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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有种说法流传很广:现在混得好的人,往上数几代,祖上能当地主,后代自然出息。

这个说法经不起推敲。

翻翻温县的旧志,就能看到完全相反的东西。清朝到民国,温县地面上同一批乡绅,有的毁家纾难守节义,有的投敌做汉奸。一样的出身,一样的阶层,人生路差出十万八千里。

一、同一把椅子,坐着不一样的人

温县旧志里记过两个人。

一个是王太春。清末生人,家境殷实,读过书,见过世面。日寇占领豫北之后,他主动投靠,做了维持会的头面人物,替鬼子催粮派款,压榨乡里。县志写得很克制,但“民多怨之”四个字,分量不轻。

另一个是同县的李则刚。家境、学问与王太春不相上下。日伪祸乱乡里之时,他不惧威胁,当面斥责来骚扰村庄的伪军。他坚守乡土办学,拒绝同伪政权合作。战乱之中家产蒙受损失,也不曾屈从敌伪势力。温县解放之后,他主动交田产房屋,还把珍贵的民国《温县志稿》手抄本捐出。为人刚直,为乡人敬重。

同样出身,同样阶层,同样受过教育。一个跪了,一个站了。

如果旧地主阶层真有所谓的“优质基因”,那王太春的基因怎么没帮他多长一根脊梁骨?如果地主后代天生更聪明、更自律、更有道德,那李则刚的“先天优势”为什么没让他趋利避害地投降,反倒让他选了最苦最难的路?

温县还有一位王务本。同样是乡绅出身。日伪期间,他表面应付日伪,暗地里给八路军送情报、送粮食。县志里记他“屡遭汉奸告发,几陷不测,终不悔”。解放后他主动交出大部分田产,晚年以农为业,为乡人称颂。

同一本志里,既有投降变节的王太春,也有毁家纾难的李则刚,还有两头周旋却心存民望的王务本。出身,没有锁定他们的立场。阶层,没有决定他们的走向。所谓的“遗传优势”,在他们面前毫无解释力。

把格局拉开一点,各地县志当中都能看到类似分化。同样出身、同样阶层的人,在民族存亡的时代关口,有人挺身而出守大义,有人投机逐利谋私利。

同一个阶层内部,总能做出截然不同的历史选择。有人成了乡土脊梁,有人成了时代污点。如果真有“地主基因优越论”这回事,现实绝不会出现如此巨大的人生差异。

出身能够解释的东西,极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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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版温县志书页实拍

二、承认生物学事实,但要戳破血统宿命的谎言

有人会抬杠:生物学上智商、性格确实有遗传倾向,这是科学,不能否认。

对,科学得承认。但遗传倾向不等于阶层宿命。两者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第一,遗传潜能是概率,不是定数。一个孩子聪明,放在教育资源匮乏的环境里,可能一辈子认字都勉强。放在温饱家庭,可能考上大学,命运翻篇。遗传赋予的只是可能性,环境决定可能性能不能兑现。

第二,社会阶层成功的核心变量,从来不是基因。是财产代际转移,是教育机会固化,是人脉资源传递,是阶层文化惯习的潜移默化。富人的孩子更容易成功,是因为他们出生就站在别人奋斗半辈子才能抵达的起跑线上,不是因为他们基因里刻着“擅长成功”。

把制度性的资源传递当成血统性的天赋证明,本身就是一种逻辑偷换。基因无法解释王太春和李则刚的分路。但财产、地位、社会关系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的后代比普通农户更容易读到书,更容易走上好路。

遗传带来的只是个体之间的差异,解释不了大规模阶层群体的成败分化。同一阶层内部巨大的人生分歧,恰恰就是最好的现实佐证。遗传可以影响上限,但不能决定一个人现实社会层面的成败,更不能拿来论证某一整个群体先天优劣。

三、什么样的土壤,会反复滋生这类迷思

前面的故事指向一个结论:把财富、地位归结为“基因好”,是靠不住的。

但迷思之所以成为迷思,恰恰因为它能够持续不断地被生产出来,被复制传播,被一代一代相信。这就引出另一个问题:什么样的社会土壤,会反复滋生这类说法?

答案藏在更深的制度结构里。

少数人占有大量生产资料,多数人除了自己的劳动之外一无所有。这种局面能够长期维持,不能只靠暴力和法律。它还需要一套观念——让富者的占有显得理所当然,让穷者的困顿显得顺理成章。“人家祖上就是能人”“人家基因就好”“人家天生就该过好日子”,这套说法,就是这种观念的一环。

这并非某个人的阴谋。它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社会性机制,把历史当中人为的、结构性的不平等,转化为个人先天能力的差异。把“生在占有资源较多的家庭”这一个偶然事实,解释为“天赋异禀”的必然结果。

弗洛姆在《人心》中指出,人有一种心理倾向:倾向于为既有的处境寻找合理性解释。成功者容易将成功归因于自身能力;而处境不利者,也容易内化“自己能力不足”的判断。这种心理偏向,恰好配合了不平等的社会结构维持自身秩序的需要。但社会生产关系才是第一性的,心理只是社会条件的第二性反应。

四、剥削需要一套说辞来维持自身

上面这套不断制造迷思的社会辩护机制,根源来自一种特定的社会结构:少数人垄断生产资料,迫使没有生产资料的大多数人出卖劳动力,从而无偿占有他们创造出来的剩余价值。

这种结构的外壳一直在变。从奴隶手里的皮鞭,到封建领主手里的地契,再到今天资本市场的股权。但内核没有变过:一部分人依靠对生产资料的垄断,支配另一部分人的劳动。这个内核在经典论述中被称作私有制——此处所指为生产资料层面的私人垄断,而非普通人的住房、存款等生活资料。

到了现代,这套逻辑披上了“自由契约”的外衣。人“自由地”出售劳动力,资本方“合法”占有剩余价值,市场以“平等交换”掩盖背后潜藏的强制与不公。但本质仍然是:一些人无偿占有另一些人的劳动成果。

因此,剥削要不断生产一套辩护话语。把剥削解释为“企业家才能的回报”,把压迫美化为“市场竞争的必然”,把贫富分化说成“个人努力的结果”。它让奴役看起来像自由,让剥削听起来像正义。

“血统优越论”,就是这套辩护话语当中极为常见的一环。它不是偶然的网络流言,而是这套社会机制为实现自我延续,不断再生产出来的观念工具。

五、回到温县:人的价值,不取决于祖先的族谱

回到温县。

写这篇文章,不是要给旧地主阶层全体定罪。后代不必为先辈的选择担责,这是现代文明的底线。李则刚的后人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王太春的后人也不必背负父辈的骂名。

但同样,不能因为后人混得好,就反过来洗自己先辈的剥削与历史。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他自己在历史关口做了什么选择。不取决于祖先的族谱,也不取决于继承了多少田产。

王太春跪了,李则刚站了。同一方土地,同一个阶层,同一个时代。选择不同,命运不同。所谓“资源传递”的结果,不是基因的胜利,是资源传递的结果。

血统本质是把一个人的成功归结于祖上基因。是对所有靠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人最大的不尊重。翻开温县志,翻开族谱,你找不到“地主后代必然优秀”的铁律。你能够找到的,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在岔路口做出选择的人。

这套血统优越论之所以广为流传,之所以需要被反复戳穿,就是因为庞大既得利益集团需要这套叙事告诉我们:命不是天生的,是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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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历史,命运从来不由血脉预先写定

本文依据:1991版《温县志》人物卷、相关方志、弗洛姆《人心》相关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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