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我就没敲开过。

那天下着点小雨,我站在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裤腿都被溅起来的泥点子打湿了。

我妈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

她的布鞋边上全是泥,来来回回在门口踱步,嘴皮子都磨白了。

舅舅家的二层小楼在村里是头一份,瓷砖贴得锃亮,门口还种了两棵桂花树,这时候正开着花,香气往鼻子里钻。

隔着大门能听见里头电视机放着《还珠格格》,还有表弟嘻嘻哈哈的笑声。

我妈鼓起勇气又拍了两下门,过了好一会儿,舅妈才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嘴里还磕着瓜子。

“姐,你咋这时候来了? ”舅妈眼皮都没抬,目光先落在那兜苹果上,撇了下嘴,“家里一堆事呢,刚拖完地。 ”
我妈赔着笑,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他婶子,我找你哥说句话。 ”舅妈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门拉开,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当家的,你姐来了。 ”
舅舅从沙发上站起来,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撂,啪嗒一声响。

他看见是我妈,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就不太自然了,像是不太情愿看见我们这身穷酸相。

我妈刚开口说了个“哥”字,眼睛就红了。

“哥,志强这孩子争气,考上北大了。 ”我妈抹了把眼睛,声音打颤,“通知书昨天到的,学费得八千块,我手头实在凑不齐,您看……能不能先借我八千,我秋后卖了猪就还您,一分不少。 ”
舅舅没吭声,舅妈先炸了毛。

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八千块? 姐你当我家开银行的啊! 我们刚给浩浩交了择校费,还换了新车,哪来的闲钱! 再说了,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有那钱还不如给浩浩攒着娶媳妇。 ”
我妈的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他婶子,志强是男孩……浩浩他表哥……”
“男孩咋了? ”舅妈叉着腰,嗓门更大,“考上北大就了不起了? 那出来不也得打工? 我跟你讲,我们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借! ”
我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被我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舅舅始终没正眼看我们,低头翻着手里的手机,最后来了句:“姐,不是哥不帮你,是真没钱。 你回吧,别让邻里看见了笑话。 ”
我妈还想说什么,舅妈已经砰一声把门关上了,两箱牛奶被推出来,歪倒在台阶上。

雨下大了,我看着我妈蹲下去捡牛奶箱子,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没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

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路上碰见村里人,有人问通知书的事,我妈勉强挤出笑,说“考上了考上了”,可人家一看我们俩这狼狈样,也就没人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写东西,我妈在灶房里给我熬姜汤,怕我淋雨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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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脸又黑又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屋外头有人敲门,是小姑。

小姑比我爸小八岁,嫁在隔壁村,男人死得早,留下一个闺女跟她过。

家里就靠几亩地和圈里的羊撑着,日子过得也紧巴。

她身上穿的还是去年过年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她一进门,先把手里的布兜搁在桌上,里头是十个热乎的煮鸡蛋,还冒着白气。

“嫂子,我都听说了。 ”小姑嗓门不大,但干脆,“我哥那边靠不住,你别往心里去。 ”
我妈眼圈又红了,赶紧拿袖子擦:“他姑,我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小姑摆摆手,直接打断她:“别想了。 羊圈里那十五只羊,我连夜联系人,明早就拉去镇上宰了卖肉。 这些年攒了点羊毛钱,再找邻居凑凑,应该够八千。 ”
我妈猛地抬头,眼泪哗就下来了:“那不行! 那是你一年的嚼谷! 你和丫丫咋过? ”
小姑拍了拍我妈的手背,手粗糙得像树皮:“嫂子,我一个寡妇,咋过不是过? 志强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大! 这学必须上。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说。 ”
第二天天没亮,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爬起来扒着窗户一看,小姑正跟两个收羊的贩子说话,那十几只羊被赶着往外走,咩咩叫着。

小姑站在那里数钱,一张一张地数,手指头冻得通红。

数完了,她把钱用红布包好,进屋塞到我妈手里。

“八千整,你数数。 ”
我妈抱着那包钱,扑通一声就要给小姑跪下。

小姑一把拉住她,眼圈也红了:“嫂子你这是干啥! 志强有出息,我脸上也有光。 你让他好好念,别辜负了这机会。 ”
我站在门后,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那天早晨的太阳特别好,照在小姑瘦小的身上,我头一回觉得她那么高。

后来我去了北京,大学四年,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是小姑卖羊的钱,剩下的日子我没再跟家里要过一分。

学校的助学贷款,再加上我课余时间做家教、发传单、去食堂帮工,硬是一点点撑下来了。

每个月省下的钱,我还往家里寄两百,让我妈买点肉吃。

每次打电话,我妈都说小姑好,说小姑隔三差五就来帮衬,送米送面的。

毕业那年我进了个大公司,做的是程序员,起薪就过万了。

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又跳了两次槽,慢慢站稳了脚跟。

后来又跟几个同事出来单干,赶上了互联网那波风口,公司越做越大。

这十八年里,我回过三次村。

第一次是毕业那年,给家里装了空调和热水器。

那时候舅舅来串门,话里话外打听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只说“够花”,他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

第二次是五年前,把老房子翻新了,盖了个二层小楼。

舅舅在酒桌上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志强有本事了,别忘了你表弟”,我没接话。

今年清明前,我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要回去住一阵。

这次我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进村,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

车停在村口,就有眼尖的邻居跑来看。

我下了车,先回了自己家,我妈这几年日子好过了,脸上有了肉,气色也红润多了,见了我先拉着手左看右看,然后悄悄拽我袖子。

“志强,你舅那边,这几天天天往咱家跑,拐弯抹角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意思是,让浩浩去你公司上班。 ”
我没吭声,只问:“我小姑呢? ”
我妈叹了口气:“你小姑还住那老房子里,下雨天还漏。 我跟她说了好几次让她搬过来跟我住,她不肯,说住惯了。 你丫丫妹妹在县城上了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当天下午,我拎着东西去了小姑家。

小姑家的院墙还是土坯的,墙头上长满了草。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看见小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手还是那么糙,背驼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

她听见动静抬头,愣了一下,然后手里的韭菜掉在了地上。

“志强?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眼眶一下就红了,“你咋回来了? ”
我走过去,把那兜东西放下,拉住她的手:“小姑,回来看你。 这些年辛苦你了。 ”
“不辛苦不辛苦! ”小姑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手,“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
我拉住她没让她动,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和一个存折。

“小姑,你听我说。 旁边那块空地我找人问过了,村里同意让盖。 我给你盖个二层小别墅,带院子,装地暖,再也不用烧煤炉了。 存折里头是五十万,你先拿着,买家具添东西都行,不够我再打。 ”
小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这可使不得! 志强,你挣钱也不容易,大城市开销大……”
“小姑,”我打断她,“当年你那十五只羊,换了我一条出路。 现在你让我给你盖个房子,你都不肯接? ”
小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抬手擦,擦不完,最后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蹲下去拍她的背,听见她说:“我以为你早忘了呢……这么多年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说干就干。

村里搞工程的刘老三接了活,第二天就带着人开始量地、挖地基。

小姑家旁边那块空地原本堆着些柴火和破烂,半天就清出来了。

动静不小,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工地边上跟刘老三商量窗户的尺寸,远远看见舅舅骑着电动车过来了。

车还没停稳,舅妈就从后座上跳下来,脸上堆着笑,跟以前那张冷脸判若两人。

“志强! 回来了咋也不去舅家坐坐? ”舅妈嗓门还是那么大,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讨好,“你表弟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不行。 ”
舅舅停好车,递过来一支烟,我没接。

他讪讪地收回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志强啊,你看你给姑盖房,这是好事。 你舅妈的意思是,咱家那老房子也旧了,你要是有心,顺便……”
“顺便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机。

舅妈抢过话头:“顺便帮咱家也翻新一下呗!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亲舅妈,浩浩是你亲表弟,血浓于水啊! 你看你给你姑都花那么多了,咱家这边……”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保养得不错,比同龄人显年轻,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我一清二楚。

“舅妈,”我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都安静下来了,“十八年前,下着雨,我跟我妈去你家借钱。 你给我开门了吗? ”
舅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让我妈在雨里站了一个钟头,把牛奶箱子扔出来,跟我说‘女孩家读那么多书干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那八千块学费,是我小姑连夜卖了十五只羊凑的。 羊肉多少钱一斤你知道不? 那时候毛羊才三块五一斤,十五只羊,连皮带肉全卖了,才凑够那八千。 ”
舅舅手里的烟掉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现在你让我给你翻新房子? ”我冷笑了一声,“舅,你是我亲舅,我认。 但咱俩的情分,十八年前那场雨里就断了。 你有钱给表弟交择校费买新车,没钱借我八千块学费。 现在你跟我说血浓于水? ”
周围一片安静,连工地上电钻的声音都停了。

舅妈的脸色煞白,拽了拽舅舅的袖子,舅舅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头低着,脸涨得通红。

“志强……那时候……那时候家里确实紧……”舅舅嗫嚅着。

“紧? ”我打断他,“你那年换的那辆桑塔纳,花了多少钱? 十一万还是十二万? ”
舅舅不说话了。

舅妈还想张嘴,我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回吧。 我小姑明天过生日,我订了个席面在镇上,到时候你们要来吃饭,我欢迎。 至于别的,免谈。 ”
舅舅拉着舅妈走了,电动车开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舅妈气急败坏的声音。

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都散了。

第二天是小姑六十岁生日。

我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包了个厅,摆了四桌,把能请的亲戚邻居都请来了。

小姑换了身新衣裳,是丫丫给她买的,酒红色,衬得她精神了不少。

她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但笑着笑着就抹眼泪。

酒过三巡,舅舅一家果然来了。

舅妈换了一身新衣服,脸上涂了粉,提着两瓶酒一箱奶,笑呵呵地进门。

舅舅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表弟躲在后头玩手机。

小姑站起身招呼他们坐,舅妈赶紧拉着小姑的手:“他姑,今儿你大喜的日子,我们全家来给你祝寿! 这些年多亏你照应嫂子家,志强有今天,你有大功劳! ”
小姑没接这话茬,只笑着让他们入座。

开席的时候,我端了杯酒站起来。

桌上的热闹安静下来,都看着我。

“今天是我小姑六十大寿,”我说,“我先敬小姑一杯。 这杯酒,敬的是十八年前那十五只羊。 ”
小姑眼圈又红了,端着酒杯的手在抖。

“没有那十五只羊,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一仰头把酒干了,“小姑,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
桌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瞥见舅妈低着头,筷子夹着菜却不往嘴里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吃完饭,我把车钥匙给了丫丫:“车留给你,上下班开,方便。 ”又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小姑,“别墅装修好了,地暖装了,家具下周送到。 你随时搬。 ”
小姑抱着那串钥匙,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后来听说,舅舅回去以后跟舅妈吵了一架,摔了两个碗。

舅妈在村里逢人就说我白眼狼,忘恩负义,没人接她的话。

村里人都知道当年那八千块钱的事,更知道小姑卖羊的事。

人心都有杆秤。

再后来,表弟大学毕业了,托人找关系想进我公司,人事那边收到简历,我没说什么,底下人也没人敢收。

表哥给我打电话,喝多了,在电话里哭了,说“志强哥,我错了,那时候我不懂事”。

我听着,没说话。

血缘这东西斩不断,但情分这东西,是攒出来的。

你攒了什么,最后就收什么。

小姑搬进新房那天,我回去了一趟。

房子不大,上下两层带个小院,收拾得干净亮堂。

小姑站在院子里,摸着新砌的围墙,回头冲我笑。

阳光打在她脸上,皱纹深深浅浅,那笑容跟十八年前她把八千块钱红布包塞给我妈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早晨的雨,想起那扇敲不开的朱红大门,想起雨里我妈弯腰捡牛奶箱子的背影。

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

你拿真心待我,我拿命还你。

你拿冷眼看我,那就别怪我让你只能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