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秋天,学生围着那台没有硬盘的286电脑,看我用BASIC语句敲出一个由星号组成的金字塔。一个孩子惊叹:“老师,计算机像个魔法师!”我心里清楚,计算机没有魔法,真正的魔法是找到那个让学生眼睛发亮的需求。今年,一个学生指着屏幕上自己用AI生成的数据分析报告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老师,既然AI能想这么多,我还要自己思考吗?”三十三年了,从星号金字塔到AI分析报告,学生问的问题变了,但困惑的本质没有变——当孩子真诚地带着困惑发问时,教育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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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房里的“变”与“不变”

1.变的是技术,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1993年,我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计算机教师,教BASIC语言程序设计,那是一门枯燥的课程,对学生的逻辑思维能力要求较高。为了让他们喜欢上程序设计,我设计了一些趣味小程序,用符号打出各种图案,通过典型问题拓展出一系列问题。学生惊奇于计算机居然像个魔法师,而我却知道,教师才是真正的魔法师。

1995年,中学计算机课的教学内容改为文字录入和文本编辑。提高打字速度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我将游戏机上的一些小程序改造后用于教学,学生每打完一小段,计算机自动显示出所用时间、正确率等,我引导学生制订目标,利用软件练习达成目标,开展打字比赛。学生的动力足了,教学效果也提高了。

2000年以后,课程更名为信息技术,教学内容越来越丰富。我带领学生用COOL EDIT创作音频作品。有一次,几个做卡拉OK作品的学生把我围住:“老师,我们找不到伴奏音乐。”我演示了用COOL EDIT消除人声的方法,他们欢呼:“这么简单!老师你早说呀!”可我知道,早说不会有这个效果。没有那个“找不到”的焦虑,就没有“急需学会”的渴望。需求是他们学习技术的原动力,挖掘技术需求,体现技术价值,是引导学生学习技术、应用技术的有效途径之一。

2005年,我将智能机器人引入信息技术课堂。通过一个个项目,将知识内容和算法思想融入活动,引导学生亲历项目分析、设计、交流和拓展的全过程。有一组学生在做循线小车时屡屡跑偏,反复调整传感器阈值也无济于事。几个孩子围着小车一筹莫展,我提示他们观察环境光线的变化——原来是窗外的阳光直射影响了传感器的判断。他们尝试拉上窗帘、调整算法中的阈值参数,小车终于稳稳地沿着黑线跑完了全程。那一刻,他们兴奋地击掌欢呼。这个小小的波折让他们明白:算法不是书本上的死公式,它必须和真实世界对话。

再后来,我教学生做动画、设计自动感应洗手液喷洒装置、探究二维码的奥秘……直到如今,我站在“数据与计算”“人工智能通识教育与应用”的课堂上,面对学生关于AI的追问。

2.不变的是挑战,藏在每一句“老师”后面

三十三年,机房里的设备从286换成了云端,软盘变成了U盘又变成了网盘,但每当我走进机房,总能听见那句跨越时代的呼唤:“老师,这个怎么做?”无论技术如何变,总有三个难题摆在我面前:如何让“不懂”的学生“听懂”?如何激发学生的兴趣?如何平衡“好玩”和“基础”之间的关系?

在BASIC语言时代,难点是抽象的逻辑思维;在多媒体作品时代,难点是技术与艺术的融合;在机器人时代,难点是算法与现实问题的对接;在AI时代,难点变成了伦理与思维的边界。技术越强大,学生越容易迷失在工具里,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这让我愈发清醒地认识到:信息科技教师的价值,不在于比学生更早知道软件的新功能,而在于当学生被技术包围时,能帮他们找回那个最初的“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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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个“需求翻译者”

三十三年的教学让我提炼出了一条“别样的经验”,那就是:从需求出发学习技术、应用技术解决问题。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独门秘籍,而是技术学习的认知规律。基于这样的认识,在技术类内容的教学中,我尽量挖掘现实生活中的技术需求,引导学生从需求出发学习技术、应用技术解决问题。我把这条经验分解为“需求翻译”的四个层次。

第一层:感知需求——让问题“扎”进学生心里

在《音频作品创作》课上,学生录制音乐短剧,第三小组全是男生,一位男同学捏着嗓子装女生说台词,累得够呛,但总是不像。他问我:“老师,我们能向其他组借一个女生吗?”我提示他:“想想男女生声音的频率、音调特点,用变调器试一试。”他们反复尝试,终于变调成功。当需求从学生的真实困境中长出来时,学习就有了不可阻挡的推力。

第二层:分析需求——想清楚“我要什么”

第一小组的学生录制配乐诗朗诵,一位同学又读错了词,他垂头丧气。我说:“不必重录,编辑一下就可以了。”通过音频编辑可以弥补前期录音中的很多缺憾。但我也提醒他们:加回响效果可以烘托气氛,加得太多,声音反而模糊不清。技术是为需求服务的,应用技术解决问题,首先要分析需求,明确要做什么,然后选择恰当的技术方法加以实现。这是信息问题解决的基本思想和方法,比单纯学会某种技术更为重要。

第三层:技术匹配——在“做中学”中自然习得

在设计“自动感应洗手液喷洒装置”时,学生从真实情境出发,分析功能需求,选择硬件器材,搭建模型,编写程序。可当他们把装置搬到洗手池边测试时,红外传感器却频频“误报”——手还没靠近,洗手液就喷了出来。究其原因,是洗手池瓷砖反光干扰了红外信号。学生尝试调整传感器安装角度、在程序里加入环境光校准阈值,几经调试,装置终于稳稳地“看懂”了每一次真实的伸手动作。从整个过程可以看出,技术不是被“教”出来的,而是被“用”出来的。需求从真实情境中长出来,问题在真实环境中暴露,解决方案在反复调试中迭代——在“做中学”“学中做”中,技术运用的实际价值自然呈现。

第四层:价值反思——技术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在一次编程课上,学生用AI生成了一段Python代码,在运行后报错。他问:“老师,AI写的代码为什么跑不通?”我打开代码一看,发现AI用了一个较新的库函数,而机房电脑安装的Python版本偏低,函数不兼容,自然运行失败。我没急着帮他改代码,而是让他逐行读一遍,说出每一行“在干什么”。他挠头说:“这几行我根本看不懂,就直接复制了……”AI能生成代码,却生成不了“看懂代码”的能力;算法能运行逻辑,却替代不了人对逻辑的理解与判断。当学生用AI生成分析报告、用大模型代写代码时,我总会带他们回到那个根本问题:技术能弥补我们的遗憾,也能掩盖我们的无知。引导学生客观认识技术、正确运用技术,是信息技术教学的目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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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语后来人

在三十三年的教学生涯中,学生问过我无数“为什么”,这些问题表面关乎技术,骨子里都是人的困惑与成长。在应试评价体系中,信息科技教师或许处于边缘位置,但却是学生面对未来世界的“翻译官”:翻译软件操作,更翻译技术背后的人文价值;翻译算法逻辑,更翻译面对未知时的思维方式。

从需求出发,到需求深处,做永远的“翻译者”。因为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填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团火——那团火,只能由学生自己的需求点燃。

本文作者:


曹红霞 黑龙江省实验中学

文章刊登于《中国信息技术教育》

2026年第17期

引用请注明参考文献:

曹红霞.从“伴奏在哪儿”到“AI能代替我思考吗”——一位信息科技教师三十三年的“需求翻译”手记[J].中国信息技术教育,2026(17):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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