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6年秋，衡州城外元军逼近，南宋旧相留梦炎没有登城督战，也没有组织抵抗，而是选择打开城门，向元军交出了一座城。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让他背负降臣之名。但真正使留梦炎在后世声名狼藉的，并不是单纯投降，而是他后来与文天祥之间的那段纠葛。
留梦炎出生于1219年，字汉辅，南宋饶州鄱阳人。史料中的他，早年并非庸碌之辈，而是以才学出众闻名。1256年，他考中丙辰科状元，进入仕途后历任馆阁、吏部等职，官至参知政事、右丞相兼枢密使。
这样的经历，本来很容易被写成一段士大夫建功立业的故事。可南宋末年的局势，给每个人都出了同一道难题：国势将亡之时，手中的官位究竟是护国的责任，还是保命的凭借？
1275年以后，元军大举南下，南宋朝廷内部已经十分混乱。贾似道兵败失势，陈宜中等人相继离开，朝廷中能够真正主持局面的人越来越少。留梦炎身居宰辅，却曾以病为由退避，面对危局缺少担当。
次年，元军逼近临安。谢太后曾下诏召留梦炎入朝，他一度重新出任宰相，但形势并没有因为他的回归而改变。南宋都城失守后，留梦炎离开朝廷，退至衡州。元军兵临城下时，他没有选择殉国，而是以南宋旧臣身份出降。
降元并不意味着立刻失去一切。对留梦炎而言，至少性命保住了，后来还得到元廷任用。可是，在那个把忠义看得极重的时代，失去官位并不可怕，失去名节才是最难翻身的事。
文天祥的遭遇，使留梦炎的骂名进一步固定下来。
1278年，文天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兵败被俘，随后被押往元大都。忽必烈欣赏他的才华，也清楚文天祥在宋人中的影响力，因此曾试图招降。文天祥始终不肯低头，写下《正气歌》，并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表明心志。
元廷内部并非没有人替文天祥求情。有人认为，既然他不愿做官，不如放其出家为道士，既保全一位名臣，也可以显示元廷宽厚。
就在这件事出现转机时，留梦炎出面反对。后来的记载称，他对忽必烈说：“文天祥若得释放，必会重新号召江南义士。”这句话是否完全出自当时原始记录，历来存在考辨，但留梦炎曾参与劝杀文天祥的说法，长期流传于宋元明清文献和民间叙事之中。
忽必烈听后改变主意。1283年1月9日，文天祥在大都柴市被处死，终年47岁。
有意思的是，留梦炎与文天祥原本并非陌路。两人同处南宋官场，属于同一士大夫群体。文天祥曾作诗讥刺留梦炎，其中“龙首黄扉真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两句，被后人视作对他的公开责问。
“龙首”指状元及第，“黄扉”指宰相之位。一个曾经的状元、宰相，最终以降臣身份苟全；另一个同样出身科举，却在国破之后选择赴死。诗句刺中的，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
留梦炎或许因此怀恨，也可能确实出于对元廷统治的迎合。无论动机是哪一种，他对文天祥结局产生了影响，便很难再用普通的“改朝换代”来解释。因为这不只是投降，更牵涉到对旧日同僚的打击。
元代修史时，留梦炎没有得到正常的列传待遇。明代以后，地方志、文集和笔记不断记载他的降节之事。后人甚至将他与秦桧并论，不过二人的处境并不相同：秦桧长期掌握南宋权力，留梦炎则是在国破前后迅速转身，最终成为文天祥的反面。
更严厉的惩罚落到了他的家族身上。明清文献中，多次出现限制留梦炎后裔参加科举、出仕做官的记载。明太祖朱元璋时期，浙江一带便有针对留氏后人的禁令传说；清代相关地方文献也留下类似说法。应试者甚至被要求声明自己并非留梦炎后裔。
这些记载的具体执行范围，学界并非没有争议，不能简单理解为两朝始终一成不变的全国性法律。但留梦炎后代长期受到社会排斥，却是地方记忆中反复出现的事实。祖先的一次选择，竟让子孙数百年都要为血缘辩白。
当年他以宰相之身求生，确实躲过了兵戈，却没有躲过士大夫社会的评价。官职会更替，朝代会改换，关于文天祥与留梦炎的对照，却被一代代史家、文人和百姓反复书写。籍册上的姓名可以淡去，留在历史中的那一次转身，却很难被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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