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梅,嫁给刘建国已经十八年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厨房煎鸡蛋,油锅里滋滋作响,葱花的香气混着晨雾飘满了整个小院。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探头一看——建国正把我们家那辆白色轿车的钥匙往他弟弟刘建军手里塞。
"这是干啥?"我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了出去。
建军比建国小八岁,今年刚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嘴甜,见人就笑。可这笑在我眼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嫂子,"他冲我咧嘴,"我就借两天,去市里跑个事儿,我那破摩托这天气骑着太冷了。"
我没吭声,看向建国。
建国搓了搓手,笑得有些讨好:"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些。建军用两天就还回来了。"
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这句话,我听了十八年。
我们那辆车,是我和建国攒了六年的钱买的。我在镇上的布料店做账,他跑货运,两个人省吃俭用,连过年的新衣裳都舍不得多买。车买回来那天,我摸着方向盘,眼眶都红了。
建军呢?结婚时,公婆把积蓄给他付了首付;生孩子,我们随了两千块礼;他媳妇坐月子,婆婆在他家住了仨月,我这边两个孩子愣是没人搭把手。
每次我提,建国就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我那时候还信这话。
可这回,我心里有根弦断了。
建军开着我们的车走了,我回到厨房,鸡蛋已经煎糊了,焦味呛得我直皱眉。我把锅端开,站在窗边,看着院门口那道车辙印,心里堵得慌。
建国跟进来,低声说:"你生啥气嘛,就两天。"
"两天。"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上回也是两天,结果停在他院子里停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后备箱里还有半袋子烂红薯。"
建国沉默了一下,说:"那不是故意的……"
"建国,"我转过身,直视他,"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这辆车是我们的,不是你们刘家的公车。"
他没说话。
我也没再说。
第四天,车还没回来。
我给建军发消息,他回了个"快了快了"。
第六天,我忍不住,直接打了电话。那头他媳妇接的,语气凉凉的:"哎哟嫂子,建军还有点事没办完,你们又不是急着用,等两天嘛。"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不是气,是寒心。
建国那晚回来,我把这话学给他听。他脸色变了变,说要给建军打电话。我说不用,我只问他一句话:"如果是你哥借了你的车,压着不还,你媳妇还这么说话,你怎么想?"
他没答上来。
车是第九天开回来的。建军进门就嘻嘻哈哈,说带了两斤茶叶赔罪。建国接过来,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愧意。
我接过那袋茶叶,掂了掂,放到柜子上,没说谢,也没说不谢。
婆婆后来知道了这事,打电话来说我小气,说兄弟之间用个车算什么,说我把建国教得不顾兄弟情分。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响,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想,这世上有一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一遍遍说服自己别计较。
可人心不是无底洞。
计较不是坏事。知道什么该计较,才是真正把日子过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把车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建国看见了,没说话。
我也没解释。
有些事,不用说,彼此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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