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稀饭连汤带水砸在地上,瓷碴子溅起来,划破儿子脚背。

一道血印子渗出来,他站着没动。

“男的去当幼师,老黄家丢不起这人。”大伯在旁边嘿嘿笑,一桌子人没人帮腔。

儿子弯腰捡起那张录取通知书,手掌上全是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比我摔的那只碗还碎。

那一年他十九岁。

这一走,就是整整七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年七月,热得出奇。

厂里放了高温假,我在家歇着,光着膀子坐在风扇跟前,喝了一上午凉白开。

老伴在厨房忙活,说要弄几个好菜,说是儿子有大事要宣布。我心里有数,估摸着是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我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挺高兴。老黄家三代人,总算要出个大学生。

儿子从小到大学习不用人操心,老师都说他有出息。我这人脸皮薄,心里得意,面上不显。

老伴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大伯也来了。他是我招来的,这么大的喜事,得有长辈在场合上才像样。

大伯拎了一瓶老酒,进门就说:“大侄子考上啥学校了?是不是得摆几桌?”

儿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不是信封,是录取通知书。他走到饭桌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省城师范大学。我心里“咯噔”一下,师范大学就师范大学吧,好歹是个本科。

结果我目光往下一滑,看见专业那栏,脑子嗡的一声。

学前教育。

四个字我认得的,但连在一起,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转过弯来。

啥意思?”我抬头看儿子,“学前教育是干啥的?

儿子没说话,看着我。

大伯探头看了一眼,念出声:“学前教育专业。呀,这不就是将来去哄小孩的吗?”

他声音大,带着笑,那表情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事。

一个男的,去学哄孩子,这不就是男阿姨吗?”大伯拍着大腿,“了不得了,老黄家要出个人才。

我手指头捏着那张通知书,捏得边角都皱了。

你再说一遍。”我看儿子,“你报的这个?

儿子点了点头。他嘴唇动了动,慢吞吞地开口:“爸,我想过了。”

“你想过什么?”我声音拔高了,“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六百多分!家里的墙都要被你那些奖状贴满了!你告诉我你要去学哄孩子?”

老伴扯了扯我袖子:“有话好好说,先让孩子吃饭。”

大伯夹了一筷子花生米,边嚼边说:“老弟,你别急。孩子还小,不懂事。回头让他复读一年,明年考个正经专业。”

我心里一阵一阵冒火。儿子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

我看他那副样子,像根木头一样,一股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压不住。

我抄起手边的蓝边碗,连饭带碗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瓷碴子四散,稀饭溅了一地。

大伯往后一缩,老伴惊叫了一声。儿子低着头看地上那些碎片,脚背上被划破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他弯下腰,没去捂伤口,反而一片一片把地上那些瓷碴子捡起来,搁在桌角。

“爸,”他说,“我把志愿改了三次,最后还是填的这个,您要生气就生气吧,我不改。”

我指着他鼻子:“你他妈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儿子没接话。他走进屋里,拉出来一只旧行李箱,拉杆上挂着去年运动会发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他走到门口,换鞋,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不懂。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委屈,倒像是……失望。

他开了门,走进院子里七月的太阳底下。

门合上,屋里的热气被锁在四周。我站在原地,手还指着门的方向。老伴哭出了声。大伯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下,又爬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点了一根烟。

烟头明明灭灭,把县城的夜烫出一个暗红色的洞。

第二天下午,老伴出去买菜,我走进儿子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干干净净。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我拉开,里面放着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是儿子小学三年级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一个拼音拼错的字。我展开来看,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

那上面写着:我爸爸是个大嗓门,总说男人不该哭。

但那天我在厂门口,看到他一个人蹲在路边抽烟,抽着抽着就没声了。

我想过去抱抱他,又不敢。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坐在他床沿上。

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光照从斜的变成了正的,又变成斜的。

卧室那面墙上的奖状贴了满满一面,我一张一张看过去,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年年三好学生。

最后一张是高考前,县里发的“优秀毕业生”。

正中间那一块,墙壁颜色比旁边的都浅,像是贴过什么东西又被揭走了。

晚上老伴回来,问我中午去哪儿了。

我没吭声。

她也没再问。

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直没动。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说:“那不叫哄孩子。那叫教育。”老伴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我没重复,低头扒了两口饭。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02

儿子走了第四天,我回厂上班。

车间主任这个位子,我干了差不多十年。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说话向来算数。

那天上午开会,布置安全生产月的任务,我讲着讲着,突然愣住,忘词了。底下人面面相觑,我摆了摆手说散会。

坐在办公室里,我盯着茶杯看了半天。那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

隔壁老周进来,递了根烟,说:“听说你儿子考上了师大的幼师专业?”

我没接话,烟也没接。老周看我不对劲,自己点了一根,坐到对面:“要我说,你也别太想不开。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冷笑了一声:“什么福,给人哄孩子的福?”

老周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死脑筋。”

下午下班,我骑电动车路过老一中门口,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蹲在传达室门口,端着饭盒吃饭。

他抬头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一下。

回到家,客厅里电视开着,老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看见我进门,她慌慌张张把手机塞到屁股底下。

我假装没看见,换了鞋去厨房倒水。

倒完水,我倚在厨房门口,说:“要给他打就打,别躲躲藏藏的。”老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机从沙发垫底下掏出来。

她看着我说:“我不是偷偷打。我是当面打。”说罢拨了号,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没走开,就站在那儿听。

电话响了好几声,接通了。

“妈。”儿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厨房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老伴说:“吃了吗?

儿子说:“吃了。学校里挺好的。”

老伴说:“你爸……你爸也没啥事。就是让我问问,你钱够不够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儿子说:“够。妈,您跟爸说,我挺好的。”老伴应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挂了电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你连跟他说句话都不愿意?”

我说:“有什么好说的。”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坐在床上,闷了半晌,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

是我从儿子抽屉里拿出来的。

那张作文纸,我趁老伴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拿的,想着找个机会放回去,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把那张纸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一遍一遍,边角都磨起了毛。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在灯下看得格外清楚:“我想过去抱抱他,又不敢。”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纸塞回枕头底下,关灯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中,天花板上贴着的那盏灯投出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团没散尽的烟。

到了第五天,大伯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还带了我一个表嫂。

表嫂进门就喊热,风扇开到最大档还嫌不够。大伯坐在老位置上,啧了一声:“这孩子真走啦?也不打个电话回来?”

我没接话。老伴给两人倒了水,也没坐下,靠着墙站着。

表嫂说:“听我家那口子说,这孩子去省城了?听说还上的那个啥……学前?学前是啥?”

大伯嗤笑了一声:“学前,就是哄孩子呗。幼儿园那种,喂饭、换尿布、教小孩唱歌。”

表嫂捂着嘴笑:“一个大男人去干这个,找对象都不好找吧。”

老伴脸上挂不住,说:“孩子自己喜欢就行了。”

表嫂撇了撇嘴:“嫂子,你这话说的。喜欢?喜欢能当饭吃?以后同学聚会人家说自己是医生是律师,你家孩子说自己是看孩子的,多寒碜。”

我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磕,杯底碰着玻璃板,“啪”的一声脆响。

表嫂没敢再说。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风扇嗡嗡地转。

大伯站起身,说:“行了行了,我就是来看看,没啥事我先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攥着那只搪瓷缸子,指尖发白。

老伴过来收拾茶几上的烟灰缸,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也是你带大的。你年轻时也不是这样的。”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洗东西。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水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闷热的下午,我一直坐在那里,一直到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我和我父亲那些旧事,才终于浮上心头。

我十六岁那年,县城初中毕业,学校推荐我去学电器维修,说有师傅带。

我兴冲冲跑回家跟我爹说,他那时候四十多岁,正在院子里劈柴,听我说完,手里的斧子“咔”地剁在木头桩上。

“修电器?”他骂了一句,“那叫啥正经本事?进厂!吃国家粮!”我没拗过我爹。

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后来当了车间主任,眼看着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每次路过那家电器维修店,看见当年的同学穿着围裙在那拧螺丝,我心里都说不上来是啥滋味。是不甘,还是后悔?我说不清,也不敢细想。

但那一刻,坐在客厅里,风扇嗡嗡地转着,儿子那张录取通知书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才忽然明白,我摔那只碗。

那碗摔的,不是儿子的志愿,是我自己这辈子没敢迈出去的那道门槛。

老伴说得对,我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我年轻时也想过,选一条自己喜欢的路。

后来的日子,我白天盼着晚上,天黑透了,又盼天亮。一天一天,数着过。

但有一点我始终没松口:不去省城,不看儿子,不主动给他打一个电话。老伴到底心疼儿子,每个月月底去一趟邮电局,往一张银行卡里汇钱。

我知道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

有一回我从厂里回来得早,路过邮电局门口,看见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汇款单,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字。

我没进去,靠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子后面,等她走远了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忍住,问她钱够不够花。

她没抬头:“够。”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句自己一直憋着没说的话:“你汇的钱……给他多汇一点。”老伴没应声。

但第二天,她出门去了两次邮电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落了一场雪。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了年假。

我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转了一圈,买了条鱼,割了两斤肉,又买了一捆韭菜。

老伴说要包饺子,猪肉韭菜馅,儿子最爱吃那种。

路过卖碗的摊子时,我停了一下。

摊上摆着一排蓝边碗,跟我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拿起一只翻了翻,老板说:“三块钱一只,买多便宜。”我把碗放下了,没买,走了。

回到家,老伴正擀饺子皮,看我空着手进来,问:“碗呢?”我说:“家里不是还有碗吗。”她没再说话。

那顿年夜饭,桌子上摆了四副碗筷。

我、老伴、大伯,还有一副空碗筷,摆在桌子靠墙的那一侧。

我看着那副碗筷,夹了一筷子饺子,又放下。

大伯坐在对面,看着那副空碗筷说:“孩子还没回来?”

我说:“他不回来。”

大伯叹了口气:“你也是倔。当老子的,低个头能咋的?”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烟灰落了一地,我懒得扫。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那栏,存的是“儿子”。

那号码我存了得有四五年,但他上大学后我就再没打过。

短信只有几个字:“爸,过年好。我挺好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老伴从客厅探出头来:“谁发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广告。”她看了看我,没拆穿。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我又掏出手机,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眼角有什么东西凉了一下。

过完年,三月开学,我又恢复了天天上班的日子。

车间里机器轰轰响,人在那噪音里待久了,脑子都是木的。

有时候干着活,我会忽然走神,想着他在省城干什么,吃得饱不饱,宿舍暖气热不热。

四月份的一天,下班回家,老伴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儿子穿着围裙在一家快餐店里擦桌子,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

老伴说:“他跟同学合伙租房子住,晚上在快餐店打工。他同学的同学拍了这张照片发朋友圈,我看到的。”她说着说着就哭了:“你说说,他从小到大,哪干过这种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他自己选的。怪不了谁。”

嘴上这么说,当晚我却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邮电局。站在柜台前,填汇款单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收款人那栏,我写的是儿子的名字。

金额那栏,我填了五百。

填完,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三百。

我没记名,塞进窗口就转身走了。

那个月月底,老伴去邮电局,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卡上多了一笔钱。”我说:“哦。”她说:“是你打的?”我没抬头:“不知道。”

入夏以后,我开始习惯性绕远路走。

从厂里下班,本来骑车十分钟能到家,我偏要往县一中那边绕。

一中旁边有一家幼儿园,叫“小太阳”,铁栅栏围起来,院子不大,有滑梯和转椅。

每天傍晚放学,那些四五岁的孩子排着队,手搭着前面小朋友的肩膀,一个一个走出来。

我就坐在路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抽一根烟,看一会儿,再慢悠悠骑回去。

一来二去,看门的大爷认识我了,远远就跟我招手。有一回他喊:“你是来接孩子的?”我说:“不是,路过。”他笑了笑,没追问。

那天我坐在树底下,看小孩子们一个一个被大人接走,忽然想起儿子三四岁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在厂里忙,一个月也顾不上带他几次。

他喜欢趴在我膝盖上看我修自行车,看两眼就要摸一把链条上的油。

有一次他摸了一手油,往自己脸上蹭,蹭成个大花猫,哈哈笑着跑开了。

我追上去,一把把他拎起来,他手里攥着一颗从地上捡的小石子,往我手心里塞:“爸,送给你。”

那石子我留了好多年。后来搬家,不知道弄到哪儿去了。我坐在老槐树底下,烟头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傍晚都拐去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不为什么。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夏天过完,秋天来了,日子一天一天走,没什么不一样。

十一月中旬,厂里安全大检查,我在车间待了一整天,嗓子喊哑了。

回家路上,电动车没电,我推着车走。

走到那条街的拐角,我习惯性一抬头,小太阳幼儿园门口站着一个男老师。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灰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系鞋带。

动作很轻,孩子咯咯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愣住了,扶着车把站了好一会儿。

那男老师站起来,冲孩子挥了挥手,侧过身的时候看见了我,可能以为我是来接孩子的家长,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推着电动车,慢慢走了过去。

走了大概几十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男老师已经走回幼儿园里面去了。

夕阳斜斜地照在铁栅栏上,院子里那面墙上画着太阳和向日葵,画得不太像,但颜色挺亮堂。

我推着车,站在那里,知道这世上有一件事,我再也没办法骗自己了。

我开始慢慢觉得,那孩子做的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蹲下来系过鞋带的手,和小时候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拎回家,看他哭完又笑,不是同一种手,但都是他的。

只是我愿意承认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大半年了。

04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就落了雪,县城的街道冻得硬邦邦的。

我每天上下班,琢磨着怎么把那条路走得不那么滑。

媳妇叮嘱我换双防滑的鞋,我没听,差点摔了一跤。

入冬以后,儿子往家里打过两个电话。

都是老伴接的。

她接电话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电视,音量调低了一格。

老伴说了几句,转头看了我一眼,捂着手机话筒问:“儿子问你身体咋样。”我摆了摆手:“挺好的,让他别操心。”她对着电话说:“你爸身体挺好的,你放心。”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你哪怕跟他说一句‘注意身体’也行。”

我说:“他能不知道吗?”老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雪越下越大。

腊月十五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半睡半醒,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摸过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

我心里跳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黄澄泓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自称是省城医院急诊科护士。

她说儿子在幼儿园上班的时候突然晕倒,发高烧,肺炎,需要人签字做检查,让我赶紧过去。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护士在那边“喂”了几声,我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让他妈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一直抖。

老伴已经醒了,披着棉袄坐起来,看着我:“咋了?”我说:“他住院了。肺炎。”老伴脸色一下就白了,掀开被子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赶紧去赶车,末班车还有没有……”她翻出手机查票,手也在抖。

我坐在床上没动。她穿好衣服,收拾好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不跟我去,你早晚会后悔。”我没说话。她关上门,走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

我坐在床上,盯着窗户上那块冻出来的窗花,看了很久。窗外黑乎乎的,路灯昏黄。我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第一口吸进去,呛得我咳了两声。那烟在喉管里滚了一圈,像一团烧红的铁丝。

我坐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我站起来,穿上棉袄,拿起围巾,出了门。

县城不大,到火车站步行也就十几分钟。

这个点街上没有一个人,雪还在下,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我走到站前广场,隔着玻璃门看见售票窗口的灯还亮着。

我在门口站住了。

里面值班的售票员隔着窗户看了我一眼,可能以为我来买票。

我站在那,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团雾。雾散了,我还没动。

脚底下那双旧棉鞋,鞋底磨得已经没了纹路,站在雪里,寒气从脚底一路蹿上来。

我望着那扇玻璃门,望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脚底越来越沉,像我当年进厂报到那天,从厂门口走到车间的那段路。

第二、三天,老伴没有回来。

她打过一个电话,说儿子稳定了,让我别担心。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又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存了四年的号码,从没拨过。

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你好。是黄叔叔吗?”我愣了一下,问:“黄澄泓呢?”她说:“他刚睡着。您是……他爸吧?”我没吭声。

她说:“他刚才迷迷糊糊的,喊了声爸。”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着,我听见病房里传来仪器滴滴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怎么样了?”那女人说:“医生说是肺炎,累的。他说他白天在幼儿园搬东西,晚上又去快餐店打工,一连忙了快一个月。”她停了一下,又说:“叔叔,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他这么拼,就是想证明自己能行。”

我握手机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努力稳了稳声音,问了一句:“你是谁?”她说:“我叫周雅雯。是……他同事。”

我说:“麻烦你多照顾他。”她说:“我会的。”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我模糊的脸。那脸皱巴巴的,两鬓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一夜没关。

中途响过一次,是条推送广告,我赶紧拿起来看,不是他。

第二天上班,我在车间里走神,机器差点切到手指。

老周吓得喊了一嗓子,我才回过神来,手指头被刀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操作台上。

我甩了甩手,去水龙头下面冲了冲。

冷水浇在伤口上,疼得我一哆嗦。

但那种疼,比不上心里那一下一下的钝痛。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伴从省城回来了。

她进家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条烟。

我认得那牌子,是儿子以前攒钱给我买过的,说“爸,你少抽点,抽好点的”。

我看着那两条烟,问:“他呢?”老伴把袋子放在桌上:“好多了。他不让我多说,说他过完年就回来一趟。”我“嗯”了一声,提起那袋烟,走进屋里,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抽了一根。

我没舍得抽那两条,抽的还是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二块五一包的。

那烟呛嗓子。但那天晚上,我抽着那口烟,心里头那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好像被雪泡软了一点。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远处一片一片的屋顶落满了雪。白白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那纸,好像还有机会写上点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正月十五刚过,县城突然炸了锅。

先是我手机里那个平时静悄悄的老同事群,有人转发了一个视频。

接着是朋友圈。

再接着,连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都在说:“你看那个教小孩的男老师没有?可火了。”

我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老周端着饭盒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你看了没有?”我说:“看啥?”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正在放一个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着小熊围裙的年轻男人,蹲在地上,面前坐着一排三四岁的小孩。

他在教孩子们做手指操,嘴上唱着一首儿歌,声音压得软软的,手上做着动作。

孩子们跟着他学,有的学得像,有的学得不像,一个小女孩做着做着突然糊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喊了一声“黄老师”。

男人笑了,笑声透过手机喇叭传出来,温和得很。

我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停在碗边,没送进嘴里。

老周看着我说:“这个小伙子你认出来没有?”我没说话。

他又说:“网上说这是你儿子。叫黄澄泓。省师大毕业的,在幼儿园当男老师。教小孩的。火得很。”

豆腐从筷子间滑落,掉在饭盆里。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笑出眉眼来的脸,又瘦了点,但气色不错,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他把那个小女孩抱起来放在腿上,继续带着其他小朋友做下一个动作。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我不看。”老周收起手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他端着饭盒走了,我坐在食堂的条凳上,面前的饭一口没动。

四下里安安静静的,食堂窗户上那层雾气还没散干净,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

当天晚上,老伴去亲戚家打牌。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一个台换过去。

换到第十二遍的时候,我把遥控器放下,掏出手机。

下载了一个短视频软件,注册账号的时候,我不知道起什么昵称,想了一会儿,打了一个“老黄”。

注册完,我搜“黄澄泓”。

第一个就是。头像一个笑容,就是那件小熊围裙。

我点开,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

粉丝数那栏,写着八十二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有点恍惚。

我又翻了他的作品列表,第一条视频发布于去年九月份。

标题写着:记录生活的一天,男幼师带娃日常。

我点开第一个视频,是他蹲在幼儿园操场上,一个一个给孩子整理外套的镜头。

有人拍他,他回头笑了一下:“别拍我,我发型都乱了。”画面外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说:“不乱,挺帅的。家长都说你比女老师还细心。

他笑着摇头:“那不能这么比。细心不分男女。”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的视频他在教孩子叠被子,有的视频他在给一个哭闹的小男孩擦眼泪,还有一条视频,他坐在幼儿园的院子里,腿上摊开一本图画书,一群孩子围着他,听得入神。

镜头拉近,他指着书上的图画,说:“小河马找不到妈妈了,但他不怕。因为他的朋友们在帮他找。”

有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黄老师,你怕不怕找不到妈妈?”他想了想,说:“我小时候也有找不到路的时候,但我知道,我爸妈就在那边站着等我。所以我不怕。”

我喉咙一紧。那个视频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我退出视频软件,又打开,又退出。坐了十几分钟,重新点开那个软件,把那几个视频从头到尾又刷了一遍。窗外月亮升得老高,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伴回来的时候,我赶紧把手机锁屏扣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

她换鞋进门,看了我一眼:“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我说:“烟熏的。”她没信,但也没拆穿。

她走到我面前,坐下来,说:“你是不是看到他那些视频了?”我没说话。

她放低了声音,说:“儿子在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他高兴。你不是也高兴吗?”

我盯着电视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到广告的频道。过了好半晌,我说了一句:“我不是不高兴。我是……不敢高兴。”

老伴看了我很久。

她没安慰我,也没说我什么,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了燃气灶。

水烧开了,她给我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淡淡的茉莉花香飘过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嘴。

但那股热气顺着喉咙下去,熨帖得让人想叹气。

那杯茶一直喝到深夜,茶凉了,我又续了一次热水。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就会坐进沙发里,打开那个视频软件。

我没关注他,没点赞,也没留过一条评论。

我就那么看着。

看着他带孩子们做早操,看着他蹲下来和小朋友说话,看着他和小女孩拉钩,看着他在视频里笑。

有一天晚上,我又点开那条他讲小河马找妈妈的视频,看到最后,屏幕里出现了一行字幕:“感谢每一个支持我的人。也谢谢我的妈妈。还有我爸,虽然他现在还不愿意跟我说话,但我知道,他也在看。”

那行字幕一闪而过。我按下暂停,那行字停在屏幕中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己熄了。

那晚我没再看别的视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老头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你这个人死脑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散掉了。

我翻出手机里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爸,过年好。我挺好的。”

屏幕暗了,又亮起,我按着那个号码出了一会神,然后点了“回复”。

打字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

我打了一行字:“注意身体,别太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删掉了。

改成:“你妈问你好。”又改了:“钱够不够?”最后还是全删了,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几分钟,我又拿起手机,把那行字重新打了出来,点了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

我连忙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心跳快得跟年轻时相亲那会儿似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屏幕上一条新消息,只有一个字:“嗯。”后面跟着一个抹眼泪的表情。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收到。发送完,我就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再没有翻动。

而那一个“嗯”字,像一粒被雪埋了一冬的种子,终于在春天快要来的时候,轻轻挣了一下。

06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县城河边的柳树刚抽芽,我手机上那个视频软件,推送了一条消息:“你关注的‘幼教奶爸黄老师’粉丝突破100万,点击查看最新动态。”

我压根没点“关注”,但那个账号,我已经搜过太多遍了。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了一两秒,我愣着看那个“100万”的数字,半天没回过神。

老伴在阳台上晾衣服,我举着手机走过去:“你过来看看。”她擦着手走过来,凑近一看,愣住:“一百万了?”我说:“嗯。”她说:“之前不是八十几万吗?”我说:“涨了。”

她接过手机,往下翻了几条,忽然抬起头:“他发了新视频,最新那条……”

我把手机拿回来,点开。

视频里,儿子坐在幼儿园的教室里,面前没有孩子,只有一架摄像机。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小熊围裙,头发比前阵子长了一点,人看起来瘦了一些。

他看着镜头,没有笑,安静地说了几句:“我看到很多人留言问我,为什么一个男的非要当幼师。今天拍这条视频,算是统一回答一下。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小孩,我爸妈忙,没时间带我,我就去找邻居家玩。邻居家有个小妹妹,她爸妈也忙,我就带着她玩。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好好陪孩子长大,那该多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整理思路。

“上了大学以后,我越来越觉得,孩子的事情是天大的事。他们不会说假话。你对他是真好还是假好,他们心里门儿清。”

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我爸这么多年一直不认同我这个选择,觉得一个大老爷们搞这个没出息。我以前也跟他吵过、犟过,但我现在不生气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那个年代,他那个环境,让他理解我,确实不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但我想告诉他,他儿子没有做错。这份工作,让我觉得挺有出息的。”

视频结束。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停在最后一张:儿子坐在教室的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暖洋洋的黄色。

老伴站在我旁边,看着手机屏幕,轻轻说了一句:“他是在跟你说。”

我没说话,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去厂里。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小太阳幼儿园,坐在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抽了半包烟。

放学的时候,孩子们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

有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背着个蓝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跑出来,扑进一个年轻女人怀里。

那女人蹲下来亲了他一口,问:“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小男孩声音脆脆的:“开心!老师教我们折纸飞机了!”

那女人牵起他的手,两个人往前走了几步。

小男孩忽然回头,冲幼儿园门口喊了一句:“周老师再见!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我顺着那孩子的方向看过去,心里一动。

那个年轻女老师,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忽然认出来——她不就是视频里那个声音,还有那条视频的拍摄者,周雅雯吗?

那天我没走,一直坐到大阳落山。

我掏出手机,找到儿子的头像,点开主页,按住右上角的关注。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框,让我确认。

我按了确认。

然后退出来,把手机锁屏,骑车回家了。

到家以后,大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我看着他手里那两瓶酒,直接把车停在他面前:“你来干啥?”

大伯讪笑着把酒举了举:“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侄子,我来看我侄子。听说他现在可火了,百万粉丝。这不,我寻思着,让他带我孙子也上个电视啥的……”

我盯着他:“你不是说,‘老黄家出了个男阿姨,丢人丢到家了’吗?”大伯脸色尴尬,伸长脖子:“哎呀,那不是陈年旧事吗。那时候我不懂。现在不都讲那个……叫什么来着?跨行?”

我没接他手里的酒。

“你回去吧。他忙得很,没空。”大伯还想说什么,我推着电动车进了院子,把门关了。

隔着门,我听他说:“你这人咋这样,亲侄子都不让来往……”我没理他。

晚饭时,老伴给我盛了一碗米汤。

她小声说:“你还在生你大伯的气?”我端着碗,喝了一口,说:“我不是生他的气。”她问:“那生啥气?”我没回答。

生啥气?

生我自己的气。

气我当年摔那只碗,气我在车站转身往回走,气那七年,我在儿子最需要人撑腰的时候,一直躲在他的背影后面,不敢站到他旁边。

我吃完饭,把碗搁在桌上。碗沿磕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我对老伴说:“我想去看看他。”老伴没反应过来:“谁?儿子?你不是……”

我说:“我想去看看他。他上电视了。我想到现场看看。”老伴看了我半天,眼眶慢慢红了。

她别过头去擦了一下眼睛:“你说什么?”我说:“我想到现场看看。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发了一条短信。

就一句话:“你哪天回县城讲课?我想去看看。”发了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比第一回发消息时还快。

手机很快亮了。

他回了一行字:“爸,五月十二号,县大礼堂。我等你来。”

我放下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气。窗外春夜里,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裹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一瞬间,春天是真的近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五月十二日,天晴。

我起了一大早,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深灰色夹克。老伴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帮我翻了一下领子:“头发该理理了。”我没吱声。

县大礼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有背双肩包的年轻老师,有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

我跟老伴在大门口被人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挪到大厅里面。

黑压压的人头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我听见前面两个年轻姑娘在聊天:“你专门从市里过来的?”

“对啊,我从网上看到讲座通知,特意请了半天假赶过来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老伴拉了拉我的袖子:“往前面走。”我说:“不用了。后面就行。”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老伴叹了口气:“你啊。”

九点整,主持人上台,试了试话筒。

礼堂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主持人介绍了几句开场白,说今天请到的是省城“百万粉丝幼教博主”黄澄泓老师。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儿子从侧台走上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理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他站定,朝台下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全场。我坐在最后一排,隔着那么多人,我知道他看到我了。

儿子的目光在我这个方向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打开话筒,开始讲。

讲了两个多小时。

讲了幼教的专业性和价值,讲了男幼师的困境和坚持,讲乡村幼儿园缺什么,讲这几年他怎么走过来的。

台下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人提前走。

我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礼堂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经常有人问我,男幼师会不会觉得很没面子。我说,我从来没觉得。我觉得把孩子教好,比其他任何事都有面子。”

礼堂里响起掌声。掌声一阵一阵,一阵比一阵热烈。老伴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没动。坐在那里,手心出了一层汗。

讲座结束的时候,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来:“黄老师,我想替大家问一个问题。您做这一行,家里人支持吗?”礼堂安静下来。

儿子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说:“我妈一直支持我。我爸……他今天也来了。”

全场哗然。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往后面看。我僵住了。后背贴紧椅背,双手攥着膝盖,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主持人说:“黄老师,您父亲在哪儿?能不能上来讲两句?”掌声“哗”地又响起来。所有人都在鼓掌,都在转头寻找。我低着头,一动不动。

儿子在台上开口了:“我爸来了。他不说话也没关系,我知道他在。”

掌声更响了。那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涌向我坐的那张角落里的椅子。老伴碰了碰我,我没动。

坚持了几十秒,我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迈开步子,沿着过道一步步往前走。

走了差不多二十步,我停下来,望向台上的儿子。

他站在台上,看着我。隔了那么远,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他眼眶红了。我也看着他说:“你爸来了。你讲得好。讲得好。”

一句话说完,我怕自己声音里有抖的东西被人听出来,又赶紧坐下。掌声更响了,响得整个大礼堂的屋顶都在嗡嗡地颤。

老伴挨着我坐下来,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我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旧皮鞋。

鞋面上有一道裂纹,裂了大半年了,一直没舍得换。

我坐了很久,一直到掌声终于平息,一直到散场的人群从我身边哗啦啦地流过。

人群散尽以后,礼堂空了。我坐在最后一排没动,直到从舞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儿子从后台绕出来,走到我面前。他站定了,看着我叫了一声:“爸。”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逆光里,那轮廓已经被岁月拉成了一个大人。

我张了张嘴,半天,终于说出一句:“你比爹强。”儿子愣了一秒,眼圈一红,别过头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转过来,声音有点发哑:“爸,我不买了。那碗碎了就碎了,咱不买了,行吗?”

我没应声,但站起来,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一下里,有太多太多连我自己也没法用话说清楚的东西。

我别过头去,喊了一声:“吃饭去。饿死了。”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

老伴跟上来,走在我旁边,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身后,儿子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两个人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咧开嘴笑了。

那笑,跟当年那个趴在我膝盖上玩自行车链条油的小孩,一模一样。

08

儿子在县城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我们家客厅的灯,久违地亮到很晚。

第一天,老伴包了饺子。猪肉韭菜馅的,跟七年前那个年三十包的同一个味道。儿子一口气吃了两碗。我坐在对面看他吃,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第二天,儿子带周雅雯回家吃饭。

进门的时候,周雅雯喊了一声“叔叔”,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哎”字。

老伴在旁边偷笑,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肩。

第三天,周雅雯陪老伴去逛菜市场,客厅里就剩我们爷俩。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另一头,电视开着,谁也没说话。

那个下午,我们爷俩就那么坐着,沉默了大半截。

我不觉得难受,也不觉得尴尬。

就这么坐着,好像就挺好。

好像说什么都多余,又好像那些话已经全在这七年的沉默里说完了。

第四天晚上,大伯提着那两瓶酒,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我看着大伯站在门口,没有再把他关在门外。

大伯进门以后,搓着手,一脸讪笑:“澄泓啊,大伯那回嘴碎,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出息了,大伯高兴还来不及呢。”

儿子笑了笑,说:“大伯,没事。”

大伯张了张嘴,好像没料到儿子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了,愣了半天,才讪笑着坐下来。

酒过三巡,大伯趁酒劲搭话:“那个……你表弟家孩子正好要上幼儿园了,你那边还收人不?”儿子笑了笑:“收。不过得按程序来,得排队报名。”大伯竖起大拇指:“那是,那是,如今咱们黄老师可是有身份的人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气,嘴角那一丝弧度藏都藏不住。吃完饭,大伯走了以后。儿子帮着收拾桌子,老伴去厨房洗碗。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们爷俩。

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叠。

忽然开口:“爸,我下个月要和雅雯领证了。”我说:“好。”他说:“你还想去看看我们工作的地方吗?”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们领了证再说。”儿子没追着问,点了点头。

第五天下午,儿子和周雅雯要回省城了。老伴在门口送到老远,嘴里翻来覆去说“照顾好自己”。我站在门廊下边,看着他们俩拎着行李箱走出去。

走到院门口,儿子回过头来,看着我,喊了一声:“爸。”我说:“嗯?”他笑了笑:“那辆电动车,该换电瓶了。”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他说:“我看你骑的时候,慢得跟乌龟似的。”我嘴巴动了动,没憋住,笑了:“滚蛋。”他嘿嘿笑着,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院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那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老伴回来,看着我:“人都走了,还愣着站啥?”我说:“没愣。站一会儿。”

那天下午,我走进车棚,把电动车支起来,拧下电瓶盖看了看,确实该换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调子。

我骑上电车,发动的一瞬间,好像听见儿子在小声笑,说“那电动车,慢得跟乌龟似的”。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骑了一个来回。骑得很慢,心里莫名地踏实。

晚上,老伴把一只旧铁盒放在我面前。我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怔了很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铁盒不算大,生了一层锈,边角都有点翘。打开的时候,盖子“咔哒”响了一声,像锁舌弹开。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红色的证书,翻开来看到“幼儿园教师资格证书”几个字,贴着一张儿子的照片,那时候还带着学生的模样,头发比现在长。

证书下面压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了,蘸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渍。

我翻开第一页。

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刚上大学的笔迹。

“九月十六日,晴。今天班里分组讨论,老师问我们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我说因为喜欢孩子。全班哄堂大笑,没人信。我也笑了,但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我翻过一页。

十一月二日,阴。城中的出租屋没暖气,写作业要戴手套。今天在幼儿园见习,有个小女孩拉着我的手指,说她最喜欢我了。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她亲了我一口,我突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翻了十几页。

“三月六日,雨。今天辅导员跟我谈话,说有个男同学转专业走了,问我打不打算转。我说不转。他说你想清楚了没,男幼师就业面窄,工资也不高。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图什么。我没回答。但我心里有答案。”

又翻了几页,到了大二那年的冬天。

“一月十二日,雪。今天是我二十一岁生日。雅雯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放在幼儿园值班室的桌上。我许了一个愿:让我爸有一天能支持我。吹完蜡烛,我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摩挲着纸页,指尖有点发颤。又往后翻,翻到大三那年。

“五月八日,晴。今天爸给我打了一笔钱。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看到卡上多出来的那几百块钱,在值班室坐了很久。他一定以为我不知道是他打的。我知道。一直都是他打的。”

我的手背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滴落在手背上的水珠。我翻了翻,没接话。又翻了几页,到了最近的一篇。

“十一月二十日,晴。妈打电话来说,我爸看我的视频看了七八遍。快七年了,他是不是快原谅我了?”

我把日记合上,放回铁盒里。手放在盒盖上,轻轻按着,像是按着一个遥远的心跳。

老伴坐在我身边,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茶凉了,她又续了热水。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这孩子,”我说,“一直都没怪过我。”老伴轻声说:“他不怪你,你反倒难受了吧。”我没接话。

老伴又说:“咱们的儿子,你还不了解吗。他从小就是,心里什么都知道。嘴上什么也不说。”我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茶烟袅袅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

窗外那棵老梧桐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地戳着灰白的天空。

这时候是初冬了,风呼呼地刮着。

我望着那棵树的枝丫,看了好大一会儿。

我以前从没觉得它难看。

但那晚我看着它,心里忽然觉得,也该等来年春天了,等它重新发芽长叶的时候。

我放下茶杯。“后天下午,他是不是要去县医院旁边那家幼儿园做义教?”

老伴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是那家?”我没回答,站起来回了屋。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在风里轻轻晃着。我翻了个身,闭眼。

那篇日记的最后几行,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发烧,半夜哭醒,喊着要我爸。

那时候我刚下夜班,困得要命,还是把他抱起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毯子裹着,轻轻拍他的背。

拍着拍着,他不哭了,慢慢睡着了。

那时候他小小的,脑袋靠在我胸口,呼吸热乎乎的,一下一下,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一心想着,等他长大了就好了,等他懂事了就好了,等他有出息了就好了。

可我从没想过,他长大了,有出息了,一个人撑过来了。

他不再需要我拍着他的后背,不再需要我替他挡住黑夜里那些可怕的东西了。

我要做的,不是在后面追着告诉他“我错了”,而是穿上那件旧夹克,跨上那辆老电动车,去他干活的地方,让他看见他爸站在那儿。

窗外冷风呼啦啦刮过,我翻了一个身,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等天亮,等后天。等那辆电瓶换了新的,等冬天变成春天。

10

第七年的冬天,一个下午。

县医院对面那家幼儿园门口,阳光暖得刚好。

我骑着一辆换了新电瓶的老旧电动车,慢慢从街那头过来。车把上挂着两只橘子,还有一袋老伴一早煮好的茶叶蛋,用干净的毛巾裹着。

到门口,我刹住车,没熄火。

隔着铁栅栏,看见幼儿园的院子里,几个小孩正在跑来跑去。

滑梯旁边,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哭得抽抽搭搭。

男人没急着哄,只是蹲着,和他平视。

等小男孩哭得没那么凶了,才说:“鞋带是不是绊到你了?”小男孩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男人低下头,手指灵巧地替他把系得乱七八糟的鞋带解开,重新一根一根穿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他拍了拍鞋面:“好了。去吧。”

小男孩跑了。没跑两步又跑回来,扑进他怀里,抱了一下他的脖子,才又跑开。他坐在地上,笑着抹了一把脸。

我看着这一幕,把车熄了火,推着车走到铁栅栏边上,喊了一声:“黄澄泓。”他抬头的动作一顿。

然后他站起来,隔着几米远,看着我。

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口沾了粉笔灰,头发有点乱,脸颊还被冻得有点泛红。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我站了一会儿,从车把上解下那袋茶叶蛋和两只橘子,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过去:“你妈让带给你的。”

他走过来,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他又抬头看我,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像什么碎了一样晃了一下。

我从兜里掏出那块碎了七年的碎瓷片,托在手心里,递到他面前。

瓷片被摩挲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已经光滑了,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儿子看着我手中的碎瓷片,没接。“爸,”他说,“你留着吧。等你想好了,再给我。”

“我想好了。”我说。

他愣住。

我把那块碎瓷片塞进他手里:“那碗,是你爸当年摔错了。这碎片,你留着当个念想吧。碗没了还能再买,你爹认了。”

他看着掌心的瓷片,手微微抖。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把那块碎瓷片攥紧在手里。

“爸,”他声音有点发哑,“我不怪你。我一直都没怪过你。”

我站在那里,喉咙哽咽了一下,没有应声。

我转过身,跨上电动车,发动了一下。

走了几米,我停下来,回了一下头,冲他喊了一声:“晚上回家吃饭。给你妈打个电话。”

他站在幼儿园门口,攥着那块碎瓷片,冲我点了点头。

夕阳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扯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骑车走了,车子轻快了许多。

新电瓶在脚底下嗡嗡地响,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身后,幼儿园的院子里,孩子们又开始笑闹起来,声音尖尖脆脆的,飞过围墙,落在我身后,跟着我一起,辘辘地往前走了很远。

我骑车经过县一中门口,经过小太阳幼儿园,经过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我知道,再过一个冬天,它还会重新发芽。

电动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我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猪肉韭菜馅的饺子香,从自家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在傍晚的冷风中绕了一圈,钻进我的鼻子。

我停好车,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望着自己家的门。

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我推开门进去。

老伴在厨房里,正在煮饺子。

她头也没回:“回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我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钟。

水汽从锅里升起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柔软的白雾里。

我把夹克脱下来,挂好,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橱柜前。

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碗。

蓝边的。

和我七年前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翻了翻,笑了笑,放回桌上。

老伴端着一盘饺子出来,看见那只碗,愣了一下。

她放下盘子,看着我,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拿起那只碗,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摆在自己面前。那天晚上,我吃得很快,也吃得很香。

后来,我手机里那个视频软件,多了一个关注的人。

那天吃完晚饭,我打开那个软件,找到“幼教奶爸黄老师”的主页,点了一下已关注。

页面跳出一个提示:“你已关注该用户。”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窗台上那棵养了好几年的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片新叶子。

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冲厨房喊了一声:“明天再包顿饺子。猪肉韭菜馅的。儿子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