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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长安城复原图

大城市对资源的富集效应,可以说是自打人类社会普遍建立城市之后就出现的现象。就像今天的年轻人拼命涌入北京、上海,成为“京漂”“沪漂”一样,汉代也有大量各行各业的人口涌入长安、洛阳为代表的大都市,成为“长漂”“洛漂”。正如汉代思想家王充所言:“人之游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观也。入都必欲见市,市多异货也。”然而,大都市固然“多奇观”“多异货”,有着更广阔的空间和机遇,但过多的人口聚集也带来了相应的问题。现代城市学的学者将大城市由于人口聚集形成的各种治安、交通、居住、环境等问题称之为“大城市病”。而如果我们能够回到汉代,看看汉代的长安、洛阳、临淄、成都等大城市,不得不说一些现代社会大城市的“病症”,在汉代的都市中也不同程度存在着,有些症状由于时代条件的缘故,还着实“病得不轻”。

一、治安问题

城市治安是最影响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的幸福感的因素之一,也是最能体现一国政府基层治理能力的指标之一。而基层治理,说到底终归是要依托于一个社会基本的基层组织形式的。中国古代社会从总体上来说是以宗法血缘关系为基础逐层向外扩散、稀释而构建出的一种“熟人”社会结构。从社会秩序的角度来说,越靠近基层,这套结构对秩序的维护和支撑作用就越强,反之越靠近核心都市,这套结构的支撑就越弱,就越需要官方力量介入来维系社会秩序。但古代社会的官方力量亦有其极限,其维系社会秩序的效果自然会随着治理对象的规模而衰减。而都城作为一国最大的核心城市,往往也是这一矛盾最突出的地方。

汉代作为我国古代大一统王朝的初创时代,官方秩序的运作体系也属草创,城市规模与治理能力的矛盾也就尤为突出。在一些基层的小城市,地方官往往依靠熟人体系就能很好的进行治理。比如任安曾在一座叫武功的小城担任亭长,这里没有什么豪家大族,当地青壮经常组织外出集体狩猎,任安就给大家分配工作,以及分割猎物,因为分配公平还很得当地百姓的信赖。转天大家再集合去狩猎的时候,任安面对集合的几百人忽然问:“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说明他已经对治下的每一个人都能认识了。可以想见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有陌生人想在此为非作歹,是很难藏匿的。但这种治理小城市的方法,到了大都市自然无法再用。于是我们就看到汉代的长安、洛阳等核心都市,往往都存在比较严重的治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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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亭长影视剧照

前面介绍汉代游侠、少年等社会群体的时候也曾提到,汉朝上承春秋战国五百年乱世,儒家文化虽然开始成为官方的意识形态,但对整个社会的渗透和影响力还达不到后世的程度。整个两汉时期,从民风上来说是还保留了一点比较粗犷的“古风”的。所以南朝人范晔在回顾两汉历史的时候就总结说:“汉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这是导致两汉大城市治安问题的一个时代背景。

两汉京师难治是个老大难的问题,这一点从地方官的任期也能看出来。两汉的京兆尹或长安令等官职,极少有能长期、平安任职的:“郡国二千石以高弟入守,及为真,久者不过二三年,近者数月一岁,辄毁伤失名,以罪过罢。”这些人能在地方郡国主政一方,水平应该是不错的,但一旦调来长安,往往就遭遇仕途的“滑铁卢”,由此也可见都城治理难题的与众不同。其实说到治安,对于承平日久的今人来说,可能直观上就会想到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等行为。这些行为在汉代城市当然也有,但我们所说的汉代都城的治安问题,可远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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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朝堂影视剧照

汉代京师的盗抢案件频发,而且数额比较巨大。比如汉文帝时期,贾谊就曾经说过:“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即便是在著名的文景之治时期,都有盗窃者偷走了皇家宗庙里的东西,大白天还有官吏当街遭抢。这其实也是汉代大城市中恶性治安案件的一个显著特点,这种盗、凶杀等案件,不是只针对社会中下层,而是“京师劫质,不避豪贵”。所以就导致汉代都城居住的贵富人家,都很没有安全感,东汉时王符就说,当时的贵戚们“欲其门坚而造作铁枢”,家门都要专门加固。

汉代长安、洛阳等大城市汇聚了全国各地的资源,也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犯罪分子:“永始、元延间,上怠于政,贵戚骄恣,红阳长仲兄弟交通轻侠,臧匿亡命。而北地大豪浩商等报怨,杀义渠长妻子六人,往来长安中。”这些犯罪分子,很多还不是散兵游勇的偶发作案,而是有一定组织的。前文介绍游侠的时候也提到过:“长安宿豪大猾东市贾万,城西萬章,翦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这些不法分子往往依托于某个大的民间势力。甚至到了东汉时期,在洛阳还发展出了专门的“暗杀组织”:“洛阳至有主谐合杀人者,谓之会任之家,受人十万,谢客数千。又重馈部吏,吏与通奸,利入深重,幡党盘牙,请至贵戚宠臣,说听于上,谒行于下。是故虽严令、尹,终不能破攘断绝。”这些会任之家,收10万钱杀一人,给杀手数千,又分出相当一部分用于打点各级官员,最终自己得利也非常不少,严重破坏了汉代的治安和吏治。这也展现了汉代大城市治安问题的第二个特点:这不仅是单纯的民间行为,而是官民勾结在一起的。

汉代都城的这些黑恶势力能够做大,背后少不了有权力阶层为其充当保护伞。汉武帝要抓郭解,都有卫青帮其说话。汉武帝还曾专门下诏抓捕京师大侠朱安世,结果还“不能得”。一介布衣游侠能让皇帝亲自下诏抓捕,最后还没抓到,可见这其中关系牵扯之深。更有甚者,有些大城市的权贵阶层不仅充当保护伞,他们自己甚至就是黑恶势力。比如汉成帝时的富平侯张放,在家里窝藏犯罪,官吏前来抓人,张放加蓄养的豪奴竟然直接“闭门设兵弩射吏”,手下豪奴看上一位官吏的妻子,竟直接“杀其夫”,然后在张放的回护下,官吏也没什么办法。而这种犯罪分子和官方势力的复杂纠缠,也是汉代大城市治安问题的重要原因。一般的官吏身处权力体系,很难和这种复杂的情况斗争。少数如赵广汉、尹赏等人,之所以能够在长安令、京兆尹等位置上取得一定政绩,往往也都是采用了一些超常的手段的。虽然尹赏“视事数月,盗贼止,郡国亡命散走,各归其处,不敢窥长安”。在民间也得到了老百姓的好评,但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人亡政息,而且尹赏等人都被史官列入了《酷吏传》,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权力体系对这些人的一种态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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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宫殿影视剧照

二、居住与交通问题

“米价方贵,居亦弗易”,这句话本是唐人顾况调侃少年进京的白居易的。当然,每个年轻人都期待着凭借自己的一身才华,能够“居天下亦不难”,但现实中成功的往往只是少数。生活在一个国家的都城,衣食起居的成本总是要更高一些的。这一点自白居易往后一千多年,今日京漂、沪漂的年轻人是如此,往前七八百年,汉代的“长漂”“洛漂”也是如此。

汉代长安等大城市人口众多,居住密度很大。前文曾讲过,汉代城市中有专门作为居住区的里,《三辅黄图》中就提到,长安城有160个里。但这些里并不都是给普通人居住的。根据目前汉长安城的考古成果显示,“一般民众的居住地主要分布在城的东北部,即宣平门大街以北区域”,放在整个长安城来看,是比较局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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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长安城遗址平面图

汉代建城的规划感很强,政府往往要“制里割宅”,在哪里建居住小区,小区中有多少套房子,都由政府规划好。比如汉平帝时期,曾经“起五里于长安城中,宅二百区,以居贫民”,给贫民建了五个里,平均每个里40套房子。用今天的话来说,这算是政府的“保障性住房”,此外文献和简牍中也有一里七十余家或一里百余家的记载。对汉代大多数平民来说,一般就居住在“一堂二内”的小院落里,一座宅子大概四五十平米,对人均5口人的核心家庭来说,还是比较拥挤的。里内的民居都是比户相邻,列巷而居,居住拥挤带来的问题除了舒适度较低之外,也有安全方面的隐患。尤其是汉代的建筑木制构件较多,居住密集就带来比较大的火灾风险。所谓“重屋累居,数有火害”说的就是这类事情,甚至成都还曾为了预防火灾,禁止百姓夜晚燃灯纺织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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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长安城里坊复原图

而即便是这样拥挤的居住条件,也不是很容易获得。比如西汉时期,楼护曾为天水太守,后来被罢官后楼护就居住在长安的里中,与平民居住在一起。时任大司马卫将军的侯商想去看望他:“其主簿谏:‘将军至尊,不宜入闾巷。’商不听,遂往至护家。家狭小,官属立车下。”可见被罢官的二千石高官,居住环境也可能比较狭小。另外,汉代的民居价格差别较大。居延简记载当地公乘礼忠家资十万,有“宅一区万”(简37·35),四川郸县山土的永建三年(公元128年)簿书残碑:“舍六区,直卌四万三千”,合一区七万多钱。当然这是边地和地方上的房价,长安、洛阳这样的都城价格肯定是更高的。而汉代“中家”的资产标准也不过十万钱,由此可见在大城市买房在哪个时代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除了住房问题,汉代居住在如长安、洛阳之类的大城市,还会遇到一些市内交通方面的困扰。一般的印象里,长安、洛阳都是当时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市内干道众多,道路也比较宽阔。目前的考古发现一定程度上也能支持这种印象。比如汉长安城遗址的考古就发现,城内有8条主干道,最宽的道路宽达61.4米,要知道现在国内双向八车道的马路标准宽度也才30米。这么宽阔的街道被分成了三大部分:中间是驰道,再两侧是行人道,行人道外侧是排水沟渠。这样的道路建设,看起来确实是非常开阔了,但要是真的回到汉代的长安城,真的生活在里面,就会发现可能现实并没有这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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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马车影视剧照

首先,汉代城市中的道路基本都是黄土路。虽然道路施工时会对土壤进行加工,并且采用反复夯筑的方式修路,但雨雪天气的泥泞是很难完全避免的。白居易的卖炭翁有“市南门外泥中歇”的句子,唐代的长安如此,汉代的长安也不遑多让。

其次,长安的干道很宽阔,但交通的运行并不十分流畅。一方面是因为作为干道主体的驰道部分,除了皇帝本人或者持有皇帝的诏令,是不允许其它人走的,甚至连横跨也不可以。《汉书》中曾记载江充当年看到馆陶公主的车队在驰道上走,就上前喝问阻止的事。公主尚且如此,莫说一般百姓了。考古发现也证实,长安城干道中间的部分“几乎不见行走踩踏的迹象”。这就导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在汉代的长安城,过马路是很麻烦的,需要走到道路尽头的城门再折返回来,或者在进城的时候就计算好,目的地在道路的哪一侧。另一方面,两侧的行人道为双向通行,到城门口收窄,会车不便,容易引发拥堵。《后汉书》中记录了一件发生在东汉都城洛阳的纠纷:“赵王良从后到,与右中郎将张邯相逢城门中,道迫狭,叱邯旋车,又召候岑尊诘责。”一个藩王在城门内和中郎将的车驾堵在了一起,发生了纠纷,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事情虽然是个案,但考虑到汉代长安、洛阳等城市的规模和管理水平,类似的事情恐怕也不罕见。

汉代车马出行影视剧照

文史君说

总之,我们现代人对历史的了解,由于隔了漫长的时光,总容易戴一些滤镜。现代人眼中的汉都长安、洛阳,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有着最为发达的经济、最繁盛的文化,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理应美好且自豪。诚然,这些美好与自豪确实是汉代大城市生活的一个侧面。但如果问问亲身生活在那里的汉代人,他们口中的都市生活,可能也不尽然那么美好。或许两者拼合起来,才是真实的汉代都市生活吧。

参考资料

《史记》《汉书》《后汉书》

刘庆柱等:《汉长安城北宫的勘探与其南面砖瓦窑的发掘》,《考古》1996年第10期。

徐龙国:《汉长安城考古的收获、进展与思考》,《南方文物》2022年第2期。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本文节选自李一鸣著:《王朝的基石:市井乡野的汉家烟火》,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版,注释见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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