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8月28日下午两点,纽约港的汽笛声划破了哈德逊河上空闷热的空气。悬挂着大清龙旗的”圣·路易斯”号邮轮缓缓驶入港口,两岸早已人山人海。美国海军军舰和汽艇左右列开,礼炮齐鸣。据《纽约时报》次日报道,当天约有五十万纽约市民涌上街头,只为看一眼这位来自遥远东方的清朝重臣。
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国宾规格接待一位中国官员,时任总统克利夫兰为此取消了原定度假计划,专程赶回纽约。
而这位身穿黄马褂、脑后拖着长辫子的七十三岁老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或许自己也没有料到,接下来的十天,会成为近代中国外交史上最具张力的一幕。
李鸿章此行的背景并不轻松。一年前,《马关条约》签订,他亲手将台湾和辽东半岛割让给日本,在国人骂声中辞去直隶总督一职。此次出访,名义上是参加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实则背负着清廷”联俄制日”的外交使命。从俄国到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他一路马不停蹄,最后横渡大西洋来到美国。这不是一次轻松的观光,而是一个刚刚在甲午战争中惨败的农业帝国,派出最懂洋务的重臣,去重新打量那些已经进入工业时代的国家。
当骑警队护送李鸿章的车队穿过纽约市区时,这位老人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但内心早已掀起波澜。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让他目不暇接——二十层甚至更高的建筑,在当时的中国闻所未闻。
9月2日上午,他在华尔道夫饭店接受《纽约时报》记者采访时,被问及访美期间最感兴趣的事物,他直言不讳:“最使我感到惊讶的是20层或更高一些的摩天大楼,我在清国和欧洲从没见过这种高楼。这些楼看起来建得很牢固,能抗任何狂风吧?但清国不能建这么高的楼房,因台风会很快把它吹倒,而且高层建筑若没有你们这样好的电梯配套也很不方便。”这番话表面是在谈论建筑技术,实则是一个亲历者面对工业文明碾压农业文明时,最直白的心酸。
当时整个天津城一年的煤炭消耗量,尚不及纽约一家电灯公司一日的耗煤量,而前线战报从旅顺传到北京需要半个月,华尔街的交易员却已通过电报实时接收伦敦金价。这种差距不是数字上的,而是两个时代的落差。
更让李鸿章感到震撼的是美国的教育制度。在回答记者关于平民教育的问题时,他承认:“我们的习惯是送所有男孩上学。我们有很好的学校,但只有付得起学费的富家子弟才能上学,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机会上学。”
当被问及妇女教育时,他停顿片刻后说:“在我们清国,女孩在家中请女教师提供教育,所有有经济能力的家庭都会雇请女家庭教师。我们现在还没有供女子就读的公立学校,也没有更高一级的教育机构。这是由于我们的风俗习惯与你们不同,也许我们应该学习你们的教育制度,并将最适合我们国情的那种引入国内,这确是我们所需要的。”这番话出自一个清朝一品大员之口,在当时的中国朝野堪称惊世骇俗。
要知道,直到1907年,清政府才颁布《女子小学堂章程》,而李鸿章在1896年就已经公开表态赞成引进西方教育制度,这种超前意识,与他的幕僚罗丰禄密切相关。罗丰禄与严复同为福建船政学堂出身,后赴英国留学,精通英文,广泛涉猎亚当·斯密等西方社会科学著作,正是他将”财富由土地、劳动和货币三者结合产生”这一古典经济学理论传递给了李鸿章。
然而,李鸿章此行最精彩、也最具历史价值的讲话,并非关于高楼或教育,而是他对美国《排华法案》的猛烈抨击。
9月2日,面对《纽约时报》记者,他一改此前的从容,神色激愤,手势激昂。他开门见山:“排华法案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法案。”随后,他运用刚刚从罗丰禄那里习得的经济学理论展开论证:“所有的政治经济学家都承认,竞争促使全世界的市场迸发活力,而竞争既适用于商品也适用于劳动力。我们知道,《格利法》是由于受到爱尔兰裔移民欲独霸加州劳工市场的影响,因为清国人是他们很强的竞争对手,所以他们想排除华人。”
他进一步质问:“如果我们清国也抵制你们的产品,拒绝购买美国商品,取消你们的产品销往清国的特许权,试问你们将作何感想呢?”
最令人动容的是,他没有以高官身份施压,而是选择了一种近乎现代国际主义的立场:“不要把我当成清国什么高官,而要当成一名国际主义者,不要把我当成达官贵人,而要当作清国或世界其他国家一名普通公民。请让我问问,你们把廉价的华人劳工逐出美国究竟能获得什么呢?廉价劳工意味着更便宜的商品,顾客以低廉价格就能买到高质量的商品。”
最后,他直指美国价值观的虚伪:“你们不是很为你们作为美国人自豪吗?你们的国家代表着世界上最高的现代文明,你们因你们的民主和自由而自豪,但你们的《排华法案》对华人来说是自由的吗?这不是自由!”
这篇演说,发表在1896年9月3日的《纽约时报》上,至今读来仍让人感到振聋发聩。一个清朝大臣,在异国他乡,用西方经济学的语言,为被压迫的华工发声,这种见识和勇气,在当时的中国官僚体系中绝无仅有。
除了排华法案,李鸿章在访谈中还展现了对国家主权的清醒认知。当记者问及美国资本在华投资的前景时,他回应道:“只有将货币、劳动力和土地都有机地结合起来,才会产生财富。清国政府非常高兴地欢迎任何资本到我国投资。我的好朋友格兰特将军曾对我说,你们必须要求欧美资本进入清国以建立现代化的工业企业,帮助清国人民开发利用本国丰富的自然资源。但这些企业的管理权应掌握在清国政府手中。我们欢迎你们来华投资,资金和技工由你们提供。但是,对于铁路、电讯等事务,要由我们自己控制。我们必须保护国家主权,不允许任何人危及我们的神圣权力。”
这番话放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精准地击中了中外经济交往中的核心议题。格兰特将军是李鸿章的故交,两人曾在天津有过深入长谈,李鸿章将”所有资本都可以自由来华投资,但管理权必须属于中国”这一原则,称为格兰特将军的遗训,足见其对外资与主权关系的深刻理解。
然而,李鸿章的美国之行并非全是鲜花与掌声。由于他在公开场合猛烈抨击排华法案,点名批评爱尔兰移民的推波助澜,他在离开纽约时遭到了车站巡警头目的刁难。更重要的是,他用行动表达了抗议——原定的归国路线是从美国西部旧金山登船,但他坚决改变了计划,选择从加拿大温哥华返程。
面对记者询问,他给出了两个理由:第一,加州华工长期遭受不公正待遇,“清国人在那里未能获得美国宪法赋予他们的权利”,他不愿经过”以这种方式对待我同胞的地方”;第二,从温哥华出发航程更短,他年事已高,需要照顾自己的身体。这种刻意绕开美国西部的姿态,是晚清外交史上罕见的硬气之举,也是他对同胞最深沉的悲悯。
美国人如何看待李鸿章和他身后的大清?
《纽约时报》在报道中给了他极高的评价,称他为”既是著名军事将领,又是政治家、金融家和外交家”,并形容他受到了”史无前例的礼遇”。
纽约报纸甚至打出广告:“李鸿章从来没有错过星期天的报纸。”在记者眼中,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态度非常坦诚、谦虚,好像他只是世界上一个很普通的公民,而不是大清政府权势显赫的人物”。但美国人的热情,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猎奇。他们像看非洲部落酋长一样围观李鸿章的长辫子和黄马褂,有小孩甚至向他投掷干柠檬,李鸿章凭借多年戎马生涯练就的身手轻巧避开。
美国社会对他的追捧,本质上是对一个神秘东方古国的好奇心,而非对其国力的尊重。当《纽约时报》称赞李鸿章”统治的国民比全欧洲君主们所辖子民的总和还多”时,这种溢美之词背后,是对大清帝国庞大体量与虚弱国力之间巨大反差的清醒认知。
李鸿章回国后将欧美见闻如实汇报给慈禧和光绪帝,希望中国能赶上西方列强。但这份震动,最终只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
对此,梁启超后来在《李鸿章传》中给出了深刻的评价:“李鸿章是时势所造的英雄,不是造时势的英雄。”敬其才,惜其识,悲其遇。
五年后,1901年11月7日,李鸿章在北京病逝,终年七十八岁。他至死也没能看到中国建造出二十层的高楼,没能看到女子走进公立学校,更没能看到排华法案被废除。
他身后的那个大清帝国,在《辛丑条约》的赔款重压下苟延残喘,十年后轰然倒塌。而那些他在华尔道夫饭店里说过的话——关于劳动力自由竞争、关于国家主权不可让渡、关于新闻应该讲真话——却像一颗颗迟到的种子,在百年后的中国重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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