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第一次到日本的人,常常会有一种错觉:认定寿司是日本人的“国民食品”。等在日本生活久了才会发现,真正无处不在的,并不是寿司,而是咖喱。
日本社会的车站旁有咖喱店,学校食堂有咖喱饭,便利店有咖喱面包,家庭餐桌有咖喱锅,海上自卫队甚至还有各舰不同风味的“舰队咖喱”。在日本家庭主妇的菜单里,咖喱饭长期稳居最受欢迎家常菜前列。许多日本孩子最先学会做的料理,也往往是咖喱饭。
这里,必须指出的是,咖喱饭并不是本土的日本料理。读一读日本美食作家森枝卓士的《咖喱饭与日本人》(讲谈社出版,1989年2月第一版),就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今天被许多人视为“最日本”的大众食品之一,其实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外国移民”。
作者是一位长期研究亚洲饮食文化的记者。他没有把这本书写成美食指南,而是写成了一部饮食文化史。他追问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日本人为什么会如此喜欢咖喱?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作者把目光一直追溯到印度。
按照书中的介绍,所谓咖喱,并不是一道固定的菜,而是一种“香料文化”。印度各地的咖喱颜色不同、做法不同、味道不同,甚至连印度人自己都很难给“咖喱”下一个统一定义。作者在书中甚至写道:“印度没有咖喱粉。”这句话乍看起来令人意外,却一下子点出了问题的本质——所谓“咖喱”,原本也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概念。
真正改变咖喱命运的,其实是英国人。十九世纪英国殖民印度后,把当地的香料料理带回欧洲。为了方便传播,又把复杂的香料配方简化成标准化的咖喱粉。书中专门用一章讨论“咖喱粉诞生”,指出今天许多人熟悉的咖喱,其实首先是英国工业文明的产物,而不是传统印度料理的原貌。
也就是说,日本最早接触到的,并不是印度咖喱,而是英国咖喱。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大规模吸收西方文明。咖喱便随着英国海军饮食体系进入日本。作者在书中提到,早期日本海军将咖喱作为“舰上食物”推广,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能够同时摄取肉类、蔬菜和主食,方便而且营养均衡。
从这里开始,咖喱的命运发生了新的转折。英国人把印度咖喱英国化,日本人又把英国咖喱日本化。
本中第四章“日本咖喱繁盛物语”读起来尤其有趣。作者详细梳理了咖喱在日本社会扎根的过程:咖喱粉、咖喱块、即食咖喱、家庭咖喱、学校供餐咖喱相继出现。到了大正时代以后,咖喱已经不再是西洋料理,而是逐渐变成普通家庭的日常饮食。
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开始不断改造咖喱。放入土豆、洋葱和胡萝卜;加入炸猪排、炸虾、牛肉;搭配乌冬面、拉面、面包;甚至与地方特产结合,发展出各种地域咖喱。现在,咖喱不再是外来的食物。它已经成为日本人的食物。
看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日本近代化过程中最厉害的能力,也许正是这种“消化能力”。
铁路来自英国,宪法学习德国,棒球来自美国,咖喱来自印度。它们最初都是舶来品,但进入日本以后,又都被重新加工、重新解释,最终成为日本社会的一部分。
日本并不满足于模仿,它更擅长改造。森枝卓士在书中写下一段耐人寻味的话:“只要放进咖喱粉,就都会变成咖喱饭。”这句话表面是在说饮食,实际上也像是在解释日本文化。
日本社会对于外来事物的接受,并不意味着原样照搬,而是在吸收之后不断调整,使其符合自己的生活习惯和社会结构。
因此,《咖喱饭与日本人》真正写的并不是咖喱。它写的是日本人,写的是一个民族如何把外来的东西慢慢变成自己的东西。
一盘普通的咖喱饭,看似只是餐桌上的家常味道,背后却连接着印度的香料、英国的殖民体系、日本的明治维新以及现代大众消费社会。
而当今天的日本孩子把咖喱饭当作最熟悉的家庭味道时,大概已经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位“自己人”,其实最初来自遥远的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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