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教授讲诗词，句句直指背后门道|李商隐|李白|杜甫|此诗|王维|诗词

讲诗词的文字已经很多了，但如果你听过钱志熙老师的课，仍会顿觉耳目一新。

相比只讲诗意和背景的赏析，他的解读总会多往前走一步，去看看诗人的苦心经营。他会顺着诗人的落笔，讲清楚景物为什么这样安排，转折为什么如此，熟悉的题材怎样写出新意，寻常的一句话又是怎样变成诗的……

2012年钱志熙和学生在北大未名湖谈诗

这与钱志熙教授自己的经历有关。他长期研究中国古代诗歌，也一直创作旧体诗词。既读诗，也写诗，使他更留意一首诗是怎样写出来的。

在北京大学，钱志熙教授长期讲授中国古代文学史，并开设“诗词格律与写作”“古代诗歌研究与创作”等课程。他不仅在课堂上讲诗，也逐篇点评学生的诗词习作，把写得好的地方一一标出。

2011年，他开始为北大中文系本科生讲授诗词格律与写作，此后又在教学中不断更新。十余年的教学、研究与创作心得，最终汇入了他的新作《诗词写作讲义》。

从入门到精进，一书尽得诗家真髓

开启一场通往古典诗心的优雅旅程

这一次，小北从书中选出一组大家熟悉的唐诗及其解读。许多诗，我们从小就会背；但跟着钱志熙教授再读一遍，也许会第一次发现：原来好诗不只是意境优美，背后其实大有讲究。

王维《相思子》

红豆生南国，秋来发几枝。

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此诗又题《相思》，《相思子》应该是其入曲后的歌调名。据《资暇录》记载，红豆举世呼相思子。又《云溪友议》记载，歌人李龟年曾经在湘中采访使筵上唱此曲。

清代改琦《双红豆图》，上海博物馆藏

五绝本是乐府之一体，唐人之作源出吴声、西曲者甚多。风格上讲究自然天成。写一事、一物，形象鲜明，主题突出，情感饱满。王维这首咏“相思子”的诗就是这方面的代表。

此诗缘题而发，直咏本题，句句都在本位上发挥，似毫无雕琢，毫不见巧，但这实是古人所说的大巧。其动情之处，仍在寄托良深也！可见诗歌咏物，当求寄托。然寄托之意，尤其以出于自然凑泊者为高。

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此诗唐人谱入曲中，称《阳关曲》，声多叠和，又称《阳关三叠》，流传唐宋，至明代仍有改作。

阳关景区王维像，图源：新华社

此诗第一句写渭城朝雨，而殿以“浥轻尘”三字，更加细腻妥帖。第二句写客舍柳色，是见旅情与别意，并点明此别为客中之别。“青青”“新”两个形容词，承前面“朝雨”一句而来，连接十分细致，又十分自然，景象生动、鲜明，极易唤起读者的一种想象。这是王维诗写景的好处：画面好，设色好，点染好。第三句方是人物出场。诗凡人物出场，总不是静止的，而是直接带一种行事的。此句人物出场时，就带“劝君更尽一杯酒”这个情事，然绝非寻常劝酒，而“西出阳关无故人”，则劝酒之词也。“阳关”前加“西出”，最为贴切，而“西出阳关无故人”七字，更是天然，此必阳关乃能如此说，别关他隘，移用不得。

唐人绝句中好的作品，都是在一种丰富的音乐情调中创造出来的，自然奔涌，不同于后人的寻章摘句。然必须深知修辞之理、造句之法，才能有如此创造。

孟浩然《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诗之写景，要用叙述笔法，以情事带景物，或者是写出景物本身的位置关系、瞬时变化的情形。如果静止描摹，往往要落于下乘。读王、孟诗，最能悟写景之法，高妙处正在抒情、叙事。

此诗前两句于叙事中带出景，移舟来泊烟渚，画面极富动态感。因日暮而生新愁，客愁无迹，着暮色而显象。这两句一重写外景，一重写内情。然内外情景，其实是交融在一起的。从全诗来看，这两句算是铺垫，也可以说是背景。

电影《长安三万里》剧照

三、四两句则是一有趣的情节：荒野空阔，而觉天空低低地压向树梢；江水清澈，映在其中的月亮特别明净，明净了，就觉得与人更近。前句中的一段客愁，被消释在这样一个有趣的情节之中。

孟诗之抒情，往往是这样，方欲入矣，旋已出矣！这首诗的好处，如果要分析的话，就是注重心境与感觉。写景物必重情性，方才变化无穷而生新矣！

孟浩然《宿桐庐江寄广陵故人》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

这类诗，论其渊源，当出于阴、何等人。但格律成熟后，美感和艺术的精工，自有后来居上之势。

浩然其人，历来多因他少年学隐而认为他是平淡的，其实他有豪放的一面，更有许多寒士失职的不平之感。发之于诗，就是上述的意境。

富春江流经桐庐时又称桐江，图源：富阳发布

这首诗首十字写境，客愁呼之欲出。声调与所写的事物相配合，急切哀远之响，何减杜公“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之句！至次联，写愁全出。而尤其可贵的是前面二十字浑然一体。接下来直叙，滔滔而下，感人至深。如无深厚的古诗功底，是写不出这样的律句的。

贺知章《回乡偶书二首·其一》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诗有写境、写事、写意之不同，然写事多兼立意。此诗之法，是写事之中有立意。

作者少小离家，老大方回，虽乡音未改，但身体已经发生变化，近于老迈了。这里所叙的事，是较一般的，其中寓有一种感伤流年、自怜身世流转的意思。

广西武宣文庙大成殿西面前幅壁画（清）题诗为唐代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诗如果只写到这样一层，当然也不错，但是缺少个性，也缺少新意。我们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写诗，都只写到这样一个境界。这样的意思，还是比较混沌的。

直到三、四句出现这个儿童，见到原本是本乡本土的作者，却把他当作异乡客人，笑着问：客官，您是哪里来的呀？一下子将作者的心击中，原本感伤流年、自伤漂泊那种混沌的感受，一下子就清晰起来了，其情绪也一下子提升出来了。

这样，这首诗就有了个性，当然也有了突出的新意。

王昌龄《闺怨》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新唐书》王昌龄本传说“昌龄工诗，绪密而思清”。所谓“绪密而思清”，是指他的诗在诗意的创造上，包括修辞、结构等方面，都是精心结撰的，但表现出来的又是一种极为清新的感觉。比如他的一些有代表性的七绝，每一首都有独特的诗意创造。

盛唐诸家的七绝，多以气韵、情调取胜，多近于本色歌辞的风格，在意象的表现上，也是以写常事、常情为主，总体风格是倾向于自然的。

王昌龄则在这种总体风格之中，加上精思寻妙的作风，与李白甚至与王维比较，他都更讲究人工的造诣。这也是因为李白的七绝多写主观，而昌龄则多写客观。写客观的艺术，自然要比写主观的艺术更多一种艺术上的经营。

月冈芳年名作《月百姿》之《王昌龄西宫春怨》,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比如这一首，其实是传统上的思妇主题。这样的主题，前人写得太多，作者必须别出心裁。这位闺中少妇，夫婿出去觅封侯，也就是要建奇功，多半是边塞从军之类的。这样一位思妇，传统表达会直接写她怎样终日思念良人，或是白日望云雁，或是深宵对明月。但作者却一反塑造思妇形象的思维习惯，迎头一句“闺中少妇不知愁”，这已是出人意外。接下来“春日凝妆上翠楼”，更坐定她是不知愁。

平常女子，良人外出，经久未还，多因愁思而废妆，最典型的就是《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诗中少妇这样的表现，又一次出于我们的习惯思维之外了。照这样下去，我们想，诗人可能要创造一种与从前的思妇形象完全不同的人物形象，一种“新新人类”了。可事实上不是这样，他笔下的这个人物，还是在传统的谱系里面的，只是塑造人物的方法改变了，这是直到第三句我们才发现的。“忽见陌头杨柳色”，一个“忽”字，转得极有力，简直如《桃花源记》中的那个“忽逢桃花林”的“忽”字。也如《桃花源记》说了“忽逢桃花林”一句，预示有奇异的事情出现，这一句“忽见陌头杨柳色”也不是白说的，果然下一句来了个大翻身：“悔教夫婿觅封侯。”

作者将前人反复写过的睹春色而怀人的主题翻新，这就是一种诗意的创造。所谓“昌龄工诗，绪密而思清”，就是这样一种艺术上的造诣。这对我们写诗的人，无疑是有启发的。比如说他学《伯兮》、学前人那些思妇诗，是用一种翻新的方法来学的。学会了这种方法，我们也能写出有创造性、有个性的诗来。

王之涣《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此诗作者，《文苑英华》作王之涣，后来《全唐诗》等影响大的版本也都作王之涣。但唐人选《国秀集》作朱斌。

鹳雀楼上的王之涣铜像，图源：山西新闻联播

此诗与孟浩然的《春晓》，大概是盛唐五绝中古今传诵最广的两首。孟诗自然之极，最惬人之性情。此诗则以短短二十字，写出一种天地宇宙的大境界，而瞻眺尽情，唱叹自如，毫不费力。

这样的诗可以说是一种天地的元音。盛唐诗之妙者，端在于此，能发天地元气、唱天地元音。后人之诗，难得有如此境界。

此诗极尽骈散相容之理，其四句都是两两作对的，但读来却觉如江河一泻千里，略无停顿。对而令人不觉其对，此境唯陶诗常有。极大气而不着力，极具优游不迫之美。

李白《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三首·其三》

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李、杜都是笔力万钧，杜之笔力，在于能将事物、事情加倍地表现出来。李的笔力，在于落想大胆，所谓想落天外。此诗写寻常一醉，也是写醉中所见洞庭景色。但不以常调写出，而言醉中觉君山妨碍了他的眺望，欲“刬却君山”，使湘水平铺而流也。《九歌·湘君》有“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太白此句受其启发。最后说，若使此江水化为酒，则巴陵可得无限之酒，醉杀于此间洞庭秋色之中。作者有奇愁万种，借酒狂言发之也。

李白《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李白的五律给人最突出的印象，是不为格律所束缚。所谓格律，主要表现在声律、对仗这两点上。李白绝大多数五律诗，都是合乎格律的，但其所达到的境界，是出于格律之上的。

不事雕琢是李白写诗的基本原则，其笔法的奥秘是以呈现为主，此诗开头“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就是这样。但作者不是简单地交代背景，青山之横，白水之绕，同时也暗示着友人行程的开始。所以接着“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连接得十分紧凑，又富有延伸感。

电影《长安三万里》截图

五、六两句，当浮云之飘荡，而思游子之意；当落日之苍茫，弥增故人之情。此等托物生情，只随处点染，略不经心，而妙夺千古。最后挥手而去，班马萧萧而鸣，更觉遗韵无穷，试与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比较，又别是一种意境。

李白《过崔八丈水亭》

高阁横秀气，清幽并在君。

檐飞宛溪水，窗落敬亭云。

猿啸风中断，渔歌月里闻。

闲随白鸥去，沙上自为群。

“并在君”三字极妙。“檐飞”这两句，如此摄取景物，岂有描摹的痕迹？底下亦然，处处是世间景物，但处处见世外之致，有一种似仙似逸之气。最后也不过是写他毫无世间机心，入鸥群而鸟不惊而已。“自为群”三字自佳。太白五律，从无结句添凑之病，总是刹那而歇，神气完足，却余韵无穷。总而言之，太白虽然并不以声律为意，但论律诗之声韵之美，没有超过太白的，因为他的诗本身就是极完美的一种音乐。

此诗所写的清幽之境，其实是我们常能看到的。但作者把一段景色写得如此清新飘逸，并且诗中有人，这值得我们学习、玩味。看来诗之妙，决定于内，而并非决定于外。雄奇无比的好山水，在凡手笔下，也会神彩顿无；而平常的一丘一壑，圣手写来，也会是一段奇境。

杜甫《绝句二首》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第一首写江山之丽，前着一“迟日”，摇曳生情，盖出于《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次句寻常景色，但放在这里正相配。三、四句写燕子、鸳鸯，妙在衬以泥融、沙暖，便觉情韵无限。

明·周之冕花卉图轴（局部），孔子博物馆藏

次首江碧以衬鸟白，山青以映花燃，盖春深之景也。由此感慨今春看着已过了，不知归期更在何年？所谓“青春作伴好还乡”，杳然无期。

此种呈现江水风物的小幅图画，是五绝的一种写法。后人多能撷景如画，但少圆融之趣。杜则小而能大，近而能远，断而能连。

杜甫《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涴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这种为人物造像的诗，杜甫是很擅长的。如仅能写主观，能见其好，未见其大。须要既能写主观，又能写客观，方能见其大。此李、杜之谓也。

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宋摹本）

辽宁省博物馆藏

这首诗采取客观白描的手法，来表现讽刺的意味，对后人如李商隐的一些讽刺性的咏史诗有一定的影响，如《北齐》：“巧笑知堪敌万机，倾城最在着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龙池》：“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当然，义山趣味更加地辛辣。

杜甫的这首七绝，词直而意露，风格更像是徒歌之谣。北朝歌谣中多有写人物的短篇，体近后来七绝，如《李波小妹歌·李波小妹字雍容》《长白山歌·长白山头百战场》，杜甫的七绝，格近于谣，可能与这一传统有关系。

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此诗风格淡远，但画面与情节传达出浓郁的情韵。

在一个雪夜，作者投宿山村，举目远看，暮色之下的苍山，更显出悠远的感觉，而贫民简陋的房舍，在这寒冷的暮雪天气中更显得贫困。此时闻柴门犬吠，遥知是雪夜到家之人。

明·蓝瑛《雪景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此诗看似简单随意，其实作者是很精心地勾写画面，同时恰当地渲染情调。在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山村雪夜图中，其实也包含了作者对人生的一种体会。这个小小的、贫穷的山村，是作者的暂居之地，但又是妥帖安放他的漂泊之心的归宿。

刘长卿五绝在风格上也沿传王、孟，以境清意远为体，调有远韵，风神秀雅。

韦应物《登楼》

兹楼日登眺，流岁暗蹉跎。

坐厌淮南守，秋山红树多。

韦应物早年任皇家侍卫，性格豪俊。在经历了安史之乱后，心境趋向平淡，并常有淡淡的忧伤。其诗风也趋向古朴平淡，向往陶渊明的境界。

此诗写登楼之际，伤流年之蹉跎，并且对在政治上毫无作为、不能拯饥援溺的太守生涯，产生了深深的厌倦情绪。正如他在《寄李儋、元锡》诗中所写的“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明·沈周《杖藜远眺图》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

韦应物诗风以自然为尚，情绪吐露自然，修辞造句也不求雕琢奇警。这首小诗就体现了他的这种写作风格。此诗首句叙登眺本事，也可以说是破题起。次句写登楼生感。第三句“坐厌淮南守”，是与“流岁暗蹉跎”联系着的，也可以说是感慨的深入。所以，如果以第三句为转，这种转法是比较自然的，有顺转的意思。但第二句是笼统的感叹，第三句则专就一事、一意来写，所以转的感觉也是很强的。第四句“秋山红树多”一句，画面效果最多，属神韵之境。这一句是以境结，或者说以情景结。这是绝句诗常用的一种结法，后来王渔洋神韵派的一类诗，尤其多用此法。

韦诗的另一题《同德阁期元侍御、李博士不至各投赠二首》：“庭树忽已暗，故人何不来？只因厌烦暑，永日坐霜台。”“官荣多所系，闲居亦愆期。高阁犹相望，青山欲暮时。”这两首也都是以情景结的。但后人过多地因袭这种章法、句法，容易流于浅俗。

白居易《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诗于盛唐多激情题材，中晚唐多常情题材。后者即我们经常说的从日常生活中发现诗意。这首诗抓住了生活中的一种真意，后两句完全是日常问话的口气，却又是含蓄不尽的诗语。

读这种诗，让人顿悟到，诗歌原来还可以这样写。但唐人绝句这种真朴境界，是后人竭力学习而难能达到的。

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首句“离离”二字，是状草之貌，更是状原草之貌。居易这里所写的原，实是关中之原，故特出“原上”二字。“一岁一枯荣”，本是常语，但状原草则确切不易。诗家状物，当确切不易之语，则情状必出，效果以一当十。若牵连支离，游移而不及本体，则不然矣！接下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真是草之本性矣！咏物至此，深入天情物理，真是夺造化之妙，泣风雨惊鬼神也。

清·王原祁《送别诗意图轴》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以下推开一步，再写原草之状，或其远芳侵生于古道之上，或其晴翠连接入荒城之径，道而为古道，城且为荒城，用此“古”“荒”二字，为“远芳”“晴翠”让出地方。最后以送别作结，揽入人事以醒豁主题。诗赋原草，但赋事物必映带人事，所以不是单纯地写草，而是要写与草相关的人事。此为赋得咏物之体的常法，如李峤百首，多用此法。

此首并非白居易五律的常体。白居易才高学富，然为人为诗，太重于适心，故多流于平易。此诗用南朝赋得之体，刻意雕琢，故能极工，可见诗非苦吟烹炼不能见好，即使对于白居易来说，也是这样，凡手更应该力戒率易。

元稹《遣悲怀三首》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洛阳唐宫中路东汉墓C1M120壁画《夫妇宴饮图》摹本（局部），洛阳博物馆藏

七律自初唐以降，多以情景交融为体，以作景象语为佳。王维、李颀七律，偶有叙事之笔，杜甫尤多叙事。叙事之法出于乐府，至近体而一变。元稹这三首悼亡之作，以叙事写悲情，端为此体正道。诗一叙事，易流于俗。避俗之道，唯在情感真切。这三首诗，在这方面能给我们以启发。

第一首写昔日做贫贱夫妻的景象，昔共贫贱而今独享富贵，此最哀之事。首句“谢公最小偏怜女”，此语从丈夫笔下叙出，自然不仅见岳家之爱，同时也见丈夫之爱。诗须如此措辞，方同时包含着显与隐两层。次句不仅哀妻，而且自贬。“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夫之无能且无赖，更显妻之贤惠，贤之亦哀之也。此句“顾”“泥”两字呼应极好。“泥他”一句，写出昔日闺房无赖且旖旎的光景，在今日哀悼的心情中，忽现昔日的这种光景，悲喜莫名。接着两句写“野蔬充膳”“落叶添薪”，极写士大夫贫穷时景象。诗须托物言情，择象尽意。最后两句写今日已富，却不能共享，唯于祭奠中呈此富足也，此语极凄哀。

次首仍从妻子生前写起，直写到身后。哀悼之情，却从“昔日戏言”说起，亦犹上诗从其昔日为父母膝下娇怜之女叙起。两诗起笔，皆有叙今昔而见扬抑之势。“今朝”一句，直流而下。以下“衣裳已施”“针线犹存”，想旧情而移怜于婢仆，因托梦而送人钱财。这两句不仅写作者今日之情事，同时也是写亡妻生前怜恤下人、怜贫惜苦的贤行。此种用笔，皆是一事而见两层意思，所以蕴藉有味。

第三首脱略事迹，为长歌当哭之词。其主旨不仅是悼妻，也在自伤，故首句即云“悲君亦自悲”。既悲君，复伤己，自然说到人生短暂、百年倏忽这一层。接下来用邓攸无儿、潘岳悼妻两典，皆切合。后转入同穴共眠、他生重会，然而都是杳茫之事，无可寄情。所能寄情报君者，唯有终夜思君长开之眼，报答平生愁苦未展之眉。此句呼应第一首。这两首都说得很沉痛。

元《夫妻对坐图》，赤峰博物馆藏

这一组诗不避俗语细意，宛转入情，情深而不觉语俗，如“尚想”一联，读之只会同情其情之可哀。纵使是于儿女之情略不介怀的豪杰之士，读之也不能不为之一凄恻。诗律至此，又不能不说是一种实质性的进步。

杜牧《长安秋望》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杜牧五绝，以自然为体，不尚精思巧构，以不经意之笔而每造奇致。

此诗写长安秋望，真是传神点睛之笔，气高韵灵，疑合太白、少陵为一。所谓“杜郎俊赏”，正是此类。

李商隐《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商隐五绝不似其七绝之奇创、刻露，多以沉郁顿挫之笔出之。此诗境界之大，如盛唐诸家之作，然专用顿挫之法出之，后两句顺入逆出，有笔力千钧之感。

李商隐画像

此诗论者多以其为晚唐王朝日薄西山之势的象征，然作者之意未必如此，只是一种莫名的暮愁，却有无可解释的万古奇愁。

李商隐《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唐人咏蝉诗，以骆宾王《在狱咏蝉》与义山此篇最为著名。两首诗的共同特点，都是用蝉来寄托作者的身世之感。

开头两句，写蝉餐风饮露，原本因为这种高洁的生活习性而难以饱腹，又何须徒劳地用尽力量嘶鸣呢？这一句是写蝉，但显然不是客观的咏物，而是一种主观性很强的描写。他首先将蝉的嘶鸣这种自然现象，塑造成具有人性的一种抒情行为。

作为一种咏物寄志的写作，主观的塑造不是随意的，而要有客观形象作为依据。此处的形象，当然就是高洁、嘶鸣这两种因素。咏物须得物形，然后在这种形象中，寄托主观的情绪或思想。

齐白石《蝉图》，北京画院藏

首两句虽有上面所说的这番用心，但还是常语，人多能写。“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则是非凡之句。表面上他只写出五更天蝉声逐渐变得稀疏这样一种景象，但此境实不易造。应该理解为作者有了深沉的寄托，才从这种完全是客观的生物现象中，发现了其与人间社会的某种情况在外表上极其相似的地方。

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咏蝉而实叹诗人蒙冤入狱的艰虞身世，李商隐的这两句，同样写出了一个高洁的才士的诉求，与社会实际上的一种毫不关情的状况。这里面的潜台词太多了，难以简单地说出，这才是好诗！这两句就表达效果来说，比骆宾王的那两句还要隐秀一些。

接下来四句是直接的自叙，但故园芜平，仍映出蝉的环境。最后以烦君相警、我举家清，回归咏蝉的主线，并将主客绾到一起来。它的写法，与骆宾王终篇以蝉与我对写，是有所不同的。

钱志熙教授讲诗的独到之处，也与他长期写诗的经验有关。声律、章法、取法、意境，对他来说不只是用来分析古人的概念，也是自己落笔时反复面对的问题。读过他怎样解读唐诗，再来读他的诗作，或许更能明白这些见解从何而来，也能看到一位古典文学学者，如何从传统中汲取养分，写出属于自己的感受与表达。以下选录钱志熙教授诗作数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