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村子里住着一个名叫阿天宝的庄稼汉。他身形魁梧,身高足足六尺有余,肩膀宽厚,臂膀结实,浑身上下蕴藏着一身旁人难以想象的蛮力。可阿天宝绝非那种恃力逞强、蛮横霸道之人。力气于他而言,从不是欺负弱小的依仗,而是一份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重担。

村里的孩童在路边玩耍,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哇哇大哭。旁人见了,都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唯独阿天宝站在一旁,不肯伸手去拉,反倒扯开洪亮的嗓门,招呼附近的乡亲过来把孩子扶起。不知情的街坊看见这一幕,免不了在背后议论,说阿天宝心肠冷漠,不近人情。

每当听见非议,阿天宝也从不恼羞成怒,只是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耐心向大家解释缘由:“不是我狠心不愿伸手,小孩子骨骼娇嫩,脆得如同初春的柳枝。我手上力气没个轻重,只要稍稍一用力,怕是轻轻松松就能把孩子的骨头捏伤捏断,那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这番话说出口,众人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位壮汉心中的细腻与温柔。

力气惊人的阿天宝,在家里还有一桩被村里人当作笑谈的趣事。他的妻子生得娇小玲珑,平日里拌嘴争执的时候,妇人急了便会上手打他几下。拳头落在阿天宝身上,如同落叶撞在青石之上,不痛不痒。阿天宝从来不肯还手,只是笑呵呵站在原地,任由妻子敲打。

村里不少男人看见了,便打趣他,笑他堂堂八尺男儿,居然这般怕老婆。阿天宝闻言,只是抿着嘴唇淡淡一笑,从容地回应:“我哪里是惧怕她。她用尽全身力气落在我身上,就好似有人替我捶肩掸灰,反倒舒坦自在。可倘若我随手还上一掌,哪怕只用三成力道,轻则骨断筋折,重则伤及性命。夫妻之间,哪能凭着一身蛮力逞凶。我不还手,不是懦弱,是舍不得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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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朴实无华的话语,让一众取笑他的人无言以对。力能扛物,却懂得收敛锋芒;身有蛮力,心中常怀慈悲。这份难得的宽厚善良,让乡邻打心底里敬重阿天宝。可空有一身力气,并不能换来衣食无忧的日子,他和村里其他佃户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年辛苦劳作,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彻底打碎了乡亲们本就艰难的生计。连绵的暴雨倾泻而下,河水漫过堤岸,良田被浑浊的洪水淹没,青苗尽数损毁。大水退去之后,田里坑洼泥泞,庄稼大片枯萎,一年的收成付诸东流。家家户户米缸空空,野菜树皮都快要被采食干净,活下去,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最大的难题。

可坐落在远方的大地主,丝毫没有体恤佃户的苦楚。收租的期限一到,地主亲自坐上一艘船头高高翘起的敞口大船,带着一众凶神恶煞的差役、狗腿子,顺着河道一路来到村中催逼租米。放话出来,谁家交不齐租粮,立刻锁拿押往官府,关进大牢吃租米官司。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村落,一时间人心惶惶。佃户们本就颗粒无收,拿不出一粒粮食上缴地租。若是家中顶梁柱被抓走,高墙之内吉凶难料,剩下老人、妇人和幼童,又该如何熬过荒年?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在村庄上空,叹息与哀愁在街巷之间此起彼伏。

阿天宝站在河边,望着那条耀武扬威的大船,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着身边愁容满面的乡亲,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坚定下来。这件事,总得有人站出来。就算闹出天大的祸事,杀头也不过是碗口一道伤疤,所有罪责由自己一人承担,绝不能让一村百姓被逼迫得走投无路。

打定主意之后,阿天宝迈开大步,一路来到庵堂之中。大殿当中安放着一尊沉甸甸的铁香炉,历经岁月风霜,足足有六百多斤重。寻常壮汉就算两三个人合力,也很难挪动分毫。阿天宝深吸一口气,双臂环住香炉外壁,腰身微微一沉,猛地发力,硬生生将这尊厚重的铁香炉抱了起来,稳稳当当抱回自家门前。

随后他又走到晒谷场的角落,那块用来碾压稻谷的石滚,重达四百来斤。他找来了一床破旧的棉胎,小心翼翼将巨石裹在里面,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两件重物安置妥当,阿天宝静静等候,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没过多久,地主带着爪牙挨家挨户搜逼租米,交不出粮食的佃户,被粗暴地驱赶着,一路押向河边的大船。差役横冲直撞来到阿天宝家门口,伸手就要拖拽他上船。不等差役碰到自己的衣襟,阿天宝手臂轻轻向外一摆。那几名身强力壮的差役脚下瞬间失稳,踉踉跄跄往后飞跌出去,足足滑出一丈开外,一个个摔得头晕眼花,活像翻了壳的乌龟,半天爬不起身。

阿天宝神色平静,一只胳膊稳稳拎起那尊铁香炉,另一只胳膊夹着裹着巨石的棉胎,一步一步朝着大船走去。地主站在船头,看见这个魁梧的庄稼汉拎着这么一件沉甸甸的器物,不由得心生疑惑,开口喝问:“你把香炉带上船,意欲何为?”

阿天宝声音洪亮,不卑不亢地答道:“此番若是被抓进大牢,终日冷清孤寂,长夜难挨。我便把这香炉带在身边,也好解解闷。”

话音刚落,阿天宝右脚率先踏上船头。惊人的重量瞬间压在船身之上,长长的船尾猛地向上翘起,船头重重向下一沉,几乎扎进河水当中,河水哗哗漫上船板。地主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大叫:“快快把香炉放下,千万不要带上船!”

阿天宝仿佛没有听见,执意要登船。地主无可奈何,生怕大船当场倾覆,慌忙命令手下差役一拥而上,吭哧吭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铁香炉抬上船板,又把裹着大石的棉胎费力安置在船舱里面。

做完这一切,阿天宝迈步走入船舱,顺势身子一横,悠然躺了下去,看上去一副乖乖顺从、任由官府发落的模样。船夫不敢耽搁,撑动长篙,木船缓缓驶离岸边,在河道上行了一里多路。

就在这时,躺在舱内的阿天宝忽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肩膀与双脚同时用力,向着两侧的船壁狠狠一撑。只听见“咯吱咯吱”一阵刺耳的木料断裂声响,坚固的船板瞬间裂开数道宽达两寸的长缝。冰冷的河水顺着裂缝汹涌灌入船舱,水流奔涌,好似江河决堤,船舱里很快积起大片积水。

这一刻,船上的地主、差役、狗腿子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哭喊,乱作一团。船夫拼尽全力摇动船桨,慌慌张张把残破的大船靠向岸边。

阿天宝缓缓站起身,目光直直望向面色惨白的地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在地里劳作。遇上大水灾,颗粒无收,连一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交租?石头之中榨不出油脂,荒年无力纳租,本就不是百姓的罪过。”

一旁被押上船的佃户听见这番话,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宣泄出来,趁着船靠岸边,纷纷抬脚登岸,平安回到岸上。阿天宝是最后一个走下破船的,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指着地主高声宣告:“今日这件事,是我一人挑起。要告状、要问罪,只管来找我阿天宝,和村里任何一户乡亲,都毫无干系!”

地主惊魂未定,看着慢慢渗水、渐渐下沉的木船,吓得心有余悸,哪里还敢再为难村民。好不容易拦下一艘路过的小渔船,带着手下狼狈不堪地逃回家中。经此一吓,地主再也不敢带着人下乡强行催租逼债,一村百姓,就此躲过一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