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昨天查了一宗很大的医疗案。
卫生署联同警方一口气搜了14个处所，拘捕3人。
整件事的源头，是一种最近在内地社交平台上推广的香港医疗项目：
“WT1防癌疫苗”。
这些社交媒体上宣传称，肺癌、胃癌、肝癌、乳腺癌、胰腺癌……20多种癌症都能预防！
价格也不便宜：
3针12万港元，平均一针4万。
有人专门从内地来香港咨询，医疗中心现场安排疗程，宣传资料里还有癌症免疫治疗、WT1、海外技术等一整套说法。
如果真能防20多种癌，12万甚至都不算贵。
问题是：
香港根本没有注册过这支“防癌针”！
警方继续搜查，超过890支、涉及20多款的注射针剂被翻了出来，其中部分怀疑未经注册。
而警方最想找的WT1，一支都没找到。
01｜记者伪装顾客探访
8月31日，《香港01》公开这宗调查。
记者此前在内地社交平台发现有人推广“WT1防癌疫苗”，于是装成顾客查询。
对方加了微信，发来简体中文资料，再安排记者前往尖沙咀的香港亚太医疗中心咨询。
价格很快问出来：3针12万港元。
第一针打完约一个月打第二针，再隔几个月打第三针。
宣传范围覆盖20多种癌症，没有患癌可以预防，患过癌则宣称能够防复发、防转移。
记者调查期间，还拍到有说普通话的人士前往中心咨询，并准备接受注射。
整个套路流程如下：
内地某社交平台看到广告 → 加微信 → 预约 → 来香港 → 医疗中心
香港卫生署其实更早已经收到风声。
今年7月，卫生署收到相关举报，并展开调查。
8月31日香港媒体报道公开后，行动迅速升级。
02｜卫生署“放蛇”，14个地方搜出890多支针
从七月开始，卫生署派人乔装顾客“放蛇”，搜集资料，再追医疗中心背后的供应商。
八月底九月初，三天内，两轮行动，最后搜查14个处所。
9月2日，卫生署联同警方出动，其中一个现场就在尖沙咀力宝太阳广场7楼的亚洲再生医疗健康管理中心，一名涉案诊所主管被捕。
到当天晚上，被捕人数增至3人。
搜查现场，一批批注射针剂被翻出来。
最初公布50多支。
到了9月3日上午，已经变成：超过890支、20多款。
其中大量属于维他命、氨基酸等保健注射剂，部分怀疑未经注册。
一宗12万港元“防癌针”的调查，就这样牵出了更大的针剂供应问题。
最奇怪的地方来了：
890多支针都搜出来了，WT1一支没有。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标示为WT1的成品针剂，目前也没有证据确认已经有人接受过WT1注射。
卫生署继续追查供应商。
终于找到了一张单据。
上面出现了 “WT1”。
03｜12万的“防癌疫苗”，原厂说不能直接给人打
供应记录显示，有公司曾经向医疗中心提供过 “WT1试剂”。
亚太医疗中心此前发布的宣传资料，展示过一款来自德国生物科技公司 Miltenyi Biotec 的产品：
PepTivator WT1。
这家公司总部在德国，香港也有分公司。
产品本身也确实存在。
PepTivator WT1的产品资料列明用于 “ex vivo”，意思就是在人体外使用。比如把人体细胞取出来，在实验室里进行处理、培养和研究。
部分产品更直接标明：
只供研究用途。
《香港01》还直接问了德国原厂。
Miltenyi Biotec回复，相关PepTivator WT1产品没有获批直接用于患者，也不适用于人体内注射。
卫生署目前查到的供应记录，同样指向仍处于科研阶段的WT1试剂，目前不能应用于人体。
不过这里要分清一件事：
卫生署暂时没有确认供应商单据上的WT1，就是香港01找到的德国PepTivator WT1。
现在能够确认的是：医疗中心曾展示这款德国产品；供应商也确实曾向医疗中心提供WT1科研试剂。
04｜WT1到底是什么？
WT1在癌症研究领域已经出现很多年。
WT1全称 Wilms Tumor 1，是人体内的一种蛋白。医学界发现，白血病、肺癌、胰腺癌、卵巢癌等多种癌症中，都可能出现WT1异常表达。
于是有人开始研究：
能不能让人体免疫系统认出WT1，再去攻击带有这种特征的癌细胞？
围绕这个方向，已经有不少论文、大学研究和临床试验。
在网上搜“WT1癌症疫苗”，确实能搜出一大堆医学资料。
目前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癌症治疗，研究对象通常已经患癌。
而这次香港出现的宣传，是让健康人打3针，预防20多种癌症。
香港医疗卫生界立法会议员林哲玄表示，WT1相关癌症疫苗仍处于试验阶段，目前没有明确研究证明可以预防癌症，在香港也没有注册使用。
这也是这个项目很容易让人相信的地方：
WT1是真的，癌症研究是真的，德国生物科技公司也是真的。
最后被包装成了一个12万港元的“防癌疗程”。
05｜为什么要专程来香港打？
这宗案还有一个很值得看的细节：
广告主要在内地社交平台出现，人却被带到香港打针。
这些年，内地消费者来香港打HPV疫苗、做高端体检、专科诊疗、基因检测、医美和抗衰，已经非常普遍。
香港医疗本身就是一块招牌。
药物有注册制度，医生受医委会监管，出了问题也有一套调查和追责机制。
所以“香港医疗中心”“德国技术”“癌症疫苗”“免疫治疗”几个词放在一起，可信度一下就上来了。
尤其面对癌症。
一个四五十岁、有一定经济能力、家里可能还有癌症病史的人，看到“提前预防20多种癌症”，12万虽然贵，很多人还是会考虑。
而现在，这宗案已经同时牵涉卫生署、警方、海关和医委会，香港方面也通知了内地有关部门。
截至今天，9月3日，还有几个问题没有答案：
WT1科研试剂最后去了哪里？
有没有人真的接受过注射？
这些人注射的又是什么针剂？
12万3针的疗程究竟卖出去多少？
警方还在继续查证。
这件事最让香港政府紧张的，可能已经不只是一支针。
有人愿意专程来香港，花4万港元打一针，很大程度上买的是一种信任：
来了香港，进了医疗中心，应该已经有人替我把过关了。
这份信任，才是“香港医疗”最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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