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九年,江西,赣州府。
赣州府城东有一座古城楼,叫建春门。城楼上住着一个人,叫钟大年,今年五十三岁,在赣州府当了二十三年更夫。他每晚扛着一面铜锣、提着一盏灯笼,从建春门出发,沿着城东的几条街巷走一圈,打五次更,天亮收工。二十三年来风雨无阻,从没误过一次时辰。
钟大年打更有自己的规矩——从不偷懒,从不绕路,从不缺更。赣州府的百姓夜里听到他的锣声,就知道现在是几更天了。有人开玩笑说,钟大年的锣声比知府衙门的日晷还准。
钟大年有个儿子,叫钟小楼,今年二十一岁,在城西的“鸿运赌坊”当跑堂。钟大年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爱他是独苗,恨他不学好,整天泡在赌坊里,跟一群赌棍混在一起。钟大年说过他无数次,钟小楼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嘉庆十九年七月,赣州府出了一件大案。
城西的“鸿运赌坊”出了人命。七月十四日夜里,赌坊的东家赵金财被人杀死在赌坊后院的账房里。赵金财是赣州府有名的赌棍头子,开赌坊十几年,放高利贷、设局坑人,坏事做尽。但他有钱有势,跟知府衙门里的人称兄道弟,谁也奈何不了他。
赣州知府周明诚带人赶到现场。赵金财趴在账房的书桌上,后脑勺被人用重物砸烂了,鲜血和脑浆溅了一桌子。凶器就丢在旁边——是一根沾血的铁棍,铁棍的一端还缠着一块破布。
周明诚查验了现场,发现账房的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书桌上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银票和碎银不见了。地上有几个杂乱的脚印,脚印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周明诚让仵作验了尸,确认死亡时间是七月十四日的亥时到子时之间——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周明诚问赌坊的伙计:“昨天晚上,谁来过赌坊?”
伙计说:“回大人,昨天晚上赌坊里人很多,有二三十个客人。但亥时过后,客人陆续散了,只剩下三四个人还在赌。”
周明诚说:“哪三四个人?”
伙计说:“一个是城西布庄的刘掌柜,一个是码头上的搬运工马大力,还有一个是……是钟小楼。”
周明诚说:“钟小楼?就是那个更夫钟大年的儿子?”
伙计说:“是。”
周明诚让人把这三个人都抓到了衙门。刘掌柜和马大力都说自己亥时之前就离开了赌坊,有证人可以证明。唯独钟小楼,没有人能证明他什么时候走的。
周明诚审问钟小楼:“七月十四日晚上,你什么时候离开赌坊的?”
钟小楼说:“回大人,小人大概是亥时三刻走的。”
周明诚说:“有人能证明吗?”
钟小楼说:“没有。小人走的时候,赌坊里已经没人了。”
周明诚说:“你走的时候,赵金财还活着吗?”
钟小楼的脸色变了变,说:“活着。小人走的时候还听到他在账房里跟人说话。”
周明诚说:“跟谁说话?”
钟小楼说:“小人不知道。小人没听清是谁。”
周明诚让人搜查钟小楼的住处,在他的床底下找到了一双布鞋,鞋底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仵作一验,那白色粉末跟账房地上的粉末一模一样——是石灰。
周明诚大怒:“钟小楼,你鞋底上的石灰,跟账房地上一模一样。你还敢说你没去过账房?”
钟小楼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明诚一拍惊堂木:“来人,把钟小楼打入死牢,等候判决!”
消息传到建春门,钟大年正在城楼上擦他的铜锣。听到儿子被抓的消息,他的手一抖,铜锣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钟大年跌跌撞撞地跑到衙门,跪在周明诚面前,磕头如捣蒜:“大人,小人儿子冤枉啊!他虽不学好,但绝不是杀人的人啊!”
周明诚说:“证据确凿,你儿子的鞋底上有账房里的石灰,他还能抵赖不成?”
钟大年说:“大人,能不能让小人去看看现场?”
周明诚想了想,同意了。
钟大年走进赵金财的账房,他没有看别的地方,而是蹲在地上,仔细看那些脚印。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周明诚说:“大人,这些脚印,不是小儿的。”
周明诚说:“你怎么知道?”
钟大年说:“小儿走路,是左脚先着地,右脚跟上。但地上的这些脚印,是右脚先着地,左脚跟上。方向正好相反。”
周明诚说:“你连你儿子走路先迈哪只脚都知道?”
钟大年说:“小人打了二十三年更,每天晚上都在街上走。小儿小时候经常跟着小人去打更,他的脚步声,小人听了十几年,化成灰也认得。”
周明诚沉吟了一会儿,说:“就算脚印不是他的,那石灰怎么解释?”
钟大年说:“石灰是小儿鞋底上的,但未必是他在账房里沾上的。赌坊的后院堆着一袋石灰,任何人都可能在那里沾上石灰。大人不妨派人去看看,那袋石灰还在不在。”
周明诚派人去赌坊后院查看,果然在后院的墙角找到了一袋石灰,袋子上有一个破口,石灰洒了一地。
周明诚说:“就算石灰是在后院沾上的,也不能证明你儿子没杀人。”
钟大年说:“大人,小人还有一个证据。”
周明诚说:“什么证据?”
钟大年说:“小人的更鼓。”
周明诚说:“更鼓?”
钟大年说:“七月十四日那天晚上,小人照常打更。亥时一刻,小人在城东的文昌街打了一更;亥时三刻,小人在城中的十字街打了二更;子时整,小人在城西的西门街打了三更。小儿说他亥时三刻离开赌坊,如果他是凶手,他必须在亥时三刻到子时之间杀人、翻墙逃跑、回家换鞋。但小人打三更的时候,正好经过鸿运赌坊门口。小人可以作证,那个时候赌坊里没有任何动静。”
周明诚说:“你怎么知道没有动静?你又没进去看。”
钟大年说:“大人有所不知,小人打更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要听周围的动静。如果有人惨叫,或者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小人一定能听到。但那天晚上,小人经过赌坊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坟。”
周明诚沉默了。他让捕快重新调查这个案子,重点查赵金财的社会关系。这一查,查出问题了——赵金财最近跟一个叫胡老七的人有过节。胡老七是赣州府的地头蛇,也在城西开了一家赌坊,跟赵金财是竞争对手。半个月前,两人因为抢生意大打出手,胡老七放话要“做了赵金财”。
捕快们找到胡老七,胡老七一开始死不承认。但捕快们在他家的院子里挖出了一根铁棍,铁棍的一端缠着一块破布,跟凶器一模一样。胡老七这才瘫倒在地,交代了全部的真相。
七月十四日那天晚上,胡老七趁着赌坊打烊、只剩赵金财一个人的时候,翻墙进了后院,用铁棍砸死了赵金财。然后他翻出抽屉里的银票和碎银,制造了抢劫的假象。他走的时候故意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想让别人以为凶手是个年轻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更夫,凭着二十三年打更练出来的耳朵和一双认得出儿子脚步声的耳朵,就把他精心布置的局拆穿了。
案子破了。胡老七以杀人罪被判处斩监候。钟小楼被无罪释放。
钟大年去牢里接儿子。钟小楼走出来,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肩膀上扛着那面擦得锃亮的铜锣。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钟大年转身往前走,钟小楼默默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钟大年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跟我去打更。”
钟小楼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赣州府的百姓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更夫的锣声比平时响了两倍。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月光下,两个身影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一个老的扛着锣,一个小的提着灯笼,一前一后,步伐一致。
老的走三步敲一下锣,小的走三步喊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锣声穿过赣州府的大街小巷,穿过建春门的城门洞,穿过沉睡中的千家万户。那声音洪亮而沉稳,像是这座古城的心跳,一下一下,从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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