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1日凌晨,海南岛琼山县塔市附近的滩头,四十三军一二七师师长王东保、政委宋维栻,与琼崖纵队第三总队副总队长刘荣,在枪炮声中紧紧握住了手。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面。几路部队刚从海上和陆地杀出来,身上沾着海水、泥沙和硝烟,许多人连伤口都来不及包扎。刘荣看着登陆部队,情绪突然失控,放声哭道:“这苦日子到头了,苦日子到头了!”
一句话,分量很重。
海南人民盼这支部队,已经盼了太久。琼崖革命坚持了二十多年,孤岛上的斗争极其艰苦。敌军凭借海峡、据点和飞机军舰封锁,琼崖纵队长期处在敌强我弱的环境中。渡海大军若不能及时到达,岛上的部队和群众仍将承受巨大压力。
也正因为如此,四十三军决定以一二七师组成渡海加强团,承担第二批登陆任务。这个师的前身,正是有“铁军”之称的叶挺独立团。大革命时期,这支部队参加过北伐战争,后来又经历南昌起义、井冈山斗争和长征等重大考验,战斗传统十分鲜明。
李作鹏等四十三军领导选择一二七师,并非只看番号和装备。偷渡海南,木帆船是主要工具,战士要面对陌生海况、敌机轰炸和军舰拦截。这样的任务,既考验胆量,也考验部队在混乱中保持建制和执行命令的能力。
3月31日下午,渡海部队在雷州半岛一带集结。三千七百五十一名指战员和二百六十多名船员登船,附近群众赶到海边送行。有人送鸡蛋,有人送米饭,还有人背来椰子、香蕉和地瓜。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复杂仪式。
老百姓只是反复叮嘱:“到了岛上,保重身体。”战士们则高喊“向琼崖纵队学习”“坚决完成渡海任务”。这场面看似朴素,却说明渡海作战并非一支军队的单独行动,而是两地军民共同承担的任务。
当晚10时,海风转向,帆船有了借力的条件。王东保和宋维栻交换意见后,下达起航命令。八十八艘木帆船分成三路,护卫船分布两翼,主力直奔海口东侧预定登陆点。
船队刚航行不久,左翼便与敌军巡逻艇发生交火。敌人已经提高警戒,海峡上空也不再安全。王东保清楚,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到来。他没有因为击退敌艇而放松,反而要求各船保持队形,防止在黑夜和风浪中失去联系。
果然,船队进入海峡主流后,风突然停了。木帆船失去动力,只能靠战士摇橹划桨。就在这时,敌机投下照明弹,海面被照得一片惨白,随后便是低空扫射和投弹。敌军舰艇也赶来炮击,水柱在船队之间接连升起。
掩护船没有后退。小船靠近敌舰,以机枪和六零炮还击,迫使敌舰暂时退却。一艘敌舰中弹后拖着浓烟离开,船队才重新获得前进机会。战士们用步枪和机枪射击敌机,逼得敌机拉高,航渡没有因此中断。
这段海上航行,最困难的地方不只是火力差距。木船抗风浪能力有限,船员缺少精确导航条件,部队还必须在规定时间抵达海岸,与岛上接应力量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登陆部队被逐个击破。
4月1日凌晨,船队接近海岸。前方传来连续枪炮声,琼崖纵队和一二八师先锋营已经在岸上与敌军交战。王东保拿起望远镜观察火光,判断部队即将靠岸,随即命令各船做好涉水登陆准备。
凌晨4时30分左右,指挥船靠近滩头。王东保跳入齐腰深的海水,宋维栻也带头下船。六连旗手王银贵举起战旗,率先向岸上冲去。随后,更多战士跳入海中,在敌人的机枪和炮火下扑向滩头。
敌军沿岸设置了铁丝网、堑壕和地堡。登陆部队先以火力压制,再撕开缺口,连续攻克十余座地堡,歼灭敌军两个连,俘虏百余人。与此同时,三八三团先锋营从敌后打来,琼崖纵队接应部队也赶到现场,三路力量在滩头会合。
但有两支护航连队没有按计划归队。八连、九连在海战中被敌舰牵制,部分船只偏离航线,误在海口附近的白沙门岛登陆。这个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的沙洲,距离海口市区很近,敌人很快调集兵力围攻。
白沙门岛没有足够淡水,也缺少燃料。战士们携带的饼干被海水浸坏,只能嚼生米、咀嚼野草汁解渴。敌军从陆海空三面反复进攻,战斗持续两天两夜。组织股长秦道生指挥余部坚持到弹尽粮绝,最终毁掉武器,和敌人同归于尽。
主力登陆成功后,也没有立即停下来休整。薛岳命令守军趁解放军立足未稳发动反击,李玉堂亲自督战,调集多个师向加强团合围。王东保、宋维栻与琼纵部队采取机动和游击战术,避开敌军锋芒,同时寻找有利地形反击。
4月1日傍晚,渡海部队与琼纵接应部队在一处民宅会合。王东保拿出从雷州半岛带来的水壶,刘荣喝了几口,递给身边的人。那一壶水并不多,几个人轮流喝,却舍不得一下喝完。
接着,宋维栻分给大家饼干。每人只有一小块,入口即化。刘荣握着王东保的手,久久没有松开,随后哭出了那句:“这苦日子到头了。”
这场哭,不是软弱,而是二十多年坚持后的情绪爆发。渡海部队已经站上海南土地,琼崖纵队终于等来了能够改变战局的力量。对岛上的军民来说,苦战仍未结束,但最艰难的孤军坚守,已经开始转向大规模反攻。
4月2日,王东保率部到达琼山县云龙乡集结。乡亲们送来大米、地瓜、椰子和水果,有人腾出房屋安置伤员,有人挑着粮食跟随部队前进。部队准备离开时,天还没亮,村里已经聚集了一百多名挑担群众。
他们说:“部队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这句话,和滩头上的枪声连在一起,成为海南岛解放战争中最朴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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