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越重视家庭的东亚社会,反而越来越不愿意生孩子?答案或许不是“年轻人不想要孩子”这么简单,而是一场典型的“囚徒困境”。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经济学家方汉明和刘畅2026年发表在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研究,提出了一个颇有解释力的框架:东亚现代低生育率背后,一个重要机制不是传统文化消失了,而是传统文化中“重视教育、追求地位”的部分被现代竞争重新激活,并最终从“鼓励多生”转变成了“少生、精养”。
这一分析框架被称之为“儒家生育悖论”。如果用博弈论来解释,这其实非常像博弈论里面经典的“囚徒困境”。
从1947年到2016年,中日韩三国的生育率变化,韩国为绿线,日本为紫线,中国为红线。三国生育率全都<2
假设两个家庭都面临同一个选择:是把孩子教育投入控制在合理水平,还是不断增加补习、择校、竞赛、学区房等投入。如果所有家庭都选择“适度教育”,那么大家都能降低成本,家庭也更有能力生育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但问题在于,只要别人都在加码,你一家选择“躺平”,自己的孩子就可能在升学竞争中落后。
于是,理性的家庭只能跟着加码。
邻居报了三个补习班,你不能只报一个;别人从幼儿园开始学英语,你也不敢等到小学;别人为了名校买学区房,你即使觉得房价昂贵,也担心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结果就是,每个家庭都知道教育军备竞赛很累,却没有一个家庭敢首先退出。
这就是“囚徒困境”最残酷的地方:每个人的选择单独看都是理性的,所有人的选择加在一起却产生了一个集体非理性的结果。
图为韩国一高中前,后辈为参加高考的前辈行大礼
而生育率,恰恰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在传统社会,多生孩子未必意味着巨大的教育投入。一个家族可以同时养育多个孩子,谁能够通过科举、进入官场或者取得社会地位,就可能带动整个家族。因此,“多生”和“教育成功”曾经具有互补关系。
现代社会却完全不同。升学越来越像一场排名竞争,家庭需要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少数孩子身上。与其生三个孩子、每个孩子都只能获得有限资源,不如只生一个,把住房、教育、时间和父母的精力全部投入进去。
于是,“多子多福”被悄悄改写成了“少子精养”。
韩国就是最典型的案例。亚太经合组织指出,2023年韩国中小学生参加私人补习的比例达到78.5%,每名学生每月平均补习支出约43.4万韩元,相当于家庭可支配收入的约10%;近半数韩国父母认为补习费用负担沉重。
这意味着,年轻夫妻面对的已经不是简单的“生一个孩子需要多少钱”,而是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如果生了孩子,我有没有能力让他在竞争中不输给别人?
答案越不确定,生育意愿就越低。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反常的现象:为什么一些收入较高的家庭反而更敢生?因为他们有能力参与这场竞争。真正被挤出局的,往往是那些既承担不起高昂教育成本,又不愿意让孩子在激烈竞争中处于明显劣势的普通家庭。
因此,单纯发钱未必能够破解问题。
如果教育竞争的“游戏规则”没有改变,政府给每个家庭发一笔补贴,可能只是让所有家庭拥有更多资金继续加码。别人补习,你也补习;别人买学区房,你还是得买。最终,补贴被重新卷入教育军备竞赛,家庭真正得到的自由空间并没有增加。
这也是“囚徒困境”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个人理性并不等于集体理性。
图为日本一桩建筑内聚集了众多的课外补习机构
每一个家庭都在做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却共同把整个社会推向了“少生—高投入—更高竞争—更加不敢生”的循环。
所以,破解东亚低生育率,需要改变的可能不是年轻人的生育观念,而是这场博弈本身。
方汉明和刘畅的研究也指出,如果政策能够降低教育竞争造成的外部性,同时改革单一升学路径,减少家庭必须通过疯狂教育投入来争夺社会地位的压力,才更可能从根源上缓解超低生育率。
说到底,东亚的生育危机并不是传统文化突然失灵,而是传统文化中的两种力量在现代社会发生了分化:过去,“重视家族延续”和“重视教育成功”可以互相促进;今天,前者逐渐失去了经济基础,后者却被现代竞争放大。
这才是东亚超低生育率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把年轻人逼到“不敢生”的,并不一定是他们不喜欢孩子,而可能是他们太害怕自己的孩子输掉这场所有人都无法退出的比赛。
而这场比赛,如果没有人改变规则,那么每个家庭越理性,整个社会反而可能越少子。
这,就是东亚生育率背后的“囚徒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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