,您是自己走,还是我请您走?”
他瞪着眼,气的胸口直起伏。
“好,好,我走。”他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很难听,“我没想到,我儿子娶了个这么狠的老婆。我算是看清了。”
我站在门边,一言不发。
他提着两个编织袋,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响下去,越来越小。
婆婆靠在门框上抹眼泪。
孙来娣站在走廊里,抱着胳膊,冷冷看着我:“你满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男人把你爸逼到这一步,你倒是底气得狠。”
她的脸色变了变,摔门回了屋。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屋子。公公的茶杯还在茶几上,茶叶没倒,蒲扇搁在沙发扶手上。
我转身离开,路过大门口时,把那袋橘子提走了。
我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孙凯安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你真把我爸赶出去了?”
“是。”
他站起来,声音发抖:“你怎么能这样?他是我爸!”
“那我呢?我是谁?”我问,“我是你老婆,还是你家的一件抵押品?”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孙凯安收拾了几件衣服,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开手机,翻到那条银行贷款短信。
“您作为保证人签署的借款合同已于今日放款,金额叁佰万元整。”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06
公公被赶走的第三天,催款的电话就爆了。
早上七点,第一个电话打过来,我还没睡醒。
“程悦溪,孙宝山那笔钱你今天必须还一部分。不然我们上你们店里去。”
我揉着太阳穴:“你们的业务员,签合同都没核实我本人,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你要跟我们讲正规流程?行啊,那我们起诉,你等着收传票吧。”
电话挂断了。
那天上午,我的手机就像被塞进了一个蜂箱。两个催收员换了三个号码,轮流打,语气从客气越来越接近威胁。
中午,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站在建材店门口,斜靠着门框往里看。
我走出去:“有事吗?”
他打量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事,路过的。”
然后他走了。我在店门口站了五分钟,确认他走远了,才把门锁上。
那是我在这条街上开店以来,头一回感到害怕。
那天下午,我拿着所有材料去了丁刚捷的律师事务所。
丁刚捷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镜。
“悦溪姐,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这边能做的:第一,向法院提起担保无效诉讼;第二,申请笔迹鉴定,证明签名非本人所写;第三,向公安经侦报案。”
“能赢吗?”
“笔迹鉴定这块,十拿九稳。”他顿了顿,“但问题在于,就算担保无效,钱已经放出去了。信贷公司那边的损失,他们不会白认。他们很可能反过来起诉借款人孙宝山,申请保全他的财产。如果孙宝山名下没钱,他们还是会想办法找你。”
“找我?我没签过字。”
“他们会主张你知情同意,或者主张夫妻共同债务。”他叹了口气,“这条路不好走,但也不是走不通。”
我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十一个未接来电,七个是催收的,两个是孙凯安的,一个是我妈打来的。
我先给我妈回了一个。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着急:“悦溪,你爸跟我说,你公公那事,是真的?”
“妈,你别担心,我自己能处理。”
“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瞒着……”
她声音有点哽咽。我站在路灯下,鼻子也有点发酸。
“妈,真没事。你跟我爸好好保重身体,这边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我又给孙凯安回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两个字:“朋友家。”
我没再回复。
第二天,银行传票到了。
我拆开看了,安泰信托公司起诉我,要求履行担保责任,偿还借款本金三百万及利息罚息。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张传票,忽然很想笑。
我从来没有签过字,从来没有拿过那笔钱的一分,连面都没见过,结果要我背上三百万的债。
真他妈荒唐。
晚上,建材店门口来了几个陌生男人。没有进门,就往门口一站,抽烟,聊天,时而朝店里瞟一眼。
我没有出去,只是把卷帘门拉下来,然后坐在店里,拨通了丁刚捷的电话。
“传票收到了。”
“好,你那边先稳住。笔迹鉴定我已经提交了,最快半个月出结果。”
“如果鉴定结果出来证明不是我签的,那笔钱就不用我管了吧?”
“担保责任大概率会解除。但丁晟睿那边你注意安全,他这种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
“嫂子,听说你收到传票了?挺快的吧?我就说,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你非要跟我斗,那我奉陪。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何必呢?”
是丁晟睿。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尖发凉。
他连我有女儿都知道。
我攥着手机,在黑暗的店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昏黄的路灯,告诉自己:程悦溪,你要是这个时候垮了,就真的一个人扛不过去了。
女儿睡在隔壁房里,浑然不知这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的证据材料。
银行流水、催款录音、短信截图、证人证言,一样一样分类归档,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为“证据”。
我合上电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丁晟睿,你最好祈祷我把你查不出来。
07
第二天一早,我赶在开店前去了城北。
沈老太太得知我的来意后,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个人,跟骗我的,是同一个人?”
她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杯子,过了好长时间才开口:“你要我怎么帮你?”
“您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当时他和您在一起的照片、聊天记录,都还留着吗?”
她点了点头:“留着。”她站起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这是当时他留给我的一个快递单,上面有他的手机号。”
我接过来一看,那个号码,和给我发威胁短信的是同一个。
我把快递单拍了照片发给了丁刚捷。
下午,丁刚捷打来电话:“悦溪姐,你给我的快递单很有用。那个手机号,在运营商那边登记的不是丁晟睿本人,但通话记录里频繁联系了一个叫罗小英的人。这个罗小英是安泰金融的员工,做后台审核的。你公公那笔贷款的初审,就是她过的。”
我攥着手机,心跳加速:“也就是说,安泰那边有人跟他里应外合?”
“有这个可能。我已经申请调取罗小英和丁晟睿的通话详单,如果能证明他们近期有密集联系,那就说得通了。”
“你觉得罗德才知道吗?”
“不好说。但至少有一点,放款流程里,初审和终审是两道防线,如果初审放水,终审很容易被蒙混过去。罗德才之前跟你说他看到委托书才放款,如果委托书是丁晟睿伪造的,那罗德才确实是被骗了。”
我心里像有一根弦慢慢绷紧了。
晚上回到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程悦溪?”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点沙。
我愣了一下:“爸?”
电话那头,公公沉默了很久。
“……悦溪,”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低,“那笔钱,是真的还不上吗?”
我深吸一口气。
“爸,您知道您签的那个贷款,月利息是多少吗?”
“百分之……他们说是一分二。”
“一分二的月息,一年就是三十六万,光利息,您每个月要还三万六。”我停了一下,“您的退休金,不够还一个月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很久,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爸,我已经请律师起诉担保无效。那笔钱,大概率不会落在我的头上。但您借的那些钱,您自己要想办法。”
“……我那个女婿,他去哪儿了?”
“跑了。跑了有一阵子了。他骗的不止咱们家一个,城北那边的沈老太太,也被他骗了十八万。”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像旧木门发出的一样“咯吱”声,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掉的声响。
“爸?爸?”
电话被挂断了。
我的手机屏幕暗了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黑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百万的债、一个跑路的骗子、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公公、一个寄居在朋友家的丈夫。
这个家,全都被那个叫丁晟睿的男人搅碎了。
但我不打算让他赢。
08
三天后,丁刚捷打来电话。
“悦溪姐,笔迹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三个鉴定机构,结论一致:担保合同上的‘程悦溪’签名,均非本人所写。”
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法院那边我已经递交了补充材料。按照流程,担保责任大概率会在下周解除。”
“如果解除了,安泰那边的损失呢?”
“他们要追的话,只能去追孙宝山。但孙宝山名下没有可执行财产的话,这笔钱基本就成了一笔坏账。”他顿了顿,“不过我在查丁晟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
“他名下有一个账户,最近转入了一笔资金,金额是四十万。转账来源,是安泰金融的备用金账户。”
我握紧手机:“四十万?”
“这笔钱是在放款后第五天转的。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丁晟睿给罗小英和初审团队的分成。”
“那罗德才呢?”
“罗德才的账户没有直接关联。但他的审批环节出了问题,有可能被追责,他应该也在想办法自保。如果我们能让他站在我们这边,他会成为一个很有力的证人。”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铺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
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得让罗德才开口。
当天下午,我直接去了安泰金融公司。
前台小妹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我说我找罗德才。她说罗总不在,我说那我等他。
我坐在会客区,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罗德才从外面回来了。
他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程女士,你还有什么事?”
“罗总,我就问您一句话。您那笔三百万的担保放款,是不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一言不发。
“我刚拿到了三个鉴定机构的笔迹鉴定结果,那个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您的贷款流程审核不严,放款之后又有一笔四十万的资金从备用金账户转给了丁晟睿。”我平静地说,“罗总,您的公司里有人和丁晟睿里应外合,您知道这件事吗?”
罗德才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你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了之前那种从容:“你说丁晟睿从我这里拿了四十万?”
“是从备用金账户转出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猛地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
“罗总,我跟您直说。我的笔迹鉴定已经出来了,担保合同对我无效。你们要追责,只能去追孙宝山。但孙宝山没钱。”我看着他,“您真正能追回的渠道,只有一个,就是让丁晟睿把钱吐出来。您需要我帮忙,我这边有沈老太太和其他受害者的联合报案材料。”
罗德才拧着眉,眼神里交织着犹豫和恼怒。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你要我做什么?”
“配合经侦调查,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丁晟睿他骗了很多人,包括我公公,也包括您的公司。他是所有人的共同敌人。”
他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张疲倦的脸上,他低头看着桌面,像在看什么决断。
“行。但你得保证,我的事不会扯得太深。”
我看着他:“罗总,您要是真干净,没人能扯您下水。”
他别开目光,没再说话。
从安泰公司出来,天已经暗了下来。
我站在路边,给丁刚捷发了条消息:“罗德才愿意配合了。”
过了两分钟,他回:“好。我明天去经侦大队递材料。”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心里的一口浊气缓缓呼了出来。
丁晟睿,你逃不掉了。
09
一个星期后,经侦大队正式立案。
丁晟睿是在邻市一家网吧被抓的。当时他正在用别人的身份证上网,被两名便衣直接按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反应。
警方从他租住的房间里搜出了三台手机、四部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堆他人的身份证和银行U盾。
打开笔记本电脑后,里面有十几个文件夹,分别以不同人的名字命名:孙宝山、沈秀兰、刘建国……
每一个文件夹里,都存着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合同扫描件。
警察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辨认证据时,我翻到一个写着“孙宝山”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份聊天记录的截图,是丁晟睿和一个叫“罗小英”的人的对话。
丁晟睿发:“那个老头的合同搞定了,你那边放款流程抓紧。”
罗小英回:“初审我过了,终审那边需要时间。你尽快把委托书弄好,别拖太久。”
丁晟睿:“委托书早就签好了,仿得一模一样。”
我盯着“仿得一模一样”五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那一刻我只想冲到丁晟睿面前,问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你骗的不只是钱,是人一辈子的信任?
我没有真的去。理智压住了那股冲动。
丁刚捷告诉我,笔迹鉴定的正式司法意见书已经提交法院,预计下周开庭宣判。
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太阳,心情说不上轻松,但至少松了一口气。
十天后,法院宣判:担保合同无效,程悦溪不对该笔借款承担保证责任。
宣判那天,我站在法庭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国徽,站了很久。
风很轻,吹在人脸上,微微有点凉。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看见公公站在台阶下。他比两个月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缩在一件旧夹克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
他看见我出来,颤颤巍巍地迎上来。
“悦溪……”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说,“你一辈子要面子,最后被一个骗子把你兜里的钱全掏走了,你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眼泪下来,顺着法令纹流进嘴角。
“你背着我写我名字的时候,你没想过我是人,是吧?”我的声音很轻,“那现在你知道了,我不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你不会随便糊弄的人。”
我没有再说下去。
转身,走了。
回到家,推开门,孙凯安坐在沙发上。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茬,大概有些天没好好收拾了。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份纸。我瞥了一眼,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悦溪。”他的声音干涩,“你要是想签,我就签。”
我看着他,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男人没有害过我,但也没有保护过我。他在最需要他站在我身边的时候,选择站在了他爸那边。
我接过离婚协议书,翻了两页,放在茶几上。
“我过两天给你答复。”
我没再说别的,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我摸了摸泥土,干了。
我拿杯子去接水,浇了下去,水渗进泥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就那样坐着,看着那盆绿萝。
有些东西破了,可能真的就拼不回去了。
10
三个月后,我带着女儿搬进了城南的一套出租屋。
一室一厅,六十来平米,窗户外有一棵老槐树,风一吹就能听见叶子沙沙响。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也没什么纠缠,孙凯安把建材店留给了我,房子留给了我,自己搬去跟父亲同住。
丁晟睿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全部财产。罗小英作为从犯,判了五年。罗德才因为配合调查、认罪态度较好,免于追究刑事责任。
安泰信贷公司被吊销了金融牌照,三百万的贷款最终被认定为诈骗案的涉案金额,由丁晟睿的资产和违法所得弥补了一部分,剩下的成了一笔坏账。
公公没有背上那笔还款责任,但他的积蓄、他的面子,都碎了个干干净净。
搬到出租屋那天,我整整收拾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楼下来了一辆车。
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孙凯安靠在车旁,手上提着一个布袋子。
他抬头看见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我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扔垃圾,发现那个布袋子挂在门把手上。
袋子里有一袋橘子,还有一个旧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十五万块钱的转账回单,以及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公公正笑着,婆婆抱着孙来娣,孙来娣扎着两个小辫,站在公公腿边。
孙凯安站在旁边,十来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照片里没有我。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这个家,我守不住了。你好好过。”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风穿过楼道,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秋天凉丝丝的气息。
我把照片放进信封,夹进客厅书架的一本书里,封面写着《法律常识手册》。
然后我回到厨房,洗了两个橘子,剥开,酸酸甜甜的,很新鲜。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仰着小脸问我:“妈,这橘子好吃吗?”
我递给她一瓣:“甜。”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笑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你说是不是?
我带着三百万的债一身清白地走出了那段婚姻,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过呢。
窗外的槐树又飘落了几片叶子,秋天快过完了。
我回到店里,把门口那盆枯黄的绿萝换了土,浇了水,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进来。
这时候,店里来了一位新客人,问我:“老板,你这个花卖不卖?”
我抬头笑了笑:“不卖,但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剪一枝回去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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